极东之地
800—1040年的罗斯地区的维京人
地图10 维京人在罗斯
瑞典的海盗和商人无法像丹麦和挪威的同族那样轻易地进入西部的海洋,他们转而前往东方。早在7世纪中期,他们就开始在波罗的海的沿岸进行殖民,例如在650年左右,他们在拉脱维亚的格洛比纳建立的殖民地。 1 到8世纪中期,他们已经深入到罗斯地区的内部,逐渐控制了第聂伯河沿线的贸易,并且建立了一系列定居点(或者殖民那些已经有人居住的地方),这些地点最终融入罗斯国家中,成为罗斯国家的核心地区。
关于斯堪的纳维亚人在波罗的海的东海岸涉足政治的记忆十分久远:据说7世纪左右的瑞典国王英格瓦尔多次蹂躏过爱沙尼亚人的土地,并且在一次这样的战役中战死;而且据说英格林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伊瓦尔·韦德法德米(Vidfadmi,远行者)统治的疆域包括瑞典、丹麦、萨克森和波罗的海的大部分地区。 2 不过,直到9世纪中期,这些半是传说的记载上的迷雾渐渐散去,在罗斯的维京人才能被纳入历史学的框架中来。即使是这样,研究者还是持对立的观点不停争论,对维京人建立以基辅、诺夫哥罗德和其他一系列贸易城镇为基础的公国的过程困惑不已。这些争论的核心是维京人融入斯拉夫人中的程度,是前来的维京人采用了业已存在的斯拉夫人的习俗,并被他们(或者芬人)同化了呢,还是说他们建立的邦国基本上依旧保持着斯堪的纳维亚的形态呢?支持这些定居点主要是斯拉夫人的这一派被称为“反北方人派”,相对地,“北方人”派主张罗斯诸国的原型拥有纯粹的维京血统。 3 毫不意外的是,反北方人派的理论长期以来统治着俄罗斯的历史学界,特别是在苏联时代。它几乎已经成了牢固的正统观念。相应地,斯堪的纳维亚的历史学家则倾向于突出维京人在这一地区的国家建立和发展中的角色。和以往一样,真相几乎就介于这两个观点之间——维京人到达的并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他们开发的地方也不纯粹是维京人的,我们必须重视在罗斯地区的维京人定居的时候,斯拉夫人所起到的作用。
维京人在波罗的海东部建立了格罗宾、阿普拉和埃尔宾(位于格但斯克湾)等基地,并且向南进入到罗斯地区,此过程的准确时间是不为人知的。 4 不过在文献中,他们在9世纪30年代一定已经设法沿着第聂伯河进入黑海,来到了君士坦丁堡。法兰克王国的《圣贝尔坦年代记》中记述了一个关于拜占庭皇帝塞奥菲罗斯派遣的外交使团的故事,他们在839年抵达了遥远的英格海姆——法兰克王国的统治者虔诚者路易的宫廷。据说,希腊使节们还带着一群“被称为罗斯人”的人,他们是来觐见拜占庭皇帝的代表,不过,由于他们来时的路被敌对的部落封锁了,他们无法原路返回,只好往西前往法兰克王国。路易审问了这些人,并且发现他们属于瑞典人的国家(索诺尼斯),他们的统治者称作可汗。路易怀疑这些人是间谍,并且将他们留在了宫廷里,直到他对他们的善意感到满意。编年史中没有提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但法兰克皇帝大概最终放他们回家了。 5
这一记载的关键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罗斯人”(Rhos)或“鲁斯人”(Rus)这一名称,罗斯地区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随后以这个名词而为人所知,并且罗斯国家最终也因此得名。这个名词的来源未知,不过它也许源自芬人对瑞典人的称呼“罗特斯人”(Ruotsi), 6 或者来自古北欧语中意为“划桨手”的“roÞer”。其他奇特的解释还包括意大利的历史学家克雷莫纳的柳特普兰德的理论(他认为这个词源自希腊语的“红色”,指的是北欧人的红润肤色);还有人认为它来自生活在高加索地区的名叫“鲁克赫斯-阿斯”的阿兰人部落。 7 北欧人的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是瓦兰吉人(Varangian),这个名词也指的是斯堪的纳维亚的雇佣兵,尤其是为拜占庭皇帝 8 效力的雇佣兵;这个名词可能来自古北欧语的“威德尔”(誓约者),它也许指代发誓要相互支持的一群战士或商人。 9
关于维京人来到罗斯地区的书面资料是很有问题的,因为这依赖对1116年成书的《往年纪事》(Povest’ Vremennykh Let) 10 的理解。这本书在852年第一次提到罗斯人,当时“罗斯人进攻了沙皇格勒(君士坦丁堡)”。随后,它在859年提到了另一个名词:“来自海外的瓦兰吉人向楚德人、斯拉夫人、麦里亚人、维西人,和所有的克里维奇人征收贡物。”在860—862年,编年史中进一步记录道:
进贡者将瓦兰吉人逐出海外,不再向他们纳贡,开始管理自己的政务。然而,他们没有一部法典,这个氏族开始反对那个氏族,他们内讧不已,相互攻伐。于是他们彼此商议:“咱们还是给自己物色一位能秉公办事,管理我们的王公吧。”他们就去找海外的瓦兰吉人,找罗斯人……楚德人、斯拉夫人、克里维奇人和维西人对罗斯人说:“我们那里土地辽阔富庶,可就是没有秩序,你们来治理和统管我们吧。”于是,他们选出了三位兄弟带领他们的氏族以及所有的罗斯人来到斯拉夫人的地方。长兄留里克坐镇诺夫哥罗德,二哥西涅乌斯坐镇别洛奥泽区,三弟特鲁沃坐镇伊兹鲍尔斯克。由于有那些瓦兰吉人,诺夫哥罗德被称为罗斯国家。 11
即使这个故事中的细节靠不住,但是这个记述也许代表了一种记忆:维京人为了向周边的部落收取贡品而占据了之前斯拉夫人在基辅建立的中心。维京人进入的这个地区并不仅仅只有斯拉夫各部落参与群雄逐鹿。这一地区还有组织程度更高的国家。源于突厥的哈扎尔人的国家位于伏尔加河、高加索北部和亚速海之间,他们在7世纪稳步地向西扩张领土。他们建立的哈扎尔王国是罗马人征服了巴勒斯坦之后、以色列国在1948年建国之前的这段时间中唯一一个信奉犹太教的国家。他们在722—737年和阿拉伯人进行了艰苦的战争之后,最后同定都于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签订了协议,这允许它从里海附近的基地往西、往北去向罗斯地区的森林地带进行扩张。在这个过程中,哈扎尔人同化或征服了一系列芬人和斯拉夫人的部落,并且向他们征收贡品,主要是毛皮和蜂蜡。他们也统治着另一个突厥民族伏尔加保加尔人(Volga Bulgar),保加尔人在675年左右定居在伏尔加河流域,而且他们的首都保加尔(今俄罗斯喀山的附近)是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从北方来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也许扰乱了这个系统,这在《往年纪事》中有所记载。
罗斯地区最早的斯堪的纳维亚移民的更具体的证据来自俄罗斯北部,那里有一系列定居点,例如斯塔拉亚·拉多加(旧拉多加),它就是当地的斯拉夫人于750年在圣彼得堡东北的沃尔霍夫河左岸建立起来的。这里如同引水渠一般将东方的贸易汇聚到这里,还收集了从西方的斯拉夫人部落和芬人部落那里征收到的贡品、大量的伊斯兰银币(往往被称为迪拉姆)。这里出土的最早的钱币罐可以追溯到8世纪80年代。 12 繁荣的经济让斯塔拉亚·拉多加的定居点在9世纪30年代有很可观的发展,在北部建筑了新的房屋,金属、鹿角和琥珀等产品的加工业也在当地得到了发展。和他们在西欧的同族不同,来到拉多加的维京人既不抢劫当地修道院,也不掠夺邻近的繁荣城镇,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没有足够吸引他们的目标。他们的殖民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利用当地的贸易网络,这样他们作为贡品收集来的毛皮就能卖到保加尔城,或者更南方的哈扎尔王国的首都阿德尔(Itil)。
最初,这些也许主要来自瑞典的北方商人仅仅是去拜访那里,不过他们最终留了下来,而斯塔拉亚·拉多加变成了北欧人为主的定居点,他们称之为阿尔代久堡(Aldeigjuborg)。他们在郊外建立了一个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的墓地。那里散布着数以百计的坟墓,这是商人们的确存在的确凿证据。商人们的贸易路线先是沿着涅瓦河而上来到拉多加湖,然后再前往沃尔霍夫河的汇流点。在稍后时代的考古地层中有斯拉夫风格的单间小屋,这意味着到10世纪时斯塔拉亚·拉多加的维京人已经被同化了,至少他们已经采用了当地斯拉夫人的许多习惯。
罗斯的维京人认为有必要沿着河流进一步控制贸易,并且在伊尔门湖的留里克沃·戈罗季谢建立了新的据点。戈罗季谢的腹地比拉多加的要更肥沃,能供养更多人口,因此转而成为斯堪的纳维亚人进一步扩张的出发点。北欧人向东建立更多定居点,例如在别洛焦尔斯克湖建立了同名的定居点。以这些定居点为基地,维京人兼用武力和金钱来统治当地部落,和当地首领建立联盟以获得毛皮和其他商品。最终,他们向南推进到第聂伯河,并且到达了基辅。在900年之后不久,他们在格涅兹多沃(在斯摩棱斯克以西8英里)建立基地,他们从这里可以控制东南方的哈扎尔王国到波罗的海南岸之间的贸易路线。 13 可以从他们墓地中看出这个定居点的重要性:这里的大规模墓地中有超过3000座坟墓。即使这里的人口比例中真正的北欧人很少,不过出土的大量斯堪的纳维亚工艺品足以证明这个地点是第聂伯河中游地区重要的罗斯人权力中心。 14
我们有幸拥有一些阿拉伯人对罗斯人的描述,特别是10世纪早期 15 的波斯地理学家伊本·鲁斯塔(Ibn Rusteh)。他记述道:
罗斯人居住在一个沼泽环绕的半岛上。他们生活的半岛大概花三天的时间可以走完,半岛上覆盖着森林和浓密的灌木。这里环境很不健康,而且地上满是湿滑的泥土。他们的首领的头衔是“罗斯可汗”。他们同斯拉夫人打仗,他们俘虏斯拉夫人后,会将其贩卖给哈扎尔人和保加尔人。他们并不耕地,而是以在斯拉夫的土地上抢劫来的东西为生。在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会拔出自己的剑,把出鞘的剑放在孩子身前,说:“我不会留给你任何遗产,除非你用剑获取属于你自己的财富,否则你将一无所有。”他们没有村庄,没有庄园,也没有耕地;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貂皮、松鼠皮和其他动物的毛皮同别人进行贸易……他们的衣服总是干净的,而且男人会佩戴金臂环来装饰自己。他们对待自己的奴隶很好。他们去贸易的时候会穿华丽的衣服…… 16
关于罗斯人的另一个记载来自伊本·法德兰,他参加了921—922年的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穆克塔迪尔派去拜访伏尔加保加尔人的可汗的使团。 17 伊本·法德兰作为大使的秘书一路同行,并且提供了关于罗斯人的生动描述。他在阿德尔河(即伏尔加河)见到了罗斯人的营地,他很欣赏他们的健壮体质,他写道,他们“像棕榈树一样高大结实,每人都是金发碧眼,面色红润”,而且他们都“随身带着一把斧子、一柄剑和一把小刀……他们从不让武器离身。他们的剑很宽很重,开有血槽,是法兰克式的”。 18 伊本·法德兰描述了罗斯人是怎样在他们的船只附近向插在地里的木制偶像祈祷的,以及他们是怎样在停泊地附近建筑木屋的。他们的奴隶女孩和妻妾佩戴着黄金项环和彩色玻璃珠做的项链。不过当他见到维京人的卫生习惯时却心生厌恶,因为他注意到了维京人的恶心行为,即他们都用同一个盆来洗脸和洗发。他总结说,这种不洁让他们好像“野驴”。
伊本·法德兰遇到的罗斯人距离他们的核心领土不是很远,在他们相遇的10世纪20年代,他们似乎已经在罗斯地区的西部稳定地居住了。《往年纪事》中记载了这一变化,即使记载很简略,也可能包含有真相的核心。在瓦兰吉人到达罗斯地区的两年时间内,西涅乌斯和特鲁沃都去世了,而以诺夫哥罗德为基地的长兄留里克接管了他们的领土。 19 不久之后,一群维京人认为他们在那里没法发财,他们在第聂伯河顺流而下,最终看到了“山上的一座小城市,他们立刻攻占了那里”。他们占领的就是基辅,这里极有可能已经有一个斯拉夫人的定居点,不过对它的占领并没有满足维京人对掠夺的渴望,阿斯科尔德和迪尔率领一支部队继续向南,前往君士坦丁堡。 20
860年6月8日,罗斯人到达了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他们把那里称为“米克尔格勒”(Miklegard,伟大之城)。这些新蛮族的意外出现让恐慌在希腊人中蔓延。拜占庭皇帝米哈伊尔三世由于和阿拉伯人作战而不在首都,他将城防交给了君士坦丁堡牧首弗提乌斯。牧首本人悲叹道:“为什么这个可怕的闪电会从遥远的北方落到我们头上?” 21 他们描述罗斯人从平静的海面上向君士坦丁堡航行,他们高举的宝剑“好像预示着死亡”。弗提乌斯在为了稳定市民的紧张情绪而进行的两次讲道会中(也许会上的内容会适得其反),将罗斯人的出现和圣经中的预言联系到了一起,他提到《耶利米书》中以色列人得到过警告:“看哪,有一种民,从北方而来……性情残忍,不施怜悯。他们的声音像海浪匉訇。”他们传说罗斯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国家、一个没有记载的国家、一个斯拉夫人的国家”。这让他们出现在城墙外的消息有极大的冲击力。
最终,这次攻击没有得到什么记述,只有牧首的一段画面感十足的描述:“到处都是死尸,河流被鲜血染红,甚至一些喷泉和蓄水池都不能被分辨出来,因为已经在它们的里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22 弗提乌斯认为城市之所以能从维京人的攻击下幸存,都是因为沿着城墙吟唱圣歌的队列让上帝介入其中:市民的队伍高举着圣母玛利亚的圣袍,这件希玛顿长袍的神力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驱散了入侵者的舰队。无论阿斯科尔德和迪尔的远征军是真的遭遇了一场风暴,还是说他们由于其他原因没有继续他们的掠夺行动,他们都没有统治太长时间。根据《往年纪事》,他们被留里克的一个亲属奥列格(Oleg)杀死了,他随后在基辅建立起自己的统治。
根据伊斯兰的迪拉姆银币的流入量来推断,维京人在东方的贸易在对君士坦丁堡的攻击之后,即9世纪60—80年代之间显著增加,财富增加的预期也许已经促使罗斯人去巩固他们对贸易路线的控制力。在9世纪晚期的短暂下降之后,商业贸易再次增加,因为中亚的萨曼王朝正在为建立一个新帝国而奋斗,他们铸造了大量的迪拉姆银币。 23 前往罗斯人控制地区的贸易路线向北移动,不再经过伏尔加河上的阿德尔,而是要先经过萨曼王朝控制下的河中地区,然后再前往伏尔加保加尔人的草原。银币的流入让罗斯地区的维京人定居点繁荣起来,不过许多银币最终到达了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在哥特兰岛找到的大量的钱币窖藏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它们。
由于《往年纪事》过于偏向留里克家族的王朝史,我们很难知道奥列格的追随者们在效忠于哈扎尔人(或保加尔人)的时候有多大的独立性,也很难知道比文献记载的更多的大量独立的维京人群体让政治状况变得多么复杂。《往年纪事》中记录了奥列格对基辅周边的斯拉夫人部落进行的一系列战役:根据记载,在883年,他进攻了德列夫利安人,并且从他们那里征收了大量的黑貂皮。而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的军队还攻击了谢维里安人和拉迪米奇人,拉迪米奇人之前向哈扎尔人进贡。
维京人已经在第聂伯河中游建立了政权,他们随后向南进攻。据说在907年,奥列格领导了对君士坦丁堡的第二次攻击(虽然这次掠夺行动是否确有其事是有争议的)。 24 他率领一支有200艘船的舰队,沿着他之前的阿斯科尔德和迪尔的同一条路线行进。不过,当奥列格抵达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他看到这个城市的天然港口金角湾已经被一条锁链封锁住了。 25 罗斯人的王公并没有因此撤退,而是在他的船上安装轮子,从陆路将船推过去以绕过障碍物,他们因此得以进入金角湾(1453年,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人也使用了这个战术)。希腊人意识到情况危急,他们承诺向奥列格支付贡金来换取他的撤退,在此之前他们用有毒的食物和美酒来暗杀他的企图并未成功。还是异教徒的北欧人以他们的佩伦神发誓不再继续进攻,在为船只更换了全新的丝绸船帆之后,他们满载着黄金离开了。
即使奥列格在907年的进攻并无其事,我们也有理由相信维京人的攻击让拜占庭人感到有必要去防备他们。利奥六世的《战术》是9世纪90年代的一本军事手册,书中列举了拜占庭帝国海军对抗各种敌人时使用的战术,其中就提到了“北方斯基泰人”,他们在攻击中操纵小而迅捷的船只,这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罗斯人。 26 无论如何,907年的协议中规定了罗斯人不被允许待在君士坦丁堡城内,911年的一份进一步的条约中补充了北欧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经商的细则。有趣的是,911年的罗斯使节的名单如下:卡尔、英格雅尔德、法尔鲁尔夫贝尔蒙德、赫罗拉夫、贡纳尔、哈罗德、卡尔尼、弗里斯莱夫、霍拉尔、安冈提尔、索罗安德、莱图尔夫、法斯特和斯泰因维斯。即使这些人名在真正的条约中都被翻译为希腊语,这些名字都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名字,这表明在10世纪早期,斯拉夫人对基辅的维京精英的影响力还是比较微弱的。
911年条约中的条款涉及罗斯人领土中被关押的基督徒俘虏的赎金、将逃走的奴隶送回的义务,以及罗斯人在拜占庭帝国境内犯罪时的处理程序。条约规定:如果是北欧人内部的罪行,那么将把他交给罗斯人来解决;不过,如果他们的罪行牵扯到了其他人,那么就要根据拜占庭帝国的法律来审判他们。罗斯人被允许在君士坦丁堡停留6个月(这个特权之前只有叙利亚人有),并且免除了一切关税。
奥列格在914年去世。曾有个预言说,他会因为他心爱的坐骑而死亡。因此,奥列格将这只动物送走了,但是他下令依旧要细心地照顾它。在四年之后,奥列格想起了那匹马,并且前去拜访饲养它的马厩。到达后他得知马已经死了,便下令将它的头骨带到他的面前,他用脚去踩它,不过他这么做的时候,一条毒蛇从被踩碎的骨头中蹿了出来,还咬了他。因此,他蔑视神谕的这一行为为他带来了死亡。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他终归是去世了, 27 奥列格的儿子伊戈尔(Igor)继承了王位,不过在《往年纪事》的年表中,这两个人之间相差了几十年的时间,让人不免心生疑窦。
941年,伊戈尔率领一支大规模的舰队(《往年纪事》中以十分夸张的口吻宣称他召集了一万艘船, 28 实际上也许没有那么多)重新进攻拜占庭帝国,他对黑海沿岸进行了一系列掠夺。这一次,拜占庭人以希腊火反击,它是在7世纪晚期为了应对入侵的阿拉伯舰队而发明的一种秘密武器。希腊火的准确配方一直不为人知, 29 它大概包含了某种石油和硝石,也许是一种类似凝固汽油的凝胶状的物质。它最初是存储在陶罐中的,人像扔手榴弹一样将它投掷出去,或者用抛石机将它投掷出去。最终,拜占庭人学会了用管子来喷射它,就像火焰喷射器一样。无论希腊火的成分是什么,它显然对敌人的船只都是毁灭性的,它们即使在水中也会继续燃烧。据说在受到攻击后,惊恐的罗斯人纷纷跳入海中,情愿被淹死而不是被活活烧死。据说,他们中有一些即使在水中依旧在燃烧,而那些穿着重型盔甲的人则径直沉入水底。被惩罚的伊戈尔和他残余的舰队撤退了,一份资料中说,整个大规模舰队中只有10艘船逃了回来。 30 即使这样,伊戈尔在944年率领另一支舰队再次进攻,他得到了斯拉夫人和佩臣涅格人(是一个曾在941年进攻罗斯人的游牧民族,但是他们现在结盟了)的增援。拜占庭皇帝“生于紫室者”君士坦丁七世知道这支“无敌舰队”正在逼近,他用大批黄金和丝绸作为礼物来收买伊戈尔,但是佩臣涅格人依旧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因为他们在回到基辅的路上在巴尔干半岛大肆掠夺。
双方在944年签订了不侵犯拜占庭帝国的条约,这个条约比911年的条约对罗斯人相对不利:他们现在需要先出示证书来说明他们带来了多少船只,然后才能被允许进行贸易;而且他们购买的丝绸其价值不能超过50个贝占特。 31 罗斯人也不再被允许在第聂伯河河口过冬,以避免那里成为大型战船组成的舰队的基地,考虑到维京人在欧洲其他地方有从过冬转为征服和定居的进程,这是个明智的预防措施。和911年的条约相比的另一个明显变化是签署这一条约的罗斯人不全是斯堪的纳维亚的人名了——基辅的精英阶层正在渐渐地斯拉夫化。
为什么要规定罗斯人不能在第聂伯河河口过冬?君士坦丁七世本人将这样做的理由记述了下来。他在944年签订条约前不久写下了《论帝国管理》(De Administrando Imperio),它是一本为未来皇帝而写的指导手册,其中有关于罗斯人的贸易船队的论述。君士坦丁七世解释道,罗斯人的舰队每个冬天在春季解冻期之前在基辅集结,直到河流完全可通航的6月,他们一直都在建造新的船只,皇帝描述他们将树干挖空来造船。这个舰队会在指定的某一天在维塔切夫 32 集结,随后一同沿着第聂伯河顺流而下。沿途有两处危险地带,第一个是一处45英里长的湍急河段(位于今乌克兰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和扎波罗热之间),这里只在水位最高的6月可通航,即使是在那时,船只也不得不卸下货物,让奴隶们从陆路搬运,而罗斯人则小心地把船用杆子从危险的暗礁边撑开。在某些地点,甚至这样做也不行,只能把船只搬运到陆地上,从陆路一路运输到更平稳的河段。君士坦丁七世皇帝记录下了斯堪的纳维亚人为这些急流取的生动的名字,例如“饮酒者”(Essupi)、“呼号者”(Gelandri)、“狂暴者”(Alfor,或意为“不可通过者”)、“大笑者”(Leanti)。
如果说河流还不够危险,河流附近的游牧部落也同样是个威胁,他们能在罗斯人搬运船只的最脆弱的时候去进攻他们。佩臣涅格人在972年就这样做了,他们杀死了伊戈尔的继承人斯威亚托斯拉夫(Svyatoslav)。最终,如果罗斯人安全地通过了急流和游牧民,这支舰队就会到达格雷戈里岛。 33 维京人会在这里的一棵巨型橡树的树荫下举行献祭仪式,以答谢这一路的平安,随后他们将前往埃斯里欧斯岛(敖德萨附近的黑海中的别列扎内),他们会在那里休息几天,然后沿着黑海海岸径直前往君士坦丁堡。
伊戈尔对君士坦丁堡的野心暂时被挫败了,他将注意力转向东方,即哈扎尔人和保加尔人的统治地区,还有遥远的东方和南方的阿拉伯人的控制区域。在罗斯人的控制下,可以保护这里的贸易安全,可能这些地方和用暴力胁迫签订条约的拜占庭一样有利可图。早在912年, 34 一支维京远征军就洗劫了里海地区,哈扎尔人同他们签订了精明的协议,以让他们自由地通过为条件来换取战利品的分成。阿拉伯作家马苏迪描述了这支维京人的掠夺舰队,他们有约500艘船(每艘船上有100人的话,那就是5万个战士,这不太可能),他们沿着顿河进入伏尔加河,随后进入里海。由于在这之前,这一海域里从未出现过战船,罗斯人利用这一点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他们可以不受阻碍地进攻巴库(位于今阿塞拜疆),并且最终到达了有三天航程的伊朗西北部的阿尔达比勒。
几个月之后,满载而归的维京人经过哈扎尔人的土地班师,并且如约缴纳了协议中规定份额的战利品。哈扎尔人的可汗并没有背叛他们的意图,不过他的许多穆斯林臣民因为维京人攻击了他们的穆斯林弟兄而怒火中烧,他们组建了一支15万人的大军猛攻北欧人。战斗持续了3天,近3万维京人在这次灾难中战死,只有约5000人逃回到船上,他们进入顿河,来到相对安全的保加尔人的地盘。 35
在943—944年,维京人军队回到了里海,这次的远征军是伊戈尔派出的。他们沿着高加索的库拉河逆流而上,击败了巴尔德哈阿的统治者征召的军队。罗斯人在攻占了那个城镇之后,大肆屠杀它的市民,不过许多掠夺者随后在一场瘟疫中死去,这让阿塞拜疆的统治者马祖班·伊本·穆罕默德可以更容易地围攻维京人。他将入侵者赶出城,将他们包围歼灭。幸存者躲进了巴尔德哈阿的城堡,随后在晚上溜走,他们只带走了很少的战利品。
伊戈尔本人当然没有参加这次灾难性的掠夺行动,他不久之后在945年战死。在对德列夫利安人进行索贡巡行时,伊戈尔亲自前去强行征税,德列夫利安人拒绝支付更多税金,并随后攻击了伊戈尔的部队,伊戈尔因此战死。继承基辅大公之位的是他的儿子斯威亚托斯拉夫,这是第一个采用斯拉夫名字的基辅大公。此时罗斯人诸公国在文化上也越来越斯拉夫化。不过斯威亚托斯拉夫在伏尔加河、多瑙河四处征服,并且进攻过拜占庭帝国,他还是很有英雄般的维京时代的风范的。助祭利奥(Leo the Deacon)记述了斯威亚托斯拉夫和拜占庭皇帝约翰一世·齐米斯西斯在971年在多瑙河上的会面,他描绘的斯威亚托斯拉夫的相貌和9世纪的那些维京人首领并无差别:
他是中等身材,并不比平均水平高,也不太矮;他眉毛浓厚,有灰色的眼睛和一个短翘鼻;他的胡须修理得很干净,不过在上嘴唇留着长且浓密的胡须;他留着光头,只有一绺头发垂在头的一侧,这是他高贵血统的标志;他脖子短粗,胸膛宽阔,身体的其他部分协调匀称;他面相凶狠,杀气腾腾;他的一个耳朵上戴着金耳环,上面装饰有两颗珍珠,珍珠之间有一块红宝石;他身着白衣,除了十分干净外,和他的同伴们的穿着没有什么不同。 36
斯威亚托斯拉夫的军队攻击的第一个目标是哈扎尔王国。大概在10世纪60年代 37 的某个时间,罗斯人发动了攻击,并且很快攻占了一个被称为“白塔”(Biela Viezha)的城镇,那里也许就是哈扎尔王国的首都阿德尔。一个同时代的资料(约965年)中讲述到城镇的果园遭到烧毁,而且入侵者将一切夷为废墟。哈扎尔王国就此崩溃了,而且再也未能恢复过来。哈扎尔王国本是高加索地区的一个有用的缓冲国,它的消失为之后游牧民的入侵打开了道路,而罗斯人对这一后果应该感到后悔。到11世纪,阿德尔的遗址上还满是废墟。
斯威亚托斯拉夫仍然雄心勃勃地想要扩张,他随后对多瑙河的保加尔人开战。拜占庭皇帝尼基弗鲁斯二世·福卡斯(963—969年在位)打好了如意算盘:无论这两方谁获得胜利,它们作为拜占庭帝国的两个潜在的敌人都会在这次战争中被削弱。尼基弗鲁斯鼓动斯威亚托斯拉夫去开战,并且给了他1500磅黄金。由于保加利亚沙皇西美昂大帝早已去世,而他的继任者彼得一世并不那么好战,他的入侵行动进展顺利。他的军队在保加利亚横冲直撞,将保加尔人包围在德里斯特拉,并洗劫了几个主要定居点,罗斯军队最终在多瑙河的某个河湾附近(也许是迪诺基提亚的古罗马晚期的堡垒)停下了脚步。
斯威亚托斯拉夫在那里收到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母亲奥尔加已经病重。基辅大公匆忙地踏上归途,将大部队和他的舰队留在了后方,即使在归途中遭到了佩臣涅格人的攻击,他还是在969年赶回基辅,见到了母亲的最后一面。当他在同年返回保加利亚的时候,他发现罗斯人的战斗成果已经被保加利亚的新沙皇鲍里斯二世夺去大半,他的亲拜占庭立场让斯威亚托斯拉夫对希腊人而言不再是适当的盟友。罗斯人现在面对的保加尔人比以前抵抗得更加顽强,不过新的拜占庭皇帝约翰一世·齐米斯西斯(他将尼基弗鲁斯二世·福卡斯杀死在卧室)提议:如果他们离开保加利亚,他将继续向斯威亚托斯拉夫提供贡金。斯威亚托斯拉夫出人意料地没有接受这一条款,两个统治者之间的交流中满是恐吓:基辅大公要求他的拜占庭对手留在亚洲,因为只有拜占庭帝国交出在欧洲的全部领土,罗斯人才会回到基辅;约翰一世尖锐地反驳说斯威亚托斯拉夫最好小心一点,免得他落得和他父亲在941年进攻拜占庭帝国的舰队同样的下场。 38
拜占庭帝国对罗斯人的反攻受挫了,因为率领拜占庭军队的将领巴尔达斯·福卡斯起兵叛乱,并且前去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去召集支持者。皇帝只好亲自指挥这场战役,他几乎完全摧毁了驻守在佩列雅斯拉夫利的罗斯军队,只有少数人成功突围。维京人随后遭受进一步的失败,许多领头的战士被杀。7月9日双方进行了决战,在激战时,拜占庭一方获得了来自神力的帮助(像他们经常相信的一样),有一位骑着白马的神秘人在战斗的关键时刻率领军队进行一次决定性的冲锋。斯威亚托斯拉夫承认战败,他在多瑙河的一个岛屿上同拜占庭皇帝签订了条约。 39
斯威亚托斯拉夫回到基辅时,由于被希腊人击败,他的地位是否会因此变弱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在他和手下的残兵败将从多瑙河返回途中的某个地点,也许他当时正在试图渡过一个急流,早就等在那里的佩臣涅格人的大军攻击了他的部队,许多维京人被杀,基辅大公斯威亚托斯拉夫也在此列,他的头盖骨被挖空并且嵌上黄金,获胜的佩臣涅格可汗将它用作酒杯。这是游牧民族的一个残忍的习俗,之前被保加利亚可汗克鲁姆在811年击败的拜占庭皇帝尼基弗鲁斯一世也得到了相同的结局,唯一的不同是,当时是使用白银而非黄金来制作这个可怕的酒杯的外壳。
紧接着死去的是斯威亚托斯拉夫的儿子们。他的儿子雅罗波尔克(Yaropolk)、奥列格、弗拉基米尔(Vladimir)之间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内战,雅罗波尔克杀死了奥列格,不过在978年,他又被弗拉基米尔在一次讲和的会议上用诡计杀死了。在大批瑞典雇佣兵以及从雅罗波尔克一方叛逃的斯拉夫将领布鲁德的帮助下,弗拉基米尔赢得了王位。 40 弗拉基米尔当权之后,他进攻了包括拉迪米奇人在内的一些附近的部落,试图扩大基辅的核心领土。他在领土的南部建立了一系列要塞,把它们当作对抗佩臣涅格人的据点,并且派出了一支舰队去对抗伏尔加保加尔人。
弗拉基米尔是一个异教徒(虽然弗拉基米尔的母亲奥尔加是个基督徒,但是在罗斯的要员中几乎没有人跟随她皈依)。据说他曾经短暂地想要皈依伊斯兰教。《往年纪事》中讲述了弗拉基米尔是怎样根据几个主要宗教的代表人对他们国家的信仰方式的报告来做出选择的。来自伏尔加保加尔人(伊斯兰教)、哈扎尔人(犹太教)、德意志(天主教)、君士坦丁堡(东正教)的使节陆续前来,弗拉基米尔也派出了他自己的使者去确认他的想法。这些贵族回国后报告说:
我们到过保加尔人那里,观看了他们如何在他们的寺庙,即清真寺里祈祷,他们不系腰带站在那里,膜拜后坐下,像走了魂似的,东张西望;他们并不快乐,他们只有忧伤和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于是我们来到德意志人那里,在他们的教堂里参观了各种礼拜仪式,但没有见到任何美妙动人之处。于是我们来到希腊,希腊人把我们领到他们礼拜上帝的宏伟建筑前,当时我们不知道是身处天堂还是在人间:因为在人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观,如此美妙的场所,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一切。我们只知道在那里上帝栖身于人群之中,他们的宗教仪式也比其他所有国家都好。我们无法忘记那种美妙的景色。 41
弗拉基米尔已经在对话中暗示了他最终的决定。他已经知道穆斯林坚持忌食猪肉,亦不得饮酒,这让他十分不满,他说道:“罗斯人以饮酒为乐,没有酒还不如让我们去死。”同样地,对于德意志的天主教,弗拉基米尔反感他们的斋戒宣传。他拒绝哈扎尔人的理由是,犹太人被人赶出了他们的圣地,所以上帝必定对他们不悦。于是剩下的选项只有东正教了。无论弗拉基米尔是否被拜占庭帝国教仪中的壮丽的美感和神秘感所吸引,在拜占庭帝国的控制范围内成为一个合格的基督徒统治者都能获得十分实在的外交优势,因此在988年,他同意皈依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作为交换,他还请求迎娶拜占庭皇帝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有传闻说安娜并不想去遥远的基辅结婚,这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弗拉基米尔进攻了克里米亚半岛上拜占庭人控制的科尔松,这可不像是未来的妹夫应该做的。据说有一个城内的叛徒射出一支箭,箭上附有留言,告诉弗拉基米尔如何切断城镇的水源,于是罗斯人征服了城市。由于控制了科尔松,联姻的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弗拉基米尔的婚礼和洗礼仪式很快就在基辅举行了。作为一种皈依的象征,弗拉基米尔将旧宗教的异教神像推倒,将最重要的神像——雷神佩伦像,它的主体是木头,头部是白银的,胡子是黄金的——绑在马的尾巴上,并且从鲍里切夫山一路拖拽到山脚下的小溪边。在那里,为了重现献祭人类的可怕仪式,他下令让12个人用棍棒去击打那个败亡神祇的神像。
此时基辅罗斯公国已经基本上完成了从维京人的边远基地到斯拉夫人的王国的转变过程。斯堪的纳维亚战士长久以来在罗斯人的土地上很受欢迎,维京人称呼那里为“加尔达里基”(要塞之国),他们现在对弗拉基米尔而言是某种麻烦。他之前雇佣他们来是为他自己争权夺势的,不过他并不想要这些未受雇佣的战士组成的不稳定的战团祸乱一方。现在他已经坐稳了王位,也获得了外交的名望,他开始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他将大量瓦兰吉人(这些雇佣兵以这个名称而闻名)送给巴西尔二世以镇压巴尔达斯·福卡斯的叛乱, 42 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又能讨好皇帝,一举两得。这支部队也许有6000人之多,是瓦兰吉卫队的前身,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他们组成了拜占庭帝国皇家卫队的核心。 43
弗拉基米尔在1015年去世,另一场残酷的内斗随之而来。在他的子嗣中,斯维亚托波尔克(Svyatopolk)由于在决战中战败而发疯了。获胜的雅罗斯拉夫(Yaroslav)则被迫不情愿地和统治着切尔尼戈夫的仅存的弟弟姆斯季斯拉夫(Mstislav)将公国一分为二。雅罗斯拉夫以诺夫哥罗德为基地,他在自己统治的土地上并不十分出名,不过因为他同祖先的家乡保持着联系,他在那里却十分出名,因此他在萨迦中获得了更多的歌颂。据说,他至少有6次从海外招募“瓦兰吉人”来强化他的军队。 44 他迎娶了瑞典的奥洛夫·斯考特考农格的女儿英吉格尔德。他为在1028年遭到挪威驱逐的奥拉夫·哈拉尔德松提供庇护,在奥拉夫于1030年的斯蒂克莱斯塔德战役中战败身死后,也庇护了他的两个儿子马格努斯·奥拉夫松、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雅罗斯拉夫将女儿伊丽莎白嫁给哈尔德拉达,他通过这次婚姻进一步加强了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联系(虽然这样说有点多愁善感,他的其他几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匈牙利国王安德烈一世和法兰西国王亨利一世)。通过在1037年在基辅建筑罗斯地区的第一个大教堂——圣索菲亚教堂,他进一步地提高了他作为基督教君主而非维京冒险家的地位。与此同时,他和北方的楚德人作战,并且将基辅公国的边境线向西推进,这让他成了诸位罗斯大公中最有权力的一位。
雅罗斯拉夫一生中最严重的失策是在1043年对君士坦丁堡进行了一次判断失误的攻击,最后造成基辅舰队全军覆没,他本人的威望也严重受损。在那之前,罗斯地区的维京人进行了最后一次狂欢,远游者英格瓦尔率领旧式的远征军在1040年出航。这一次他们对里海周边的穆斯林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掠夺,而且这次行动被记在一系列25个如尼石(全部在瑞典)上,它们是为纪念那些在远征中战死的人而竖立的。格利普霍姆的一块如尼石上记述道:“托拉为他的儿子哈拉尔德和英格瓦尔的弟弟竖立这块石头。他们为了黄金大胆地远航。在东方,他们为雄鹰献上食物。他们死在南方,死在塞尔克兰(塞尔克兰是指代穆斯林控制的土地的通用的古北欧语词汇)。”另一个简洁得多的铭文上仅仅记录了死者的名字和他们旅行到的土地:“欧米卡,乌尔费尔,希腊,耶路撒冷,冰岛,塞尔克兰。”
除了如尼石,唯一有关英格瓦尔远征的真实资料是《英格瓦尔萨迦》,文中提到了远征军的首领如何初步赢得了战士的声名,但瑞典的奥洛夫并没有奖赏他任何土地。在请求被拒绝之后,他前往雅罗斯拉夫的宫廷,并且被派出去探索加尔达里基以东的土地,他沿着大河(也许是伏尔加河)顺流而下。他一路上的冒险经历有一些是完全不可信的(遇到飞行中的龙,从巨人那里获得一个大银锅);一些是勉强可信的,例如,他在一个美丽的女王斯尔吉斯弗的宫廷中逗留;以及一些貌似真实的,例如他遇见了一支装备有希腊火的舰队(不过随后萨迦的内容再一次变得荒诞不经,比如英格瓦尔杀死了一个巨人,将他的大脚砍下,将脚作为诱饵来让龙离开巢穴,维京人随后掠夺了那里)。最终,英格瓦尔找到了一处闹鬼的大厅,早已死去的瑞典国王哈拉尔德的旗帜就藏在那里。当他拿起这个旗帜,诅咒就落到他的身上,他和他的许多手下在归途中死于疾病。 45
在这一时期,其他变化也彻底地改造了罗斯地区的维京人。从伊斯兰地区进口的迪拉姆的流入从10世纪60年代开始减少,并且在11世纪30年代基本停止(因为出土了大量迪拉姆的哥特兰岛几乎没有这之后的钱币窖藏)。阿拉伯钱币被盎格鲁-撒克逊钱币和德意志钱币取代了,许多德意志的钱币由哈茨山的白银铸造,那里的银币产量正在增加。更为重要的是,维京人雇佣兵停止前往罗斯地区,传统家族联系和共有文化的联系也消失了。基辅的统治者逐渐成为斯拉夫文化的一分子,斯拉夫文化向南方的君士坦丁堡获取灵感,与北方的斯堪的纳维亚渐行渐远。到11世纪中期,可以认为罗斯地区的维京时代已经结束了。
1 See Heiki Balk,‘The Vikings and the Eastern Baltic’ by in The Viking World (edited by Stefan Brink, London 2008)pp. 485–495.
2 斯诺里·斯图尔鲁松在《挪威列王传》中如此叙述。
3 有关“北方人”派和“反北方人”派的争论以及定居点,见H. Paskiewicz, The Origins of Russia (London 1954), pp. 109–132, and‘The Varangian Problem. A brief history of the contro-versy’ in Varangian Problems (Copenhagen 1970), pp. 7–20.
4 格罗宾遗址中的北欧影响体现于坟墓中出土的有图案的石头,其风格与哥特兰的同类文物相似,此外出土的男性用搭扣和女性用别针也都是北欧风格的。女性用胸针的出现,说明这里是完备的定居点,而非仅供商人和士兵短暂停留的贸易站或者据点。
5 See The Annals of St-Bertin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Janet Nelson, Manchester 1991), p. 44.
6 See H.R. Ellis Davidson, The Viking Road to Byzantium (London 1976), p. 59, and Simon Franklin & Jonathan Shepard, The Emergence of Rus (London 1996), p.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