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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作者:英-菲利普·帕克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6

还有一些流浪冒险式的故事被归到了哈拉尔德名下,这些传说大概是从其他故事中借用了一些元素,然后安到了这个言过其实的人物身上。据说他曾将一座城市中在房子的屋檐下筑巢的飞鸟抓走,在这些不幸生物的翅膀上涂满了蜂蜡和硫黄,随后他让手下将它们点燃。于是这些鸟飞回它们的巢穴中,让城市陷入火海,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瓦兰吉人将城市攻陷。据说哈拉尔德也曾通过装死来将他的手下偷运到一座堡垒中。防御者允许斯堪的纳维亚人将他的尸体送过城门,不过,一旦进入到城内,他们就拔出剑,“复活”的哈拉尔德从他的棺材中跳了出来,大吃一惊的市民们则无力抵抗。

不过,关于鸟的故事似乎也发生在了其他历史人物身上,比如,罗斯王太后奥尔加就以此方式攻占了一个被称为伊斯科洛特的城镇;而且到13世纪,又有说法认为成吉思汗使用了这一战法。在879年丹麦人对英格兰的进攻中,丹麦首领古斯鲁姆是这一战术的维京实例,据说他利用点燃的麻雀攻占了赛伦切斯特,此后,那里在一段时间里被称为斯帕罗切斯特(麻雀之城)。 49 关于伪装葬礼的故事则更为常见,萨克索·格拉玛提库斯在他的书中提到了两次(传说中的丹麦国王弗洛德以这种方式攻占了波洛茨克和伦敦),而阿普利亚的威廉则记录罗贝尔·吉斯卡尔以这一方式攻占了一个意大利的修道院。所有类似事件中最著名的则发生在哈斯泰因对意大利城市卢尼的攻击中。 50

由于彼得·德莱亚诺斯在保加利亚的叛乱对巴尔干半岛的拜占庭领土造成了严重威胁,瓦兰吉人从西西里被召回,以镇压叛乱。在这一战役期间(1040—1041年),北欧的诗人们给哈拉尔德起了个绰号“焚烧保加尔人者”(burner of the Bulgars),另外他也得到了更实际的提拔,得到了持剑白衣卫士的职位,而这是瓦兰吉卫队之中的北欧人至此获得的最高官阶,尽管他并没有因此获得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大约在此时,哈拉尔德的时运急转直下。米哈伊尔四世于1041年逝世,他的继任者米哈伊尔五世对瓦兰吉卫队的态度则要差得多,更释放了哈拉尔德的宿敌乔治·曼尼亚克斯。这位暴躁的将军之前因为指控海军指挥官斯特法诺斯(刚好是米哈伊尔五世的岳父)放任阿拉伯舰队逃离西西里而被囚禁。出山之后,似乎在曼尼亚克斯的安排下,哈拉尔德和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战友哈尔多尔·斯诺拉松和乌尔夫·奥斯帕克松都被逮捕了,罪名是侵吞皇帝的拨款。这所说也许是他在当税监时侵吞了税款,或者是在西西里俘虏敌船之后没有按规定上缴100枚金币。

这些北欧人据说被囚禁在瓦兰吉人的教堂附近。 51 他们被囚禁时也留下了一些丰富多彩的故事,最值得一提的是一条“龙”,或者大蛇,出现在了他们的监牢里,多亏哈尔多尔和乌尔夫死死抓住这怪兽的头和尾,哈拉尔德才能将它刺死。最终他们得以获释,是因为11世纪戏剧般不断变化的拜占庭帝国的皇室政治,再度发生了转折。米哈伊尔五世愚蠢地企图将他的养母——广受欢迎的女皇佐伊赶走,这导致暴民冲进了皇宫,释放了一大批囚犯,其中就包括哈拉尔德和他的战友们。佐伊的妹妹塞奥多拉原本在佩特里昂修女院中安然隐居(佐伊为排除异己,在1030年将她软禁于此),如今则成了共治的女皇,让佐伊苦恼不已。暴民们围攻了皇宫,据说造成了3000人死亡,孤立无援的米哈伊尔五世只好逃到斯托迪奥斯修道院中躲避。然而他没能得到庇护,哈拉尔德和瓦兰吉卫士奉命前去逮捕落难的皇帝和他的叔叔君士坦丁。他们被强行拖出圣坛,接受瞽刑——一些说法声称是哈拉尔德亲自行刑的(他的宫廷诗人斯约多尔夫写道,“毁灭狼笼之人,刺瞎了大国王的双眼”)。

也许哈拉尔德意识到他的地位可能在新的变化之中再度动摇。情况确实不稳,因为塞奥多拉很快被再度架空,佐伊嫁给地位显赫的官僚君士坦丁·莫诺马修斯,此人也随即登上王位,即君士坦丁九世。此时他想要返回家乡挪威,个中原因可能是他的侄子马格努斯(奥拉夫二世之子)被召回继承挪威王位。他向君士坦丁请求批准他离开,但遭到了拒绝——曼尼亚克斯正在西西里发动叛乱,而皇帝不愿让大批瓦兰吉卫士和他们的领袖一同离开。北欧资料中多出了一段哈拉尔德的恋情,让这件事更加复杂:据说他爱上了女皇佐伊的亲属——希腊女贵族玛利亚,而玛利亚帮助哈拉尔德从小窗中逃走。这则故事基本可以肯定是杜撰的。 52

无论他是如何逃走的,在登上了他的两艘船之后,瓦兰吉战士便要面对金角湾上的巨大铁索,这铁索原本是用来阻碍敌船进入的,此时也阻挡了他们。当奋力划桨的他们来到铁链前时,哈拉尔德令所有没在划桨的人带着各种家什挤到船尾,让船头直接骑上铁索;而后他又令船员冲向船头,让船直接滑过了铁索。这个招数或许过于精妙,因为另一艘船就在强闯铁索时损毁,许多北欧战士就此葬身大海。而哈拉尔德则得以进入黑海,驶向基辅。

根据《皇帝箴言》,哈拉尔德和拜占庭帝国保持友好,甚至曾允许一位希腊传教士前往挪威。 53 然而没有证据说明他还在和曾经的瓦兰吉战友联络。卫队继续为拜占庭皇帝服务了至少一个多世纪,并在进入14世纪后还以其他的形式存续。瓦兰吉战士也在11世纪60年代的南意大利与他们的远亲诺曼人对阵,而他们的存在得到了塔兰托附近的一座教堂的验证,这座教堂被奉献给“瓦兰吉的圣玛利亚”。 54

在罗曼努斯四世执政期间,瓦兰吉卫士参与了决定命运的小亚细亚之战,最终在1071年8月19日的曼兹科特战役惨败于塞尔柱人。无疑有许多北欧人阵亡,但仍有不少幸存了下来,在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的军队之中服役,在1081年迎战入侵巴尔干的诺曼人罗贝尔·吉斯卡尔。1081年10月18日的底拉西乌姆,瓦兰吉卫队(并肩作战的还有一支效忠于拜占庭的诺曼人部队,指挥官是亨伯托普洛斯)英勇奋战,但吉斯卡尔的妻子西凯尔盖塔集结了已迫近城垣的诺曼军队的右翼。慌张的瓦兰吉士兵逃进了附近的圣米迦勒教堂,那里的房顶早已坍塌,而胜利的诺曼人纵火焚烧教堂,他们中的大多数被烧死。此外,这一战中还有大批盎格鲁-撒克逊流亡者参加,在诺曼人征服了英格兰之后,他们在11世纪末大批加入瓦兰吉卫队,或许是急于向征服者威廉的同宗复仇。 55

11世纪末的十字军让瓦兰吉卫队得以注入新的维京血液,几位北欧君主响应了召唤,前往圣地。挪威国王西格尔德一世就带着大批暴徒前来,而拜占庭人在一番犹疑之后还是放他们进了君士坦丁堡。他这次出访也产生了许多传言,比如故事称西格尔德邀请阿莱克修斯一世和皇后伊琳妮饮宴,但皇后为了试探这个外国人,就买走了君士坦丁堡城中的所有木材,让他无法烹饪。机智的西格尔德把核桃集中起来当作燃料焚烧,得以宴请皇帝夫妇。在他返回家乡之后,大批西格尔德的随从留了下来,给卫队提供了5000新兵。

北欧人最后一次加入瓦兰吉卫队,或许是在奥克尼伯爵罗格瓦尔德-卡里前往圣地朝圣的时候(他大约在1151—1153年之间出发,没能赶上第二次十字军东征的主要行动)。他在小埃恩德里迪的陪伴下离开奥克尼群岛,或许正是这位参加过十字军的圣战士的经历,说服了罗格瓦尔德前往圣地。他的舰队由15艘船组成,但是在经过直布罗陀海峡之后,舰队的规模就变小了不少,因为埃恩德里迪(他全程尽可能招募新的瓦兰吉战士)在这里离开了罗格瓦尔德,带着6艘船前往马赛,而他可能从马赛径直前往君士坦丁堡。而罗格瓦尔德则继续前进,途经克里特岛,赶往耶路撒冷。在回程时他来到君士坦丁堡,打算留下来的北欧士兵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他们的指挥官将会是埃恩德里迪,之前不辞而别的他已经不受这些北欧士兵欢迎了。罗格瓦尔德还是把舰船留给了曼努埃尔一世(他走陆路穿过西欧返回家乡),同时留下的还有足以装满6艘船的船员,他们大概有600人。 56

瓦兰吉卫队或许在1176年密列奥赛法隆的惨败中损失甚巨,当时阿尔卜·阿尔斯兰的塞尔柱人趁曼努埃尔一世穿越安纳托利亚中部时将他击败。此时卫队已经以盎格鲁-撒克逊人为主,而北欧人已成为少数(一个侧面证据是,阿莱克修斯三世在1195年即位后修书给三位北欧君主,即挪威国王斯韦勒、瑞典国王克努德·卡尔松和丹麦国王克努德六世,请求为瓦兰吉卫队提供新兵)。这支部队继续存续,但在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它在十字军攻占君士坦丁堡时又再度人员枯竭。13世纪的瓦兰吉卫队几乎纯粹成了典礼上的仪仗队,而最后一次在资料中出现是在1341年约翰五世的加冕礼上,据说他们当时只有500人——与三个半世纪前组成卫队的5000人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

如今尚存两处瓦兰吉士兵在君士坦丁堡居住的不同寻常的证据。其一是一尊大理石石狮上的如尼文铭文,这尊雕像原本放在比雷埃夫斯港的入港之处,而后威尼斯将军弗朗切斯科·莫罗西尼在1668年夺取雅典时,将其作为战利品带走,放在威尼斯军械库的正前方。雕像上的如尼文已经风蚀严重,此后又愈发模糊,已经难以阅读(乃至誊写)。一些认为可释读的人进行了尝试,最值得一提的是1856年的丹麦学者C. C.拉芬,他翻译了部分铭文,声称这是奉“高大者哈拉尔德”之命所刻,拉芬认为这指的就是哈拉尔德·西格尔德松。相反,瑞典的如尼文学家埃里克·布拉特在1919年的鉴定则认为其意义是“好农民霍尔萨”;而1930年埃里克·莫尔特克只鉴定出了两个男名,乌尔夫和斯米德,他们在“这个港口”中做过什么事。 57 由于缺乏释读铭文的科学手段,铭文的意义仍无法确知,大理石狮只能作为北欧人在比雷埃夫斯港出现的证据,但他们是谁,做了什么,则无从得知。

更简短,但或许更有意义的证据是在伊斯坦布尔的阿亚索菲亚清真寺(即此前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南回廊发现的两块如尼文铭文碎片。第一件在1964年发现,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哈夫丹”;而第二件铭文在1975发现,上面写着“阿里(或阿尼)所作”。这些铭文也许是瓦兰吉卫士在无聊时藏在走廊里创作的涂鸦,而他们的战友那时正扛着大斧站在进行宗教典礼的皇帝身后,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刺客。

哈拉尔德在基辅的雅罗斯拉夫的宫廷停留了三年,于1043年初迎娶了公主埃利西芙。 58 他提供的拜占庭舰队以及作战战术的情报或许影响了基辅罗斯大公,刺激他们于同年对君士坦丁堡从海上发动袭击。不幸的是,他没有提到拜占庭海军的秘密武器希腊火,即使在水面上也像在木料上燃烧一般不会熄灭,它或许是含有石脑油的一种混合物,而基辅罗斯舰队也没有做好应对这种武器的准备,突然兴起的风浪冲散了他们的舰队,远征就此以灾难告终。 59

1045年秋,哈拉尔德得知他的侄子好人马格努斯在日德兰半岛外的海尔厄击败了敌对的丹麦国王斯韦恩·埃斯特里德松,迫使丹麦国王逃到瑞典国王阿农德·雅各布在锡格蒂纳的宫廷,而马格努斯就此占据了丹麦。哈拉尔德相信,在马格努斯坐稳了挪威和丹麦的王位之后,自己夺取挪威王位的可能就不复存在了。于是在当年年末,他起航返回斯堪的纳维亚。他没有径直返回挪威,而是赶往瑞典的锡格蒂纳,和流亡的埃斯特里德松结盟。两人共同在1046年的春季袭扰了丹麦的岛屿,斯韦恩打算夺回王位,而哈拉尔德或许是想要制造事端,以迫使他的侄子和他分享挪威的权力。

马格努斯明白了哈拉尔德的企图,他提出愿意分享挪威的治权,而哈拉尔德也同意了。叔侄和解的场景在萨迦之中颇为常见。斯诺里·斯图尔鲁松记载,哈拉尔德给马格努斯带来了装满黄金的箱子,里面都是他作为瓦兰吉卫士征战时获取的战利品,并要求马格努斯也拿出相当的礼品。尴尬的挪威新王只能给他由父亲奥拉夫·哈拉尔德松传下来的金手镯。而哈拉尔德随即反驳称那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奥拉夫原本就把这个手镯送了他的父亲西格尔德。斯诺里记载称这种不满在哈拉尔德和马格努斯之间不断滋长,全面内战已不可避免,然而马格努斯却重病而亡,那时两人正在丹麦接受臣属的效忠(事实证明,哈拉尔德和斯韦恩·埃斯特里德松的联盟无非是权宜之计罢了)。

斯韦恩趁哈拉尔德忙于巩固他在挪威的统治时,率部返回丹麦。无人阻挡的他重新称王,两个曾经的盟友就此开战,在接下来的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不断交锋。战争期间,哈拉尔德于1049年掠夺了海泽比,将港口付之一炬,而那里也就此衰落。1040—1050年他又进攻了罗斯基勒,在当地凿沉了5艘当地船舶以堵塞入港的航道,干扰丹麦人的进攻。 60 袭扰不断持续,直到1051年进攻菲英岛后才停止。此后还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直到1061年,战端再开,哈拉尔德的舰船在日德兰海岸遭到了坚决抵抗,险些被斯韦恩的舰队围堵歼灭。

威望受损的哈拉尔德下令建造最为庞大的维京长船,它可以容纳35对划桨手(比传说中奥拉夫·特里格瓦松的长蛇号还要多一对)。他向斯韦恩挑衅,以图进行海战,在1062年春,哈拉尔德以150艘舰船迎战斯韦恩,后者的舰船更多,足有300艘。 61 随后的海战在尼萨河河口开始,战斗的方式十分传统,双方采用中间聚拢的阵型,让机动极为困难。起初是箭矢互射(宫廷诗人斯约多尔夫记载称“挪威的领主整夜都让箭矢从杉木弓飞向光亮的盾牌”),之后便是冲击敌方舰船的甲板,开始血腥的接舷战。

战斗一直持续到夜间,而斯韦恩的旗舰最终被夺取。国王本人跑到当地一个农民的妻子那里躲避,随后在化装后设法逃走。1064年,哈拉尔德和斯韦恩在戈塔河再度会面,这次是为了签署永久和约。双方确定了两国的边界,并商定双方都不为战争中的死亡与损失支付赔偿。经过15年的血腥战争之后,斯韦恩和哈拉尔德都没有得到什么利益。

哈拉尔德或许已经把目标定在了更遥远的地方,但他首先要平息自己家族内部的纷争,在夏末他赶往乌普兰,那里的雅尔哈康·伊瓦尔松集结军队发动了叛乱。他们在维纳恩交战,哈康的约特兰人被迫穿越泥沼进攻在山脊上列阵的哈拉尔德的军队,进攻方的大部分人都被歼灭了。哈拉尔德随即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对乌普兰进行报复,将主要的反叛者弄残,焚烧了坚决抵抗者的农田。 62

同年冬季,哈拉尔德在奥斯陆附近的冬季居所接见了一位访客——托斯蒂格,他在溜出流放地佛兰德斯之后,据说就此来到了挪威,他对哈拉尔德说:“所有人都清楚,北欧自古以来尚没有哪位勇士能够与您相比。” 63 哈拉尔德持续进攻丹麦,意味着他自以为继承了好人马格努斯对丹麦王位的宣称权;而按照同样的逻辑,他也有权宣称英格兰的王位,毕竟哈撒克努特(他和马格努斯订立过协议)也是英格兰的统治者。

尽管斯诺里描述了流亡的伯爵和挪威国王会面时的一些细节,如哈拉尔德同意称“托斯蒂格说得对”,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托斯蒂格是派使节前去会谈的。哈拉尔德的提议——联合入侵英格兰,托斯蒂格在挪威大军抵达他在约克的旧领土时,集结旧部起兵响应(至少他希望如此)——不难接受。托斯蒂格也履行了协议的第一部分,他在1066年春季在南部海岸掠夺,而后北上,抵达了林肯郡的林齐。

地图13 斯坦福桥战役与黑斯廷斯战役,1066年

但这并没有激起他们所期待的叛乱,因此他只好继续向北进入苏格兰,和哈拉尔德会面。哈拉尔德此时已经率领舰队抵达,斯诺里称舰队有超过200艘战舰。在袭扰失败的消息之外,托斯蒂格或许也带来了诺曼底公爵威廉的计划,因为他们无疑曾于4—5月在诺曼底会面。哈拉尔德首先在设得兰群岛登陆,而后转往奥克尼群岛,在那里向共治的奥克尼伯爵保罗和埃伦德、曼恩和赫布里底群岛的维京统治者戈德雷德·克洛温征召盟军,然后向南驶向英格兰。

哈尔德拉达的军队确切规模不得而知,但按每艘船60人估计的话,总数应当有约12 000人。舰队在泰恩河河口登陆,掠夺了克利夫兰和斯卡布罗,在霍尔德内斯附近击败了当地征召而来的部队。托斯蒂格和哈尔德拉达随即再度登船,溯亨伯河与乌斯河抵达里科尔,那里距离约克仅10英里。1066年9月16日,他们再度登船,留下少量部队,向城市发起攻击。夺取英格兰北部事实上的首府、古维京王国的中心——约克,意味着可以得到相当丰厚的利益,也可以让那些可能支持托斯蒂格及哈尔德拉达的观望者与投机者加入战斗,联军迫切需要他们的支援。

他们随即遭遇了埃德温伯爵和莫尔卡集结的部队,后者或许在泰恩河河口遭到掠夺时就收到了消息,但他们依然全速从柴郡、斯塔福德郡和什罗普郡召集了部队以补充军力,和他们的扈从们一同作战。9月20日,双方在乌斯河北岸的富尔福德开战,结果英格兰一方战败,大批败兵在试图撤退时在河中溺亡。

胜利的哈拉尔德和托斯蒂格肯定自以为他们可以轻松集结部队,支持者定会蜂拥而至,于是他们向南进军,兵锋直指伦敦,他们完全掌握了主动权。约克首先向联军投降,而哈拉尔德随即向德文特河的斯坦福桥进军,或许他的目的是从周边地区获取人质。然而他没有想到,哈罗德·戈德温松反应极快,即使他可能直到9月18—20日才收到挪威人大举入侵的消息。

即使仅仅两个星期之前他才将大部分军队解散,哈罗德还是立即下令部队重新集结,而后率军从伦敦出发(约在9月20日),他的部队由他的扈从以及全部能够临时集结的其他部队组成。这支混乱的部队急行军200英里,仅仅5天之后便从伦敦赶到了约克地区,这个速度极为惊人,因为训练有素的罗马军团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每天也只能行进20英里。 64 次日,哈罗德进军穿过约克,该城也没有进行抵抗,而且也没有警告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和托斯蒂格英格兰大军已经到来。哈罗德或许也得以用富尔福德之战的败兵补充了军力。

斯坦福桥距离约克有大约16英里,英格兰大军迅速走完了这段路程。当挪威人在暑热之中在河边歇息时,完全没有预料到敌人的到来。直到大批盎格鲁-撒克逊战士扬起的尘埃从附近的一座土丘上飘起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哈罗德率军赶来了。《哈拉尔德国王萨迦》记述了他们的惊讶之情:“大军不断接近,规模越来越大,武器上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铺满碎冰的田野。” 65

12世纪的亨廷登的亨利和马姆斯伯里的威廉都记载了这一战,他们提到一个维京勇士手持大斧坚守大桥,以一人之力阻止盎格鲁-撒克逊大军过桥抵达德文特河东岸,而哈拉尔德和托斯蒂格有很多部下把盔甲留在了里科尔的舰船上,他们在一片混乱之中勉强集结起来。 66 联军内部出现了分歧,托斯蒂格建议撤回船上,而哈拉尔德不听劝告,命令部下结成盾墙,由于盾墙两侧的弧度太大,盾墙几乎成了圆形。在军阵正中,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站在他的大旗“焦土之旗” 67 的旁边,而弓箭手则在盾墙保护之下准备射击。哈拉尔德麾下的大将埃斯泰因·奥里奉命返回里科尔,把留下来守卫舰队的士兵叫来支援。

战斗没有立即开始,哈罗德·戈德温松先派遣20名骑手和敌人谈判。他们奉命询问,托斯蒂格是否和挪威人在一起,当得到确定的回答之后,他们带来了哈罗德的问候,并提出将诺森布里亚全部交给他,只要他同意和谈。托斯蒂格随即询问,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将得到什么。他兄弟的回复很简洁:这个挪威国王只能期待“七英尺长的土地,不过既然他比别人高,或许可以给他多一些”。 68

哈拉尔德随即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说话尖刻”的人是谁,当他得知那个人就是英格兰国王本人时,他也颇为刻薄地回复:“真是个矮个子。”对话结束之后不久,双方便开战了。萨迦里的描写颇为公式化。《哈拉尔德国王萨迦》提到最初英格兰发起了骑兵冲锋,但它的多数笔墨都在描写漫天飞舞的标枪与弓箭,以及接下来艰苦的肉搏战,哈罗德·戈德温松的部队竭力突破哈尔德拉达的盾墙。突然之间,一批挪威人脱离盾墙对英格兰人发起冲锋——记载中对此事的说法有分歧,或许是挪威人蓄意为之,或许是因为中了英格兰人佯退的计谋,或许只是他们无法忍受坚守。见盾墙有中断的危险,哈拉尔德本人也加入作战,他怀着如同狂战士的暴怒扑向敌人,而根本不曾考虑自己的安危。 69

许多挪威人因为没有穿锁子甲而被轻易斩杀、即使如此,哈拉尔德的凶悍突击也许还能改变局势,毕竟“头盔和锁子甲都无法抵挡他。离他最近的人都掉头逃跑了”。但就在那时,当战斗尚有胜机时,哈尔德拉达被一箭射中喉咙,当场死亡。 70 挪威国王阵亡的消息传开之后,事态便迅速明朗了。哈罗德·戈德温松再度提出将诺森布里亚的伯爵领给他的兄弟,并允许北欧战士返回家乡,但托斯蒂格拒绝了,自己站在了“焦土之旗”的旁边。与他一同坚守的还有哈拉尔德最喜爱的宫廷诗人斯约多尔夫,他在战场上写下了绝命诗——似乎许多北欧的宫廷诗人都擅长在紧急时刻迅速完成作品。诗人哀鸣道:“事情本不该至此,我们追随拉哈尔德,如今却两手空空;我们输个精光,行将赴死,只因他鲁莽地带领我们来英格兰作战。” 71

斯约多尔夫的预感可谓精准。挪威人的盾墙越来越薄弱,而托斯蒂格也在不久之后被杀——尽管萨迦并没有说明他被杀的时间和地点。这一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即使此时战场上已经满是死亡或濒死的同乡,埃斯泰因·奥里还是带着舰船上的部队赶来了。据说当天温度极高,许多穿上盔甲的挪威人又把盔甲脱了扔掉,还有不少人中暑昏厥。无论如何,这些援军也无法扭转局势,萨迦把他们的战斗称为“奥里的战斗”,他们同样也遭到了惨败。许多人被杀,《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提到许多人在退往战船时溺亡,或者被火烧死(或许是在船上)。然而还是有少数人逃离了战场,其中就包括哈尔德拉达的儿子奥拉夫·哈拉尔德松,以及奥克尼的伯爵——保罗和埃伦德,两人全程都在守卫舰船。

哈罗德允许幸存者离开。载走他们只需要24艘船,他们向东北方向航行,先前往奥克尼群岛,奥拉夫把父亲的死讯带给他的母亲埃利西芙。他们在奥克尼群岛越冬,而后在航行条件允许时起航,于1067年夏季抵达挪威。在斯坦福桥战役的战场上,他们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数量极多,以至于12世纪的奥德里克·维塔利斯依然能看到这一战所遗留下来的堆积的白骨。 72 托斯蒂格的尸体得到了礼遇,哈罗德下令将他送回约克安葬;而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则在1067年时被送回挪威,安葬于尼达罗斯的圣玛利亚教堂。

作为最著名的维京战士之一,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的结局可谓悲惨。尽管他一生获得了无数荣耀,但是这荣耀的一头一尾却是两场败仗,开始于1030年的斯蒂克莱斯塔德战役,那时他目击了兄长奥拉夫·特里格维松的死亡;最后他死于斯坦福桥,险些重现克努特大王的北海帝国。至于他能否集结足够的盎格鲁-撒克逊贵族来抵御诺曼底公爵威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尽管北欧人依然在苏格兰北部和岛屿地区控制着可观的领土,斯堪的纳维亚的君主们也依然试图侵袭英格兰(或者企图如此),却再没有哪位维京战士能像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在1066年那样,距离征服不列颠如此之近。

哈罗德·戈德温松在斯坦福桥战役之后的动向却并不明确,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什么时间休整部队,就要向南进军。似乎他在10月1日便已经得知公爵威廉在佩文西登陆了,而那时距离他登陆仅仅三天,他或许当时正从约克动身返回。与此同时,威廉也得知了哈罗德在斯坦福桥得胜的消息,报告这条消息的是罗贝尔·菲茨怀马克,一个在英格兰居住了多年的诺曼人。 73

有证据显示,哈罗德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已经开始有士兵逃走,至少可以确定,他向南急行军时有大批部队没有跟上。 74 他或许在10月6或7日抵达伦敦,而在抵达之后,他便要决定是立即进攻威廉,还是等待诺曼军队主动进攻。据说哈罗德的母亲盖莎劝说他立即发动进攻,而故事里他的兄弟盖尔斯指出,哈罗德曾经发誓支持威廉对王位的宣称,因此主动与威廉开战不合法。这个故事或许是奥德里克·维塔利斯捏造的,这也体现支持诺曼人的编年史家借此强调威廉攻打英格兰是为了拿走本该属于他的王冠。 75

哈罗德力排众议,决定直接进军与威廉决战,他向南进军抵达黑斯廷斯。在斯坦福桥大胜的他,或许颇为自信,自以为能够将威廉那规模更小的部队轻易击退,而且他也不希望让入侵大军在英格兰的土地上越冬(他显赫的先祖,阿尔弗雷德大王在位时期,那支维京大军的所作所为无疑会让如今的他感到不安)。哈罗德从伦敦赶到黑斯廷斯花了两天时间,一行走了50—60英里,不少路程还是在安德雷兹威尔德的茂密丛林里。当晚他抵达了科尔德贝克山,在“老苹果树”下,他命令部队集结。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记载颇多,对威廉公爵与哈罗德的这一战的记载或许多于自古典时代以来的任何一场战役。然而,英格兰的资料,比如说《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和(时间上明显更晚的)法国和诺曼的编年史在细节上有相当的差异,它们的作者有瑞米耶日的威廉、普瓦捷的威廉(著有《黑斯廷斯战歌》)、马姆斯伯里的威廉(著有《英格兰诸王纪》)和奥德里克·维塔利斯。

描绘黑斯廷斯之战的作品之中,最富有魅力,也最直观的正是巴约挂毯。这条亚麻挂毯有225英尺长,由9个连贯的场景组成,用漫画式的表现手法说明了黑斯廷斯发生的事件,挂毯上还有拉丁语的字迹,以解释图中的内容。早年间人们认为挂毯和巴约主教奥多有关,故起名为巴约挂毯,而奥多是威廉的异父兄弟。 76 究竟是不是按奥多要求完成的挂毯,我们无从确知,但挂毯确实倾向于美化他在这一战之中的重要性,因此这个说法比较可信。此前有说法,认为这个作品是征服者威廉的妻子玛蒂尔达和宫中妇女完成的,可信度则要低一些。 77 挂毯或许在诺曼底某地完成,而后多数时间里都留在法国,但画中的部分内容似乎更倾向于哈罗德(比如描述爱德华指定哈罗德为继承人,做出赠予的手势)。因此也有观点认为这个作品是英格兰的修女完成的,不过资助者应该还是诺曼人,无论是奥多还是玛蒂尔达。在一个重要的场景中,哈罗德似乎在向威廉宣誓效忠,从这一点上来看,巴约挂毯的真实目的,至少是部分目的,就包括宣称威廉对英格兰王位继承公正合法。

黑斯廷斯之战双方军队的确切规模难以得知。威廉一方夸张的说法是,即使只带着1万人他也能战胜哈罗德,不需要动用他从诺曼底带来的全部6万大军。 78 这种说法不必采信,更可能的情况是双方各有6000—8000人。《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称,哈罗德并没有使用最精锐的部队,或许那些部队仍在从约克赶来的路上,但这也有可能只是试图在战败之后找借口开脱。两支大军的主要差异在于诺曼人拥有大批骑兵与弓箭手。双方的精锐士兵都使用的锁子甲用互相套住的铁环制成,缝在皮甲上。头盔通常就是圆锥形的铁筒,配有护鼻。诺曼人主要使用长枪、标枪和剑,而英格兰人也沿袭了丹麦人和维京人的风尚,还使用双手大斧。

威廉依然留在佩文西附近,除了加固了罗马时代的古老堡垒,也在黑斯廷斯附近建立一座新堡垒,后者距离他扎营的地方有7英里。或许哈罗德打算故技重施, 79 但诺曼人的侦察兵及时向威廉报告了英格兰大军的到来,而诺曼军队整晚都处于高度警戒之中。威廉下令部队于次日的破晓时分向哈罗德的阵地进军(太阳约在6‥45升起,因此这个命令应当是在一小时之前下达的)。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抵达黑马山(以后以“赫克兰”闻名),那里位于战场的正南。诺曼人在那里停下,一些人开始穿戴甲胄,这时威廉不巧把护甲穿反了。因为担心此举可能被敏感的部下当作是凶兆,公爵只好将错就错。据说为了得到保佑,他穿了一件圣人留下来的衣服,哈罗德·戈德温松就是在这件圣物前发誓支持威廉的宣称权的。

英格兰大军抵达今巴特尔修道院附近的山脊顶端时,已经是1066年10月13日(当天是星期五)的夜晚了。次日清晨在大约8点钟时,哈罗德集结大军,沿着山脊列阵,那里大约有三分之二英里长,周围都比较陡峭(北侧除外),西面是一系列的溪流和排水渠,东面则是森林地带,那里很久以前就被称为撒克逊林地。在占据了高地、拥有了地利之后,哈罗德在山脊上立起了国王的旗帜。

今天那个山坡已经被改造成了阶梯状(以便建造巴特尔修道院,其遗址占据了不少空间),导致如今的坡地比当时更加平缓,而那时的山坡对于全副武装的士兵来说几乎是无法通过的障碍,他们必须冒着箭、标枪等投射物组成的火力网才能到那里。更重要的是,山地周围的土地因为溪流而变得泥泞湿滑,不适合威廉的骑兵展开作战。正如哈拉尔德·哈尔德拉达的部队在斯坦福桥所做的那样,盎格鲁-撒克逊人结成了盾墙,等待诺曼人的冲锋。

威廉本人在山脚下不远处集结起人马,其中一支来自布列塔尼、昂热和普瓦图的部队由他的女婿阿兰·费尔冈指挥。诺曼人居中,威廉在右翼部署了来自皮卡第和佛兰德斯的部队,由他的总管威廉·菲茨奥斯本指挥。在进攻开始之前,可能诺曼弓箭手和弩手先进行了一番投射,以便打乱英格兰人的阵列。一份更为生动的描写 80 提及这一战的最初行动是吟游诗人塔耶费的表演,他随诺曼大军至此。他骑马来到战线的中央,用长剑玩起杂耍,诵读《罗兰之歌》——这部史诗讲述英雄罗兰在龙塞斯瓦列斯与摩尔人作战时英勇战死,法兰克国王查理曼随后为他报仇。一个盎格鲁-撒克逊旗手前来挑战塔耶费,却被吟游诗人杀死。这个吟游诗人随后冲向了哈罗德的战线,也随即被愤怒的英格兰勇士砍杀。

诺曼人吹响号角,催促步兵进攻英格兰人的阵地,战斗随即全面展开。诺曼人高喊着“Dens Aie”(上帝保佑),而盎格鲁-撒克逊人则以“Olicrosse”(神圣十字)和“Ut, ut”(滚开,滚开)回应。陡峭的坡道和守军的射击让诺曼人的冲锋在抵达山顶时已成强弩之末,结果他们没能对盾墙造成什么威胁。随后的一次骑兵冲击也没能打开缺口。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诺曼军队左翼的一些布列塔尼人士气低落,他们开始下坡回撤,逃离山地。记载对这次退却的原因各有说法,有说是因为威廉公爵已死的传言,有说是不堪恶战,也有说是蓄意佯退以松动盾墙——而哈罗德本人在斯坦福桥时似乎就成功地使用了这个战术。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件事对诺曼公爵而言都很关键。如果恐慌继续蔓延,让诺曼人战线上的其他人也开始退却的话,而哈罗德会同时令军队冲下山脊,威廉的这一战或许将就此以惨败告终。

然而只有组成盾墙的一部分士兵冲下山去追击溃逃的布列塔尼人。哈罗德犹豫的原因或许是他的兄弟利奥弗温和盖尔斯刚刚阵亡。 81 威廉脱下头盔,向身边人证明自己依然活着,并高喊道:“看,我在这儿,我还活着,上帝保佑,我们可以获胜!”据说巴约的奥多策马前去集结已退却的布列塔尼人,而威廉本人——他已经死掉了三匹坐骑——发动骑兵冲锋,以切断那些因离开山脊而暴露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退路。

诺曼人迅速集结起来,冲下山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也被迅速解决。看到撤退(无论是不是佯退)成功把英格兰人引下了山,威廉下令进行一系列的撤退。然而英格兰人的盾墙依然不为所动。威廉再度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他不能把敌人引下山来,哈罗德就可以安然等待援军,而诺曼人在萨塞克斯本已不稳固的阵地也将就此无法坚守。

威廉下令他的部下一次又一次向前进攻,决定性的时刻就发生在其中一次进攻之中。诺曼人的弓箭手本已经用完了箭矢,或许是得到了后方的补给,也有可能是在步兵的掩护之下捡走了山脊上遗落的箭,他们又恢复了射击。在接下来伴随诺曼人冲锋的一次射击之中,逐渐薄弱的盾墙掩护下的哈罗德被箭矢射中,很快死去。至于他是如何被射中的,有相当大的争议。巴约挂毯上对此事的描绘颇为模糊。标注着“哈罗德国王在此被杀”(Hic Harold rex interfectus est)的部分,描绘了一个士兵正试图拔出射中他右脸的箭矢。他就是哈罗德吗?另一种解释认为画面上位于拔箭场景右边的另一个人才是哈罗德,他手持大斧,被一名骑兵刺死。还有一种可能是哈罗德虽然中箭,但他并没有受致命伤,是在此后被杀或伤重不治而亡。 82 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的是,在1130年安托万·伯努瓦按照挂毯所绘制的图画上,那个拔箭的人实际上是在发力投标枪,根本不是在拔除箭矢。 83 如今一块石板标明了哈罗德的阵亡之地,威廉下令在此建造巴特尔修道院的圣坛,以永远铭记上帝赐予他的胜利。

如今,在修道院的残垣断壁之中(大部分已经在18世纪时损毁),有一条从山脊通到这里的小路。或许哈罗德是在中箭之后被转移到此,受伤的国王之后在此被杀(或者伤重不治而死)。

如今对中箭的说法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但必须提及,有关这一战的许多早期资料都持此说,比如布尔格伊的博德里、卡西诺山的阿马图斯的著作。马姆斯伯里的威廉和亨廷登的亨利也继承了这种说法,因此就算这只是个传说,至少也是很早就已出现的传说。哈罗德因何而死——《黑斯廷斯战歌》甚至声称是威廉公爵亲自率领三名骑士冲垮英格兰人的盾墙,亲手杀死了他的敌人 84 ——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极大动摇了英格兰人的士气。如普瓦捷的威廉所说:“英格兰人的军队明白继续抵抗诺曼人已经毫无希望。他们清楚人员的损失已经削弱了他们的军力,国王本人和他的两个兄弟,还有王国中不少贵族都已经战死,他们的力量已经耗竭,而且也不会有援军前来。” 85

绝大部分的资料都认定,这一战在入夜时分结束,英格兰人没能继续坚守,最终陷入了溃败。哈罗德与他的兄弟利奥弗温和盖尔斯——他们或许曾试图集结军队——全部阵亡。在恐慌之中,英格兰人开始溃逃,骑马的诺曼人则得以对他们大加砍杀,和许多中世纪的决战一样,大部分伤亡就发生在这一阶段。不过依然有少量盎格鲁-撒克逊人坚持抵抗,在如今被称为马尔福瑟(Malfosse)的土垒和壕沟之中据守。当布洛涅伯爵厄斯塔斯抵达这里时,他无视了身边人的劝告,贸然发起冲击。他头部受到重伤,几名诺曼贵族也当场被杀。另一份记载声称,诺曼骑兵没有注意到矮树掩蔽的工事,因而许多人在此被杀。 86 《巴特尔修道院编年史》也写到,在一处野草丛生的壕沟旁有大批诺曼人阵亡。

夜间已经不再有英格兰人进行有组织的抵抗,而人们也迅速开始搜索死者的财物。人们在山顶发现了利奥弗温和盖尔斯的遗体,但起初并没有找到哈罗德的遗体。最终他的情人“天鹅颈”伊迪丝,通过“只有她能认出”的某个特征发现了他的遗体。哈罗德的遗体随即被带到威廉面前,哈罗德的母亲盖莎提出要以与尸骸等重量的黄金交换,但威廉拒绝了,据说他在萨塞克斯的海岸为他的对手建造了坟墓,让哈罗德继续坚守他决心用生命守卫的海岸。 87 余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尸体则留给乌鸦啄食。很难说这一战有多少人伤亡,但如果按照双方都有约7000人来估算,死者应当至少有1000人——这个伤亡人数相当惊人,毕竟当时的约克或者林肯之类的大城镇也只有四五千名常住居民。惊人的惨状让教皇亚历山大二世于1070年下令,威廉必须为因他而起的杀戮忏悔。因此威廉下令建造巴特尔修道院,它绝非胜利的纪念碑,而是这位英格兰的新国王希望借以避免上帝的(至少是教皇的)惩罚的挡箭牌。

威廉的胜利可谓时来运转。如果哈罗德不是先在北方和挪威人作战,他的部队的精力自然会更加充沛,而且也有更多可投入的兵力。如果英格兰国王没有死于战场上(无论是中箭还是其他原因),他至少能够集结起新的部队,而威廉则没有获取援军的可能。哈罗德向南迎战威廉是否正确,诺曼公爵留在滩头据守是否精明,只能说见仁见智,但若是哈罗德没有在黑斯廷斯的战场上阵亡,这些问题也就无关紧要了。

而威廉的工作还未结束。他的一些舰船误在罗姆尼提前登陆,被当地的英格兰守军击败,此时威廉正赶去解决他们。当他向东进军时,得知多佛尔和坎特伯雷都迅速投降。与此同时,在伦敦城内,人们拥立年仅14岁的显贵者埃德加继承王位。由于担心英格兰首都拒绝投降,威廉警惕地从西面包抄,接受了温切斯特的投降,而后进军沃灵福德,此时大主教斯蒂甘德也向他投降。他最终在12月10日抵达伯克姆斯特德,约克大主教埃尔德雷德、显贵者埃德加、埃德温伯爵、莫卡伯爵都在那里向他投降。据说威廉提出将英格兰三分之一的土地(应当是北部)交给埃德温治理,而或许也正是这种劝诱让两位伯爵就此放下武器。 88 他们清楚自9世纪起便存在一条横穿丹麦法区的南北分界线,而且约克也足以作为抵挡南方进军的要塞,他们或许希望就此在英格兰北部进行事实上的独立统治,甚至认为可以将北部地区作为跳板,将威廉彻底赶出英格兰。

如果事情真这样发展,那他们可就打错了如意算盘。威廉在加冕(正是由大主教埃尔德雷德主持)之后没有在英格兰停留多久,在1067年初就返回了诺曼底。然而他被迫在当年年末返回,因为布洛涅的尤斯塔斯对多佛尔城堡的进攻差点引发了暴乱。1068年,他被迫对埃克塞特进行了18天的围攻,以在西南部各郡确立权威。

然而对威廉在英格兰的统治的最大挑战还未到来。丹麦国王斯韦恩·埃斯特里德松在1069年派出了一支入侵舰队,与在亨伯河以北集结大军的显贵者埃德加结成联军。与此同时,威尔士边境的西南部各郡也爆发了叛乱, 89 但埃德加仓促攻击约克,没能夺取这座城堡。威廉反应迅速,驱散了埃德加的部队。尽管威廉此后又在约克建立了一座城堡,但两座城堡在斯韦恩的大军抵达之后还是全部陷落了,埃德加的残部随即与他会合。威廉在庞蒂弗拉克特附近的艾尔河渡口遭遇坚决抵抗,因此他的反击推迟了好几周,但当他最终抵达约克时,他发现埃德加和丹麦人已经逃走,暴乱也就此平息了。

决心在英格兰北部巩固政权的威廉随后执行了焦土政策,这次破坏十分严重,故也被称为“北方掠夺”(Harrying of the North)。据说有10万人因为随后爆发的饥荒而死,直到1086年进行“地籍清查”时,有许多村庄依然荒废。与此同时,斯韦恩在1070年初返回了丹麦。最后的抵抗在东盎格利亚的沼泽展开,部分丹麦人、伯爵莫卡的残余部队、当地的抵抗力量领袖守夜者(或流亡者)赫里沃德(Hereward)结成联军,但他们最终还是在1071年被歼灭,莫卡伯爵投降。他没能在北方建立半独立的伯爵领,反而成了阶下囚,度过了威廉统治的余下16年时光,在其继承者威廉·鲁弗斯在位期间(1087—1100年)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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