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晚期,维京狂热已经传播到了各地,冰岛萨迦也被翻译为英语,而翻译者正是杰出的艺术家与激进者威廉·莫里斯(译作包括《贡恩劳格萨迦》《强者格雷蒂尔萨迦》和《伏尔松萨迦》)。莫里斯对北欧文化极其热情,他两度拜访冰岛(1871年、1873年),称那里为“骇人而有悲剧性的岛屿,但它却很美,它与勇敢者的故事相关而被我们铭记”。 40 对旧北欧的兴趣则在挪威、冰岛和法罗群岛风行,而且这种兴趣又与脱离丹麦独立的运动联系在一起(挪威最终在1905年独立,冰岛在1946年独立,而法罗群岛则在1948年成为丹麦王室的自治属地)。斯诺里·斯图尔鲁松的《挪威列王传》——它记载了在挪威国力最强盛的时代,各位国王们的生平——风行一时,而这种热情更是随着科克斯塔德船和奥塞贝格船先后于1880和1904年出土而升级。科克斯塔德船的复制品在1892年抵达芝加哥参加世界博览会,同一期间美国也突然兴起了发现“维京文物”的热潮,接连出现了肯辛顿如尼石等发现,这一切都是重新审视北欧历史的一部分。
在整个19世纪,维京时代成了神话与艺术创作的灵感宝库,自文艺复兴时代起,许多艺术家和作家都从古典时代和圣经的故事中取材,而此时维京时代得以与曾经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它们平分秋色。在音乐领域,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从日耳曼和斯堪的纳维亚的神话之中自由吸收借鉴,创作了他的史诗般的《尼伯龙根的指环》,于1876年首演,而英国作家沃尔特·司各特爵士和威廉·科林伍德也同样推动了维京文学的流行。
对维京文化的狂热也有不那么正面的影响,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纳粹党就利用了这种狂热。同样热衷瓦格纳歌剧的纳粹,认为维京人是“优等民族”的原型,而德国种族主义者也如此自称。而在实际问题上,自1934年起,对海泽比的维京遗迹的挖掘由党卫队(以及后来的盖世太保)的首领海因里希·希姆莱亲自主持。挪威的纳粹党派“民族统一党”模仿他们在意识形态上的领袖,将维京形象塑造成当代的政治工具,在1935—1944年,他们甚至到博勒的维京墓葬进行了几次集会。
法西斯主义在1945年崩溃,但是对维京文化的热衷并未同样退潮,在意识形态的极端信仰褪去之后,维京时代的文化影响,被公众的热情逐步加强。有关重现历史的兴趣也开始延及北欧,在1971年创立了“北欧电影与表演社团”(今改称“维京人!”),它和其他的团队,比如“Regia Anglorum”定期合作,表演维京时代的战争(以及没有那么暴力的其他部分)。斯堪的纳维亚以及其他地区的许多主要维京人活动地点,如今也安排了负责演出历史事件的演员,他们还重建了“维京海盗聚居区”,供游客感受北欧海盗的时代。21世纪,这种热情不断高涨,各个主要的维京文化博物馆,比如英国约克的约维克北欧海盗中心、丹麦罗斯基勒的维京舰船博物馆和奥斯陆的维京舰船博物馆,参观者数以10万计。
在维京海盗的萨迦与征服,以及他们留下的深远影响之外,他们真正取得了什么成就,为后世留下了什么遗产呢?尽管维京海盗无疑对敌人凶狠,爱用武力解决问题(无论是抢夺圣骨匣还是抢夺领土),但他们与同时代的人或许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更有组织而已。正是维京战士的“外来者”形象,让同时代的人惊恐不已,拥有最先进航海技术的他们得以攻击几个世纪以来自以为安稳的沿海居民,也因此被他们憎恨。正是他们的威望,在事实上助长了他们的影响力,在11世纪的英格兰,无备者埃塞尔雷德甘愿支付不断增加的贡赋,正是因为他对维京海盗怀有畏惧,这反倒让他们的威慑力加倍。
就像最有效率的猛兽一样,维京海盗向来爱寻找弱者。在法兰克王国、苏格兰、爱尔兰和英格兰,他们不断发动进攻,直到找到一个薄弱点,而后他们便对那里进行无情的反复攻击,直到抵抗瓦解,或者找到更有利可图的目标。而他们也和最优秀的猎杀者一样,让没有被他们杀死的对手越来越强。
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维京人的掠夺都极大地削弱了本地争夺权力的各种力量,而他们的破坏也促进了大一统王国的产生。在爱尔兰,维京入侵的影响或许最小,但当地力量微弱的小王国的减少,或许正是因都柏林维京政权的活动而加速。在英格兰,情况则更为明朗,盎格鲁-撒克逊人在诺森布里亚、麦西亚和东盎格利亚的王国一个个被规模更大的维京军队击败后吞并,直到只剩下威塞克斯。威塞克斯的幸存使得英格兰在单一国王的治下最终统一更容易实现,而当时野心勃勃的威塞克斯若是想要兼并兴盛活跃的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则几乎不可能。在苏格兰,维京人简化了皮克特人、苏格兰人和斯特拉思克莱德不列颠人之间的混战,并对不列颠人完成了致命一击,他们在870年洗劫邓巴顿岩石,就此除掉了其中的一个竞争者。
在法兰克王国,维京人几乎彻底瓦解了加洛林王朝的统治,但维京人得以在数十年间深入,主要原因却是虔诚者路易死后政局不稳,以及此后他儿子们进行的漫长内战。即使如此,他们也只成功在诺曼底建立了永久聚居区,而法兰西王权的核心得以恢复(尽管是暂时的),直到它与英格兰自12世纪中期至15世纪中期的对立才让王权再度动摇。在东方,维京人对塑造未来的罗斯国家究竟做出了何种贡献,学界仍存在激烈的争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外来的维京人至少扮演过重要的角色,他们夺取地盘,巩固了以基辅、诺夫哥罗德和切尔尼戈夫等城市为基础的公国,这些城市也将成为中世纪罗斯政权的早期核心。
在远方,维京人的影响则更为深远。那些原本几乎,乃至完全无人居住的地方就此纳入了斯堪的纳维亚文化圈。若是没有8—9世纪时维京人的“定居”,如今的法罗群岛与冰岛社会也将截然不同。相反,在格陵兰和北美,维京人的殖民地消亡了(后者更为迅速),除了废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唯一的例外是丹麦王国在18世纪时重新控制的格陵兰岛。
古典时代末期与中世纪初期对欧洲的掠夺者在他们侵袭的地区定居,并成为当地的文化与政治体系的一部分,维京人也同样如此,成了他们掠夺的地域的一部分。苏格兰、英格兰北部和爱尔兰的居民中仍有相当可观的维京基因存在,而维京基因则在冰岛占据主导地位,他们的印记无处不在。在语言学上,他们影响了大量的英语词汇,包括“egg”和“bread”,而爱尔兰语和法语之中也存在着少量的遗存(但依然可见)。
维京人留下的纪念碑相比古典时代和中世纪早期的其他文明要少,而许多北欧的大型遗迹(比如华美的罗曼式的隆德大教堂)是维京时代结束很久之后才出现。然而维京世界依然留下了许多值得游览的遗迹,比如丹麦耶灵石上的“皈依证明”,又如纽芬兰的兰塞奥兹牧草地的最遥远的维京人定居点。一些维京人的纪念碑让人难以忘怀,比如日德兰北部林德霍尔姆山的船棺。其他的——比如他们的房屋,他们的梳子,乃至英格兰北部约维克的粪坑——则更贴近生活。一些遗迹可谓惊人,比如奥克尼的梅肖韦的新石器时代墓葬中的如尼文碎片,我们几乎可以感知到一群维京人在外面风暴肆虐时拥抱在一起互相保护。其他的遗存则更加抽象,萨迦中描述过的风景和地形特征,和这些地点有着直接的联系。
维京帝国在11世纪达到顶峰时,从瑞典东部延伸到大西洋那边的冰岛和格陵兰,又向东深入俄罗斯,虽然她没能持续下去,但帝国创立的方式以及为建立帝国而来的种种创举才是最有力的遗产。使用他们的长船与航海知识,维京人建立起了北欧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海上帝国,这个典例显示,海路也可以和那些陆地国家的陆路一样,有效地将国家联系在一起。从挪威西部抵达林迪斯法恩只需要一天左右的行程,而维京人借助法罗群岛为跳板前往格陵兰,其间也最多只会连续几天看不到陆地。以陆地为基础的视角来看,一个包含奥克尼和设得兰群岛,囊括赫布里底群岛、马恩岛以及爱尔兰的各种滨海飞地,再加上大片英格兰北部的领土集合而成的帝国,可谓是怪异的混合物,其管理的复杂性也近乎无法解决。然而对维京人而言,这一切都极为合理:从家乡出发后,他们哪怕短程的旅途也是乘船最为方便,龙头长船既是他们远行的交通工具,也将各个分散的社群连接到了一起。
再回到一切开始的林迪斯法恩,维京海盗的掠夺导致了当地的僧侣(以及圣卡思伯特的遗骨)在830年离开,僧侣们(以及遗骨)直到征服者威廉在1069—1070年进行“北方掠夺”时才仓促返回那座神圣的岛屿。1150年,新的教堂建成,其遗迹存留至今。教士们自此得以免于北方人之怒,安宁地生活,虽然苏格兰人还是进行了一两次抢掠,直到亨利八世在1537年下令解散修道院。
邻近的圣玛利亚教堂,是在圣埃德恩在635年建造的木质教堂的原址上建造的,使用了7世纪时原建筑的材料,包括盎格鲁-撒克逊拱顶的残片。这里或许是维京人在793年见到(并掠夺)的各个修道院的最后遗存。在教堂圣坛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怪异的文件,那是在1993年林迪斯法恩遭到掠夺后1200年的纪念日,挪威尼达罗斯的主教的致歉,主教写道:“我们以悔悟之心,纪念793年林迪斯法恩僧侣们的牺牲。”
维京海盗不可能支持这种致歉,也不会希望因他们后代的悔悟而被人铭记。他们留下了战场遗址、语言痕迹、DNA,他们留下的文学体系也是中世纪最完备的文学体系之一。不过,维京人最有力的遗产,却是他们的语句与功业,并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想。对沉浸在萨迦之中的人而言,对最希望自己的功业在后人的记忆之中永久传承的人而言,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纪念。
1 虽然罗梅塔(墨西拿附近)之类的孤立据点坚持到了965年。Denis Mack Smith, Medieval Sicily 800–1713, p.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