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比尔盖茨特别推荐2021年度选书;
获普利策奖、布克奖、福克纳奖三大文学奖;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时代杂志》、《新闻週刊》、《观察家报》、《卫报》、奥普拉俱乐部年度选书;
2020年意大利雷佐里外国小说奖;
美国国际笔会奥克兰卓越文学奖;
美国艺术文学院豪威尔斯奖作品。
作者其人:
理查德·鲍尔斯,文学硕士学位,现为美国艺术文学院院士。被誉为美国文坛在后品钦时代涌现的最重要、最令人钦佩的作家之一。共出版十二部作品,2006年以一部神经学小说荣获美国国家图书奖。
这本书讲了什么?
1.如果这颗星球上的树能说话,那它会告诉我们什么?
几个世纪,不同种族国家的人物命运如同一棵树,地下是家族传统的文化历史,地上是新世纪文明的枝杈,他们相遇,相识,共同为自然与生命而战。
2.桤木的弯枝说起很久以前的灾难。北美矮栗树苍白的花剑摇落花粉,很快它们就将变成多刺的果实。白杨重复着风的闲话。柿子树和核桃树摆出它们的诱饵,花楸树铺开一簇簇血红的果实。古老的橡树起伏着,传达未来天气的预言。好几百种山楂树因为被迫共享一个名字而发笑。月桂树坚持说,就连死亡也无法叫他失眠。
3.就连更远处的树也加入进来:你对我们的一切想象——迷人的红树林站在高跷上,肉豆蔻的核仁是一把颠倒的园艺铲,多瘤的巴哈树像象鼻,婆罗双树像直立的导弹——总是截肢断腿的;你的同胞从来看不到我们整体的模样;你们看漏了一半还不止;地下部分总是和地上部分一样多。
那正是人的麻烦,是他们的根本问题。生命与他们一同奔跑,他们却看不见。就在这里,就在那里。创造土壤,循环水源,交换营养,制造天气,建造大气,喂养、治疗和收容的生物种类远超人类所能计数。
4.从布鲁克林乡间的栗子树,到东方中国的扶桑传说,从有语言障碍的科学家,到越战中跌入树中的美国飞行员,一个瘫痪的印度游戏开发程序员,一个怀疑人性的心理学家,一个拥有神秘遗物听过古老传说的工程师,一个曾死去的女大学生。九个不同国家、不同时代背景的毫无关联的故事,最终汇聚在一起。
版权信息
书名:树语
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RichardPowers)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7-01
ISBN:978755945880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版权信息
树根 尼古拉斯·赫尔
咪咪·马
亚当·阿皮亚
雷·布林克曼和多萝西·卡扎里
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
尼莱·梅达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
奥莉薇亚·范德格里夫
树干
树冠
种子
田野和树林所带来的最大喜悦,在于指明了人类和植物的隐秘关联。我并不孤独,并非不受关注。植物向我颔首,我也点头回应。风暴中树枝的摇动对我来说既新鲜又古老。它令我惊奇,又让我感到熟悉。它们对我的影响,就如同当我自认为所思合理、所行正当之时,内心所体会到的一种更为高尚的思想或更为超越的感情。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自然文学家,美国文明之父
大地或许是活的:但并不是像古人一样在看着她——一个有知觉的女神,怀有目的,深谋远虑——而是像一棵活着的树。这棵树安静地存在于世,除了在风中摇摆之外,从不会有任何移动,但它一直在与阳光和土壤交谈。利用阳光、水分、营养矿物质来生长和蜕变。但这一切都完成得如此隐秘,于我而言,那棵老橡树的绿荫仍和我小时候没有区别。
——詹姆斯·洛夫洛克,世界环境科学宗师
树……他在看着你。你看着树,他倾听你。他没有手指,他不能说话。但那片树叶……他摇晃、生长,在夜里生长,在你熟睡做梦的时候。树和草是一样的。
——比尔·奈德杰,地球上最后一位土著智者
树根
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那里有了一切。
然后,在西部一座城市高处的公园里,黄昏过后,天空中信息如雨点般倾泻。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背倚一棵松树。树皮重重地抵着她的背,像生活一般坚硬。空气中充满松针的香气,木头的中心有股力量发出连续低沉的声音。她调谐耳朵,收听最低的频率。这棵树正在说着什么事情,一字一字地。
它说:太阳和水是值得一遍又一遍回答的问题。
它说:好的答案必须从头开始,彻底改造许多次。
它说:每一片土地都需要用新方法才能掌控;开枝散叶的方法比任何裸木铅笔所能找到的都更多;一样事物能游历每一个地方,只需静止不动就能做到。
女人正是那样做的。信号如种子一般纷纷洒落在她身旁。
今晚的诉说离题了。桤木的弯枝说起很久以前的灾难。北美矮栗树苍白的花剑摇落花粉,很快它们就将变成多刺的果实。白杨重复着风的闲话。柿子树和核桃树摆出它们的诱饵,花楸树铺开一簇簇血红的果实。古老的橡树起伏着,传达未来天气的预言。好几百种山楂树因为被迫共享一个名字而发笑。月桂树坚持说,就连死亡也无法叫他失眠。
空气里的香味中有某种东西对女人发出命令:闭上眼睛,想想柳树。你看见的下垂枝条是不正常的。想象一根金合欢树的刺。你思想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够尖利。盘旋在你头顶上方的是什么?此刻飘浮在你头顶上方的是什么——此刻?
就连更远处的树也加入进来:你对我们的一切想象——迷人的红树林站在高跷上,肉豆蔻的核仁是一把颠倒的园艺铲,多瘤的巴哈树像象鼻,婆罗双树像直立的导弹——总是截肢断腿的;你的同胞从来看不到我们整体的模样;你们看漏了一半还不止;地下部分总是和地上部分一样多。
那正是人的麻烦,是他们的根本问题。生命与他们一同奔跑,他们却看不见。就在这里,就在那里。创造土壤,循环水源,交换营养,制造天气,建造大气,喂养、治疗和收容的生物种类远超人类所能计数。
活木森林组成的合唱队对这个女人唱道:但凡你的思维比现在稍微绿一点点,我们的意义就将把你淹没。
她倚靠的松树说:听吧,有些事情你需要聆听。
尼古拉斯·赫尔
现在是收获栗子的时候。
人们朝巨大的树干上投掷石块。坚果像冰雹一样美妙地落在他们四周。这个周日,从乔治亚州到缅因州,数不清的地方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在康科德,梭罗也在参加这样的活动。他觉得他是在向某个有知觉的生命投掷石块,虽然其知觉可能比人类迟钝,但总归是一位血亲。这些古老的树木就像我们的父母,可能还是我们父母的父母。假如你想认识大自然的奥秘,你必须做得更人道……
在布鲁克林的展望山上,新来的乔根·赫尔因为他投掷的石块砸落的“暴雨”而开怀大笑。每次他掷的石块击中,食物就一铲铲地摇落。人们像小偷一样四处奔跑,将脱离刺壳的栗子装进便帽、麻布袋和裤脚翻边。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的免费盛宴——不过更像是一笔意外的收获,毕竟在这个国家,就连残羹冷炙也像是直接从上帝的餐桌端来的。
这个从布鲁克林海军船坞来的挪威人同他的朋友们,在林间空地架起一堆巨大的篝火,将奖励品烤熟了吃。烧黑的栗子抚慰人心,好吃得无法用语言形容:香甜可口,如蜜渍过的土豆一般浓郁,朴实又神秘。刺壳很刺人,不过它们的拒绝更像是挑逗,而不是真正的阻碍。栗子们都想从长满刺的保护壳中溜出来,每一颗都主动要求被吃掉,这样一来其他同伴就能散布到更远的地方。
那一晚,吃醉了烤栗子的赫尔向薇·博伊斯求了婚,对方是爱尔兰裔,住在离他家两个街区远的一排松木框架联排房屋中,在芬恩镇的边缘。方圆三千英里谁也无权反对。他们在圣诞节前完了婚。到二月时,他们已经成为美国人。春天里,栗子树再次开花,又长又蓬松的柔荑花序随风飘摆,宛如蓝绿色的哈德孙河浪端的白沫。
伴随公民身份而来的,还有对未开拓世界的渴望。夫妇二人归拢可移动的物品,走陆路穿过东部长满美国五针松的大片土地,进入俄亥俄州深深的山毛榉森林,横过中西部橡树林,来到新建的爱荷华州得梅因堡附近的定居点,那里的当局最近开始向有意耕种者赠送乡村地区的土地。最近的邻居在两英里以外。第一年里,他们耕种了四十八英亩土地。种植的作物有玉米、土豆和豆子。劳作是艰苦的,但是为他们自己干的,比为任何国家的海军造船都强。
接着迎来大草原的冬天。严寒是在测试他们活下去的意志。小木屋的墙上到处都是裂缝,夜里他们浑身血液冻得冰凉。每天早上他们必须凿开水池里的冰层才能洗脸。但是他们年轻,自由,有发愤图强的心——这是支撑他们存在的仅有的东西。冬天没有杀死他们。还没有。他们将内心最黑暗的绝望挤压成了钻石。
种植季再度到来时,薇怀孕了。赫尔将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看到他敬畏的神情,她笑了。“它在说什么?”
他用生硬的英语大声说:“喂我!”
那年五月,赫尔发现,在他求婚那天穿的工作服口袋里,塞了六颗栗子。他将它们按进爱荷华州西部的土地,种在小木屋周围没有树木的大草原上。这座农场距离栗子树的原生地有几百英里,离展望山的栗子盛宴更是有上千英里。赫尔心中对东部的那些绿色林木的怀想,一月比一月深。
但这里是美国,人类和树木都展开了最惊人的远足。赫尔播种,浇水,然后想:有一天,我的孩子们会摇晃树干,免费就餐。
第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就死了,是被一个尚无名字的东西杀死的。当时还没有细菌的概念。唯一能带走孩子的就是上帝,他根据难懂的时刻表,甚至会将占位的灵魂也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
六颗栗子有一颗没发芽。但乔根·赫尔让发芽的籽苗活了下来。生活是发生在造物主及其造物之间的一场斗争。赫尔成了斗争老手。跟他每天必须展开的其他战争相比,让树苗存活实在是小事一桩。第一季结束,他的田地长得满满当当,长势最好的幼苗超过了两英尺高。
又过了四年,赫尔有了三个孩子,栗子树有长成丛林的迹象。籽苗抽出细长的小枝,棕色茎秆上排列着皮孔。繁茂的叶片有锯齿边,齿尖呈刺状,衬得萌发它们的嫩枝都显得细小了。除了这几棵小树,以及洼地散生的几颗大果栎外,他们的宅地就像是草海中的一座小岛。
但即便是细小的树苗,也已派上了自己的用场:
小树产的茶能对付心脏的毛病;
新发的嫩叶能治愈疮疡;
树皮煮的水冷却后能止住产后出血;
虫瘿加热后能帮助收缩婴儿的肚脐;
叶子加黄糖煮水能治咳嗽;
捣成泥能治烫伤,晒干能填一只沙沙响的床垫;
痛苦难耐的时候,提取的精油能缓解绝望情绪……
接下来迎来的有肥年也有瘦年。尽管平均下来,生活依然清贫,但乔根却感觉到一种上升的趋势。每一年他耕种的土地都在变多。赫尔家未来的劳动力储备也一直在增加,那方面由薇负责。
树木像着了魔般日渐茂盛。栗子树长得很快:等梣树长到能做一根棒球棍的时候,栗子树已经能做一只梳妆台了。如果弯腰细细观察树苗,它耀眼的光芒简直能炫瞎你的眼睛。树干旋转着向上生长,树皮上的裂隙像理发店的旋转招牌一般盘旋。树枝在风中摇曳,闪烁的光芒在暗绿与浅绿之间变幻。叶球向外推送,寻求更多阳光。它们在湿润的八月挥舞,像极了赫尔妻子甩头发的样子,直到现在她偶尔还是会那样甩动她那头曾经呈现出琥珀色的头发。战争再度降临这个新生的国度时,五棵栗子树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种植它们的主人。
一八六二年冷酷的冬季企图再夺走一个孩子。最后勉强同意用一棵栗子树作为交换。次年夏天,长子约翰又毁了一棵。那孩子从没想过,撸下一半树叶用作玩耍时的假钱,竟然会将整棵树都杀死。
赫尔拽着儿子的头发问:“感觉好受吗?啊?”他张开手掌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薇只能挡在两人之间,这才阻止了丈夫。
征兵令是一八六三年来的。年轻的单身男子先上。乔根·赫尔年届三十三,家中有妻小,还有好几百英亩的土地,因此被批准暂缓入伍。他从没为保卫美利坚出过力,他有自己的小小国度需要保护。
而在布鲁克林,一位投身合众国[1]阵营做了护士的诗人临终前写道:一弯草叶可比天上繁星起落。乔根从未读过这些词句。词语对他来说就是骗术。他的玉米、豆子、南瓜——他种植的庄稼就足够披露无言的上帝的想法。
又是一年春天,余下的三棵树都绽出了满树淡黄色的花朵。那花的气味浓郁,刺鼻,带着股旧鞋子或臭内衣的酸味。接着收获了少量的甜栗子。虽然是那么少的一批收成,也还是让这男人和他疲惫不堪的妻子想起了那个夜晚,在布鲁克林东部的树林中,让他们走到一起的天赐食粮。
“能收好几蒲式耳。”乔根说。他的脑海中已经在做面包、咖啡、汤、蛋糕、肉汁——总之就是当地人都知道的栗子树能换来的所有美味佳肴。“我们可以把余出来的拿到镇上去卖。”
“然后买些圣诞礼物送给邻居们。”薇做出决定。不过那一年遇上严重干旱,赫尔一家靠着邻居的接济才活下来。干旱持续了一整季,就连未来也没有能匀出一滴水的迹象,栗子树又死了一棵。
岁月流逝。棕色的树干开始变灰。一个焦干的秋季,因为大草原上高耸的目标很少,闪电击中了剩余两棵栗子树中的一棵。原本已足够制作从摇篮到棺材的一切用具的木头被烧燃了。最后残存的木料连做一只三角凳都不够。
唯一幸存下来的那棵栗子树继续开花。但是已没有更多的花可供相互授粉。周围好大一片区域内,都找不到一棵同类,栗子树虽然不分公母,但一棵树毕竟难以自给自足。不过即便如此,在它树皮内部虽细瘦但依然活着的树干中,却隐藏着一个秘密。它的细胞遵守着一个古老的准则:保持静止,等待。独自幸存下来的这棵树的体内有某种东西明白,即便是时间的铁律,也有可能被打败。还有工作要做。虽然是指向星辰的工作,但根源依然离不开大地。或者正如那位合众国的护士死前写下的那般:在一百万个宇宙面前保持冷静和镇定。像木头那般冷静和镇定。
农场从上帝下旨爆发的混乱中幸存了下来。南方联盟在阿波马托克斯投降两年后,乔根在耕耘、犁地、栽种、选株、除草、收获的间歇,完成了新屋的建设。作物收进屋后又都运走了。赫尔家的儿子们与他们牛一样的父亲一道走进田间地头,女儿们则相继嫁到附近的农场。新的村落陆续涌现。经过农场的那条土路变成了一条货真价实的道路。
赫尔家的小儿子在波尔克县估税长办公室工作。二儿子在埃姆斯城从事银行业。长子约翰留在了家里,父母年老后,他接管了农场。约翰·赫尔开始追求速度和进步,寻求机器的帮助。他买了一台蒸汽拖拉机,既能耕地和脱粒,也能收割和捆扎。那机器一动就会咆哮,像是从地狱放出来的。
至于最后剩下的那棵栗子树,它不过是多了两条裂隙,年轮增加了一英寸。树干变粗了,树皮盘旋着升向高处,一如图拉真的凯旋柱。镶有圆齿的叶片继续将阳光转化为自身的组织。它现在不只是静静忍耐了,它开始茁壮成长,变成了一个健康而富于活力的绿色圆球。
新世纪的第二个六月,乔根·赫尔躺在他亲手建造的房屋二楼卧室的床上,这个房间里装饰有橡木家具。他已经无法再出门,他躺在那里,透过屋顶的采光窗,看见丛丛树叶在空中飘扬,闪耀。儿子的蒸汽拖拉机在农场最北端的四十英亩地里猛锤,但乔根·赫尔错把那声音当成了雷声。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那片绿意和那圆齿边的叶片中的某种东西,又或者是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又或者是一种增长和繁荣的愿景,让他再度产生了五彩缤纷的联想。
他想要知道:明明是这么笔直粗壮的一棵树,树皮为何扭曲打旋到这般田地?是因为地球的旋转吗?是想吸引人类的关注吗?在七百年前的西西里岛,有一棵树干直径长达两百英尺的栗子树,在一场暴风雨中,它为西班牙女王及其手下的两百马背骑士提供了庇护。那棵树将继续存活下去,比从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再多活一百多年。
“你还记得吗?”乔根问此刻正握着他手的女人,“你还记得展望山吗?那个夜晚我们吃得何等尽兴!”他冲着外面繁茂的树枝,冲着远处的土地点点头。“我给了你那片田地。而你给了我——这所有的一切!这片国度,我的生活,我的自由。”
但此刻紧握他手的女人并不是他的妻子。薇在五年前就因为肺部感染过世了。
“睡吧,”孙女将他的手放回他那已经用尽力气的胸膛,告诉他说,“我们就在楼下。”
约翰·赫尔将父亲葬在他亲手所种的那棵栗子树下。散落的墓群四周现在围起了一圈三英尺高的生铁栅栏。浓密的树荫公平地洒在生人与死者两边的地界。树干现在已经粗得让约翰环抱不住。最矮的枝条也已超出了手能触及的高度。
赫尔家的栗子树成了一个地标,农人们称它为守望树。家里人礼拜日外出都以它作为导航标志。当地人用它来为旅人指引方向,它就像一座孤独矗立在麦浪中的灯塔。农场日渐繁荣。现在已经有了培育和繁殖的本金。父亲过世,弟弟们自立之后,约翰·赫尔可以自由地追逐最新款的机器。各式收割机、风选机、捆包机把他的农具棚挤得满满当当。第一批双缸气动拖拉机上市时,他曾专程赶去查尔斯城打探。电话线贯通后,他装了分机,尽管耗资巨大,且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电话有什么用。
这位移民之子对进步的追求仿佛成了一种疾病,他已经屈服,好多年过去才算有了特效药。他给自己买了一台柯达2号布朗尼方箱型相机。你只管按快门,其余的交给我们。[2]他必须把胶卷送到得梅因去冲洗和印刷,很快,洗印所耗费的资金就远远超过了买那台相机所花费的两美元。他拍摄妻子穿着印花棉布衣衫,在新买的轧布机上摆好姿势,紧张微笑的样子。他拍摄孩子们驾驶联合收割机,在田地收割台旁骑背部过分下凹的驮马的样子。他拍摄一家人在复活节那天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软帽,系上领结的情景。当爱荷华州的这片邮票般小小的地界再也没有内容可拍时,约翰将相机镜头对准了家里的那棵栗子树,那位与他一同长大的同辈。
几年前,他为最小的女儿买过一个动物实验镜[3]做生日礼物,女儿玩腻后,只剩下他还经常把玩。当玻璃圆盘开始旋转,其边缘绘制的拍打翅膀的鹅群和弓背跳跃的野马队图案就活了过来,此刻那些影像激活了他的大脑。一个宏大的计划浮现在他脑海,仿佛那是他本人的发明。他决定,不管他还能活多少年,往后的岁月他要一直为栗子树拍摄照片,然后根据人类想要的速度,加快照片的播放速度,看看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在农具棚搭了一个三脚架,然后在房子附近的一个小丘上,放了一块破碎的磨石砂轮。一九〇三年春季来临的第一天,约翰·赫尔将2号布朗尼相机摆好,为刚开始萌芽的守望树拍下了一张全景肖像。一个月后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他在同样的地点拍了第二张照片。每个月的二十一号他都会登上那个小丘。这件事成了他的习惯,不管是在雨雪天气,还是在灼人的热浪之中,他总会准时前往这座植物之神的教堂,举行他私人的礼拜仪式。妻子不留情面地取笑他,孩子们也一样。“他在等那棵树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
当他把第一年拍摄的十二张黑白照片集合起来,用拇指迅速翻阅,其中呈现出的变化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他的企图心来说却尤为珍贵。一瞬间的工夫,树上就凭空长出了叶子。下一个瞬间,光照日渐强烈,树将它所拥有的一切都展示出来。或者说,树枝只是在忍耐。不过农民是很有耐心的,他们经过了一个个残酷季节的考验,如果不是依然抱有生殖繁育的梦想,很少有人会一春又一春地坚持耕种。一九〇四年三月二十一日,约翰·赫尔再度爬上门外的那座小丘,仿佛他还有一两百年可活,可用来慢慢记录时间掩藏在平凡风光背后的秘密。
在一千两百英里以东的地方,在曾经约翰·赫尔的母亲缝制衣裙、父亲造船的城市,灾难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之间,悄然袭来了。这个杀手是从亚洲溜进来的,日本森林里的栗子树被轮船运入这个国度,栽种在新奇的花园中。在布朗克斯动物园,一棵树在七月里却换了十月的颜色。叶片全都卷曲枯萎,变成了肉桂皮的色彩。肿胀的树皮上遍布橙色斑块。哪怕只是轻轻一按,树干也会凹陷。
不出一年的工夫,布朗克斯区所有的栗子树都染上了橙斑——那其实是一种寄生虫的子实体,其宿主早已被寄生虫杀死。每一棵染病的树都会往风雨中释放大量的孢子。城市园丁们组织了一场反击战。他们砍掉染病的枝干,放火烧掉。他们用四轮马车装载一种石灰和硫酸铜制作的杀菌剂往树上喷洒。可结果他们用来砍伐染病树木的斧子,却帮助了孢子的扩散。纽约植物园的一名研究者鉴定得出,杀手是一种陌生的真菌。他将研究结果发表后,就离开城市去了乡下避暑。几周过去当他返回后,城市里已经没有一棵栗子树值得拯救。
死神快速横穿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每年以几十英里的速度前进。栗子树成千上万地死去。看到被新英格兰视为无价之宝的栗子树逐渐消失,整个国家都吓呆了。这种被广泛运用于制革工业的树,被用来制作铁路枕轨、火车车厢、电线杆、燃料、栅栏、房屋、畜棚、上等书桌、桌台、钢琴、板条箱、纸浆的树,提供了数不尽的免费绿荫和食物的树,国家产量最丰硕的树,正在消失。
宾夕法尼亚州试图砍出一条数百英里宽的隔离带,横贯全州。而在弗吉尼亚州,国内栗子树森林最茂盛区域的北界,人们在号召清洗瘟疫之源。美利坚的完美树种,整个乡村经济的支柱,能出产拥有三十多种工业用途,木质柔软、耐久的东海岸红木的树种——从最北的缅因州直到南部墨西哥湾沿岸,纵贯两亿英亩的森林中,每四棵树中就有一棵是栗子树——在劫难逃。
疫病的消息没有传到爱荷华州西部。不管什么天气,每个月的二十一号,约翰·赫尔都会爬上他的小丘。赫尔家栗子树的树叶距离地面的高度一直在升高。它在追逐着某种东西,赫尔在哲学世界独自探险时想到,它有一个计划。
五十六岁生日前夜的凌晨两点,约翰醒来在床上四处摸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咬紧的牙齿间发出声音:“会过去的。”八分钟后,他去世了。
农场传给了老大和老二两个儿子。老大卡尔想削减照相仪式所需要付出的成本。二儿子弗兰克却想要延续父亲这项持续了十年之久且目标不明的研究,就和那棵正渐渐展开树冠的树一样固执。累积的照片已经超过一百帧,它们组成了爱荷华有史以来拍摄过的最古老、最短、最慢也最富野心的一部默片,栗子树的目标已经初露端倪。快速翻阅一帧帧照片,其中的主角身躯不断扩展,轻轻拍打的样子似在召唤天空中的某种东西。或许是渴望一个同伴。或许是想要更多的阳光。那是栗子树的辩白。
美国终于加入世界大战后,弗兰克·赫尔随第二骑兵团一起被送去了法国。他让他九岁的儿子小弗兰克发誓,继续拍照直至他归来。在那个年代,人们都会长时间坚守诺言。男孩虽然缺乏想象力,但性格顺从。
命运沉默地带领着老弗兰克离开了汽锅般沸腾的圣米耶勒战场,却在蒙特福孔附近的阿尔贡,用一枚迫击炮将其熔化。遗体残余部分被装在一只松木盒子里下葬。家人用他的软帽、烟斗和手表做了一只时间胶囊,埋在家族的地里,上方就是他每个月都要拍摄的那棵栗子树,尽管他坚持这项仪式的时间还非常短暂。
如果上帝也有一台布朗尼相机,他可能会拍摄另外一部动画短片:枯萎病在空中盘旋片刻,一头扎进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入栗乡的心脏。北方的栗子树是雄伟的。但南方的却近于神明。它们构成一片片纯林[4]带,绵延数英里长。在南北卡罗莱纳州,树龄比美利坚历史还长的栗子树,一直长到树干直径有十英尺,高度超过一百二十英尺。每到开花时节,栗子树组成的纯林就像罩上了滚滚的白云。几十座山地社区都是用这种美丽的直纹木材建造。一棵树就能产出多达一万四千块板材。每一年栗子都会大丰收,落下的果实深齐胫部,足够养活全县的人。
而现在神明正在死去,所有的全部。足智多谋的人类用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灾难在这片大陆上蔓延。枯萎病沿着山脊线奔跑,攻陷一座又一座山峰。如果有人能站在高处,远眺南方群山,那么他会看到树干一排排变成灰白骨架的画面,一如波浪起伏的水面。伐木工全速穿越十几个州,砍伐尚未感染真菌的树木。新成立的林务局鼓励他们:用了这些木材,至少趁它们还没被毁掉。因为这种抢救任务,人们把或许埋藏着能抵抗真菌的秘密的树种也一起杀死了。
如果一个五岁的田纳西儿童在她的魔法树林中看到了第一批橙色斑块,那么从此以后,除了在照片中,她将再也看不见她童年记忆中的玩伴。他们永远也看不到这种树长大成熟的模样,永远也无法了解他们母亲童年时代见识过的景象、声音和气味。数以百万计的枯树桩即使重新萌芽,也依然只能苦苦挣扎,年复一年,直至终于被那些难以处理的嫩枝中保藏的传染病菌杀死,而病菌永远不会消失。到一九四〇年,这种真菌已经一路杀到伊利诺伊州南部最偏远的森林,所过之处,没有一棵栗子树幸存。四十亿棵栗子树在原生地域消失,成为传说。除了少量抵抗住病菌入侵的秘密地带之外,剩下幸存的栗子树就是拓荒者带走的那些,它们因为地处偏远州境,飘浮的孢子无法抵达。
很多年过去,父亲的记忆早已褪色成一团模糊,宛如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但小弗兰克·赫尔依然坚守着他对父亲许下的诺言。每个月男孩都会往那只胶枞木箱中放入一张新的照片。很快,他成了一个少年。然后又成了一位青年。就像不断扩大的赫尔家族一直坚持举办圣奥拉夫日庆典,他走这个过场时,也完全不记得它的意义。
小弗兰克完全不会胡思乱想。他甚至不曾想过:我很可能十分痛恨这棵树,我很可能爱它超过爱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没有明确的个人欲望的人,他背负着这个任务出生,也注定要在完成它的过程中死去。他想:这件事在这里没有意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除非我们把树砍了。不过也有一些时候,他透过取景器,惊讶地发现,那不断伸展的树冠本身似乎就是意义。
夏天里,水分顺着木质向上爬升,然后从叶片背面数不清的气孔散发出去,每一天都有一百加仑的水从它的树冠蒸腾消失,散发进爱荷华湿润的空气中。秋天里,绚烂的黄叶让小弗兰克充满乡愁。冬天里,裸露的枝干在雪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迟钝的芽苞在等待中几乎像是危险的凶兆。但是每年春天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浅绿色的柔荑花序和米白色的花都会往小弗兰克的脑海中种下一些思绪,一些他全然不知是从何而生的思绪。
赫尔家的第三位摄影师继续为栗子树拍照,就像当他断定整个信仰世界都被神话欺骗了之后,就一直坚持去教堂一样。这种漫无目的的摄影仪式给了小弗兰克一个就连农作也无法给予的盲目的目标。它就像是一个每月一次的练习,训练你关注一个根本不值得关注的事物,一个像生活本身一样固定不变和沉默不语的生物。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照片的数量突破了五百。一个下午,小弗兰克在翻阅那沓照片时,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在父亲面前做出一个有欠考虑的许诺的九岁男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栗子树已经完全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当栗子树原生地所有成熟的树木都死去后,赫尔家的树就成了一个奇观。有一棵栗子树逃过了这场大毁灭,为此爱荷华市的一名树木学家专门赶来验证这条传言的真伪。这是美利坚最后的完美之树中的一员,《纪事报》的一位记者为它撰写了专题报道。在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以“栗树”一词命名的地方超过一千二百个。但你必须奔赴爱荷华西部的一个乡村才能一睹这种树的真容。连接纽约和旧金山的新州际公路途经赫尔家的农场,这片人际稀少的平地上种满了玉米和大豆,驾车经过的人只能看见一大片树荫。
一九六五年酷寒的二月,2号布朗尼相机开裂了。小弗兰克换了一台英斯塔麦蒂克[5]。累积的照片厚度超过了他尝试阅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但是每张照片中都只能看见那棵孤零零的树,抖落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四周巨大的空无。小弗兰克每次打开镜头盖,农场都在他的身后。那些照片隐藏了一切:二十年代没有为赫尔一家咆哮[6];大萧条让他们失去了二百英亩土地,还将一半的家庭成员送去了芝加哥;电气化革命;无线电的出现毁掉了小弗兰克的两个儿子务农的可能性;家族中有一名成员死在南太平洋,另外两位背负着愧疚幸存下来;迪尔和卡特彼勒公司出产的农具列队开出农具棚;一天晚上,粮仓在家畜们绝望的嘶叫声中被烧成平地;几十次欢乐的婚礼、洗礼和毕业庆典;六起通奸事件;两次连黄莺都悲伤得停止鸣唱的离婚;一个儿子参加州立法委员竞选惨遭失败;堂表亲之间的诉讼案;三次意外怀孕;赫尔家族反抗当地牧师和半个路德会教区的旷日持久的游击战;静默发生的近亲婚姻,苟延残喘的酗酒,一个女儿与高中英文教师私奔;癌症(乳腺,结肠,肺),心脏病,粮食螺旋运送机上工作的一个工人拳头受了套脱伤,一个表亲的孩子在毕业舞会的夜晚出车祸身亡;名叫“狂怒”“农达”“风暴”等数不清用了多少吨的化学农药,为制造不育株而设计的专利种子;在夏威夷庆祝的五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及其灾难性的后果;退休后搬去亚利桑那州和得克萨斯州;代代相传的怨恨、勇气、忍耐和令人惊奇的慷慨。发生在他照片外的每一件事都足够被人称作故事。而在照片之中,跨越几百个流转季节的,只有那棵茕茕孑立的树,布满裂隙的树皮盘旋而上,进入了中年早期,随着树木的速度一起生长。
灭绝的脚步也悄悄来到了赫尔家的农场——来到了爱荷华州西部地区的所有家族农场。拖拉机机型变得过于巨大,火车车厢里装的氮肥都过于昂贵,竞争太大太激烈,利润太少,土壤经过重复耕种肥力下降严重,无法再盈利。每一年,都有邻居被管理有序、产量惊人的大型单一作物耕种工厂吞噬。和到处大祸临头的人一样,小弗兰克·赫尔也拒不认命。他欠了债,于是开始出售土地和权限,与种子公司签了不该签的协议。等到明年,他很肯定——只要等到明年,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他们会得救,就和以往一样。
合计起来,继父亲和祖父拍摄的一百六十张照片之后,小弗兰克又为那位孤独的巨人拍了七百五十五张照片。人生最后一个四月的二十一号,小弗兰克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儿子埃里克从四十分钟车程外的家里赶回农场,在小丘上架好相机,又拍下一张黑白照片,现在照片的边框已经无法容纳栗子树茂盛的枝叶。埃里克把照片拿给老人看。相比起向父亲诉说他的爱,这件事做起来要更容易。
小弗兰克做了个怪脸,像是不小心吃了苦杏仁。“听着,我是因为发了誓,所以要坚守诺言。你不亏欠任何人,所以那破事就别理会了。”
他说这话还不如直接下令让那巨大的栗子树停止生长。
五秒钟的工夫,就翻过了四分之三个世纪。尼古拉斯·赫尔翻阅着那一沓上千张照片,寻找岁月中隐藏的含义。每一年的圣诞节,他都是在家族的农场度过的。二十五岁这年他能赶回来实属幸运,因为暴风雪从西部汹涌而来,全国的航班都取消了。
他和父母是驾车赶回来陪祖母。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家人将从全州各地赶回。翻阅照片之际,农场生活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他童年时代的假日,整个家族齐聚一堂,享用火鸡,欢唱圣歌;仲夏的旗帜和烟火。这所有的一切都以某种方法编码加密,融进了那棵生机勃勃的树:每一季的聚会,和堂表亲们一起踏上为期数日的探险活动,被玉米地围困的那种无聊感受。倒着翻看这些照片期间,尼古拉斯感觉那些岁月像被蒸汽熏过的墙纸一般开始剥落。
记忆中总有动物。先是狗——尤其是只剩三条腿的那只,每次尼克家的车开上长长的碎石车道,它都激动得像是发了疯。然后是马群喷出的热气,母牛受了惊鬃毛倒竖。蛇在收割的茎秆中爬行。邮筒旁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兔子窝。有一年七月,前门廊下出现一窝半家半野的猫,闻着有奶水凝结的味道,充满神秘。还有农场后门口出现的死老鼠小礼物。
五秒钟的照片翻阅勾起了童年早期的记忆。他在农机房巡游,里面有好多发动机和不知用途的工具。坐在挤满了家人的厨房,呼吸间能闻到霉味。油布破裂了,松鼠在墙体立柱间藏匿的巢穴中重步移动。和两个表弟刨地刨了几小时,古老的梨木柄铁铲挖出了一条沟,尼克发誓很快就能挖到岩浆。
他坐在故去祖父楼上书房中的拉盖书桌旁,翻阅这个延续了四代人的项目。赫尔家的农舍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上百个饼干罐和装有雪花的玻璃装饰球,阁楼的箱子里装有父亲从前的成绩单,从曾祖父受洗的教堂中抢救回来的脚踏式风琴,父亲和叔叔的旧玩具,磨得油亮的松木保龄球瓶,一座在街道下方用磁铁控制的不可思议的城市模型——但对他来说,这沓照片一直是一个永远也看不够的宝藏。每张照片都是独立的,其中拍摄的内容无非是那棵他爬的次数太多最后闭着眼也能爬的树。但是翻阅之间,他的手下却仿佛隆起了一根科林斯柱,它自己醒了过来,摆脱了束缚。它用了四分之三个世纪才达到可以算得上优雅的模样。曾经有一次,当尼克九岁大的时候,复活节他来农场用晚餐,他用飞快的速度把那沓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祖父轻轻拍了他一下,将照片藏到一只封存不用的橱柜中最高的一块隔板上。但是等大人们一下楼,他就爬上椅子把照片又翻了出来。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是赫尔家族的纹章。县上没有第二个家族像他们一样拥有一棵家族之树。爱荷华州也找不出第二个家族拥有他们这样持续了好几代的不可思议的拍照计划。不过,大人们似乎都发过誓,从来不谈这个计划的目的。祖父母也好,父亲也好,都不能向他解释这本厚厚的翻页书有何意义。祖父曾经说过:“我对我的父亲发过誓,他也对他的父亲发过。”不过又有一次,祖父又说:“能让你对事物有些不同的思考,不是吗?”确实如此。
尼克最早开始涂画素描就是在这座农场。男孩子们都有用铅笔涂涂画画的梦想——火箭、稀奇古怪的车、集结的军队、想象的城市,笔下的奇怪内容一年比一年精细。接着他开始涂画一些奇异的纹理——毛毛虫背上的毛丛,地板纹理上的风暴气象图。也是在这座农场,他看醉了相册,开始第一次尝试素描栗子树的枝叶。七月四日,当其余人都在玩掷蹄铁套桩游戏时,他却躺在树下,仰望展开的枝叶。这种持续开枝散叶的模式中有一种几何性,枝叶的厚度和长度各不相同,其中的平衡远非一个艺术家所能计算。他一边描画,一边感叹,他的大脑得长成什么样,才能分清一根树枝上好几百尖叶中的每一片,并且能像辨认表亲们的脸一样轻松。
再翻一遍那本神奇的相册,那个被祖父轻轻拍过的九岁男孩就长成了一个少年,而且用时比黑白照片中的花椰菜长成一棵渴望探索天空的参天巨树短得多。他爱上了上帝,虽然每晚都向上帝祈祷,却很少能成功阻止自己思念雪莉·哈珀;他渐渐远离上帝,走向了吉他;因为半个大麻烟卷被抓,被判到锡达拉皮兹市附近一所少年犯恐吓从善[7]机构待了六个月,在那里——一连好几小时地描画他透过宿舍钢丝网窗口能看到的一切——他意识到,他这辈子可能都要用来制造奇怪的东西。
他确定这个想法很难获得家人接受。赫尔家有农民,有饲料店店主,有他父亲那样的农业设备销售员,都是些讲求实际的人,深谙土地的操作规则,被迫长时间不间断地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从不过问原因。尼克做好了最后摊牌的准备,听起来像是D.H.劳伦斯的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他就是靠着劳伦斯的书才熬完了高中岁月。他做了好几周的练习,自己也被这要求的荒谬噎得开不了口:爸,我无比渴望跳脱常规意义上的生活轨迹,当一个货真价实的不工作的人,请您帮我承担开支。
他最终选定的摊牌时间是一个早春的夜晚。父亲和往常夜晚一样,躺在装有纱门的门廊里的长沙发上,读一本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传记。尼古拉斯在他身旁的躺椅上落座。晚风带着香气,从纱门里吹进来,拂动他蓬乱的头发。“爸,我想去念艺术学校。”
父亲从书中抬头张望,神情像是在凝视家族血统中的祸根。“我差不多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于是尼克就出发了,脖子上套着一条长得足以伸到芝加哥环路的皮带,开始自由地测验他自身欲望中固有的所有缺陷。
在芝加哥的学校,他学到了许多:
1.所谓人类历史,就是一个越来越难以分辨饥饿感的故事。
2.艺术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副模样。
3.你想得出的任何东西,人都能造出来。在铅笔芯上雕刻的复杂肖像。聚氨酯涂层包裹的狗屎。面积足够赶上小型国家的地景艺术。
4.能让你对事物有些不同的思考,不是吗?
同学们都嘲笑他创作的小型铅笔素描和超真实的错视画。但他仍坚持创作,一季接着一季,仿佛别无选择。到三年级时,他已经“恶名在外”,私底下甚至引来了一些赞美。
大四的一个冬夜,他在租住的罗杰斯公园杂物室里做了一个梦。他爱过的一个女生问他: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他对着天空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耸耸肩。小小的血滴在他掌心聚拢。从那血泊之中竖起两根分叉的脊柱。他恐慌地扭动,一下子清醒过来。半个小时过去,他的心跳才恢复正常,他意识到那两根脊柱的来源:是那棵栗子树在漫长岁月中累积下来的一张张照片。一百二十年前,他那位挪威吉人赛血统的天祖父,自发迁徙到爱荷华州西部,进入那座宛如原始艺术通信学校的平原之后,种下的那棵栗子树。
尼克坐在拉盖书桌旁,再一次翻阅这本相册。去年,他赢得了芝加哥艺术学院的斯特恩雕塑奖。这一年,他在著名的芝加哥百货公司当理货工,和赫尔农场一样,这家百货公司也在慢慢死去,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确,他是已经拿到了一个学位,由此获得了授权,能制作各种奇异的艺术作品,让朋友们尴尬,让陌生人愤怒。奥克帕克有家U-Stor-It存储公司的分店,他在里面堆满了混凝纸浆制作的服饰,还有各种超现实色彩的布景,是为安德森维尔附近一家小剧院举办的一个演出准备的,再过三天演出就要闭幕。但在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出身于农民世家的亲人们依然认为,他最适合的工作还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