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究竟能指挥什么呢?”
她指指窗外:“这片风光。”
其余玩家都从手中的纸牌上抬起头来,瞄了一眼然后耸耸肩。好吧,窗外有一条窄窄的道路横贯整座小公园,路两旁长满了树木。西北部地区的树木就是这样,遍布每一块高地,挤挤挨挨,无限延展,遮天蔽日。
“那是松树?”营销部副总猜测道。
想取代咪咪职位的品控部经理说:“是美国黄松木。”
“是威拉梅特河谷黄松木。”说话的研发部主管活像一本行走的大英百科全书。
纸牌在办公桌上翻飞,零钱堆换了手。咪咪用手指拨弄着她的玉石戒指。她将有雕刻图案的那面戴在掌心里,以防被人砍断手指抢走戒指。她转了一下戒指,多节的扶桑树——三姐妹分割父亲的遗物时,她抓到的是这棵树——在她手指上转动。她把手掌握成杯状,挑衅庄家说:“快啊,给我来点儿狠的,让我见识见识。”
又拿了一手废牌。她再次抬起视线,正午的蓝天倾泻在她那片私人森林中。阳光在铜绿色的松针上闪烁着光芒,仿佛有一千盏壁灯在闪耀。根根树干就像恐龙时代的大陆板块,变成了橙色、赤色和肉桂色。想取代她职位的品控经理说:“你们闻过那树皮的味道没?”
“是香草味。”他又说。
“那是黄松。”大英百科全书宣布。
“看看,专家又来了!”
“不是香草味,是松脂味。”
“我告诉你,”品控经理说,“黄松木的树皮是香草味的,我上过课的。”
大英百科全书摇摇头。“不,是松脂味。”
“谁下去闻闻不就知道了。”房间里一片窃笑。
品控经理一拳锤在桌子上,纸牌飞舞,零钱被震落在地。“赌十块钱。”
“那我们可以谈谈!”人力资源部的朋克说。
众人发现时,咪咪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喂!我们还打牌呢。”
“去获取数据。”这位工程师的工程师女儿答道。很快她就走到了门外。还没走到树林,她就先闻到了那气味——松香和西部广阔无垠的气息。是她童年时代仅有的无忧岁月的干净气息。她还听到了树木与风协调合奏的音乐。她记得。她将鼻子贴上平坦的赤色树皮块之间的黑暗缝隙,沉浸在那气息之中,那是二十亿年前的气息,却拥有毁灭性的力量。她难以想象树木释放这样的香气有什么目的。但此刻那气息对她产生了影响。精神控制。那既不是香草味,也不是松脂味,而是精粹了两者的气味精华。就像一颗暖心的奶油糖果、一根菠萝味的熏香。事实上它不像任何气息,它只是它自己,刺激而卓越。她闭上眼睛,呼吸着这棵树真正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鼻子贴在树皮中,呈现出一种不可亲近的倔强姿态。她让自己闻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救济院里自己控制吗啡用量的病人。化学气体涌入她的气管,经由血液抵达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并且跨越了血脑避障,进入了她的思想。那气息紧紧抓着她的脑干,直到她和死去的父亲再度肩并肩一起钓鱼,在松树绿荫下鱼群藏匿的地方,在心灵最深处的国家公园。
人行道上有个过路的女人看到她嗅闻的姿态,不确定她是否有危险。咪咪因为记忆和那挥发性气味而感到极大的喜乐,她用目光回应过路人她没事。而在她的办公室,牌友们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仿佛她变成了危险人物。她重新靠在树上,最后一次沉陷在那无可名状的气息之中。她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位坐在松树下的罗汉,他即将跨越边界,进入完全接受生与死的境界,他的嘴唇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有某种东西来到了她身边。光线变得更加明亮,气息更加浓郁。她仿佛超脱了一般,浮了起来,被她童年时代的潮水托了起来。她怀抱着极大的幸福转过身来。就是这样了吗?我已经抵达了吗?旁边的一棵树上用胶布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
市政厅集会!5月23日!
她朝那张海报走去,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城市政府已经宣布,因为干枯的松针和死去的树皮不断累积,此处有火灾隐患,这片树林已经太过古老,年复一年,清理费用也过于昂贵。他们计划用一种更清洁和安全的树种来代替这片松树。反对铲除松林的人要求政府召开听证会。
来说出你的感受!
他们想砍掉她的树。她回头看向公路对面的办公室。同事们都贴在玻璃窗上对她笑。他们在挥手,他们在敲窗户。其中一个还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给她拍了一张照。虽然海报上的文字十分生硬,但她的鼻孔中充满了香气。说它是回忆吧,说它是预感吧。是香草味,菠萝味,奶油糖果味,松脂味。
在斯帕尔旅馆,一个不满四十岁的男人掏出了一大把美元银币。旅馆位于212号公路旁,不远处的小城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叫大马士革。俄勒冈州的大马士革。“真要命,我要庆祝一下。这些钱请大家喝啤酒。”
他的要求得到了回应。“我们究竟要庆祝什么呢,大富翁洛克菲勒?”
“庆祝我种满了五万棵树。每天干满九小时,不分晴雨,每周连干五天半,每年的植树季都不错过,用了我差不多四年时间。”
周围响起七零八落的掌声,还有人学了一声猫头鹰叫。旅馆里的所有人都表示,那确实值得好好喝一顿。
“对我这种老家伙来说,这工作不简单啊。”
“你已经做了腰椎置换手术了?”
“你也知道,换了也只能坚持几年,然后他们就又要把它切下来。”
因为得了免费的啤酒,旅馆里的陌生人都很感激。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微笑着留了下来。他在一张台球桌的桌角又摆出二十枚银圆,扬起枫木做的球棍挥舞几下,向所有来客发出邀请。很快就招来了两位迎战者,杜姆和迪伊。
他们玩三人赛,轮流打。道格拉斯看起来惨不堪言。这四年里,他都在沼泽、矿渣和泥泞中穿行,还要弯腰种树,神经系统早已磨损,瘸腿也已疲惫不堪,还留下了运动型震颤症状,就和湾区的地震检波仪表现一样。杜姆和迪伊拿了他的钱感觉可以说是充满愧疚,只有一杆接一杆、一局接一局、一袋接一袋地打下去。不过道基有的是时间,这里是大城市,他可以尽情地喝全是泡沫的难喝啤酒,回忆有无名同伴相随的乐趣。今晚他可以在床上睡觉,还可以冲个热水澡。他整整栽了五万棵树。
杜姆开球一击就进了三个球。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或许他就是想用这种直接胜出的方式来折磨他们。但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并不在乎。接着的一局迪伊四杆结束。
“你说你栽了五万棵树。”杜姆只是想让道基分心,道基打得很吃力,根本无暇闲聊。
“是,现在就可以去死了,我的记录遥遥领先。”
“那你们在那边怎么找女人?”
“栽树工有很多女人。夏天也会来很多。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他想起快乐的记忆分了心,把母球给打了下去。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你为谁种树?”
“谁付钱就为谁种。”
“因为你,世上多了很多新鲜氧气,消灭了很多温室气体。”
“人们并不清楚这些。你知道他们用木头做洗发水吗?做抗震玻璃?还有牙膏?”
“那我还真不知道。”
“还有鞋油、冰激凌增稠剂。”
“还能造房子,我说的对吧?做书之类的东西,船,家具。”
“人们并不清楚这些。现在依然是木头的年代,木头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无价之宝。”
“阿门,伙计。二十块再来一轮?”
他们打了几个小时。道基好像怎么喝都不会醉,总能从危险边缘拼回来。迪伊和杜姆离开后又来了新人,一号和二号。道基掏钱又开了一轮,给夜班工作人员又解释了一番庆祝缘由。
“五万棵树,了不起!”
“只是个开始。”道格拉斯说。
二号是今晚强有力的混蛋竞争人选,甚至可以说是本周的有力人选。“不想戳破你的美梦泡泡,朋友。但是你知道光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一年就要砍掉两百万棵原木吗?光是他们一个省!你得栽四五百年的树才能——”
“好了。现在我们专心打球吧。”
“你服务的那些公司呢?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你栽的每一棵树苗而获得好公民积分吗?你每栽一棵树,都会增加他们每年可砍伐的树木数量。”
“不,”道格拉斯说,“那不可能是真的。”
“噢,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你栽下树宝宝,所以他们可以砍伐树爷爷。等你栽的树苗长大,可能会引发单一树种枯萎病,老兄。就像是为欢天喜地的害虫准备的免下车餐厅。”
“好了,请你闭上你的臭嘴,安静一会儿吧,”道格拉斯拿起母球,然后抬起头,“你赢了,朋友。派对结束了。”
第二天中午,咪咪退出了牌局,改为在松树下吃露天午餐。
“那我们还能用你的办公室吗?”人力资源部的朋克问。
“交给你们了,随便用。”
她背对着橙色树干坐下来,抬头仰望松针间闪耀的光芒。她学着罗汉的样子,等待,呼吸。印度王子悉达多曾经就是这么做的,当生命弃他而去,欢愉消失之后。他坐在一棵高大的毕钵罗树——也即菩提树——下,发誓除非参透生命对他的要求,不然就再也不起身。一个月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月。接着他从人类的梦境中醒来。真谛在他脑海中闪耀,万事万物都如此简单,隐藏在灿烂的光芒之中。在那一刻,新生佛陀头顶的树绽出满树鲜花,然后鲜花变成了饱满的紫色无花果,而从那树上切下的树枝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生长。
而咪咪等待的事物与这宏大景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事实上,她根本不是在等待任何事情——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失去自我。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那就是她想要的全部,这片小树林,那种拥有二十亿年历史的气味。她的家庭正处于最自由美好的状态,正在她们自己的原生国度。她又开始钓鱼,在那个有史以来唯一了解她的男人身边,在那条刚消失不久的河流之中。
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在附近一个长椅上坐了一阵子,车上坐着一对双胞胎。“这里的树荫不错,”咪咪说,“你知道城市要把这片树林砍掉吗?”
她这是在参与政治活动,是在煽动。她讨厌煽动者,他们总是咄咄逼人地喊一些根本与你无关的事。一分钟后,她告诉那位受惊的年轻母亲,二十三号市政厅会有集会。而那时候父亲的亡魂就站在不远处,站在他的松林中,对她微笑。
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醒来时,咪咪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返回了恒温的办公室。道格拉斯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在租来的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昨晚他买啤酒花了两百美元,打台球又花了一百美元。不过他花得很痛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但这个下午,醒来后他却感到极大的恐惧。他担心的是每年可允许砍伐的树木数量,以及过去的四年里他是不是受了骗,一直在浪费时间,或者更糟。
房费附赠的欧陆早餐已经结束四小时了。不过他找店员买了一只橘子、一根巧克力棒和一杯咖啡。三样都是树木赐予的无价珍宝,之后他来到了公共图书馆,在那里找了一位管理员帮他研究。管理员从书架上抽下几本政策与编码介绍册,然后帮他一起寻找。答案不妙。昨晚那个大声吵嚷的二号杂种是对的。种植树苗的目的只是为了帮那些公司换得许可,好让他们继续砍伐更多的树木。晚餐时间到了,道基这才澄清所有疑惑,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一整天里,除了树木赐予的那三件礼物之外,他没吃过任何东西。但是一想到以后还要进食,他就觉得恶心。
他需要走一走。走路是此刻剩下的唯一理智的选择。而他真正想做的,是冲出去,冲到被修理平整的山坡上去,把未来还给大地。这是他浑身肌肉的想法,尤其是他体内最大一块肌肉——也就是心脏的想法。拿上一只铁铲,扛上一包装满绿色幼苗的麻袋。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种树代表着希望。
他走了一整个晚上,饿得体力不支时才停下脚步。他吃了一只汉堡包,没有细尝滋味就赶快咽了下去。夜色是温柔的,晚风那样轻盈,所以有半英里的路程他都忘了那种自由坠落般的恐惧。但他难以停止心中的疑问:接下来的四十年,我该做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人类的力量剁成肥料的呢?
他走了几个小时,一英里又一英里,沿着波特兰市中心的边缘地带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多功能社区,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吸引了他。他走进街角的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绿色果汁,一边喝一边看商店门口布告栏上张贴的启事。走失了一只高智商的猫。体内真气再平衡。廉价长途电话。然后他看到一行字:
市政厅集会!5月23日!
他脑中残留的一些错乱部分没有运转,无法与其他部分一起发力。他问收银的小孩,那份公告中说的公园在哪里。那孩子看上去就像一只要咬他鼻子的老鼠。“不远,走着就能到。”
“这是在考验我啊。”道基在来这里的路上其实就经过了那座公园。他沿着来时的路折回去。那是一座很小的微型公园,就像上帝的一片生日蛋糕。还没看见它,就先闻到了它的气味。是老朋友了。他把松树下的一张长椅当成大本营,让树木安慰他。天黑了,但是社区里看起来很安全。比驾驶运输机飞在柬埔寨上空要安全,比他昏睡过的许多酒吧要安全。他想睡在这里。让现实及其全部的限制性义务见鬼去吧。给他一个在户外过夜的机会吧,就让松树的种子雨直接落在他裸露的头顶吧。他突然想起,二十三号在市政厅有集会,就在四天之后。
他的梦比许多年里的都更生动。这一次,飞机坠毁在高棉丛林里。机长斯特劳布被躲藏在下层丛林里道格拉斯看不见的保王党人杀死了。莱文和博拉格降落在附近,但是道格拉斯找不到他们,很快他们就不再回应他的呼唤。他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他意识到他变成了波特兰的超级英雄比扎罗,整个被一棵印度榕吞噬了。直升机擦过树冠的声音惊醒了他,只见泛光灯闪烁,有人在寻找他。
但在这一晚,直升机变成了卡车车队。许多人带着工具跳下卡车。一分钟后,卡车仍在咆哮,仿佛要将道基所处的村庄变成决战战场。他清醒过来,看见了链锯。他看一眼手表,时间刚过午夜。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昏睡了四天。他站起身,探头查看。
“嘿!”他走到那群人刚放下的工具旁。“你好!”戴安全帽的人被吓得往后退,仿佛看见了疯子。“你们不会是要开工吧?”
那些人继续工作,给链锯加满汽油,用胶带把树林整个围起来,将形似大型爬行动物的车载式吊车开到指定位置,锁好支柱。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过几天才举行听证会啊。你们看海报。”
一个应该是施工队长的人走了过来。他语气中没有威胁的意思,但是充满权威。“先生,开始砍伐前,我们必须先请您离开。”
“你们要砍树?天这么黑!”不过,当然了,天并不黑。两排弧光灯已经推放到位了。天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接着他突然恍然大悟,“稍等片刻。”
“是政府的命令,”那位工头说,“必须请您站到胶带外面去。”
“政府的命令?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请您出去。站到胶带外面去。”
道格拉斯朝那片劫数难逃的树林冲去。他的动作把所有人都吓呆了。过了一会儿,戴安全帽的人才追上来。他爬上了一根树干,他们抓住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地几英尺了。他们抓住了他的脚。有人拿剪枝剪的长柄敲了他。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瘸腿先着地。
“不能这样,会完蛋的!”
两个伐木工将他按在地上,一直等到警察过来。时间是凌晨一点钟。不过是又一桩破坏公共财产的犯罪,趁着城市沉睡的时候实施。这一次他被控诉的罪名是妨碍公共秩序,阻碍执行公务,以及拒捕。“你觉得这样好玩吗?”给他戴手铐的警察问。
“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也会那么做。”
在第二街的警察局,他们询问他的名字。“囚犯571。”他们强行从他的牛仔裤里掏出钱包才看到他真正的身份证。他们要把他单独关押起来,以免他煽动其他罪犯挑起叛乱。
清晨七点三十分,咪咪提前来到办公室。阿根廷的一份离心泵叶轮订单出了问题。她放下咖啡,打开顶灯,按下电脑电源。等待机器启动进入公司的局域网期间,她转身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大叫出来。原本应该是树林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蓝灰色的积雨云。
两分钟后,她站在那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以前她经常从办公室眺望的树林,总能给予她片刻回忆和安宁的树林消失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将运动鞋换成露跟女鞋。地面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仿佛任何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没留下一根树干或树枝。只有木屑和松针洒落在与地面齐平的新锯出的平坦树桩周围。橙色的树桩暴露在空气中,年轮的最外圈涌出了树液——年轮一圈套一圈,数目比她的年纪还要多许多倍。
还有那种气息,期待与失落的气味,刚被砍掉的松木的气味。它所传递的信息就像解药,激活了她的大脑,那信息现在已经归拢了,摊开来躺在那里死去了。天空开始飘洒毛毛细雨。她闭上眼睛。愤怒在她体内奔涌,因为人类的卑鄙偷摸,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不公,比她整个生命还要大,过去的失落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答案了。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真谛涌入了她的脑海。就像开悟一般,但是没有光芒。
发芽过程来得很快。尼莱完成了他的太空歌剧。这个身材细长的男孩坐在未来主义风格的轮椅上,心中有个部分依然想要将这个游戏免费分享出去。但总会有那样一个时刻,就像游戏中的情况一样,你必须将宇宙中几乎已经完全停滞不进的死水区变成一条收益流。
出版游戏需要有发行公司,哪怕是虚设的公司。公司总部就是他住的一楼,就在红杉城国王大道附近,入口还配备有轮椅用的斜坡。公司需要有一个名称,即便里面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瘸腿印度裔青年,他推着轮椅滚来滚去,就像狗拉小车中的一捆小树枝。但事实证明,给一家公司命名比编码创造一颗行星还难。尼莱花了三天时间研究各种混成词和新创词,但最后不是失败就是发现早已被人占用。晚餐是一根肉桂木牙签,他一边吮吸,一边看着某份伪造的信头,这时回信地址上的“红杉”一词突然蹦了出来。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诉说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用一个绘画程序模拟了一个标识出来,图案描绘的就是斯坦福校园里那棵吓人的树。加州红杉公司就这样诞生了。
他把公司出品的第一个游戏命名为《森之预言》,又用最先进的桌面排版软件设计了一份广告。在广告页的页眉上,他居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隔壁就有一颗全新的星球
尼莱将广告投放到全国的漫画和电脑杂志封底,找门诺帕克的一家光盘复制公司拷贝了三千张磁盘。然后他雇了两位从前在斯坦福结识的朋友,将游戏光盘发到东西海岸各个城市的商店。一个月不到,《森之预言》就销售一空。尼莱于是追加拷贝,很快又再次售空。他惊讶的是,竟然有这么多机器能满足游戏要求的最低配置。作品知名度不断扩大。进账收入源源不断,很快工作越来越多,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处理。
他签了五年租约,租下一位牙医的套房。他雇了一名秘书,称她是公司经理。他雇了一名黑客,称他是首席程序员。他还签了一个有会计学位的家伙,把他变成了商务经理。组建团队的过程就像在《森之预言》中建造母星。应聘者众多,他的雇佣标准是,看到他坐在机动轮椅上火柴棍一样的身体,不会表现出任何畏惧。
令人惊讶的是,新雇员们都倾向于拿现金工资,而非未来的股份。这完全是没有想象力的表现。他们全然不知人类的前进方向。他试着说服他们,但所有人都选择安全和现金。
很快商务经理就对尼莱挑明了话题,假装拥有一家公司并不足够。他必须真刀实枪。加州红杉成了法人。尼莱晚上躺在床上,会梦到开枝散叶的画面。这是一个崭新的产业,增长潜能无可限量。他只需要几款畅销产品,每一款都要吸取前作的成功经验。那时他就能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了,就像那天晚上他在斯坦福的内庭,花坛中奇异的生命形式在一瞬之间向他展示的那般。
白日里,尼莱不用学习管理公司时,都在持续编写代码。他依然能从编程工作中获得惊喜。宣布一个变量,详述一个程序。命令每一个架构良好的例行程序各司其职,共同组建起更大、更聪明、更有能力的结构,就像细胞器构成一个细胞那般。而正是从这些简单的指令中,出现了拥有自主行为的实体。语言转化为行动:这是星球上的下一件新事物。在编码的过程中,他又变成了从前的七岁小孩,父亲正怀抱着一整个新世界爬上楼梯,那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第一款游戏销售势头依然强劲时,加州红杉就推出了续集。《新森之预言》的效果真实到超乎想象,画面中使用的色彩达到了惊人的二百五十六种,而且还请专业美术团队设计了包装。虽然游戏设置依然和前作一样,主要是探测和贸易,但是背景换成了高分辨率的灿烂新星系。公众并不在乎这款续集只是前作的重新改编,根本玩不够。他们喜欢其中世界的开放性本质。游戏中没有真正的赢家。就和运营一家公司一样,重点在于,尽最大可能,将游戏时间维持得越久越好。
前作尚在销售榜前十时,《新森之预言》就登上了榜首。玩家们开始在网络布告栏中发布信息,讲述他们在死水星球中发现的野性生物,它们是那样古怪和变幻莫测,有动物,有植物,也有矿物。许多人发现,相比起在星系的中心寻找宝藏,诱捕游戏中的植物和动物更有趣。
这两款游戏加起来取得的收益甚至超过了许多好莱坞电影,而且投入成本要低得多。尼莱将全部利润都投入到第三部的制作中,这一部的野心超过前两部的总和。九个月后,《森之启示》问世,售价高达五十块。但对越来越多的玩家而言,尼莱的游戏能为他们提供一种两年前根本就不存在的变形体验,因此衡量起来,这个售价实在是不值一提。
一家名为数字艺术的大型出版商提出愿意收购加州红杉这个品牌。一切安排都十分合理。他们将派出专业团队,接管公司未来所有产品的销售与配送,届时加州红杉将可以轻装上阵,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作品开发上。尼莱无意于管理一家公司,他想做的是创造世界。数字艺术还提出将确保他的创作自由,并且永远为他提供最先进的轮椅。
尼莱回复称原则上同意交易,当天晚上他却躺在可调床上无法入睡。床是母亲改装过的,安装了挂有絮棉储物袋的条状滑行装置,被一根包着泡沫填充物的钢制扶手杆拱起。快到午夜时,他的两条腿开始抽搐,像能走路的人一样。他想要起身。如果护工在,这个任务会简单许多,但还要再过几小时吉娜才会上班。他按了一个按钮,让床头竖起来。接着他伸出右臂,抱住右手边的立柱,然后将左臂甩起来,抬到横杆前面。因为肌肉萎缩,他的小臂看起来就像一对漂流木,手肘就像浮肿的节瘤。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坐起来。肩膀抖个不停,他咬紧牙关才总算没有再倒下去。他摇晃了一阵子,好让躯干向前,将两根手臂甩到身后,将他撑起来。这是第一步。一共大约需要五十二步,具体取决于你如何计数。
运动裤垂在膝盖位置,是插排便导管时褪下去的。他尽最大努力向前倾,身体几乎完全弯折过来,这样一来,因为脑袋和肩膀的重量,他就能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以便他的双手继续向前,伸到屁股附近。右臂滑到了左侧大腿下。那里也只剩下很少一点儿肉了——其实几乎已经没有了——却是双腿的辎重,依然起着抛锚固定的作用,足够支撑他枯萎的躯干,帮助维持其直立。
他抓住运动裤,然后用左手肘撑住身体,向上旋转腿上无力的吊臂。屁股往上抬,好留出足够的空间,以供他笨手笨脚地将裤子拉上来穿好。距离成功还有一段路。腿垂了下去,嶙峋的肩胛骨先落下去,他整个人再次俯卧下来。他靠着挂在横杆上的脚蹬,重新直起身来,又将右侧身体的动作重复一遍,直至运动裤成功地拉到腰上。捋顺两条裤腿费了些时间,但现在是午夜,时间很充裕。接着他抓住头顶的扶手杆,再度稳定后,伸手够到一个装了齿轮的吊钩,然后抓住U形帆布悬带,一点一点地把它铺展在床上,包裹住他直立的上身。两条腿下都各垫上了一根可从中间拉起来的带子。
他再次开始尝试,抓住吊臂头,将它沿水平支撑杆一直拉到自己正上方。全部四只吊环都穿过吊臂锁扣,每侧各两个。他用嘴咬住遥控器,将带子固定到位,咬下遥控器的电源按钮,直至吊臂将他向上吊起。接着他把遥控器安在吊带上,从床边取下导尿管的尿袋。然后他用牙齿咬住导尿管,松开双手,将尿袋绑在缠住身体的背包上。之后他再次按下吊臂的按钮,一直按住不放,等待着身体被吊到空中。
每次都要面临那个时刻,他侧身穿过空气,从床上挪动到等待的轮椅上,那时整个危险的辅助系统都摇晃不停。以前他曾经失误过,于是重重地摔下来,撞倒了金属撑杆,摔在地上,痛苦难忍,尿液洒了一身。但今晚他没有出错。轮椅的座位一定调整过,车轮也复位了,不过他是用撑杆支撑着坐下来的。坐上去以后,他将所有步骤又倒着来了一遍,解开吊臂,挂好小包,然后像脱身魔术演员霍迪尼一样,身体都不用抬一下,就抽走了身下的悬带。穿上衣很简单。鞋子虽然是无带便鞋,而且码子像小丑的鞋一样大,但穿起来没那么容易。此刻他终于动起来了,靠着操纵杆和油门,轮椅可以呼啸前进,他整个人也如同德国飞行员殷麦曼驾驶飞行模拟装置那般轻松。整个考验过程只耗费了三十分钟出头。
又经过十步,他就出门到了面包车旁,等待电梯的液压地板降落到地面来。他将轮椅滚上钢制平台,电梯开始上升。接着他滚动轮椅,从打开的车壳进入腾空的车舱。电梯收拢,滑动式车门关闭了,之后他调整轮椅的位置,让身体面对操作台,这里的踏板和刹车都在腰部位置,即使是萎缩的手臂也能操控。
在这辆堪称计算程序的面包车中,他拥有完全的自由,下达了几十个命令之后,他将车停了下来。之后他下车,滚动轮椅进入斯坦福大学的内庭。他开始三百六十度转圈,仔细观察,和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那些非凡的生命形式再一次将他包围了。这里的所有生物都来自无限遥远的另一个星系:珙桐树,蓝花楹,龙舌兰,香樟树,凤凰木,毛泡桐,异叶瓶木,红果桑。他想起它们是如何对他轻声细语,描绘他命中注定要创造的那个游戏——那款将被全世界无数人玩的游戏,它将让玩家置身于一片正在呼吸的活着的丛林,那里充满各种可能性,突破人们全部的想象极限。
但今晚,这些树全都守口如瓶,拒绝告诉他任何事情。他像敲鼓一般,用手指敲打萎缩的大腿,等待着,倾听着,已经比他在路上花费的时间还要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月亮是一台耀眼的电话,通过它地球上的任何人都可以给他打电话,只需要抬起头来,看看他所看见的景象即可。他希望那些树能给他一个信号。那些天外来客都挥舞着奇异的枝干。空气中传来的敲击声在对他唠叨。记忆在它们内部升涌,就像树液。此刻,那些曲折的树枝摇晃着,仿佛在向他指示外面的某个地方,在方院的后面,一直到埃斯孔迪多,然后沿着巴拿马街,过了罗布莱……
他出发前往树枝为他指示的方向。往南去,圣克鲁斯山脉的圆形山巅正高耸在那里,俯瞰着整座校园。现在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在他年纪只有现在一半大的时候,他曾和父亲一起,在那座山脊上的一条林间小道徒步,那一次他们看见了一棵大得惊人的红杉树,就像孤独的玛士撒拉[7],不知何故,竟然逃脱了伐木工的砍伐。现在他明白了,他那间公司的名称一定就来自那棵树。他没有片刻犹豫,他知道必须去请教它。
他拐弯开上沙岭路[8],这条白天能让无数人肝肠寸断的路,在黑暗中却如同死亡一般寂静。他来回变道,就像是在《森之预言》中29级玩家才能建造的飞行舱中。这个时间,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观看他这个双腿萎缩的瘦弱实体,正用瘦骨嶙峋的畸形手指驾驶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山脊顶部的地平线公路得名于上面的索道,是它将这些山丘剥光脱净,建起了旧金山这座城市。他在这里拐弯右转,这些他都还记得。
就算记忆改变了大脑的路径,那条山路也一定还在原位。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那些野物从林下植被中现身。
车子穿过了次生林组成的隧道,一百年过去,植被已经有了足够的恢复,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足以骗过他,让他以为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右侧有一个临时停车区,他还认得出来,所以他就在这里停了车。杂物箱里有一只手电筒。他乘着面包车的电梯,下落到松软的地面,然后开始等待。轮椅的轮胎虽然结实,而且做过加固处理,但眼前的小路是下坡,他不确定该怎样操作。但他点击选择这趟冒险之旅,不正是为了这一刻吗?
开始的一百码,他还能应付。接着左轮遇到一个潮湿的坑洼,陷了进去。他操纵控制杆,试图加速开过去。他倒退,旋转,希望能从侧面退出来。但轮胎却越陷越深,到处泥点飞溅。他开始挥舞手电筒,向前方发射信号。却只有各种影子,像幽灵一般飞扑而来。每次有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都像是有顶级掠食者在活动。寂静中突然响起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从天际线公路远处过来的,正越来越大。尼莱用尽全力,一边呼叫,一边像发了疯一般疯狂挥舞手电筒。但那车轰鸣着开过去了。
他坐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思考人类该怎么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来。太阳出来后,会有徒步者发现他。或者要再过一天。谁知道这条山路能有多少人流量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厉刺耳的声音。他扭转手电筒,但旋转的角度远远不够。过了一阵子他的心跳才恢复正常速度。他必须将已经装满的导尿袋排空,都排到他所能达到的离车轮最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它,就在他前方不到十二码的地方,和其他的阴影编织在一起。他知道他有多么思念它:它太大了,大得说不通。太大了,很难被归类为活物。它是一扇黑暗中的三开门,通往夜晚的那一面。它的树干没有尽头,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一小段区域。树干拔地而起,笔直向上,超乎任何想象,它就是一个不朽的集体生态系统——这就是红杉。
在那巨大的生命之下,站着一个渺小的男人,还有他更加渺小的儿子,两人正抬头向上看。他们两个的年纪加起来,都不如它的根系生长的历史长。尼莱仔细观看着,知道将要到来的是什么。记忆是那样的难以理解,仿佛刚刚才在他体内完成编码。父亲向后弯下腰,两只手伸向天空。“是毗湿奴的无花果树,尼莱先生,是它回来吞噬我们来了!”
男孩当时一定站在那里笑了,就和此刻坐在轮椅上的一样。
“爸爸?别胡说。那是红杉!”
父亲解释说:“世界上所有的树都发源于同一个祖先,都是从同一棵树伸展的枝杈中长出来的,都在争取某样事物。”
“想一想制造出这个庞然大物的代码,我的尼莱。里面有多少细胞?运转着多少程序?它们都负责些什么内容?它们想达到什么目标?”
光芒照亮了尼莱大脑中的每一个角落。就这样,在这黑暗的树林里,他挥舞着小小的光柱,感觉那高耸的黑色圆柱在哼唱,他知道答案了。树枝想要的只是继续分枝。游戏的意义就是继续游戏。他不能卖掉公司。有少量原始代码,虽然在他和父亲最早编写的程序中就已经出现,却尚未找到方式走进他的作品。他知道下一个项目应该是什么模样了,再简单不过。就像进化,它会重新利用之前出现过的所有程序中古老和成功的部分。就像进化,它的意思不过是展开。
现在他不可能只坐在这里,干等到天亮被人救援。他有了一个新想法,小得多,但更加接近。他脱掉袍子,丢在被卡住的轮胎前面的地上,然后一推控制杆,车子就摆脱出来了。他爬上小路,钻进面包车,赤裸着胸膛启动车子,经过一千个步骤和子程序之后,他回到了红杉城的工作站。
第二天他致电数字艺术公司,终止了交易。对方的产权律师大声威胁。但他们真正想要收购的东西其实就是他本人。他才是加州红杉唯一值得收购的资本。没有他的创意,这笔交易毫无意义。
交易终止后,他将员工叫到会议室,宣布了下一个项目的方向。玩家将进入一个重新装备的新地球,从一个无人居住的角落开始。他可以采矿,砍树,耕地,造房,建设教堂、市场和学校——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去他双腿所能允许的任何地方。他将沿着巨大的技术之树上展开的所有枝杈旅行,寻找各种各样的事物,从石头制品到空间站应有尽有;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追随任何思潮,只要能承载最先进的船只,他可以打造任何一种文明。
但其中也存在竞争者:也就是其他的人,真正的人,存在于调制解调器另一端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在拓展自己的文明,在这个处女世界的其他部分。而每一个竞争者,也就是真正的人,都想要获取其他玩家帝国的土地。
九个月时间里,一份初始拷贝一直在加州红杉公司里流传,让办公室工作陷入了停顿状态。雇员们一旦开始游戏,就再也不想要其他任何东西。他们不想睡觉,忘了吃喝,也不再为各种人际关系而烦恼。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就好。
这款游戏叫作《命运》。
尼克和他的访客花了两周时间清理赫尔家的老宅。得梅因的赫尔一族过来买走了尼克的汽车,接管了家族的祖传遗物。紧接着来的是拍卖商,他们给每一件有可能卖出价钱的家具和电器都贴上了绿标。一群肌肉发达的男人将可移动的物品和生锈的农场设备通通搬走,装进一辆二十四轮的卡车,拖到两个县以外的某个地方,在那里一切都可以寄托销售。尼克没有设拍卖底价。家族世世代代累积的财产就像风媒花的花粉一般飘散了。接着消失的是赫尔家的老宅。
“我的祖先是空手来到这里的。我离开时也应该和他们一样,你说呢?”
奥莉薇亚碰碰他的肩膀。为了清空这座房子,他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十四个白天和十三个夜晚,就好像种了半个世纪的庄稼,熬过了各种风霜雨雪之后,他们终于可以退休了,终于可以前往斯科茨代尔,在那里找一张克里比奇纸牌计分板,缩成一团睡在上面,额头抵着额头一起死去。此情此景的离奇让尼克夜里无法入睡。他就要去加利福尼亚了,同行的女人在州际公路上看到他悬挂的那幅荒唐的标语,一时冲动就停了车。这个女人能听见寂静的声音。尼古拉斯·赫尔想到,真正的表演现在才算开始。
人们与陌生人做爱。人们与陌生人结婚。人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五十年,最后却还是陌生人。尼古拉斯明白这些;父母和祖父母去世后他清扫过房屋,发现了许多只有死亡才能揭露的可怕事实。了解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五分钟就足以盖棺定论。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你的第一印象。坐在你人生副驾座的那个人吗?一般都是搭便车的人,在这条路的前面就会到站下车。
事实是,他们的迷恋紧扣在一起。每个人都拥有一条秘密信息的一半内容。除了试一试将两半组合在一起,其余他还能做什么呢?而且即便他们耗尽了,一无所获地从梦境中醒来,除了孤独的等待,他又牺牲了什么呢?
午夜过后,尼克坐在祖辈的空卧室中,就着提灯的微弱光芒读书。他在这地方窝了十年,感觉却像是在一座远方的小屋中过着移民的生活。他反复阅读百科全书中讲述红杉的那篇文章,就连这本百科全书上也有拍卖商留下的标签。他读到有些树一直长到和足球场的长边一样高,有些树的树桩做成地板足够容纳二十几个人跳法国花布舞。
他还读了百科全书中讲精神障碍症的文章。其中讲述确诊精神分裂症的部分有这样一句话:信仰如果与社会规范一致,就不该被视作妄想。
他的室友在做出发准备时,自顾自地哼起了歌。她一蹙眉,他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年轻,诚实,无所畏惧,使命感比任何中世纪的修女都更强烈。他无法拒绝与她一同上路,就像他无法停止描绘他的梦。反正他也要离开了。现在他的生活中有了一件以前从未有过的奢侈品:一个目的地,以及某个可以同行的人。
在中西部的仲冬一起过了两周,他却连碰都没碰过她一下。这才是唯一不真实的部分。而她知道他不会。她的身体就在他旁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紧张不安。她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顾虑,就像湖面从来不顾虑风。
拍卖行的卡车拖走赫尔家剩下的遗产之后,第二天早上他们共享了一顿冰冷的早餐。夜里他们是在睡袋中睡的。此刻她坐在白色松木地板上,在她旁边的位置,尼克曾祖父的父亲做的橡木桌子曾在那里站了半个多世纪。地板上的凹痕将永远记得。她穿一件带长尾巴的牛津衬衫,内裤上有拐杖糖花纹。
“你不冷吗?”
“这些天我好像总是觉得热。从我死去以来。”
他扭过头,拍拍她光着的腿。“你能不能——盖个什么东西?会伤了男人的心。”
“噢,拜托,你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没看过你的。”
“基本库存都一样。”
“我不知道。”
“呵,有女人在这里住过,就最近。”
“错。我是个禁欲的艺术家,我有一种特殊的才能。”
“医药箱里有抗皱霜,还有指甲油,”她停下来,脸涨得通红,“除非是你……”
“不,没有这么富于创意,最近是有女人,但只有一个。”
“有故事?”
“我发现栗子树感染了枯萎病后,她很快就走了。被吓走的。她觉得人应该画些别的东西,而不是只时不时地画树枝。”
“这话提醒我了。我们得给你的作品找个房子。”
“给画廊找房子?”他的笑容扭曲得像是在吸食明矾——他想起自己曾经将二十多岁时创作的伟大作品存储在芝加哥的U-Stor-It分店,最后全部烧掉以实现一件大型概念作品。
她露出一副恍惚的表情,像是又接到了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命令。“埋在屋后怎么样?”
他突然想起从前在美术学院学到的一些古代技巧,比如锈蚀效果和龟裂纹,都是将陶瓷埋在地下得到的。至少这个想法并不比将作品随机送给过路司机差。“为什么不呢?就让它们在地下分解。”
“我在想可以用气泡垫包起来。”
“你也知道,现在是一月。虽然气候温和,但要想刨坑,我们非得租挖掘机才行。”接着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被逗得笑了起来,“快穿上衣服,穿上外套,跟我来。”
他们并排站在农具棚后面的小丘上,一个从房子里看不见的地方,打量一堆齐腰高的小石子,以及旁边一个相当大的坑。
“小时候我经常和两个表弟在这里刨坑,想一直刨到地球熔化的地心去。这么些年,谁也没费心思把坑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