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研究那块土地。“哈,不错,有先见之明。”
他们埋葬了那些作品。那叠照片——那本记录了半个世纪以来栗子树成长过程的翻页书——也放了进去。埋在地下比地上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那晚他们又待在厨房,为第二天早上的出发做准备。她变得谨慎了些,穿了运动衫和紧身裤。他四处踱步,感觉像是即将纵身跳进蓝色大海那般,胃直往下坠。半是因为恐惧,半是因为激动:一切都消散在了空中。我们活着,我们短暂出走,然后永远不再回来。我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们被引诱着吃下的那种禁忌之果。为什么要把那果子放在那里?又为什么禁止我们去吃?就只是为了确保果子被拿走。
“你的掌控者们此刻在说什么呢?”
“不是那样的,尼古拉斯。”
他将两只手叠放起来,贴在嘴巴下面。“那是什么样的?”
“他们会说:检查一下油还够不够。懂吗?”
“我们该怎样寻找他们?”
“寻找我的掌控者?”
“不,那些抗议的人,保护古树的人。”
她笑着摸摸他的肩膀。她最近经常有这样的动作,他真希望她别那么做。
“他们肯定想让事迹登报。应该很好找。如果到了那里还找不到,那我们就自己行动。”
他听着想笑,但她似乎是认真的。
早上,他们出发了。她的车里塞得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了。西进的五个小时里,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达到了任何两个人对彼此所能了解的最大程度,但避免了灾难的往事。轮到他开车时,他对她讲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讲了他原定计划被打乱,在奥马哈度过的那个夜晚,回到家中发现父母和祖母都已经煤气中毒死亡。
她抚摸着他的上臂。“我就知道是那样,差不多丝毫不差。”
在车上待了十个小时后,她说:“和你在一起不说话真舒服。”
“我刻意训练过。”
“我喜欢那样。我有好多东西要学。”
“我想问……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的姿势。你营造的……气氛,就好像你想弥补什么东西。”
她笑得像个十岁的孩子。“或许就是这样。”
“弥补什么?”
奥莉薇亚在西方的天际线上找到了答案,正随着远山一同沸腾冒泡。“弥补我从前的糟糕模样,弥补我从前没能成为的细心模样。”
“什么话也不说让人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她思考了一下,似乎也同意。他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被关起来,或者是被困在一个躲避放射性物质的避难所,而且还得是旁人一起,那我选这个人。
过了盐湖城后,他们打算在一家汽车旅馆过夜,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问道:“大床房还是双床房?”
“双床房。”尼克说完听到她又在身边发出孩子般的笑声。他们尴尬地轮流洗澡,之后隔着一条两英尺宽的走道,躺在各自的床上聊了一个小时。与白天跨越几千英里时的状态相比,此刻他们可谓是喋喋不休。
“我从来没参加过集体抗议。”
他一定在想:上大学时肯定参加过政治抗议吧。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说的却是:“我也一样。”
“我想不出,什么人会拒绝参加这一次的抗议。”
“伐木工,自由主义者,相信人类命运的人,需要甲板和木瓦的人。”很快他的眼睛就自己闭了起来,他被扫回了梦乡,进入了每晚都会前往的那个解救植物的地方。
内华达足够宽广和荒凉,一路上他们将所有的人类政治活动都嘲笑了一遍。窗外都是冬季荒原。她开车时,他在凝视自己的秘密。轮到他开时,她则像晕船一般,一直流露出一种敬畏的表情。接着他们爬进了山城西拉斯,在那里遭遇了暴风雪。尼克只能找路边高价叫卖的人买了防滑链。在唐纳山口,他被一辆半挂车堵在后面,两条车道上都铺满了碎石,雪被压实了,速度只能开到六十迈。他完全凭直觉导航,发现左侧车道上有一段小空隙后,就立刻变道超车。接着却仿佛患了雪盲症,挡风玻璃上像是打了一层纱布绷带。
“莉薇亚,糟糕,我看不见!”
车子砰一声撞在路肩上,摆尾横了出去。他摸索着重新回到车道,磕磕绊绊地加速向前,以几英寸之差摆脱了死亡危险。
开出几英里后,他仍在发抖。“上帝啊,我差点儿杀了你。”
“没有,”她说话的语气就仿佛有人正在告诉她事情会怎样结局,“不是那样的。”
他们从西坡下行,进入了一片桃源乡一般的风景。不到一个小时后,车窗外的世界就从压着厚厚积雪的针叶林变成了宽广青翠的中央山谷,公路两边的宿根花卉正在开花。
“加州。”她说。
他甚至没想着掩饰微笑。“我想你应该是对的。”
道格拉斯的出庭日到了。
“你被控妨碍公务,”法官说,“你有何辩解?”
“法官大人。所谓的公务实在是太过卑鄙,就像被人抛弃在公园里的流浪狗一样恶臭。”
法官摘掉眼镜,揉搓着鼻子,仿佛正在法律系统的深处审视。“不幸的是,这和你的案子毫无关系。”
“法官大人,能否允许我恭敬地问一句,怎么会没有?”
法官花了两分钟时间,向他解释了法律的运转,以及所有权和民间治理的问题。
“但那些官员的行为违反了民主的规则。”
“法庭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不分团体的任何公民,保证他们能在城市的任何活动中获得公正对待。”
“法官大人,我是一名受过勋章的退伍老兵。他们发给我一枚紫心勋章,一枚空军十字勋章。过去的十年里,我栽了五万棵树。”
他的话引起了法官的注意。
“我已经记不清我走过了多少英里的路,往地里栽种树苗,想要恢复哪怕一点点绿色。然后我却得知,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给了那些杂种机会,让他们有权利去砍伐更多更古老的树。我很抱歉,但是我在那座公园里目睹了蠢事的发生,我被逼疯了。就那么简单。”
“你以前坐过牢吗?”
“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是,也不是。”
法官陷入了沉思。被告被控妨碍的公务,是城市当局派一家私人伐木公司趁深夜执行的任务。他没有伤害工作人员,没有造成财产损失。法官给了道格拉斯七天缓刑期,外加两百美元的罚款,或者三日劳动,内容是帮城市树艺师种植俄勒冈梣树。道格拉斯选了种树。他从法庭匆忙赶回汽车旅馆后,却发现他的卡车已经被拖走了。拖车人的手下要三百美元才肯归还。他让他们保管好他的车,等他凑够钱。他在一些地方埋有一些银圆。
他为城市埋头苦干,种了一周的树——比法庭要求的服务时间长了好几天。“为什么?”树艺师问,“你已经不用再来了。”
“梣树是一种高贵的树。”适应能力极强,是做工具手柄和棒球棍的好材料。道格拉斯喜欢它们的羽状复生叶,它们给阳光添上羽毛,让生活变得更加温柔。他喜欢它们锥形的帆船一样的种子。他想要先种一些梣树,然后再去做一个人真正有必要做的事。
他干得越是卖力,树艺师就越是感到愧疚。“公园里的事,发生的时机不对。”这是一个小小的让步,但对于他这种拿市政工资的人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在纵火。
“胡说,他们专门趁着黑夜的掩盖,还比人们计划去市政厅参加听证会的时间早了好几天。”
“生活是一场流血的竞技运动,”树艺师说,“就像大自然本身。”
“人类对自然一无所知,对民主也是。你觉得那些狂热主义者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要看具体是什么狂热行为?”
“绿色狂热主义者。他们有些人正帮助在休斯劳开挖一条河道,我在乌姆普夸的一次抗议活动中也见过一些。他们来自俄勒冈各地的木工行业。”
“孩子和吸毒鬼,他们为什么全都追随拉斯普京[9]?”
“嘿!”道基说,“拉斯普京至少很迷人。”他希望树艺师不会告发他言辞煽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波特兰,而是又回到了公共图书馆,阅读森林游击队的故事。之前的那位管理员又帮了他更多的忙。那人似乎对道基有点儿意思,尽管他身上味道很重,但或许这正是原因所在。有人脱了衣服睡在泥地里抗议。有一个新故事吸引了他的注意,讲述的是萨蒙-哈克贝利荒野附近举行的一次活动——一个装备训练人员封堵了伐木道路。道格拉斯要做的就是赎回他的卡车。但首先,他自己也必须像游击队一样采取一些行动。他不确定重返犯罪现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如果再有抗命行为,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入狱。道格拉斯内心里有一部分喜欢从高空俯视大地,就像他当装卸队长时那样,他心里的那一部分几乎期待入狱。
当他走到公园附近时,心头怒火开始聚集。时间还不到正午。他的肩膀、脖颈和瘸腿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感觉——暴徒将平民扑倒在地的感觉。不过,怒火并没有让他血脉偾张,恰好相反,而是让他蹲伏下来,他的心口像是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等走进树林时,他已经是拖着脚在走了。
刚砍出的树桩中第一个仍在分泌松脂。他在树桩旁的地上跪下来,掏出一支细线变色笔,又拿出驾照用作直尺。他将这两样东西都拿到树桩上,像是要做外科手术那般,开始倒着数数。一个个年份从他指尖滚过——它们所代表的洪水和干旱、春寒期和酷暑季全都写进了形状不一的年轮里。倒数到一九七五年时,他用黑色的细线画了一个X,然后写下那个年份。接着他又倒数了二十五年,在对应的线条上,距离刚才的数字逆时针不远的地方,又画下一个X,写下一九五〇这个年份。
他继续倒数,以二十五年为间隔标记,直至抵达年轮的中心。他不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年历史,但很显然,在白人涉足这片地区之前,这棵树就已经长得十分坚固。道格拉斯写下他所能准确数清的最接近的年份后,又回溯到树桩的边缘,这棵树直到最近都依然在生长。接着他用全拼大写字母写下了一句话,像车轮一般绕了年轮半圈,他写的是:你在睡梦中被砍倒。
他在树桩上做标记时,咪咪出门来吃午餐。午餐时间,她选择在这座新建的极简形式的禅意花园中,坐在长椅上吃鸡蛋辣椒三明治,同时一个人参加愤怒的新牌局。松林在夜间被砍伐一空后,她打了几十个电话,参加了一个无用的公众集会,也联系过两位律师,但得到的建议都是,正义只是幻想。户外午餐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只能看着那些树桩,咀嚼她的愤怒。这时她看到一个男人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正往那毁灭的遗址上写着什么。“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道基抬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女人,长得就像曼谷帕蓬街上一个名叫拉丽达的陪酒女,他曾经爱她多过呼吸。面前的这个女人,只要能靠近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用三明治当长矛,朝他步步逼近。
“砍了它们还不够?还非得连它们最后的遗迹也毁掉不可?”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指指树桩上的文字。她停下来辨认——他是在给年轮标记年份,一直倒数到中心。她的父亲将脑浆洒满整个后院的那一年。她大学毕业得到这份堕落的工作的那一年。马氏一家人散开躲避熊的那一年。父亲向她展示画轴的那一年。她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亲来到卡内基技术学院求学的那一年。在最外圈的年轮上,有半圈全拼大写字母写下的文字:你在睡梦中被砍倒。
她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噢,天哪。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在……我差一点儿踹了你的脸。”
“那也是被砍树那帮家伙逼的。”
“等等。你当时在场?”她皱起了眉头,心里在盘算,“如果我当时在这儿,我可能会跟他们拼了。”
“到处都有大树被砍。”
“是啊,但这里是我的公园,是我每日的面包。”
“你知道,每当你看着那些山的时候,你心里就会想:文明会慢慢消失,但山会永远留下来。只可惜,文明正喘着粗气,像是用生长激素喂大的阉牛,那些山却在倒塌。”
“我找两个律师咨询过,他们没有违反任何法律。”
“当然没有。干错事的人拥有一切权利。”
“你能做什么?”
那个疯狂的男人眼神闪烁。他看上去就像第十二个罗汉,被人类的愚蠢抱负逗乐了。他有些犹豫不决:“我能相信你吗?我是说,你不是来偷我的肾或什么的吧?”
她笑了,而这个动作就是他所有信任的理由。
“那你听我说。你不会刚好有三百块钱吧?或者有一辆能开的车?”
布林克曼夫妇在单独相处时喜欢阅读。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两个人待在一起。社区剧场的演出结束了;演完《谁害怕弗吉利亚·伍尔夫》后,他们就没有再演戏。他们从未对彼此大声宣布,演戏的岁月结束了。这件事无须交谈。
取代孩子的是书籍。而在阅读品位上,两人都依旧坚持着年轻时代的梦想。雷喜欢阅读宏大的文明面对自身尚不确定的命运。深夜里,他只想继续阅读,了解生命质量的不断提高、各种发明稳步解放人类、终将拯救种族的技术诀窍的突破性发展。多萝西需要的则是更加自由的开垦,她喜欢不涉及思想说教的故事,沉浸在自身世界中。她要求的救赎细致,热切且私密。取决于一个人是否有能力说“然而”,做一件看似超乎能力的小事,以及偶尔打破时间的桎梏。
雷的书架按主题分类,多萝西的则按照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他偏爱刚获得授权的先锋书籍。她则需要与古远的死者、陌生的灵魂交流,要尽可能地与她自己不同。雷一旦打开一本书,就一定会坚持读完,不管过程有多艰难。多萝西却并不介意跳过作者的思想论述,寻找书中角色,往往是最令人意外的那一个,深入自己内心,突破自身局限的时刻。
他们步入了四十岁。任何书籍一旦进入他们的房子,就再也不可能离开。对雷来说,目标早已设定完毕,他需要的是能满足每一种无法预见之需的书。多萝西则总是支持当地的独立书店,从敞口箱中抢救被人遗忘的珍宝。雷认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掉过头来,阅读五年前买的一本大部头巨著。多萝西则认为:总有一天,你会想要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卷,翻到倒数第十页,右手边下面的段落,心中充满巨大的甜蜜和痛苦。
他们的房子变成图书馆的速度很慢,让人难以察觉。放不进去的书,她都堆在侧面,或是放在原本书堆的顶上。这样会把书封弄卷,让他很抓狂。他们的暂时解决之计是添置家具。他在楼下办公室的两扇窗之间摆了两只樱桃木做的柜子。客厅原本为电视柜预留的空间摆了一套胡桃木做的大型组合柜。客房里则加了一只枫木书柜。他说:“这样应该够我们用一阵子了。”她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因为根据她读过的小说,她知道“一阵子”可能非常短暂。
多萝西的母亲去世了。他们不忍心丢掉她收藏的任何一本书,于是就全部留了下来。这样一来,他们的藏书数量足够引发许多国王的觊觎。多萝西在市区一家古董书店找到一套品相极好的书,是沃尔特·司各特的《威弗利小说全编》。“是一八八二年出版的!看看这美丽的环衬页。看看这大理石喷泉的插图。”
“你知道我们可以怎么做吗?”雷在去收银台付款时,说出了他的想法。除了那套司各特的书之外,他又偷偷买了一本《智能机器时代》。“楼上小卧室的那面趣味墙,我们可以找木匠定制设计一套嵌入式书柜。”
现在看起来,他们曾经为那个房间计划的功用,已经比书架上的任何一本藏书都更古老。她点点头,试着露出微笑,深入内心想找到一个词语。她不知道要找哪个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而”。她要找的那个词是“然而”。
圣诞节那天,他们经常会说笑话,但并非刻意准备,都是即兴而为。他们互赠对方的一本书必须是每年他们想让对方阅读的作品,他们都试图改变对方的品位。这一年,他送她的是《改变世界的五十个想法》。
“亲爱的!你太体贴了!”
“可以肯定,这本书改变了我。”
她想,他永远也不会改变,但还是在他嘴唇附近亲了一下。接着轮到她执行仪式中她的那部分了。她送的是一套全新注释版的《简·奥斯汀四部经典》。
“多萝西,亲爱的,你简直读懂了我的心!”
“你知道,你可以试着读读看,都这么多年了。”
他许多年前就试着读过,差点儿憋闷而死。
假日里他们都穿着睡袍,阅读对方送的礼物。新年前夜,他们努力坚持读到了午夜。他们靠在床上,肩并肩,腿贴腿,但手都牢牢地放在身前的书上。因为瞌睡,他把同一段话读了十几遍,文字开始旋转,像是飘在空中的带翅膀的种子。
“新年快乐,”钟声终于敲响了,他说,“又熬过了一年,是吧?”
他们拿起床头柜上冰镇的起泡酒一人倒了一杯。她摇晃着酒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喝下一口,说:“今年我们应该冒个险。”
书柜里装满了他们之前因为新年计划而购买的书籍,多数都是买回来就束之高阁了。《轻松学会印度烹饪法》《大黄石地区的一百条步道》《东部鸣禽野外观赏指南》《东部野花野外观赏指南》《独辟蹊径游欧洲》《泰国的未知秘境》,此外还有啤酒和葡萄酒酿造手册,翻都没翻过的外语学习教材。他们想要探索的领域杂乱无章,买来的书却多浪费了。他们就像轻狂、健忘的神。
“有生命危险的那种。”她又说。
“我正想说呢。”
“也许我们应该去跑一次马拉松。”
“我……可以当你的教练,不过,怎样都好。”
“我们可以一起参加的那种。去考飞行员驾驶证?”
“或许,”他已经疲乏不堪,“行吧。”他放下酒杯,拍了一下大腿。
“好,再读一页就关灯?”
她因为幻想而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尽量忍住哭泣,以免把他吵醒。这攥住我的心的东西是什么?就仿佛它真的有什么意义似的。是什么让这个伪装的地方对我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很简单,因为某人看见了她无法看清的某个事实。这个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她一直处在游戏之中,要面对无法逃脱的情节。
因为某种原因,周年纪念日到来时,布林克曼夫妇再一次忘记了他们的计划,没有种植任何植物。
红杉林震撼得他们失去了言语。尼克沉默地驾车。就连小一些的也像是天使。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遇见一棵庞然巨物,往空中冲出四十英尺才长出第一根向上伸展的树枝,而且光是树枝的粗度就堪比东部的绝大多数树干。这时候他就明白了,“树”这个词所指代的事物一定会向上生长,成为现实。震撼他的不是它们的尺寸——不只是尺寸——而是它们覆满纹路的棕红色树干就像完美的多利安式圆柱,从齐肩深的蕨类植物中,从长满苔藓的地面拔地而起,看不到逐渐收细的变化,而像是坚韧粗粝的黄褐色神像。圆柱的冠顶如此之高,距离基座如此遥远,上面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臻于永恒的世界。
而对奥莉薇亚来说,旅途带来的所有激动都退去了。就好像她熟知这个地方,尽管她从未去过六旗降临美中主题乐园[10]以西的任何地方。在穿过海滨森林的窄道上,她喊道:“停车。”
他将车开到路肩上停下,柔软的地面铺着几英尺深的松针。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尝起来香甜可口。她从副驾座走进一片巨人森林。他走过来,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她的眼中盛满了滚烫的泪水,是喜悦的泪水。她难以置信似的摇摇头。“就是这里,就是它们,我们找到了。”
※※※
森林守卫者并不难找。整片遗失海岸上到处都活跃着不同的团体。当地报纸上几乎每天都会报道他们的活动。尼克和奥莉薇亚在车上对付住了几天,试探某个队伍是不是人员混杂,某个组织是不是临时拼凑。
他们得知,在距离索雷斯不远的地方,一片退休渔民居住的泥泞田地里,有一个志愿者营地。那群志愿者聚集在一起更多的是因为行动,而非组织力量。都是些敏捷的年轻人,会高声表达他们的热情,在草地帐篷群落中大声吆喝。他们的鼻子、耳朵和眉头都像五金器具一般闪烁着光芒。长发辫与五彩服饰纠结在一起。他们散发着臭气,是土壤、汗水、理想主义、广藿香油的气息,还有这片森林里到处种植的无籽大麻的气味。有些人只停留一两天。而根据帐篷周围的微生物群落来看,有些已经在这座营地里停留好几季了。
这片营地是一场混乱运动的许多神经中枢之一,该运动没有领导,大多数时候都以“生命防御力”为名展开。尼克和奥莉薇亚在营地里侦察,和每个人交谈。他们还和一个名叫摩西的年长男人分享了一顿鸡蛋和豆子晚餐。摩西也提问审查过他们,想确保他们不是惠好公司和博伊斯喀斯喀德公司派来的间谍,或是受威胁更迫近的洪堡木业的委托前来。
“我们怎么获得……任务分派呢?”尼克问。
他用的词逗得摩西大声笑了起来。“这里不存在任务分派,但有干不完的活儿。”
他们为几十个人做饭,之后再帮忙清理。第二天有一个游行。尼克撰写海报时,奥莉薇亚则加入了合唱。一个发如火焰、轮廓像鹰的女人穿过了营地,她穿一身格子呢,围着一条梭织披肩。奥莉薇亚抓住尼克。“就是她,我在印第安纳的电视宣传片上看到的人。”光之幽灵要她找到的人。
摩西点点头。“那是N母亲。她能把扩音器变成大提琴。”
夜幕降临后,N母亲在摩西帐篷旁的空地上主持了一次情况介绍会。她扫视了环坐在周围的各位,一一招呼老成员,欢迎新来者。“看到许多人一直坚持到这个季节,我很高兴。以前冬天的时候,雨水封锁了伐木道路,你们许多人会回家越冬,等春天再回来。但洪堡木业现在已经全年无休了。”
嘘声像涟漪一般在人群中扩散。
“他们想趁着立法还没跟上,法律拿他们无能为力的时候,把树都砍完。但他们没想到你们会出现。”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白浪一般盖过尼古拉斯。他转身面对着奥莉薇亚,捉住她的手。她却抽了回去,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高兴而触碰她的身体。她满脸微笑,尼克再一次为她的笃定而感到惊叹。她已经带领他们走了这么远,依靠的导航是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幽灵的轻声指示——更暖和的地方,这边走,更暖和的地方。现在他们到了这里,就像他们一直都知道前进的方向那般。
“你们之中有许多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N母亲继续说,“完成了许多有用的工作!执行纠察任务,上演街头游击式戏剧,和平示威。”
摩西摸索着剃成光头的脑袋,大喊道:“现在我们将神之怒种进了他们心中!”
欢呼声成倍增加,就连N母亲也笑了起来。“或许!不过生命防御力会认真对待的是非暴力反抗行动。至于刚加入的朋友,我们希望你们在参加任何直接行动前,先接受和平抵抗培训,宣誓遵守非暴力反抗行为的规则。我们绝不容忍直接破坏财产的行为……”
摩西大喊:“但是只要往车辆轮距周围撒一点点水泥,就能起到惊人的效果。”
N母亲的嘴角拧了起来。“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漫长、非常广阔的进程之中,这个进程发生在世界各地。如果美丽的印度契普克妇女都敢冒着威胁和挫败,如果巴西的卡亚波土著都无惧生命危险,那我们也能。”
这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尼克和奥莉薇亚却几乎没发觉。
“你们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对洪堡木业十分了解了。我再给还不了解的人介绍一下,他们原本是一个家族企业,差不多拥有半个世纪的经营史。他们管理着本州最后一个先进的公司城镇,福利惊人,退休金也非常高昂。他们自给自足,很少雇佣流动人员。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伐木是有选择的,现在的产量足够他们永久持续下去。
“因为他们之前砍伐古树的速度非常缓慢,所以依然拥有几十亿板尺[11]地球上最好的软质木材,整个海岸上的竞争者都资源耗尽后,他们还能坚持很久。二十万英亩,占本地区现存古树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但是洪堡的股价低于那些坚持利润最大化原则的公司。因此,根据资本主义原则,这种局面就意味着,一定会有人掺和进来,向这家老牌伐木公司展示如何做生意。你们还记得垃圾债券大王亨利·汉森吗,去年因为诈骗入狱的那个家伙?就是他发起了交易。他在华尔街的一位伙伴,也就是一位蓄意收购公司者赢得了这场堪称窃取的交易。实在是巧妙至极:你投入用垃圾债券筹来的大量资金,实现一次恶意收购行为,将债务出售给储蓄贷款市场,由此一来公众最后一定会从中退出。接着你将公司以抵押贷款的形式完全抵押出去,以便偿付投入的资金,洗劫退休基金,挥霍储备金,卖掉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只要有利可图,就处置掉破产后剩下的公司空壳。神奇吧!用洗劫来的钱支付洗劫的费用。
“眼下他们已经进行到倒数第二步了,也就是要将木业公司财产清册上剩余的所有能销售的财产全部变现。具体来说就是洪堡木业剩下的那些拥有七八百年历史的古树。粗度远超你想象的树木都将被送进B工厂,加工成木板后再运送出来。洪堡现在的伐木速度是平均行业速度的四倍。而且他们还在加速,想赶在相关立法工作完成之前砍完所有剩余的古树。”
尼克转身看着奥莉薇亚。这个女孩比他年轻,他却开始向她寻求解释。只见她面孔僵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淌下颧骨。
“显然,我们不能等待立法的完善。新组建的洪堡木业速度很快,一定会赶在法律完善之前砍掉所有的古树。那么我就有一个问题想要问现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能为这项事业投入什么?不管是什么,我们都照单全收。时间,精力,现金。现金能提供惊人的帮助!”
她的讲话在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人们退回去吃篝火上煮出来的扁豆汤。奥莉薇亚也帮了忙,她以前宁愿偷室友放在冰箱里的食物,也不愿自己烧水泡一杯泡面。尼克感觉这些生活在森林里的男人有些已经好几周没洗过澡了,当她为他们盛汤时,他们都像是厌倦了享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是刚刚降落在这片草坪上的一位森林女神。
一个名叫黑胡子的人领着一群人回来了,他们刚刚搞了一次突然的袭击,给一辆停在那里的卡特彼勒D8推土机的引擎涂满了玉米浆。在闪耀的篝火光芒中,他们都因为这番作为而满面红光。他们想趁天黑后再次出动,到山腰上更远的地方,找一台更大的机器,测试一下这家公司的夜晚守卫情况。
“我不支持破坏财产的行为,”N母亲说,“我真的不支持。”
摩西一笑置之。“除了这些森林,这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财产遭到破坏。我们是在打一场消耗战。我们把伐木工拖延了几个小时,他们之后会修好机器的。但与此同时,他们丧失了时间和金钱。”
黑胡子在火光中瞪大眼睛。“洪堡木业的存在本身就犯了侵犯财产罪,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价值。就这我们还有必要和他们保持友好?”
二十多个志愿者开始商讨。尼克在爱荷华乡下生活多年,此刻简直就像听着微型收音机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听到现场交响乐团演奏。他像是走进了一个德鲁伊教徒的树木崇拜祭祀仪式现场,就是他冬夜里在赫尔家收藏的那套百科全书中读到的那种。古希腊多多那城的圣人崇拜橡树,不列颠人和高卢人崇拜德鲁伊教的树林,神道教崇拜神杉,印度人会用珠宝装饰许愿树,玛雅人崇拜木棉树,埃及人崇拜无花果树,中国人认为银杏树是神圣的树种——这些是世界上最早的宗教所崇拜的树木。不管现在这个宗派要求他创作怎样的艺术作品,他这十年来一直沉迷于描绘树木,已经做好了准备。
奥莉薇亚靠了过来。“你还好吗?”他咧嘴一笑作为回应。
突击队准备再度出发。黑胡子、缝衣针、食藓者、启示者,他们像战士一样,要为争夺棕榈树、月桂树和橄榄树而发起进攻。
“等等,”尼克叫住他们,“我们来尝试一点儿新东西。”他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往他们的脸上涂画。他把刷子伸进一罐绿色乳胶漆中蘸了一下,那涂料是一个名叫小叮当的女孩写横幅用的。他追溯着他们头骨的轮廓、额头的弧线和颧骨凸起的曲线,描绘出漩涡和螺旋形图案,都是记忆中毛利人文身图案的超现实风格。这样一来,那些战士们身穿的扎染T恤和布满涡旋图案的脸庞就搭配起来,制造出一种毁灭性的效果。突击队员们往后退去,欣赏着彼此的造型。仿佛有某种东西融入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变成了其他的某种生物,古老的图案覆盖了他们,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充满了力量。
“神啊!这下非得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摩西打量着这位新成员手绘的图案,摇了摇脑袋。“很好。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危险的。”
奥莉薇亚自豪地站在尼克背后,双手扶住他的上臂。这些天来,他们一同驾车穿越大半个国家,夜晚并排睡在厚实的睡袋中,但她完全不知道她这样的举动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影响。或者也许她是知道的,但她并不在乎。“干得漂亮。”她小声说。
他耸耸肩。“没有太大用处。”
“但是眼下急需的。我这么说是有切实依据的。”
这天晚上,红杉林中飘着毛毛雨,他们在松针铺成的地毯上,给自己取了森林中使用的名字。起初,他们的行为就像是孩子气的游戏。但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是孩子气的,所有的故事,人类所有的希望与恐惧。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为这份新工作取个新名字呢?树木都有十几种不同的称呼。得克萨斯七叶树、西班牙七叶树、假七叶树、莫里诺树,指的都是同一种树。拥有众多名称的树就像枫树的种子一般放荡不羁。法国梧桐又叫悬铃木,又叫假挪威槭,就像一个人在抽屉里装满了假护照。欧椴木又叫菩提树,属于椴树属,变成木头叫椴木,酿出蜂蜜后叫椴木蜜。长叶松更是有二十八种名字。
奥莉薇亚在距离篝火很远的地方,浓重的黑暗中打量尼克。她眯起眼睛,对于该叫他什么,心中已有端倪。她帮他将头发顺到耳后,用冰凉的双手撑起他的下巴。“守护人,这个名字合适吗?你是我的守护人。”
观察者,旁观者,想要成为保护者的人。他的意图被看穿了,于是笑了起来。
“该你为我取名了!”
他伸手摘下一根麦穗状的植物叶片,它很快就会变得比泥土更沉重。那叶片在他手指下展开来。“银杏。”
“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吗?”
是的,他告诉她,是一种堪称活化石的植物,出现时间比会开花的树还早,和最古老的针叶树一样古老。它曾在这片大陆上生存过一段时间,在这些河流的上游,然后消失了数百万年,之后又重新出现。它就是最早的树。
※※※
睡觉时,她蜷在他身边,在那顶三角形小帐篷中,他们摆脱了一切侵扰,周围就有许多其他志愿者,他们只感受到温暖。他躺在那里凝望着她的脊背,她胸腔的轻微起伏。她当睡衣穿的T恤衫从肩头滑落了,露出肩胛骨上的文身,是一行鲜红色的文字:改变即将来临。
他躺在那里,尽量保持平静,就像一个正在与自身欲望做斗争的修士。心跳声在耳畔锤响,他开始计数,直至那高涨的声音逐渐沉落。就在他即将迷迷糊糊入睡之际,一个想法像蜘蛛一般钻进了他的脑海。外星上的人一定会困惑不已,地球人起名字都是怎么回事呢?一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的称呼。但是那一刻他就躺在那里,身边的朋友刚认识才几天,但感觉却像是经历了许多世人生后的再度重逢。尼克和奥莉薇亚,守护人和银杏——他们构成了一套四重奏——对这个一月的夜晚敞开了心扉,而在他们头顶,是一根根看不到冠顶的海岸杉木的树干,是永生的北美红杉树林。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坐在松木桌边,她的梯式靠背椅上,钢笔悬在空中,她正在记录昆虫的命令。时间已近十一点,但她依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写出来的句子都被修改划掉了。窗户吹进的微风,闻着有堆肥和杉木的味道。那气味激发了一种古老而又深沉的渴望,一种看似并无目的的渴望。森林在呼唤,她必须离开。
整个冬季她一直在努力尝试,想要描绘这份毕生事业所带给她的喜悦,以及短短几年间就得到巩固证实的那些发现:树木如何通过空气和泥土与彼此交谈;如何关照和喂养彼此,通过相连的土壤网络,协调共有的行为;如何建造与森林一样宽广的免疫系统。她用了一章的篇幅,详细讲述一棵死去的树木如何让位给数不清的其他物种。移走障碍物,杀死啄木鸟,因为它们一直在啄食象鼻虫,而象鼻虫却会害死其他树种。她描绘了核果和总状花序、圆锥花序和包膜的样子,人们每天都从旁边走过,但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她讲了锥状桤木如何收获黄金;一棵一英寸高的山核桃树树根却可能长达六英尺;桦树的内皮能喂饱挨饿的人;铁木树的一条柔荑花序就拥有好几百万花粉粒;本地渔民会将胡桃树的树叶捣碎,用来迷晕和抓取鱼类;柳树能清理土壤中的二英、多氯联苯和重金属污染。
她描绘了真菌的菌丝——每一勺土壤中存在无数菌丝——如何哄骗树木敞开树根,然后钻进去;真菌如何用矿物质喂养树木;真菌无法制造糖分,树木如何为它们提供糖类营养物质。
地下正在发生某种了不起的事,某种我们才刚刚弄懂该如何观察的事。菌根根簇将树木连成巨大的智能群落,扩散到数百英亩的范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浩瀚无垠的货物、服务和信息交易网……
森林里没有独立的个体,没有单独的活动。鸟与它所停留的树枝是一个联合体。一棵大树所能提供的食物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数量喂养了其他有机体。即便是不同种类的树也能组成伙伴。砍掉一棵白桦树,附近的一棵花旗松或许就会遭殃……
在东部的大森林中,橡树和山核桃会协调时间,同时结果,以迷惑靠它们的果实为食的动物。一个给定树种形成的森林会互相传递信息——无论它们长在阳光下,还是阴影中,长在湿地还是干燥地带——无论大量结果还是根本不结果,它们都会保持一致……
森林通过地下突触[12]来实现自我修补和塑形。在塑造自身的过程中,它们也塑造了其他数千种相关联的生物,这种塑造过程是从内部实现的。不妨把森林看作一片无限扩展和分支的超级地下森林,这样的看法或许有益。
她讲述了一棵榆树如何帮助开启了美国独立战争;一棵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巨型豆科灌木如何在地球上最干旱的沙漠中央生长;窗外的一棵马栗树如何给予安妮·弗兰克希望,即便在她绝望的藏匿岁月之中;人类如何将种子带上月球,然后又被送回来,发芽长满整个地球;世界如何被无人知晓的壮丽生物所占据;想要像曾经的土著居民那般了解森林,人们可能需要花费几百年的时间来学习。
她的丈夫丹尼斯住在十四英里外的城里。他们每天见一次,午餐他会做应季的食物。整个白天和夜晚,她唯一能见到的就只有森林,她唯一能为它们发言的方式就是书写。真菌作为后来的腐生生物,只能依靠绿色植物生产的能量为生。
杂志文章的要求总是很严格。每次在写文章时,哪怕只是作为十几位联合作者之一,她都会回想起那些流浪的岁月。有其他人支持时,她甚至会更加焦虑。她宁愿再次离开,也不愿那些可爱的同事经历她曾经所遭遇的折磨。不过,相比起为公众写作,期刊文章就显得像是林中漫步一般轻松了。科技论文只会被用来存档,几乎不会引来任何人的关注。但这本书却让她感到沉重,她确信一定会遭到媒体的嘲笑和误解,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挣回出版商预支的版税。
整个冬天她一直在努力寻找方法,想要将她所了解的一切都告诉陌生的读者。那段岁月简直就是地狱,但与此同时也是天堂。很快,这段地狱般的天堂岁月就要结束了。八月里,她将关闭她的野外实验室,打包好各种设备,将所有小心翼翼收集来的样本全都搬到海岸去,难以置信的是,她又要开始在那所大学执教了。
但今晚,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词句。她应该直接去睡觉,看看梦境会说些什么。但她没有睡,而是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厨房里那台溜肩式古董冰箱上挂的时钟。还有时间,还可以赶在午夜之前到池塘边去走一走。
小屋旁的云杉在摇晃,在几近满月的天空下,看起来像不祥的预言。云杉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让她想起一座早已消失的栅栏,曾经红交嘴雀喜欢停在上面,拉出的粪便中有植物的种子。今晚这些云杉树很忙,都忙着在黑暗中固碳。很快植物们就会全部开花了,越橘、醋栗,艳丽的马利筋、高大的俄勒冈葡萄,蓍草还有野蜀葵。她再次感叹,这颗星球上的最高智慧能发现微积分和万有引力定律,却无人知晓花为什么会开。
今晚树林也和她塞满词语的脑海一样,下着毛毛雨,一片阴沉。她找到了小路,躲在她心爱的那棵黄杉下。林间小路被暮冬月色点亮了,她几乎每晚都从这条小路上走,去了又回,就像那句古老的回文诗:La ruta nos aportó otro paso natural.[13]针叶在夜间呼出的许多挥发性化学气体都没有被列入目录,却减慢了她的心跳,让她的呼吸变得缓和下来,甚至改变了她的心境和思维。林地就是药房,其中有许多物质都尚未被任何人识别过。树皮、木髓和树叶中的强大分子都有待人类发现。她的树林所使用的遇险信号激素——茉莉酮酸酯——为所有那些给人以神秘和复杂感的娇柔香气都赋予了强烈的冲击力。闻我,爱我,我遇到麻烦了。而它们确实遇到麻烦了,所有的树。全世界所有的森林,甚至包括被离奇地命名为退耕地的那些,而且麻烦远比她在那本小书中向读者透露的要大。麻烦就像空气,四处泛滥,形成的浪潮远超人力所能预测和控制。
她匆匆走到池塘边的空地。人类为什么一直向森林发起战争?头顶的天空星光闪烁,那里有人类想要的所有解释。丹尼斯给她讲过伐木工的说法:就让我们给那片沼泽带去一些亮光吧。森林让人们恐慌。那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人类需要一片天空。
水边有一根爬满苔藓的滋养木——那里是她的座椅,此刻正空着,正在等待她。看到雨滴落在湖面的那一刻,她的大脑就清空了,明白了文章接下来该怎么写。她一直想给那些未被砍伐过的古树森林找个名字,是它们保持了碳元素和代谢物的平衡。现在她想到了:
真菌矿石为它们的森林提供矿物质。它们猎捕跳虫,用以喂养寄主。森林则将富余的糖分储存在真菌的突触中,然后少量地分发给患病的、照不到太阳的和受伤的树木。森林会自己照顾自己,正如它会制造自己生存所需的当地气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