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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一棵生长了五百年之久的花旗松在临死之前,会将它所储藏的化学物质向下传送到根部,然后通过真菌伙伴传送出去,将它的财富送给森林的营养池,这是它最后的遗嘱和意愿。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古老的捐赠者称为奉献树。

大众读者需要这样的语句,这样才能将奇迹描绘得更加生动和明显。这一点是她很久以前从父亲那里学会的:人们更能理解与自身相似的东西。任何慷慨的人都会理解和热爱奉献树。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用这三个字概括了她自己的命运,以及未来的变化,甚至包括森林的未来。

清晨,她撩起冷水洗了把脸,做了一杯亚麻籽粉浆果奶昔,一边喝一边阅读昨天撰写的段落。之后她在松木桌前坐下来,发誓不写出一段值得午餐时向丹尼斯炫耀的文字就不起身。红色雪松木铅笔的气味让她心情愉悦。石墨慢慢划过纸张的过程,让她想起一棵巨大的花旗松的树干每天都要往几百英尺的空中蒸发几百加仑的水。独坐在稿纸前等待动笔时的那份孤独,或许就类似于她将要从植物中所获得的启蒙。

最后一个章节一直在躲避她。她需要的是某种近乎赌马三连胜那般的奇迹性段落:给人以希望,有用,而且真实。她可以讲述世上最古老的树,那棵生长在瑞典中部一座山脉上的挪威云杉。这棵树地面上的部分只有几百年历史。但在地下,在充满微生物的土壤中,它的根系却超过九千年历史——比她试图用来描绘它的写作这种技巧存在的历史还要长几千年。

整个上午,她都在尝试将这个九千年的神话压缩为十句话——许多树干相继倒下,又从同一片根系中陆续萌发。那其中有她要追求的希望,而真相却更加残酷。快到正午时,她终于讲到了现在,那棵云杉生长在高山矮曲林带,树干的生长总是被积雪所阻碍,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它在人类的笔下得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但希望和事实如果派不上用场,对人类来说就毫无意义。她在笨拙写下的疙疙瘩瘩的文字中,寻找着那棵云杉树的用途。在那片贫瘠的山峰上,气候的每一次变化,都会带来无数的死亡和复生事件。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向人类展示,世界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对人类有用。我们的存在对树木又有何用?她想起佛陀的话:“树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庇护、喂养和保护所有的生物,它甚至为砍树的樵夫提供阴凉。”于是她就用这些文字,为她的书收了尾。

丹尼斯于正午时分来到,准时得如同降雨,他带的是加了花椰菜和杏仁的烤宽面,这是他最新的美食杰作。每周她都会好几次地感叹,她是多么幸运啊,竟然能与这个男人一起度过这些珍贵的岁月,他或许是地球上唯一一个能允许她大部分时间都独处的人。勇敢、耐心而又好性子的丹尼斯啊,他保护她的工作,而且几乎无所希求。他是一个手巧的人,在内心的深处,他早已经明白,人类能衡量的事物其实非常之少。他就像野草那般慷慨和热切。

共进午餐时,她给丹尼斯读了她今天写下的那棵挪威云杉的段落。丹尼斯听得十分惊讶,像是一个快活的孩子在听希腊神话故事。读完后,他鼓掌称赞:“噢,宝贝,写得实在太棒了。”她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依然年轻生涩,仿佛是世界上最老的孩子。“我讨厌这么说,但我认为你做到了。”

听起来令人惊骇,但他是对的。她叹口气,看向厨房窗外,那里有三只乌鸦正在精心筹谋,妄图突破她的堆肥箱。“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笑声充满真诚,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把书稿打印出来,然后寄给你的出版商。已经迟了四个月。”

“我不能。”

“为什么?”

“一切都不对劲。从书名开始。”

“《森林如何拯救世界》,这个书名哪里不对?森林无法拯救世界吗?”

“我确信它们会。在世界摆脱人类之后。”

他笑着将脏碗碟堆叠起来。他会把它们带回家清洗,家里有深水槽、滤水管和热水。他看着坐在厨房另一头的她。“那就叫《森林的救赎》,这样就不必说明是谁拯救谁了。”

“我真的爱你。”

“有谁说你不爱吗?听着,宝贝,和人们谈论你人生中最大的喜悦,这应该是一件纯粹的乐事。”

“你知道的,丹,上一次我在公众面前发言,进行得并不顺利。”

他挥拳重击空气。“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们是狼群,他们当时并不打算反驳我,他们想要的是血!”

“但你已经被证明无罪了,一次又一次。”

她想要告诉他,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那件事:那段日子里,她所受的打击如此之深,她甚至给自己做了一顿足以致命的山珍盛宴。但是她不能。她对那个很早以前就死去的女孩心怀愧疚。她内心里有一部分已经不能完全相信,她曾经竟然真的考虑过那么做。那只是一出可以否决的戏剧,一场游戏。所以她没有说出那件一直以来她对他隐瞒的唯一一件事——她如何吞下了那些毒蘑菇,只是并不是用嘴。

“宝贝,那时候你完全是个预言家。”

“我还过了许多年贱民的生活。预言家的生活有趣多了。”

她帮他拿着脏碗碟,送他上了车。“爱你,丹。”

“请不要再说那句话,你这是在吓我。”

她用打字机将草稿打了出来。删减了一些词语,砍掉了一些句子。现在有一个章节名为《奉献树》,讲的是她喜爱的那些花旗松,以及它们埋藏在地下的福利国度。她跟随着草稿中的文字,在这个国家的森林里漫游,从十年间就能长到一百英尺的三角杨森林,到五千年才会慢慢死去的狐尾松森林。然后她去了邮局,交完邮费,将手稿寄到另一片海岸,信寄出去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焦虑都烟消云散了。

六个月后,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讨厌电话,拿着话筒感觉就像患了精神分裂症。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远处与你耳语。打给她的电话从来都只有坏消息。说话的是她的编辑,她从没见过,对方远在纽约,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城市。“是帕特丽夏吗?我刚读完你的书!”

帕特丽夏畏缩起来,等待着斧子落下来。

“太不可思议了,谁会想到,森林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故事?”

“它们进化了几十亿年,能为你上演各种故事。”

“你把它们写活了。”

“事实上,它们本来就是活的。”但这一刻,她心中想的是十四岁时父亲送她的那本书。她意识到必须把这本书送给父亲,还要送给她的丈夫,以及总有一天要换上新形的所有的人。

“帕蒂,你无法想到,你让我在从地铁站到办公室的路上都看到了些什么。奉献树的那一部分实在是让人迷醉。我们付你的版税太低。”

“你付我的钱比我过去五年挣得还多。”

“你两个月就能挣回来。”

但帕特丽夏·韦斯特伍德想要挣回来的是她的孤独、她的默默无闻,这一刻她开始感觉到——就像森林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感受到入侵者即将到来那般——她将再也无法拥有它们。

命运一旦降临,便没有回头路可走。游戏在北美上市的两个月后,加州红杉公司的总裁、首席执行官兼控股人用他那台重负荷机器打开一张拷贝光盘。此刻的他在自己的公寓中,楼下就是公司闪亮的新总部,位于佩奇米尔路高处的山麓上。大楼里到处都是红木和玻璃——就像一个游乐场,也拥有许多适合冥想的怪诞空间。露天的中庭种满了巨大的意大利五针松,环绕在周围的办公室空间角度千奇百怪。在自己的小室里工作,感觉就像是在国家公园里露营。

尼莱的避难所隐藏在蜂房的高处。只有消防楼梯背后的一台私人电梯可以抵达。在这个隐蔽巢穴的中央,放着一张综合病床。尼莱几乎再也没有用过它。上下都各需要四十分钟;这些日子以来,就连躺下都像死一般痛苦,而且他没有时间。他都睡在轮椅上,每次很少超过四十分钟。各种想法在他脑中翻腾,就像复仇女神一样让他备受煎熬。各种发展计划和突破方案追着他满星系地跑,丝毫不留情面。

他坐在一面大荧幕前,工作台很高,他的轮椅甚至可以从下面钻进去。荧幕后方是一扇落地玻璃窗,能眺望蒙特贝罗山顶全景。那片风景,以及夜晚璀璨的星空,就是尼莱所需要的大部分户外旅行内容了。今天他的旅行计划是沿大陆海岸线探险,此刻海岸上起了雾,一切都有待他的探索。他设计了这个游戏的基础,编写了相当一部分代码,并且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解决所有可能性路径。照理来说,《命运》这款游戏应该已不再具备让他惊奇的能力,但每一次进入,他的脉搏依然会加速。点一下鼠标,敲几下键盘,他面对的就又是一块全新的大陆了。

事实上,这款游戏其实很乏味。它是一款二维游戏——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没有味道,没有感觉。它很小,而且很粗糙,世界模型就和《创世记》中描绘的一样简单。但每次只要一打开,它就紧紧地咬住了他的脑干。每一次进入,其中的地图、气候还有各种散落的资源都是全新的。他的对手可能是征服者、建设者、技术专家、自然崇拜者、守财奴、人道主义者、激进的乌托邦主义者。和任何现存的游戏世界都不太一样。但进入后却感觉仿佛回到了家里。他的大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游乐场,早在他从那棵树上掉下来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今天他选择的是哲人角色。从美国到欧洲的拨号公告板上都在风传,出现了一批拥有压倒性制胜能力的策略玩家,名叫“启蒙”。一些顶级玩家正奋力争取,想要完全禁止那些玩家的进场。不过即使是作为一个哲人角色,为了负担人口的增长,他也必须获取充足的煤炭、黄金、矿石、石头、木头、食物、荣誉。他必须探索未知的地域,建立贸易通路,袭击相邻的定居点,沿着各条分支路径前进,直至发展出文明、工艺、经济和技术。这款游戏中呈现的选择几乎和现实生活中一样多样,或者,用他员工略带嘲讽的说法,这款游戏就是现实生活。在这个早上,与目前已投入制作的《命运2》相比,游戏中的图像显得有些粗糙。但图像对尼莱并不具备太大的意义,他认为图像只是真实欲望的占位符。在这个永远都在发展的游戏世界里,他和其他五十万游戏玩家所需要的,只是简单和连续的变形。

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用了好几分钟时间才意识到,是饿了。他该进食了,但进食是多么繁杂的一个过程。他滚着轮椅到了小冰箱门前,拿出一瓶能量饮料,一块鸡肉松饼,甚至未及微波炉加热就吃了下去。今晚或明天再正式吃饭吧。他的精英伐木团队收集了一堆柏木板材,电话铃响时,他正准备造一艘大型方舟。上午有一个采访预约,一位记者想采访他这颗新生产业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才二十多岁,就已经为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创造了家园。

电话接通后,记者似乎有些惊讶,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尼莱大不了多少。“梅达先生?”

梅达先生是他的父亲,尼莱已经将他藏在了库比蒂诺的一座小型宫殿,里面有游泳池、家庭剧院,池塘旁边有一座红木建的寺庙。梅达夫人每周都在里面举行印度教的普迦典礼,乞求神明赐予她的儿子幸福,祈祷能有一个女孩看见他美好的心灵。

厚玻璃板中的倒影似乎在向尼莱发起挑战。那影子长着棕色的皮肤,身体骨瘦如柴,像一只祈望的螳螂,四肢的关节是球根状的,脑袋则像是一个皮肤紧绷的巨大骷髅。“叫我尼莱吧。”

“噢,天啊,好的,哇哦!尼莱!我是克里斯,感谢你接受访问。那么,我首先想问:你有没有想到《命运》会取得如此的轰动效应?”

尼莱确实想到了,在游戏发行很久之前就预料到了。从他在天际线公路上的那个夜晚,在那棵有着搏动的脉搏,枝叶茂盛的古树下,产生这个想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差不多知道吧。测试版的发布挽救了公司的颓势。我的项目经理还不得不实施了一道禁令。”

“天哪。你有销售数据吗?”

“销量非常好,已经登录十四个国家。”

“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

这款游戏成功的理由非常简单。它是对尼莱七岁时幻想出的那个世界的复写,当时他父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一只巨大的纸板箱搬上公寓楼梯。“好了,尼莱先生,这个小东西能做什么呢?”当时他想要那个黑盒子做的事情非常简单,那就是将他送回神话和起源的年代,那时候人能到达的所有地方都长满了绿色植物,人类只能适应环境,生命依然拥有各种可能。

“我不知道。游戏规则很简单。世界会响应你。事情的发生速度比现实生活更快。你可以看着你建造的帝国逐步发展。”

“我……我向你坦白吧。我爱死了这个游戏。昨天夜里,我一直玩到凌晨四点才最终退出。我就是想知道再走一步会发生什么。等我终于从屏幕前站起身时,我的整个卧室都在摇晃和颤抖。”

“我懂你的意思。”尼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只不过他不能站起身。

“你会觉得这款游戏在改变玩家的大脑吗?”

“是的,克里斯。但我认为,所有的事物都在改变我们的大脑。”

“你看了上周《时代》杂志上发表的那篇讲述游戏成瘾问题的文章了吗?有人每周都要花费五十个小时玩视频游戏?”

“《命运》不是一款视频游戏,它是一个思维游戏。”

“好吧。但是你必须承认,人们会因为它而浪费大量生产时间。”

“这款游戏当然是个噬时体,”他听出电话那头记者的对话框中打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也就是会消耗时间。”

“你会困扰吗?因为摧毁了人们的生产力。”

尼莱望着窗外山坡上一片五十年前被铲平的地块。“我想不会……摧毁一点点生产力,影响并不会太大。”

“哈!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个游戏吞噬了我的一点儿时间。我总是碰到许多在那本一百二十八页的指南书中不曾提及的东西。”

“是,那正是让许多玩家欲罢不能的部分原因所在。”

“我在游戏里,会觉得我有一个目标。总有更多的事要做。”

是的,就是那样,尼莱想要告诉他。安全且容易理解,没有一块块模棱两可的沼泽地带将你吞没,没有人际交往中的黑暗,你迎来的将是适合自身的大地。就称之为“意义”吧。“我想相比起外面的世界,许多人会觉得那里更像是家。”

“或许!反正对我的许多同龄人来说是这样。”

“是的。不过我们正计划给下一版增加各种各样的新角色。新的游戏方法。为各种人设计可能的路径。我们希望把它打造成一个能满足每一个人的美丽世界。”

“哇哦,好的,那太棒了。那么公司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公司正在脱离尼莱的掌控。团队成员和经理人们构成了一棵巨大的组织树,他无法追踪。每天都有硅谷最棒的开发人员上门,想要大展拳脚。波士顿周边128号公路高科技带走出的软件工程师,刚从乔治亚理工学院和卡内基梅隆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从幼年起就被尼莱过去发布的游戏塑造了头脑——恳求他能给予机会,让他们能在眼下员工大批离开的情况下贡献力量。

“真希望我能告诉你。”

克里斯低声说道:“如果我求你说呢?”

他的语气充满自信,是拥有活动能力的健康人才会有的音色。应该是个英俊的白人,乐观,迷人,尚不知人类一旦面临恐惧和伤痛,心中产生欲望,将会怎样对待他人,对待其他生物。

“给一点儿暗示?”

“好吧,很简单,真的。一切都会更多。更多的惊喜,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地方,充满更多类别的生物。可以想象成是丰富程度翻倍、复杂程度增长四十倍的《命运》。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样的世界会是怎样一番面貌。”一切都从这么大一粒种子开始。

“噢,那太惊人了。太……美了!”

像是有某种东西捅了尼莱一下。他想说:再问我一遍,还有更多。

“我能问问你本人的情况吗?”

尼莱的脉搏急速加快,就像他想把自己提上吊环时一样。拜托别,请不要。“当然。”

“我读过你的几篇故事。你的员工说你是个隐士。”

“我不是隐士。只不过——我的腿不能动。”

“我读过相关报道。你怎么运营公司呢?”

“电话,电邮,在线信息系统。”

“为什么找不到你的照片?”

“不好看。”

这个答案让克里斯一阵慌张。尼莱想安慰他:没关系,这不过是现实生活。

“你认为作为移民之子长大——”

“噢,我想没有。大概没有。”

“没有什么?”

“我认为身份对我并未产生太大影响。”

“但是……身为印度裔美国人是什么感觉呢?你难道不会觉得——”

“我是这么想的。我在游戏中当过甘地、希特勒和约瑟夫酋长。我穿着锁子甲丁字裤比基尼挥舞过六大宝剑,老实说,这些都没能给我提供多少保护!”

克里斯笑了。是那种爽朗、自信的笑声。尼莱并不在乎这个人长什么样。他不在乎他是否有四百磅重,浑身长满疱疹。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欲望。你想挑个时间我们一起出去吗?不过出门其实和在室内没有区别。不需要发生任何事,事实上不会发生任何事。一切都消失了。我们可以就……找个地方一起坐下来,谈论所有的一切,没有恐惧,没有伤痛,不担心后果。就那么坐下来,谈谈人类要往何处去。

不可能,这位自信满满、开怀大笑的记者只需看一眼尼莱怪诞的四肢,就会对他充满憎恶。但这个叫克里斯的家伙却爱他设计的游戏。他整夜整夜地玩,一直玩到天亮。尼莱写的代码正在改写这个人的大脑。

“就是这样。我扮演过很多角色,我经历过各种人生,去过石器时代的非洲,也去过其他星系的外缘。我认为很快——不是马上,但很快——如果软件业一直进步,给我们的空间越来越多,我认为我们将有能力把自己转变成任何我们想要的模样。”

“那……听起来有点儿吓人。”

“是,或许确实是。”

“游戏不能……人们还是想要钱。他们还是想要名誉和社会地位,还有政治,那是永恒的。”

“是。永恒?未必。”尼莱盯着他面前的屏幕,一个世界正在艰难地发展,其中的社会地位完全是靠选举累积而来,那个世界能在一瞬间实现全球连通,那是一个无名的虚拟世界,却残忍无情。

“人类依然拥有身体。他们想要真正的权力、朋友和爱人,想取得回报和成就。”

“当然,但很快那一切都将被我们收入囊中。我们生活,贸易,做生意,谈情说爱,全都在那个象征性的空间中。世界将变成一个游戏,得分就写在屏幕上。而你说的那些呢?”他摇晃起来,就像人们打电话时经常会做的那样,尽管他知道克里斯根本看不见。“你说的人们真正想要的那一切呢?所谓的现实生活呢?很快我们甚至不会记得那些东西曾经的模样。”

一辆汽车正沿着36号公路向北行驶。是一辆雪佛兰黑斑羚,行驶速度过快,十秒之间就爬上了坡顶。在长长的坡道下方,有十二只黑色板条箱挡住了前路。是棺材。司机踩下刹车,在那大规模葬礼场景几英尺开外的地方停了车。在棺材上方的空中,横着一条钢索,两端起固定作用的树木像灯塔一般结实,钢缆上趴着一头母狮。在她黄褐色的腰上拴着一条挽具状的带子,用一根登山扣锁在保险索上。她的尾巴在两片光滑的臀部之间甩动,高贵的脑袋上长有胡须,懒洋洋地耷拉在脖子上,仿佛在检阅那张被钩破的横幅。

南边又来了一辆车。这时一只兔子跳上公路,停在棺材的前方。那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接着才注意到钢索上的美洲狮。即便是在这片大麻泛滥的土地上,眼前的景象也实在够奇怪的,司机倒是乐得看一分钟热闹。那母狮年轻,轻盈,只穿着一件连体紧身衣,在她的肩膀上,从紧身舞衣里露出了一行字:改变即将来临。母狮在与横幅缠斗,司机好奇地等待着。又一辆车开来了,被堵在前一辆车的后方。接着又是一辆。

在路边一个平台上,一只熊扯着一根接钩绳,试图将牵索上挂着的一条钩破的床单拉开。灰熊的鼻子和凹陷的眼睛都是用艳丽的油彩描绘出的错视画。预留的观察孔很小,熊必须来回摇晃大大的鼻口才能看见东西。又过了几分钟,两个方向的车流都开始倒车后退。两个司机下了车,他们都很愤怒,但看到那些巨型动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美洲狮一挥爪子,床单终于展开垂落下来,在公路的上方像船帆一样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行字:

停止牺牲处女地

床单的边缘画满了从中世纪手稿中摘来的叶片和花朵图案。一时之间,被堵在那里的司机都只能观望,好几个都无意识地鼓起掌来。有人摇下车窗大喊:“我来帮你解决你的童贞问题,甜心!”美洲狮在公路上空摇晃起来。被困的司机开始打手势回应,有的竖起大拇指,有的比中指。她带着野性的面具睥睨下方,搅起了观众心中一些潜藏了很久的激情。

一个司机朝棺材发起进攻。“是我的伐木工作支付了你们的福利金。给我从路上滚出去!”他开始踢那些黑箱子,但箱子丝毫未动。美洲狮叼起项圈上的口哨,使劲吹了三声。箱子一起打开了,里面的死尸都竖了起来,仿佛最终审判日降临了一般。那头熊也在为这喧嚣局面添油加火,投了几枚烟幕弹。每只棺材中都钻出了一个动物,全都是盛装打扮的模样。有一只麋鹿,鹿角呈弧形向外展开,形如天使的翅膀。有一只索诺玛花栗鼠,门牙是巨大的筷子。有一只安氏蜂鸟,羽毛闪烁着热情的粉红和炫目的青铜色光芒。有一只陆巨螈,宛如达利创作的噩梦画作中的生物。有一只日光黄的香蕉蛞蝓。

被堵在路上的司机们看到动物们复活的场面都笑了起来。接着是更多的掌声,以及又一轮脏话。动物们开始疯狂舞蹈。司机们焦躁起来,他们都曾见过这样的狂饮作乐场面——动物们惊慌奔跑,疯狂地绕圈子——他们想起童年时读过的那些书籍中的插画,他们曾用手指抚摸过的那些,在那个时候,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在动物舞蹈的掩盖下,熊和美洲狮揭开了他们身上的安全带,从高处爬了下来。被堵的车流后方传来了警笛声,一开始听起来就像是另一场即兴表演。警察悄悄潜入了道路被堵路段的路肩,给了动物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回归林下灌木丛。这期间,一位年长女性和一位将录像机缠在手上的男性也紧随其后消失在树林里。

两天后,一段影片登上了全国新闻,引发了热烈反响。挂横幅的人成了英雄。他们是哗众取宠的犯罪分子,应该被关起来。他们是动物。是的,他们是顶着大脑袋,毫无私心的动物骗子,他们设法将一条州际公路堵住了十五分钟,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动物也有发言权。

这是亚当在福图纳学习生涯的第四年。他坐在丹尼尔斯礼堂的第一排,鲁宾·拉比诺夫斯基教授站在讲台上。这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课,课程名称是《情感与认知》,拉比老兄正在查看所有的实验证据,让这个申请人数超员的班级高兴的是,所有那些证据都表明,心理学教学纯属浪费时间。

“有些人宣称,他们认为自己很容易受影响,锚定基准因果率误差、赠予效应、可获得性、信念执着、确认、错觉关联、标记——总之就是你们在这门课上学到的所有偏差形式,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影响,现在我来向你们展示这些人的自我评价。下面是对照组的分数。然后是去年这门课的学生成绩。”

学生们大笑起来,因为数值差不多是一样的。两组人都对自己充满自信,认为自己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清晰的目标和独立的思想。

“下面是他们在几个不同评估中的表现,这些评估的设计目的是为了隐藏测试内容。第二组大部分人接受评估的时间都在结束这门课的六个月之后。”

笑声变成了叹息。结果证明是无知、缺乏理性、狂暴。为了节省五块钱,课程结业生愿意付出挣这笔钱两倍的努力。他们对熊、鲨鱼、闪电和恐怖分子的恐惧远超对醉酒司机的恐惧。百分之八十的人认为他们比一般人聪明。他们会极大地高估罐子里软心豆粒糖的数量,而依据只是旁人的荒谬猜测。

“心理医生的工作是让我们幸福地忽视我们自身的身份、我们的所思所想,以及我们在任意形势下可能会有的表现。我们全都在一阵互相强化的浓雾中运转。我们的思想主要是古老硬件塑造的结果,那些古老的硬件逐步进化,开始假定其余的每一个人一定都是对的。但是即便清楚指明浓雾的存在,我们的导航能力也不会增强。

“那么,你们可能会问,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讲课?为什么还要一年又一年地拿大学的工资?”

此刻学生们的笑声都是在表达赞同。亚当对这种充满智慧的教学方法感到钦佩。至少他可以发誓,这堂课他会长久地铭记,而课堂上揭露的真相将让他变得更加明智,无论研究的结果为何。至少他会藐视那些指示数据。

“我在这学期开始时,曾让你们填过一份简单的调查表,现在让我来给你们展示,你们当时的答案。你们或许已经忘了还填过这个表。”教授扫一眼平均的答案,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也绷紧了。教室里一片窃笑。“你们可能记得,也可能记不起来了,当时我问你们,是否认为自己会……”拉比诺夫斯基教授扯了一下领带,然后转了一下左臂,表情再度充满痛苦,“抱歉耽误一分钟。”他离开讲台出了门。礼堂里响起一阵低语。走廊里传来重击声——像是一堆箱子翻倒了。五十四名学生坐在那里,等待着关键时刻的到来。走廊里的声音变得模糊,沉闷,但没有人动弹。

亚当扫一眼身后的座位。学生们都在面面相觑,要么就是在忙着记笔记。他转过身看到总是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上的美丽女生。她是医学专业预科生,肤色是浅黄褐色,美丽而不自知,她的活页文件夹中用整洁的字迹挤满了笔记。他再次想到,如果能和她一起到巴基斯喝杯啤酒,谈谈这门令人惊艳的课,该是多么美妙。但是再过两天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机会即将永远失去。

她朝他看了过来,目光充满疑惑。他摇摇脑袋,忍不住傻笑起来。接着他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而她也回应了。机会或许没有消失。“基蒂·吉诺维斯[14],旁观者效应,达利和拉塔尼于一九六八年出版了相关研究专著。”

“可是他还好吗?”她的呼吸有肉桂的味道。

“记得我们是怎么回答那个问题的吗,我们是否愿意帮助某个……”

楼下有个女人大喊:“快叫救护车!”但等医务人员的救护车赶来时,拉比诺夫斯基已经死了,死因是心肌梗死。

“我不明白,”那位美丽的医学预科生坐在巴基斯的卡座上说,“如果你认为他是在证明旁观者效应,那你为什么还坐在那里不动?”

她正在喝第三杯冰咖啡,亚当对此感到不安。“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除我以外的五十三个人,包括你在内,都觉得他发了心脏病,但为什么没有人采取行动。我以为他是在和我们开玩笑,为了证明这种效应。”

“那你就该站起来,说明他在唬人!”

“我不想破坏演出效果。”

“你应该在五秒钟后站起来。”

他一拳捶在卡座的桌子上。“就算那样,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缩成一团,就像他要打她一般。他举起两只手,靠过去向她道歉,但她又缩远了一些。他待在那里,双手举在空中,看着那个吓坏了的女人的行为。

“对不起,你是对的。”那是拉比诺夫斯基教授让他记住的最后一个教训。学习心理学确实相当无用。他付了酒钱就离开了,从此没再见她。只在下一周的期末考试中,和她隔着四张桌子,一起坐了两个小时。

他考进了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一个新社会心理学研究生项目。那座校园就像一座迷人的花园,高耸在蒙特雷海湾旁的一座山坡上。那是他所能想到的完成博士学业,或者做任何实际工作的最糟糕的环境。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里也是一个完美的场所,可以到码头上与海狮展开跨物种交流,夜里裸体爬上日落树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大草地上,在满天繁星下寻找论文主题。两年后,其余研究生都开始叫他偏见男孩。不管是任何社会形态心理学的讨论,理学硕士亚当·阿皮亚都能提出几项研究,证明遗传性认知盲目将会永远阻止人类作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行动。

他向导师寻求咨询。米克·范·戴克教授留着一头美丽的荷兰式短发,说话时辅音发得很清晰,元音发得很柔软。事实上,她让他每两周就到她在第十学院的办公室找她协商一次,希望能通过这种强制报到的方法,来帮助开启他的研究课题。

“你这样拖着脚磨磨蹭蹭的,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拖延时间。”

事实上,他两只脚都收了起来,正靠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躺椅上,仿佛正在接受她的精神分析治疗一般。这幅情景把他二人都逗笑了。

“拖着脚?完全没有啊。我已经完全瘫痪了。”

“为什么呢?你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你只需要想出一个论题……”她发不出摩擦音[15]来,“把它当作长期研讨项目,又不是要你去拯救世界。”

“真的吗?至少能让我拯救一两个民族国家吗?”

她笑了。她的上包齿让他的脉搏都变快了。“听我说,亚当,你就装作这件事与你的职业毫无关联,与任何职业认同都毫无关联。你个人想要在哪方面取得发现?两年的时间,研究什么内容能让你感到乐趣呢?”

他看着从那对美丽的嘴唇中溢出来的词语,它们都与她喜欢在讨论班上说的社会科学术语毫无关系。“说到这种乐趣……”

“嘘,你想知道某件事。”

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曾经,哪怕只有一次,觉得他性感。这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她只比他大十岁,而且她很——他想说的是健康。他感到一股奇怪的欲望,想要告诉她,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来到她的办公室,寻找一个论文主题。想要将他整个思想发展史连成一条直线——从在蚂蚁的肚子上涂指甲油开始,直到本科时代目睹敬佩的老师死亡——然后询问她,这条线接下来将会引向何方。

“我感兴趣的是……破盲。”他说完偷偷看了她一眼。如果人类能像有些无脊椎动物一样,在感受到吸引力时肤色就会变成深紫就好了。这样一来,整个人类物种就不会那么神经敏感。

她噘起嘴唇。她一定知道她做这个动作非常迷人。“破盲?我敢肯定,那个问题一定有某种意义。”

“人们能否做出与群体信仰相悖的独立道德决定?”

“你想研究的是,强大的规范性群体内偏爱所带来的转化潜力。”

他点点头,但那些术语让他极为厌烦。“是这样的。我认为我自己是个好人,一个良好的公民。但是假设我是古罗马时代的一位好公民,当时的父亲有权,有时甚至还有职责,要将他的孩子处死。”

“我明白了。而你,作为一个好公民,被孤立坚守积极区分原则……”

“我们被社会身份困住了。即便有巨大的真相在凝视我们……”他听到同学们在嘲笑他,称他是偏见男孩。

“呃,不对。显然不是这样,否则群体内就永远不可能实现重组,社会身份就无法实现转化。”

“是这样吗?”

“当然!以美国的选举制为例,人们最初认为女性过于脆弱,不能成为选民,现在我们有了大党副总统候选人,而这种转变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德雷特·斯科特案[16]到黑奴解放也只隔了几年。儿童、外国人、囚犯、女人、黑人、残障人士和精神障碍人士,这些人全都从私人财产变成了独立的人。在我出生的年代,黑猩猩参加听讯会似乎纯属荒谬。但等你长到我这个岁数时,我们会惊讶,人类曾经竟然不承认黑猩猩是智慧生物。”

“话说回来,您多大年纪呢?”

范·戴克教授笑了起来。她精致的高颧骨泛出红晕,他敢肯定那是红晕。她的肤色很难隐藏。“请专注我们的话题。”

“我想确定,是怎样的个性因素使得某些人开始产生怀疑,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如此盲目……”

“……与此同时,其余的人却依然想要维持群体内部的稳定。现在我们有所进展了。这可以作为研究的主题,范围已经缩小了许多,而且定义也很清晰了。这属于意识的相同历史进程,你可以研究此类进程的下一步。有些人支持的是我们社会中任何理性的人都会疯狂反对的东西,你可以研究那类人群。”

“比如呢?”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人们提出要求都是为了占据人所无法拥有的道德权威。”

他的腹部肌肉舒服地紧绷起来,他于是坐起身。“什么意思?”

“你也看过新闻。在这片海岸上下,有人为了拯救植物甘愿拿性命冒险。上周我还读到一个故事——一个人试图将自己拴在一台机器上,最后被削去了双腿。”

亚当也看过那些故事,不过他都没放在心上。他不明白那些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保护植物的权利、植物的个性?”他曾经认识一个男孩,为了未出世的弟弟的树苗免受伤害,他竟然跳进了树坑,全然不顾会被埋葬的危险。那个男孩已经死了。“我讨厌激进分子。”

“是吗?为什么?”

“他们只会维护正统,只会喊口号。无聊透顶。我讨厌被绿色和平组织的人堵在街上。任何正义人士……都不能理解。”

“理解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多么无可救药的脆弱和错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如此。”

范·戴克教授皱起了眉头。“我明白了。好消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对你进行心理分析。”

“那些人真的想要一种全新的、非人类的道德秩序吗?或者,他们只是对美丽的绿色植物有些伤感?”

“这个问题就要涉及对照性心理测量了。”

他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下。不过他好像想到了某个庞大的命题,他甚至不能转移身体的重心,不然那想法就会消失。往前一步。“植物维权人士的身份形成和五大个性因素。”

“或者,当抱树者抱树时,他们真正拥抱的是谁?”

喀斯喀德西部阳光灿烂,咪咪和道格拉斯将车停靠在已经停满汽车的林务局旁边的公路上。那一小片林间空地上人头攒动。参与的人数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这不像是一次抗议游行,而像是一次狂欢节。那位陶瓷铸型公司的经理问那位受伤的老兵:“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道基走下车,脸上带着傻气的微笑,咧着嘴,像是要吞食空气和阳光一般。咪咪已经喜欢上他的笑容,就像你可能会喜欢上从池塘里救出来的小狗的狺狺叫唤。他对着人群挥舞他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像是愚笨的牛仔那般高兴。“智人,人类,总在筹划着什么事情!”

咪咪小跑着追上。参加的人如此多,她感到有些晕眩。“他们在做什么?”

道格拉斯将他那只完好的耳朵凑向她。“你说什么?”人群正为自己的目的而大声喧嚣,而他在从前开运输机的岁月里丧失了大部分听力。

她依然觉得震惊。竟然有一个男人愿意费心听她说话。“我父亲以前经常那么说,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是,意思是,这些人究竟希望达成什么目的?”

“他是个很怪的人吗?”

“是中国人。他认为英语应该比现在的样子更加高效。”

道格拉斯一拳锤在自己的额头上。“你是中国人。”

“半个中国人。你以为我是什么裔?”

“我不知道。你的肤色更黑一些。”

咪咪知道,真正的问题是,她在做什么。她很惊讶,他竟然把她带来了这次抗议活动。她的不满是针对城市的,当局竟然煞费苦心,趁着夜色采取行动,砍掉了她的松树。至于这些树林,它们离城市那么远,而她作为一名工程师,想要大声呼喊,这些树木都非常渴望为人类所用。

但是陪这位笨拙、天真的老兵去听了两个讲座,参加了一次组织会议后,她的心碎了。这些山脉,这些森林瀑布——现在既然她已经看见它们了,那它们就是她的了。所以她来了,来参加这次公众集会和示威活动,如果父亲还在,他可能会把她拖回家,担心她被驱逐出境,遭受折磨,甚至更糟。“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

有抱吉他的老奶奶,有抱着太空时代玩具水枪的学步儿童,有想要证明自身价值的大学生。末日准备者推着形如全地形霍比特人悍马车的婴儿车。小学生认真地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的是:尊敬古树,我们需要绿肺。各式各样的鞋子组成了一个彩虹联盟,正往运材路上行进——乐福鞋,多功能运动鞋,前高后低的凉鞋,鞋尖破裂、带有查克·泰勒签名的匡威帆布鞋,是的,还有伐木工防水靴。服装就更是五花八门了,系扣领牛津衬衫,仿旧牛仔裤,扎染和法兰绒面料的山核桃牌的衬衫,甚至还有一件美国空军飞行员夹克,就和十五年前道基抵押换了几块钱的那件一样。小丑服,泳衣,连体衣——除了三件套西装以外,所有款式都应有尽有。

许多人是被公共汽车运过来的,分成四个差别迥异的环保军团,如果不是有更迫切的目标,他们很有可能会彼此开战。还有一群背包客,经陆路徒步两天来参加这次盛大的活动,他们都希望能靠一枚橡子帽来帮助他们摆脱资本主义的汪洋大海。还有来观望的当地人。到了这里,方圆一百英里范围内的大多数人都是靠木头的恩赐才得以存活于世。他们也都举着手写的标语牌。伐木工:真正濒危的物种。地球优先!以后再去砍伐其他星球上的木头。

两个胡须一直长到胸前的男人徘徊在人群外围,正用肩扛式摄影机拍摄。一个身穿丹斯金牌休闲裤和无袖背心,头戴毛毡软帽的灰发女人,正举着录音机,采访任何想要发言的人。在树林的深处,有一男一女正拿着话筒喊话,以激励人群的情绪。“同胞们!你们棒极了。真是一场盛大的活动。感谢你们所有参与的人!准备好去树林里走一走了吗?”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队伍沿着一条砾石小路下行,走向一条新开辟的木材滑送道。道格拉斯跟上人群的步调,咪咪紧随身旁。他们走进了一片缤纷的色彩之中,人群挥舞着彩虹横幅,叫嚣着一些激进的口号。在这种节日般的氛围中,在这片无比湛蓝的天空下,与陌生人手挽手走上和缓的山坡之际,咪咪明白了。她这一生中,一直在不经意地遵照父母共享的第一条原则行事,那便是:不要在世界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她,卡门,艾米莉亚——马家的三个女儿都不会在人群中出头;你没有权利。任何人都不欠你任何东西。做小伏低,按照主流意愿投票,像一切都合情合理那般点头。但是现在她来找麻烦了,就好像她的行动能造成影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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