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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他们肩并肩横穿那条木材滑送道,一排十个人,行数更是多到她数不清。他们唱起叮当响的童年时代才会唱的歌谣,咪咪上一次唱起还是在伊利诺伊州北部参加夏令营的时候。《这是你的土地》《如果我有一把锤子》。道基微笑着哼唱,他的男低音几乎不成曲调。在歌唱的间歇,还有一个啦啦队员拿着扩音器走在人群前方,队伍的一侧,用喊话应答来激活气氛。“清场伐木是极大的浪费!拯救最后的山林!”

咪咪痛恨所谓的“公义”。她一直很讨厌信念坚定的人。但比坚定的信仰更让她痛恨的,是偷偷摸摸的力量。她已经了解了这片山坡上发生的事,她感到恶心。一家富有的伐木公司,在一个名为森林马戏团的工业支持机构的资助下,正在利用权力真空,妄图赶在法院作出最终裁决之前,以非法的手段抢先窃取这片针叶杂木林。而在这片地区的所有权归属明确之前,这片森林早已在此生长了几百年之久。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会竭尽所能阻止他们的盗窃行为。哪怕借用“公义”的帮助。

他们徒步穿越了一片浓密的云杉林,其间完整合唱了三首歌。树木将阳光切成了碎片。她和妹妹们以前经常把这些倾斜的光柱称作“金手指”。四周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有的完全被藤蔓包裹了,有的则像路障一样倒在地上——如此多的生命,散发出如此多样的气息,她想脱掉衣服在这里肆意蹦跳。林下灌木丛中有些小苗她一只拳头就能握住,有些就像扫帚柄,已经生长了上百年。但是支撑林冠的那些树干,粗到好几个抗议者手拉手都无法合抱。

透过森林参差的缺口,能看见远处的风景。咪咪拉着道格的袖子指给他看。在东北方向,峡谷前方无法攀登的陡壁上,林海如波浪般起伏。雾气包裹了冷杉林,就和白人的第一批船队抵达这片海岸、四处寻找海港的那天一样。但透过另一个缺口向南看,山腰上只有一片宛如月球表面般的毁灭场景——沼泽里灌满了柴油,火一直烧到连真菌也死透,然后除草剂淹没了一切,直至寸草不生,只剩下这家公司种植的速生单一人工林。她已经了解到,即使是那些速生林,最多也只能种植几轮,之后土壤就死了。从高处看过去,感觉就连山坡上蔓延的那些森林也处于交战状态。葱翠的绿块在呕吐物一般的泥泞中行进,这样的景象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人们聚集在这里,就像无知的军团,簇拥着彼此向前走,就和他们一直以来的面目一样,至于原因却被隐藏了起来,哪怕是最激烈的那些。何时才会足够?现在,如果你相信这群一边颂唱、一边大笑的人,将要说服车辙尽头的伐木公司巡路员。现在就是第二好的时机。

道路变细了,翠绿色的森林变得浓密起来。怪物般巨大的树干令人相形见绌,也让咪咪失去了方向。苔藓长了起来,形成厚厚的毯子,覆盖了一切。就连蕨类植物的高度都达到了她的胸部。走在她旁边的男人知道各种树的名字,但咪咪太过骄傲,不肯向他咨询。尽管她已经在这个州生活了十年,尽管她一再尝试掌握野外工作指南和编制二歧检索表[17]的方法,但她依然分不清狐尾松和糖松的区别,更不用说分辨美洲花柏和翠柏。银杉、白冷杉、北美黄杉和大冷杉,全都像是褶边一般,让她无从辨识。还有群集的林下灌木丛——更是不可能熟识。但不知为何,她却认识沙龙白珠树、酢浆草和延龄草。但是其余的一切都像是被丢弃的沙拉一般,都是些神秘的叶片,攀爬在路边,随时准备好扯住她的脚踝。

道格拉斯指着道路左侧说道:“看!”在那片蓝绿色的风景中,有七棵粗壮的树排成笔直的一排,让人觉得仿佛是闯入了欧几里得的梦境。

“怎么会?是有人……”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感觉很舒服。“回想一下,往古远的过去想。”

她照做了,但依然一无所获。道格拉斯把悬念又拖长了一些。

“几百年前,清教徒们看到它们也会想:‘怎么回事?我们过去看看。’然后就有一些大家伙倒了下来。木头腐烂后会形成一片完美的苗圃。许多籽苗会把它当成犁沟,就像是上帝扛着锄头把它们种成了一排!”

在她的前方,有某种东西在闪光,被斑驳的日光显露了形迹,就像露水勾勒出蛛网的轮廓那般。那是由上千个物种编织而成的密实网络,因为编得过于精巧,任何人都无法追溯。谁知道这里隐藏着什么解药呢?下一代阿司匹林,下一代奎宁,下一代紫杉醇。理由已经足够充分,这是最后一小片山林,应该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存在得再久一点儿。

“很不同寻常,不是吗?”

“是,道格拉斯。”

这个人曾尝试过拯救她的松林,将他的身体横在链锯和树木之间。没有他,她根本不会来这里,来这片濒临灭绝的天堂。但是有了她的资助,他狂热得像是发了疯。他对任何事物都怀有无限的勇气,那种劲头吓坏了她。他看着前方的森林两眼放光,像是尚未被完全驯服。他摇头晃脑地看着人群,神情充满惊叹,像是一只终于回到家的小狗。

“听见那声音了吗?”道格拉斯问。

她已经听了一上午了。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那沉闷的嘎嘎声变得尖厉起来。在道路的前方,荆棘的那头,深黄色和橙色的机器将爪子插进了大地——平土机和铲土机正将这条道路推向新的领域。

“噢,天哪,咪咪,看看他们在对这片美丽的土地做些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前方道路的中央,横着一扇用金属棒焊接的大门。先遣部队在那里停下了脚步,横幅将他们围在中间。拿扩音器的女人说:“我们要翻过这扇门,进入伐木区。这样就意味着要侵入我们正在反抗的木材厂的领地。不希望被逮捕的人就此打住。但你们的出现和发声依然重要。媒体已经开始关注你们的意见!”

掌声像是松鸡振翅的声音。

“愿意前进的,谢谢你们。现在我们就要翻门了。保持秩序,保持冷静。不要允许自己被激怒。这是一次和平对抗。”

一部分人继续朝那扇门前进。咪咪冲道格拉斯扬起眉头。“你确定?”

“当然。那正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原因,不是吗?”

她不知道他说的“这里”是指国家森林边缘这片被卖给标王的土地,还是指地球这个唯一能提供保护的实体。她耸耸肩,清空所有的想法。“那我们走吧。”

再走十码远,他们就是罪犯了。机器的轰鸣声令人作呕。再走半英里,他们就要面临人类最具独创性的智慧力量。相比起不同树木的名字,她更熟悉那些金属怪兽的名字。在那片空地的下方,有一台伐木归堆联合机,正在抓取一堆小树干,砍掉它们的枝杈,将木材切成固定的长度。这样的一台机器,一天能完成的工作量,一个人类切割工团队需要一周才能达到。还有一台自装式运输拖车,正将切好的木头堆叠起来装进车厢。附近有一台单斗装载机正在拓宽路基,一台铲土机在粗略地平地,为碾压机进来做准备。她了解到,那些机器将嘴对准五十英尺高的树木后,很快就能将它们放倒在地,速度比榨汁机榨干一根胡萝卜还要快。机器将木头像牙签一样码放起来,拖去加工厂。在那里,二十英尺长的树干快速旋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单刃平切锄铲只需触碰一下,就能将它们切割成连续不断的薄木皮。

前方有戴安全帽的人挡住了道路。领头人说:“你们这是非法侵入。”

拿扩音器的女人说:“这里是公共领地。”咪咪已经对她产生了一种校园女生般的迷恋之情。

另一个拿扩音器的人发布命令,游行者在泥土路基上扩散开来,肩并肩坐在一起,横跨在公路上。咪咪和道格拉斯挽起胳膊,和旁边的人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她将两只手在胸前扣紧,玉石戒指上朝向掌心的桑树浮雕压住了她另一只手的手腕。等伐木工明白过来时,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抗议者组成的人链堵住了道路,两端的人用自行车链条将自己锁在了路边的树上。

两名伐木工一直走到抗议者用手臂锁成的人链旁。他们脚上穿的钢骨靴的靴面几乎踢到了咪咪的眼睛。“该死。”金发的那位伐木工骂了一句。咪咪看得出来,他真的很苦恼。“你们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肯长大,才肯认清现实?你们为什么不管好自己的事,我们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这是所有人的事。”道格拉斯答道。咪咪使劲拉扯他。

“你们知道真正的问题出在哪吗?那些地方正在疯狂砍树。你们该去那些国家抗议,跟他们说,他们无权变得像我们一样富裕,看看他们会怎么想。”

“你们砍的这个是美国最后一片古树森林。”

“这些树不倒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它们是古树。我们在这些山头上砍树砍了几十年了,而且我们也一直在补种。每砍一棵树,就补种十棵树。”

“纠正一下,是我一直在补种。砍一棵树,补种十棵小树苗,但你们砍的是种类多样的古树,补种的小树却只能用来造纸浆。”

咪咪看到领头的伐木工正在计算各种成本效益。资本主义有一个很好笑的特点,因为生产降速所导致的损失永远比你已经赚到手的钱更重要。一个伐木工甩了甩靴子,将一团泥浆抖落在道格拉斯的脸上。咪咪松开手臂想帮他清理,但道格拉斯用臂弯紧紧地夹住了她。

又是一团泥浆。“哦!抱歉,伙计,是我的错。”

咪咪爆发了。“你们这群暴徒!”

“和这些家伙一起受着吧,到监狱里起诉我。”

那伐木工看着抗议者的身后,只见大批警察正从林务局旁的公路上奔涌过来。他们冲破了人链,就像人手采摘蒲公英那般轻松。接着他们用手铐将冲破的人链重新连接起来。咪咪和道格拉斯被两个陌生人隔开了,两边又各锁了另外两个人。之后警察任由他们坐在泥地里,开始收拾其他的烂摊子。

“我要撒尿。”快到两点钟时,咪咪告诉一个警察。半小时后,她又对那位警察说了一遍。“我真的,真的需要小便。”

“不,你不需要,你真的不需要。”

尿液沿着她的大腿流了下来。她像野兽一般哭了起来。和她铐在一起的女人痛苦地呕吐。

“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忍不住了。”

“嘘,没事的,”道格拉斯隔着两个人对她说,“别想了。”她哭得更加厉害。“没事的,”道格拉斯继续说道,“我已经抱住你了,在我的脑海中。”

哭声停止了。许多年里都没有再出现。咪咪身上的气味闻着就像一个被动物撒尿做了标记的树桩,她接受了逮捕和记名警告。警局里的女警察采集她的指纹时,她感觉她已经给予了这一天的时间想要的一切。父亲去世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吻从后方来,落在雷的头顶上,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那些吻轻快又精准,就像线导导弹,已经成了这些日子以来多萝西的标志。每一次都总能让他毛骨悚然。

“去唱歌。”

他扭头看她。她四十四岁,但在他看来依然是二十八岁的模样。他认为,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的缘故。虽然早已不再年轻,但她的青春之花依然在绽放,依然充满诱惑,就好像她那荒谬的美貌依然还有工作要完成似的。她穿一条牛仔裤,白色的棉线缩褶针织衫挂在她哀伤的肋骨上。外面还罩着一条淡紫色的披肩,随意地披在脖子上,她认为那里的皮肤是唯一泄露她真实年纪的地方。她的头发散落在披肩上,是光闪闪的栗子色,完美无瑕,依然保持着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天,她去试镜麦克白夫人时的长度。

“你看起来真美。”

“哈!我很高兴你的眼睛欺骗了你,”她挠着他头皮上她刚刚亲吻的地方,“这里头发变稀了。”

“时间是一辆带翼的马车。”

“我正尝试想象那辆车的样子,那样的马车究竟该怎么驾驶?”

他继续转身。她一只手中拿着一本彼得斯出版社发行的乐谱集,紧紧地扣在多年跑步练就的结实大腿上。书封是浅绿色的,上面印有几个黑色的大字:

勃斯

作曲家的名字被她完美的前臂截成了两半。下面是一行小一些的字:

德意 魂曲

音乐会的时间是六月底。届时她将与其他一百名合唱队员一起登上舞台,除了是少数几个头发还没灰白的队员之一外,她将完全被淹没在那群女人的队伍中。她们会一起唱:

Siehe, ein Ackermann wartet

auf die köstliche Frucht der Erde

und ist geduldig daruüber,

bis er empfahe den Morgenregen und Abendregen.

看哪,农夫忍耐等候地里宝贵的出产,直到得了秋雨春雨。[18]

现在,歌唱成了一切。这是她为了最大化利用平日时间而努力养成的众多爱好之一。其余爱好还包括游泳、救生术、木炭和蜡笔绘画。与此同时,他却退回了书房大本营。他工作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心中隐隐希望能为他们再买一个家,一个更漂亮的地方。即便不能位于群山的环绕之中,那至少也要在一个能让人想起大自然的地方。

“你们彩排得够频繁的啊。”每周两次彩排,每次持续两小时,她从未缺席过一次。

“很好玩。”她已经认真准备了好几周了。事实上,她准备得那样用心,今晚她就能将整部安魂曲从头到尾唱下来,并且足够胜任每一个声部。“你确定不来吗?我们需要更多男低音。”

这句邀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如果他真答应了,她会怎么做?“也许秋天再去吧,为了莫扎特。”

“你手头的工作够你今晚忙的吗?”

人们就是喜欢这样——在他人的生活中解决自己的问题。他笑了。“眼下够我忙的。我在跟这玩意儿搏斗呢,”他举起手中的纸页给她看。“树木是否应该有身份?”她读着文件的标题,蹙起了眉头。雷在审读之间也困惑不已。“他似乎想说,法律的不足之处在于,它只承认人类受害者。”

“那算是问题?”

“他想为非人生物也赋予权利。他希望树木的知识产权能得到回报。”

她假笑起来。“这可对生意不好,是吧?”

“我不知道是该大笑着把这份文件扔到房间那头去,还是把它点燃自杀。”

“决定后告诉我。我十点后回来,不会迟于十一点。你要是困了,就不用等我。”

“我现在就已经困了,”他又笑了起来,仿佛刚刚说了什么笑话,“你穿得够暖吗?今晚天气会很冷。把大衣扣好吧。”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那样的时刻又降临了。怒意突然上涌,他们想要挫败彼此。“我不是你的财产,雷。我们有过协议。”

“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你是我的财产。”

“你当然说了。”她说完就离开了。门重重地拍上后,他才跳了起来。大衣,扣子,疾风劲吹。照顾好你自己。你是属于我的。

她驾车离开桦树街往西去了,街道的两边,枫叶红艳如火。他没有看车尾灯,也没关注她在何处转弯。这对他们两人都是侮辱。她很聪明,肯定会先去彩排的礼堂。而且,头天晚上他已经站在窗口观察过她的车尾灯了。所有的事他都做了,所有疯狂的、令人恶心的事。寻找她电话账单条目中未知的电话号码。搜寻她头天晚上穿过的衣服的口袋。在她的手袋中寻找票据。但是他没有找到票据。他就像身处法庭上,按字母顺序从A到Z排开的证据都在展示他的耻辱。

他的怀疑已经持续数周,而且很早以前就演变成了自由坠落运动,比他们年轻时代玩的跳伞运动还要可怕许多倍。发现真相的恐慌很快就增厚变成了悲伤,就是母亲去世时他所感受到的那种悲伤。接着悲伤变形成为美德,是他秘密护理数周的结果,最后美德因为自身的爆炸式增长而崩塌,变成了固定不动的痛苦。每一个问题都是一种自发的蠢行。谁?为什么?多久了?以前的频率如何?

就算大衣的扣子敞着,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只想要平静,想在她身边待得再久一点儿,久到无法继续,直到她为了惩罚他的发现而摧毁一切。

她将车停在礼堂的后面。她甚至还进去待了一分钟,时间没有长到足够作为不在场证明使用,她觉得那样会过于疯狂。当那一百名合唱队员走上合唱台时,她从后门溜了出去,仿佛是要回车上取东西一般。一分钟后,她走上了被雨水淋湿的街道,寒冷却给人以鲜活感,心脏狂跳。她准备去把事情做完,有好几种不同的方法,长久,充满爱意,毫无意义,没有契约责任,由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来完成。

她要去干坏事了,再一次干坏事,愚蠢的坏事。她从没想过她会做这些事。新鲜事。她要更多地了解自己——多到吓人,以极快的速度,充满喜悦。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当她不用为了礼仪而慢慢吞吞地撒谎的时候。将过去的三十年统统丢进没有热度的火焰之中。这样的想法将她击得粉碎——真是神奇。她被淋湿了,而且她确实是靠着自己的双腿快速地走过来的,就像青涩的十六岁女孩,她看到那辆黑色宝马车就停靠在路边,于是钻了进去。

四十八分钟的荒野实验。结束后她很快就难以回想起来。或许他确实给她用了些药,为了消遣。她记得她张开膝盖坐在那张巨大的床上,笑得像个妇女联谊会上喝醉了酒的公主。她记得她变得庞大,充满诗意,像个女王,无比庄严,变成勃拉姆斯的一段旋律。接着又落回到双腿和肺叶的痛苦之中,像个长跑运动员。她记得他用手指触碰她,在耳边轻言细语——说的是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充满危险性,也含有崇拜,令人兴奋,她未及辨认清楚,就都吞了下去。

在那片起伏的大海上,就和上周时一样,她脑海中时常跳出她最爱的通奸小说中的情节,细节详细至极。她记得她心里想着,现在我是我自己那部悲剧故事的女主角了。接着是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晚安之吻,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之中,距离礼堂三个街区远的地方。沿着湿滑的人行道走出十步,她就将整个冒险变成了想象中的故事,变成了只有书本中才会有的情节。

她返回礼堂,登上合唱台,时间还很充裕,于是她开始等待合唱的时机,此刻是男中音在唱:“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19]

雷一点儿一点儿地咬着晚餐——开心果和一只苹果。阅读速度很慢,所有的事情都在分他的心。他盯着苹果核的底部,意识到花萼——这辈子他永远都不会认识的一个词——指的不过是苹果花枯萎后残余的部分。词汇太过复杂,一分钟他就要查三次字典,然后等待真相像砸穿屋顶跳进来的橡子一般突然降临。但没有任何东西掉下来杀死他。发生的只有空无,而且它力量巨大,耐心惊人,一直在持续发生。空无发生得如此彻底,所以他看了一眼手表,疑惑多萝西怎么还没回家,但他震惊地发现,她离开才不到半小时。

他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纸页上。这篇文章让他感到痛苦。树木应该有身份地位吗?这篇辩论文章观点独到,如果是上周的这个时候,验证它是否有道理还可以成为一项很棒的晚间运动。什么东西可以被人拥有?又该被谁拥有?权利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在所有的星球上,只有人类拥有?

但是今天晚上,文字在游泳。八点三十七分。曾经属于他的一切都在坠落,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场灾难。这篇文章逻辑糟糕,读得他筋疲力尽。儿童,妇女,奴隶,原住民,疾病,精神病和残疾人:他们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都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改变,被法律赋予了人的身份。那么为什么树木、老鹰、河流和活生生的高山就不能起诉人类的盗窃行为,以及他们所带来的无止境的破坏?这整个想法都堪称一场噩梦、一场正义的死亡之舞,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他手表的分针拒绝走动。在这一刻,他整个的职业生涯——保护那些有权增长的财产——都开始变得像是一场漫长的战争犯罪,一旦革命发生,他似乎会因此而入狱。

该提议听起来一定很奇怪,甚至让人觉得可怕或是可笑。部分原因在于,除非那些无权的事物拥有权力,否则我们都只会认为它们只能为“我们”所用,而所谓的“我们”也便是此刻拥有权力的人。

八点四十二分,他要发疯了。现在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骗过她,让她以为他一无所知。她的疯狂发作完毕后自然会平息。是疯狂将她变成了这副他认不出的模样,但那疯狂总会燃烧殆尽,然后再一次离她而去。愧疚将会让她恢复理智,她会记起每一件事。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他们去意大利的经历;他们从飞机上跳伞的记忆;她忙着读他写的周年纪念信,把车子撞到了树上,傻点儿杀死她自己的那天;还有业余的剧场演出,他们一起种下的植物,他们一起开辟的后院。

溪流和森林不能拥有身份地位,因为溪流和森林不能说话,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公司也不能说话;联邦各州、庄园、婴儿、智力障碍者、自治市、大学也都不能。律师帮他们发言。

关键在于,永远都不能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必须表现出快乐、聪明、滑稽的样子。一旦她察觉,他们两个都会被毁掉。她可能永远都无法获得宽恕。

但是隐瞒会让他生不如死。除了诚挚的麦克德夫,他永远都无法扮演任何人。八点四十八分。他试着集中精力。这个夜晚无限拉长,前方仿佛还有两场连续的无期徒刑。只有这篇论文陪伴他,折磨他。

我们不只想要满足自身的基本生物需求,还想将我们的意志强加在其他生物之上,把它们物化,把它们变成我们的财产,操纵它们,把它们放在心灵世界的远方,是什么让我们产生了这样的需求?

那篇文章在他的手指下闪烁。他无法阅读,无法判定它是杰作还是垃圾。他的整个自我都在消融。他所有的权利与特权,他所拥有的一切。从他出生起就被赋予的一份大礼被拿走了。那是一项盛大、放纵的自欺行为,一个彻底的谎言,康德宣称:“至于说到非人类,我们并不负有直接的责任。所有的存在都只是结局的工具。而那结局就是人。”

驾车回家的途中,她感到无限的恶心。但即便是恶心,感觉也是自由的。如果一个人能看到自身最糟糕的一面……如果一个人能完全真实、彻底地了解自身的真实面目……现在她已经获得满足,所以就又开始渴求纯粹。到了斯内林后,她抬头看着沐浴在路灯光芒中的后视镜,她发现她的眼睛在躲避自己鬼鬼祟祟的窥视。她想着:我要停下来,回归我的生活。体面的生活。没必要将一切都结束在火焰之中。音乐会演出的时间即将到来,会耗尽她所有额外的精力。结束后,她可以找些别的事来填满她的生活。来让她保持理智和清醒。

到列克星敦了,距离家门还有十个街区,她计划着再来一剂。一次就好,提醒她记住在这片高山大陆上滑雪是什么感觉。她不会感伤。她会保留这种沉溺的感觉,不去寻找可怜的解决方法。她不知道是什么上了瘾:她的身体还是心灵。她只知道,她会追随自己的想法,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等她拐回家门口的那条绿荫峡谷时,她已经再次平静下来了。

她走进门,脸冻得通红。关门时,披肩滑了下来。《安魂曲》的乐谱从手里掉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等她再次直起身时,他们的目光交汇了,泄露了一切。恐惧,蔑视,恳求,野蛮。想重新回到家中,和一位老朋友一起。

“嘿!你还没离开那只椅子。”

“彩排顺利吗?”

“最成功的一次!”

“我很高兴。你唱哪个部分?”

她穿过房间来到他的座椅旁。按照他们的老节奏。她拥抱了他,动作相当慢,而且搭配了表情。不等他站起身,她就溜进了厨房,她闻了一下,身上混合着盐和漂白粉的气味。“我快速冲个澡就上床。”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对于明摆着的事从来没有耐心掩饰。她并不相信他有能力进行简单的观察。她冲了二十分钟,然后走出浴室,练习她的勃拉姆斯。

她穿着孔雀图案的睡衣上床,因为热水澡的缘故,她的身体滚烫,重新恢复了活力。她问:“你读得怎么样了?”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回忆他整个晚上都读了些什么。人们需要的是神话……

“很难。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唔,”她翻身侧躺着,面朝他闭上了眼睛,“给我讲讲。”

正如有些人所说,我们可能会认为,地球是一个有机体,人类只是其中的一个功能部件——或许是大脑。我想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他想赋予一切活物权利。他宣称,为树的发明创造付费,将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富裕。但是如果他是对的,那么我们的整个社会体系……我一直以来忙碌的一切……”

但是她的呼吸已经变了,她的意识飘走了,就像一整天取得了许多全新发现的婴儿。

他关了床头灯,转过身去。她在睡梦中仍在低声说着什么,手紧紧地抓着他,吸取着他的背部散发的暖意。她赤裸的手臂搭在他身上,他爱这个女人,他和她结了婚。有趣、狂热、野性、难以驯服的麦克白夫人。大部头小说的爱好者。敢从飞机上往下跳的人。他所认识的最棒的业余演员。

守护人和银杏在红杉林的深处。他拖着一包口粮。她一只手举着营地的摄像机,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扒着救生艇穿过海峡的游泳者。她时不时地会抓住他的手腕,指给他看某个彩色的东西,或是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东西。

昨晚他们幕天席地,睡在泥海中一座边缘长满蕨类的小岛上。他睡的是一只五十年代的充满尿骚味的睡袋,她睡另外一只,头顶的树林温暖,庞大,而且也睡着了。“你冷吗?”他问。

她回答不冷。他相信她。

“身上酸痛吗?”

“说不上。”

“害怕吗?”

她的目光在说,为什么问?嘴巴却在说:“我们应该害怕吗?”

“洪堡木业势力庞大,雇有几百号人,拥有几千台机器,母公司是一个拥有几十亿美元资产的跨国集团。所有的法律都是站在他们那边的,还有美国人民的支持。我们只是一群无业的破坏者,在树林里露营。”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微笑着,仿佛刚刚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能否通过地球内部的隧道前往中国。她将手伸出睡袋,钻进他的睡袋。“相信我。我得到了最高权威的指示。伟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她睡着了,手还留在他们之间,像一根导线。

他们沿着一条之字形道路下坡走进一条远处的排水沟,后来小路变成了一条流淌着泥浆的河。两英里后,小路消失了,他们两人只能在丛林中开路。阳光穿透树冠洒落下来。他看着她横穿过一片开满形状花朵的酢浆草。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粗鲁、自恋的蠢女孩,总是筋疲力尽,还有药物滥用问题,最后从大学退了学。现在她是——什么?一个与自己的人类身份和解了的人,而且与迥异于人类的东西结了盟。

红杉林在做一些奇怪的事。它们发出低哼声。它们发射出力量弧线。它们长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树瘤。她抓住他的肩膀。“看那边!”十二棵树像使徒一样围成一个圆圈,就和几十年前一个下雨的礼拜天,小尼克用一只量角器画出来的圆圈一样浑圆。祖先死去之后,又有十二棵无性繁殖的树从地下长了出来,围绕着那个空旷的中心,围绕着那个罗盘。尼克的脑海中划过一个信号:如果有一个人能雕刻出这些树中的任意一棵,就按照它们站在那里的样子雕。光是那一件作品就足以成为人类艺术的地标。

沿着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下行,他们遇到了一棵倒在地上的参天大树,光是横截面就比奥莉薇亚还高。“我们到了。就在右边,N母亲说过。这边走。”

他第一个看见了它:是一片拥有六百年历史的树林,根根树干拔地而起,一直伸展到目力所不能及的高处。它们就像一根根圆柱,支撑构成了一座黄褐色的大教堂中殿。这些树已经古老到无法移动。但是它们的沟纹上被白漆喷上了数字,就像有人给一头活着的母牛画上屠夫切肉用的标记,以显示下方隐藏的不同区域的肉。那是大屠杀将要发生的顺序。

奥莉薇亚将手提摄像机举到脸上,然后开始拍摄。尼克摔倒在背包上,失重般滑了几步远。各种装满颜料的瓶瓶罐罐从背包里掉了出来。他将它们摆在一小片长满嫩木贼草的地上:有六种颜色,横跨光谱的各个区域。他一只手拿起樱桃红,另一只手拿起柠檬黄,朝一棵被标了数字的树干走去。他看着树干上白色颜料的笔触,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颜料瓶,喷了起来。

之后,他们会对她拍摄的录像进行剪辑,配上画外音,寄给“生命防御力”地址簿上记录的每一位持相同观点的记者。但此刻,录像的背景音是森林里上百个喊叫的声音,以及——你是怎么做到的?——话筒里传来的惊叹。尼克返回放颜料瓶的空地,又拿起两种色彩。他开始涂画,然后退后几步,评估画作的效果。他画出的物种就和博物馆收藏柜里的那些一样,充满野性。他走到下一棵被涂了数字的树木旁,再次开始作画。很快,树干上的数字全部消失了,认不出来了,都变成了蝴蝶。

接着,他走到那些只简单打了一个蓝勾的树干旁。那样的勾随处可见,只用简单的一笔就宣判了树木死刑。完成后,他继续在那些没有标记的树干上作画,直到最后完全无法分辨,哪些树是做了标记要被砍掉的,哪些只是碰巧长在旁边。下午即将过去;他们两个都已经习惯了森林时间,早已不再计时。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再有一眨眼的工夫。

奥莉薇亚举着摄像机追拍这片变形后的树林。这片曾经只代表着测量数值和砍伐前景的树林,这个用冷酷无情的数字标记的项目,现在只剩下一片弄蝶、凤蝶、大闪蝶、细纹蝶、蛇目蝶的图案。它可以是一片神圣的冷杉树林,长在墨西哥的山间,蒂芙尼公司设计的昆虫饰品可以迁徙到那里繁衍许多代。因此,他们两个人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六名评估人和测量员一周的工作成果化为了灰烬。

在那段尚未剪辑的录像中,有个声音在说:“他们会回来的。”他指的是在树上编号的人,他们会用一种更加完善的方法,再次为他们选中的树木打上标记。

“但是这些图案真美,够他们忙活了。”

“或许吧,也有可能伐木工会直接过来,砍掉所有的树,就像他们在海雀树林里干的一样。”

“我们现在有录像。”

她的这句话被录了下来,从她音乐般婉转的声音中,你能听得出来,她相信情感能解决自由问题。接着录像结束了。没有人看到接下来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在那片森林中,在那两条长满蕨类和玉竹的河岸之间。没有人,除非你算上那里的无数隐形生物,它们穴居在地下,爬在树皮里面,蜷缩在树干上,蹦跳在树冠之间。还有那些巨大的古树,它们将自己释放到空气中的数十亿微粒又重新吸进了体内。

丹尼斯的卡车在崎岖不平的碎石路上艰难行进,帕特丽夏在四分之一英里外就听见了声音。车声让她欢喜起来——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欢喜。轮胎摩擦地面和急速旋转的声音让她心情愉悦,就和空地边缘的黄眉林莺发出的吱吱声一样。那辆卡车也是一种珍稀的野生生物,尽管它每天都来,像阵雨一样准时。

她慢步走到路边,感觉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她等得十分焦急。他会送来午餐,是的,还有邮件,承载着她与外部世界的各种联系,比如科瓦利斯实验室寄来的新数据。但此刻丹尼斯才是她的灵魂之需。他稳定她的心绪,他总是耐心倾听,而她经常会产生一种愉悦的惊恐,二十二个小时才见一面,是不是相隔太久。她走到已经熄火的卡车旁,退后几步让他开门。他伸出粗壮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用鼻子蹭她的脖颈。

“丹,我最爱的哺乳动物。”

“宝贝,等着看我们的好东西。”他将邮件递给她,然后抓起冷藏箱。两人肩并肩爬坡回到小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她坐在门廊上的电缆线轴桌旁,用拇指翻看邮件,他则在一旁准备午餐。那些技巧娴熟的诈骗犯是怎么找到她的住址的?有一封诈骗邮件上写着:“关于阁下保险的重要信息。请立即打开!”她已经远离商业社会几十年了,但当她坐在小屋里读梭罗的时候,她的名字却成了热门商品,被无止境地买来卖去。她希望买她信息的人没有花太多钱。不,她希望他们也遭到敲诈。

没有科瓦利斯实验室的信息,但是有她的经纪人寄来的一个包裹。她把它放在餐盘旁边的木板上。丹尼斯盛出两条填了馅料的诱人小虹鳟鱼。

“一切都好吗?”

她点点头,又立刻开始摇头。

“里面没有坏消息吧?”

“我不知道,我无法拆开。”

他分了鱼,然后拿起包裹。“是杰姬寄来的,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知道。法律诉讼,惩罚,总之是公务,应该立刻拆开。他将信封递给她,还在空中挥了下手,轻轻向她输送勇气。

“你对我真好,丹尼斯。”她将手指塞进信封的封口处,撕开后许多东西撒了出来。有评论文章、转递的读者来信,还有杰基写来的信,后面还附了一张支票。她看到支票尖叫起来。支票滑落下去,面朝下落在总是潮湿的地上。

丹尼斯捡起支票擦干净,吹了声口哨。“天哪!”他瞪大眼睛看着她,“他们是点错小数点了吧?”

“还点错了两位!”

他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就像他那辆古董卡车经过一夜冰冻想要重新启动时一样。“她告诉过你,书卖得很好。”

“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必须把钱还回去。”

“你做了一件好事,帕蒂。人们喜欢做好事的人。”

“这不可能……”

“别紧张,没那么严重。”

但事实确实如此。那笔金额比她这辈子在任何一家银行的存款都多。“那不是我的钱。”

“这话怎么说的,不是你的?你为了那本书忙了七年!”

她没听见他的话。她在听风吹过桤木的声音。

“你随时都可以放弃的。写一张支票,捐给美国林业局,或者捐给那个栗子树逆代杂交复活计划,你也可以把钱投给研究团队。好了,来吃鱼吧,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抓到这几个家伙。”

午餐过后,他给她念书评。不知怎的,经过丹尼斯广播电台主持人一般的男中音朗读,评价听起来都是好评,都表达了对那本书的赞赏。有人说:我不曾意识到。有人说:我开始发现各种事物。接着他给她念读者来信。有一些只是想要感谢她。有一些人把她误当成所有树木的母亲。有一些让她觉得自己是寂寞芳心小姐:我家后院有一棵大果栎,历史一定有二百年了;去年春天,树干的一侧开始生病;看着它慢慢死去,我实在是痛苦难耐;我该怎么办?

许多人都提到了奉献树的事——那些古老的花旗松,在生命的最后,将它们全部的次级代谢物都还给了群落。

“听见了吗,宝贝?‘你让我开始思考,另一种形式的生命。’那句话应该是称赞吧。”

她笑了起来,但听起来像是被困陷阱的山猫。

“噢,听好,这里有条重要信息。邀请你去参加全国听众最多的一个电台节目。他们想做一个系列节目,聚焦地球的未来,需要有人代表森林发言。”

她听着他的话,像是身处咆哮风暴中一棵高大的花旗松的树顶。人类的产业无所不在。人们对她有所求。人们误把她当成了别的某个人。人们想一把将她拉回那个被他们误称为“世界”的地方。

摩西疲惫地走进大本营。活动在各地展开,过去的半周以来,他们已经有十三个人遭到逮捕和拘留。“我们有一棵古树需要配备人手。有人愿意爬到树顶待一小段时间吗?”

守护人还没听懂摩西提出的要求内容,银杏就举起了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对了,终于到这一步了。

“你确定?”摩西问,他刚刚提出的要求正是光之幽灵们的预言内容。“你至少要在上面待几天。”

她一边打包一边安慰尼克。“如果你觉得你在地上能做的事更多……我自己能行的。他们不敢伤害我的。想想看,还有媒体呢!”

她不在的话,他是不会好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荒诞。他没有告诉她。形势再明显不过了,尽管他最后还是犹豫着点了头。她当然明白,她甚至能听见不在此处的幽灵的声音,自然也就能听见他横冲直撞的思绪,听见血液在他耳郭中撞击的声音,甚至比无尽的雨声还要清晰。

先翻过门的是他们的背包。接着才是他们——银杏,守护人,以及他们的向导洛基,他已经在地面上支援这棵树好几周了。他们的双脚重新踏上了洪堡木业的领地,这一次是怀有犯罪意图的非法入侵。背包很沉,山路很陡。连绵数周的雨已经将山路变成了土耳其咖啡。几周前,他们的体力都还不足以走完三英里。即便是此刻,在这种海拔的地方,五英里走下来,守护人还是喘得厉害。他对此感到惭愧,于是故意落在后面,好让她听不见他的气喘。小路爬上了一座泥泞的陡壁。背包的重量和软烂的稀泥把他直往下拉,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撑竿跳。他停下来喘气,雨夹雪扑面而来。银杏在前方高处稳步前进,活像是神话中的兽类。力量从铺满针叶的大地涌入她的双脚。每走一步,泥泞都让她体力恢复如初。她是在跳舞。

尼克出于怯懦,往背包里塞了一块石头。他不想被捕。他不恐高。驱使他爬上这座悬崖的是爱。而她却想要拯救活着的每一样事物,是这种需求让她充满了能量。

洛基伸出手。“看见那道闪光了吗?是秃鹰和火花。他们听见我们的声音了。”他用手抹了一把嘴唇,然后啐了一口。高处森林里又划过一道闪电,急不可耐的样子。洛基被逗笑了。“那两个混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迫不及待想回到地上来。你们看得见吗?”

尼克准备好了,他甚至从未离开过大地。他们沿着车辙艰难地爬完最后几百码。灌木丛中出现了一个影子,庞大到不像是真的。

“就在那儿,”洛基不知所谓地说,“那就是米玛斯[20]。”

尼克嘴里发出了一些声音,是一些松散音节,意思是:噢,我绝望的耶稣啊。这几周里,他也见过一些巨大的树,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米玛斯的树干直径比他高祖父的那座旧农舍还要宽。此刻正值日落,在暮色的包裹中,他们像是在觐见神明,感觉是那么原始,他们像是在领受福报。那棵树像孤峰一般拔地而起,仿佛忘了停顿。从下面仰望,它就像是北欧神话中的世界之树,根系深扎在地下世界,冠冕高悬在上空。直到离地二十五英尺的高度,才伸出一根侧枝,光是那侧枝也比赫尔家的栗子树还要大。继续往上,还有两根侧枝伸展开来。整棵树看起来就像是遗传分类学,生命之树进化历史的一次演练,在漫长的岁月里,在高高的空中,一个伟大的想法分裂引出一整个全新的家族支脉。

守护人走到正抬头凝望的银杏身旁,想着现在后退是否已经太晚。但是即便不停地有闪电划过,她的脸庞依然闪烁着坚定的神采。从她将车开上他在爱荷华州的那条碎石车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所有那些激情,此刻已经耗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一如猫头鹰孤独的召唤那般纯粹而深刻。她张开双臂拥抱满布沟纹的树干,简直像是跳蚤想要拥抱寄生的狗。她歪着头仰望巨大的树干。“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面对这样伟大的造物,除了赌上我们的身体,我们竟然没有其他保护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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