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树语》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RichardPowers)【完结】 > 《树语》.txt

第 14 页

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洛基说:“如果不涉及经济损失和人身伤害,法律根本连眼都不想眨一下。”

在树干的底部,两个巨大的树瘤之间,有一个树洞,里面是一座用木炭衬砌的鹅圈,空间足够大,够他们三人今晚过夜。树干的高处,有煤烟熏出的黑色记号,是火焰烧出的疤痕,时间应该在美国建立以前。树冠低处有一条裂缝,是闪电袭击留下的印记,还很新,还在渗出树液。从高空中看不见的地方,纠缠的树叶丛中,传来了欢呼声,是留在上面的两名队员发出的。他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今天晚上,他们想回到干燥、温暖、安全的地方,休息几个小时。

有某种东西从上面翻滚着落了下来。守护人大叫一声,将银杏拉到一旁。一条蛇掉落在林中地面上。是一条比守护人食指还粗的绳索,摇晃着悬在空中,后面是一根竖杆,粗度也超过了他的视野。

“这东西有什么用?拴背包吗?”

洛基笑了起来。“给你们爬树用。”他用绳索打成的环结和钩环做了一个挽具,然后开始把挽具的腰带往守护人的腰上缠。

“等等,是什么材料的绳索?是人造纤维吗?”

“有些磨损,别担心,负担你体重的不是这些人造纤维和胶布。”

“不,负担我体重的是这根细细的鞋带。”

“比你重许多的人,它也运过。”

奥莉薇亚走到争吵的两人之间,穿上了挽具。她自己拉紧腰上的系带。洛基用钩环将她锁紧,然后用两个可以滑动的普鲁士结将她系在攀登绳上,一个系在她的胸部,一个给她做脚蹬。

“看见了吗?你的体重会把绳结紧紧地系在绳索上,就像一只只小拳头。但是当你松开时……”他将一个活结往绳索上面推,“在脚蹬上站起来。将胸口的活结尽量往上推。向后靠,让它负担你的体重。然后往挽具里面坐,将脚蹬尽量往上滑。接着重新站起来。重复这个过程。”

银杏笑了起来。“就像毛毛虫蠕动的动作?”

正是。她慢慢地开始动了起来。站起身,向后靠,坐下。站起身,继续动,像是在攀爬空气中一条隐形的梯子,用自己造的立足点将自己往上拉,直到离开地球表面。守护人站在下方,看着她凭着直觉移动,快速地升上天空。她的身体在他上方扭动,他感到一种亲密感,心里一阵兴奋。她是北欧神话中栖息在世界树上的松鼠拉塔斯托克,在地狱、天堂和此地之间传递信息。

“她很自然,”洛基说,“她在飞。她二十分钟就能登顶。”

她做到了,尽管抵达时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登顶后,上面有欢呼声相迎。而在下方的地面上,尼克心中充满嫉妒,所以当挽具再度落下后,他立刻钻了进去。攀升了大约一百英尺后,他才觉出紧张。这条绳索不可能负担得了他。它在抽搐,发出了奇怪的尼龙绳一般的呻吟。他仰起脖子,想看看还有多远。永远那么远。接着他犯了个错,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洛基在下方慢悠悠地转圈,面孔朝向,像是一朵小小的美洲七瓣莲,即将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守护人的肌肉开始发抖。他闭上眼睛,小声说:“我做不到。我死定了。”他仿佛听到嗖的一声,他的双腿在无限下坠。两小团呕吐物从他的喉咙涌了出来,落在他的风衣上。

但是奥莉薇亚在说话,声音就在他的耳畔。“尼克,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好几周以来,我都看在眼里。伸手,”她说,“蹬脚,坐,推绳结,站。”他睁开眼睛,看着米玛斯的树干,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最强壮、最粗、最古老、最笃定、最理智的生物。它是五十万个白天和黑夜的守护人,它想要他爬上它的冠顶。

登顶后,大家吼叫着向他致意。上面的人用两个皮带绊将他系在树上。奥莉薇亚则在绳梯连接的平台上蹦蹦跳跳。秃鹰和火花早已告诉她在树上要遵守的每一条条款。此刻他们只想在夜幕降临前下到地面去。接着他们就沿着绳索下了树,与洛基会合后,他们向上喊话,声音穿透慢慢渗入的黑暗传上来:“几天后会有人过来换班,在那之前,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待在上面。”

之后,树上就只剩下尼克和这个征用了他的生活的女人。她拉起他那只因为握得太紧依然没有放松的手。“尼克,我们到了,我们在米玛斯上。”

她念出这棵树的名字时,仿佛它是一位老朋友,仿佛她已经和它畅谈了许久。他们挨着彼此,坐在被松针刺破的黑暗中,在两百英尺的空中,秃鹰和火花所谓的大舞厅里。这个平台的面积有七乘九英尺,是用螺栓将三扇门板拴在一起拼成,三面都有可滑行推动的油布墙壁。

“比我在大学的宿舍还大,”奥莉薇亚说,“而且也更舒适。”

在下面的一根树枝上,用绳梯可达的地方,有一块小一些的胶合板平台。上面摆放着水桶、储水罐,还有一个可密封的桶,那里是浴室。在头顶六英尺高处的另一根树枝上,搭着另一块平台,可用作食品室、厨房和小房间。那里存满了水、食物、油布和补给品。还有一个吊床悬挂在两根树枝之间,像一个摇篮,实际却是一个公共图书馆,里面藏书很多,都是之前的轮班人留下来的。这座共有三层的树屋位于一个巨大的分叉上,是几百年前树干被闪电击中劈出来的。每当微风吹来,树屋就会轻轻摇晃。

一盏煤油灯照亮了她的脸。他从没见过她如此坚定的表情。“过来,”她牵着他的手腕,引导着他靠拢些,“过来,近一点儿。”仿佛他有远离这个选项一般。她牵着他,仿佛已经确定了生命对她的所求。

夜里,有某种柔软又暖和的东西在轻轻地擦着他的脸。他想,是她的手,或者是她靠在他身上时,头发落了下来。睡袋就像晕船时听到的舒缓的威尼斯船歌,让人觉得像是受到了祝福——这个用皮带绊保证安全的住所充满了爱意。一只爪子扫过他的脸颊,恶魔们用假声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守护人一跃而起,大叫起来:“该死!”他往平台的边缘冲去,但是安全锁拉住了他。他一拳打在幻觉般的油布墙上,一些活物尖叫着钻进了树枝。

她迅速起身,抓住他的胳膊。“尼克,停下来,尼克,没事的。”危险碎成了小的碎片。他听到一阵吱吱的叫声,接着才慢慢听清她说的话,“是鼯鼠,它们已经在我们四面转了十分钟了。”

“天哪!为什么?”

她笑着安抚他,拉着他重新平躺下来。“你得自己去问,如果它们还回来的话。”

她紧贴着他,肚子挨着他的后腰。睡意不肯降临。在这样高的地方,也有生物在生存,它们离人类如此遥远,因此从不知恐惧为何物。而尼克因为天性中的疯狂,在爬上树屋的第一夜,就教会了它们。

光芒汇聚成片片斑块,落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没睡着,但还是以一种勤勉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容光焕发的样子起床了。他翻身侧躺起来,掀开油布。光谱里所有的色彩都涌了进来,从蓝到棕,从绿到金。“你看那边!”

“我看看,”她的声音迟钝却热切,就在他的耳畔,“哦,天哪。”

他们就像坐在高空钢索上的测量员,一起观看这片新发现的土地。眼前的景象敲裂了他内心的桎梏。云,山,世界之树,还有雾——所有那些为故事写下开端的复杂、稳定的造物——让他呆坐在那里,哑口无言。从米玛斯的主干上生出来的枝干,平行地伸展开去,宛如佛陀举起的手指,仿佛是对母亲树的一些小小补偿,上面的树枝也一遍又一遍地复制自己,彼此交错,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难以分辨每一根的轮廓。

雾气笼罩了树冠。透过米玛斯冠顶的开口,能看到附近树木的尖顶在薄雾中打旋,宛如中国的风景。浅灰色的雾气比其中刺探而出的灰绿色树尖更有实感。周围的一切都如同幻影,像是发生在奥陶纪的童话故事,仿佛这正是生命走上陆地的第一个早晨。

守护人掀开另一面油布,将其推到绳索滑竿的一端,然后抬头往上看。只见米玛斯又继续往上伸展了几十英尺——闪电劈断这一根枝干后,其余枝干接替了它的位置。冠顶枝叶缠结在一起,消失在云层的低处。真菌和青苔生得到处都是,像是从天堂的颜料罐泼溅出来的。他和银杏坐在这里,就像高居在纽约的熨斗大厦上。他向下看,森林的地面简直就像小女孩用橡子和蕨类制作的玩偶屋里的场景。

他想到掉下去的后果,吓得两腿直发抖,于是将油布重新盖好。她看着他,他的动作在她浅褐色的眼眸中显得那么愚蠢,逗得她咯咯笑了起来。“我们终于做到了。它们需要我们在这里。”她的样子就像有人在召唤她,要她帮助生命四十亿年的进化历程中所创造过的最奇妙的产物。

偶尔能看到一些孤零零的树尖,从巨树的合唱团中挺立出来。它们看起来就像绿色的雷暴云砧,或者火箭羽流。在低处很远的地方,周围树木中最高的那些看着像是有一些年头的翠柏。只有在此刻,身处这离地七十码的高处,尼古拉斯才能估量出那些老树的真实尺寸,应该比世界上最大的鲸鱼还要大五倍。巨树森林伸展向下,一直蔓延到他们三人昨晚攀登的那条峡谷。在中景位置,森林扩展得更加宽广,变成了一片更加浓密和深邃的蓝色。他已经仔细观察过那些树林和雾气。四面八方的树林都在拍打低矮、湿润的天穹,而其中的树木也正是云雾帮助滋养孕育的。高空中伸展的一簇簇针叶——树皮更加粗糙、多瘤,与地面那些光滑的相比,几乎不像是一个树种——小口啜饮着雾气,将水蒸气冷凝成水,筛分过后沿着大小树枝滚落下去。尼克望向上方的厨房,那里的集水系统正连续不断地工作,将水滴都收集进一只瓶子。他昨晚还觉得那个无中生水的系统很有独创性,但与树木的创造相比,那套系统却显得那样原始。

尼古拉斯看着这戏剧般的场景,仿佛在用大拇指翻阅一本永不结束的翻页动画书。大地铺展在四方,山脊之外还有山脊。他调整着眼睛,适应着巴洛克式的丰富画面。森林呈现出五种不同的色彩,都沐浴在雾气之中,每一片都是一个生态群落区,其中的生物依然有待探索。但他目力所及的每一棵树都归得克萨斯的某位资本家所有,此人从未见过一棵红杉树,却想将它们砍伐殆尽,用来支付他为了购买这些树木所欠下的债务。

身旁的暖流动了一下,提醒他想起,自己不是这里唯一的大型脊椎动物。

“再这么看下去,我的膀胱就要爆炸了。”

他看着奥莉薇亚爬下绳梯,到了下面的平台。他想着,我真的应该转移目光了。但是他此刻是在离地两百英尺的空中。鼯鼠刨过他的脸,创世之初的雾气已经将时钟拨到了万古以前,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另一种生物。

她在那只广口瓶上蹲坐下来,一道溪流从她体内奔涌而出。他从没见过女人小便——有相当多的男性或许一直到死都没见过。突然间,这种隐秘的仪式似乎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动物行为,英国广播公司出品的野生动物纪录片里会出现的那种,就像鱼类在有需要时可以改变性别,蜘蛛在交配过后会吃掉伴侣。他仿佛听到在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那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声音在用标准的英国口音小声说着:当人类个体脱离群体之后,他们的生活方式可能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她知道他在看。他也知道她知道。此时此地,这种文化是适宜的。完事后,她将瓶子拿到平台一侧翻倒,将里面的液体倒了出去。风接走了那些液体,将其吹散开来。二十英尺,她的排泄物分解开来融入了雾气。针叶会将其重新转化为活物。“到我了。”她返回后,他说。接着,她在上面看着他蹲在那只里面套有袋子的桶中。等洛基下次过来,他会将袋子取走做成堆肥。

他们在露天的环境下吃早餐。冰凉的手指将榛子和杏干送进口中,而眼前的风光让他们敬畏得几乎没有闭嘴的时候。静坐观望成了他们的新工作。但他们是人,很快他们的眼睛就看饱了。她说:“我们来探索吧。”从大舞厅伸展出去的主路上都设置有绳圈、螯状钳、绳梯和挂钩环。她给了他一套挽具,自己用三根尼龙登山索做了一套。“光脚吧,那样抓得更紧。”

他颤巍巍地爬上一根摇晃的树枝。有风在吹,米玛斯的整个树冠都在下沉和震荡。他会死的。从二十层楼的高处坠落在一片蕨类植物铺就的床上。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担忧,而且还有比这更惨的结局。

他们向不同的方向进发。没有必要时刻都盯着彼此。他沿着一根水桶粗的枝干慢慢前进,系好绳索,凭直觉快速挪动。树枝被擦伤后散发出柠檬的味道。一根小树枝上长了一捧球果,每一颗都不及弹珠大。他摘下一颗,轻轻敲打手掌。洒落的种子像是粗磨的胡椒粒。有一粒黏在了他生命线的皱褶上。就是从这样的一粒种子中,长出了这棵将他举到空中两百英尺高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弯折的大树。这座高耸的堡垒足可以容纳一个村子的人在上面睡觉,而且依然留有余裕。

她在上面大喊:“有越橘,这里有整整一片!”

他看到群集的小虫,色彩斑斓,像是恐怖电影中怪兽的缩小版。他一路爬到一个奇怪的枝杈那里,一直注意着不往下看。那里有两根粗大的横梁,几百年来一直像可塑性的黏土一般合在一起生长。他爬到那小山似的隆起上方,发现里面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小湖。水中有斑斑点点的小型甲壳类动物,周围长了一圈植物。在那浅浅的湖水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能看到栗色、青铜色、黑色和黄色的斑点。几秒钟后,尼克才咳嗽着说出一个名字:火蜥蜴。这种喜欢潮湿环境的生物四肢只有几英寸长,而这里距离地面的距离,差不多相当于一座足球场长边的三分之二,它是怎么沿着干燥的纤维状树皮爬上来的呢?或许是鸟把它叼上来的,想在树冠上饱餐一顿。不太可能。那家伙光滑的胸膛还在起伏。唯一可信的解释是,它的祖先早在一千年前就爬上来了,然后坐着树干的升降梯一路升高,并且在这里繁衍了五百代。

尼克侧着身子原路返回。银杏回来后,他在大舞厅的角落撑着坐了起来。她抛弃了安全脐带。“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发现了什么。一棵六英尺高的铁杉,长在一层这么深的土壤里!”

“老天哪。奥莉薇亚,你是徒手爬的吗?”

“别担心,我小时候经常爬树,”她先发制人,快速地亲了他一下,“而且,你知道,米玛斯说他不会让我们掉下去的。”

她在往活页笔记本中记录早间的发现,他则用素描将她的模样记录了下来。这场孤独的演习对他来说比对她要轻松得多。他毕竟在爱荷华的农舍中扎营住了好些年,相比较而言,在这庞大的旗杆上度日就像是终于走出了家门。但她在内心深处依然还是一名大学生,时时刻刻都渴望刺激,她尚未完全戒除这种瘾症。雾气消散了。快到正午时,她问:“你说现在几点了?”她的问题听起来并不显得焦虑,而是有一种满足感。太阳还没升上天顶,但他们两个已经比昨天的这个时间老了许多。他从手下正在描画的米玛斯枝干迷宫中抬起眼睛,然后摇摇头。她咯咯笑了起来。“好吧,那是几号呢?”

但是,很快,一个下午、半个小时、一分钟、半个句子、半个单词,感觉这些事物都变成了同样大小。它们都消失在了根本没有节奏可言的节奏之中。光是横跨那个九英尺长的平台就已经是一首自然史诗。更多的时间过去了。永恒的十分之一。五分之一。当她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温柔击碎了他。“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人可以是多么强效的一剂药物。”

“最强效的。至少是被滥用最严重的。”

“脱瘾……需要多久?”

他思忖着。“没有人能永葆干净。”

他描画她做午餐的样子。她小睡的样子。诱哄鸟儿,或者在两百英尺的高空与老鼠玩耍的样子。她尽量放慢速度,看着他,像在看坚果壳、红杉种子中记载的人类传奇一般。他画那条长满红杉的峡谷,以及散落在四处,比它们的后辈高出许多的参天巨树。接着他将素描本放到一边,最好是用眼睛细细观看光影的变幻。

“你听见它们了吗?”他问。远处传来嗡鸣声,连续不断,干劲十足。是锯子和引擎的声音。

“听见了。它们无所不在。”每一棵巨树的倒下,都意味着伐木工又近了一些。二十分钟就能放倒一棵直径十英尺的九百岁老树,再用一个小时就能把它运走。一棵大树倒下,哪怕是在远方,也像是有一颗炮弹击中了大教堂。大地会溶解。他们这座位于米玛斯树干两百英尺高处的平台会颤动。这批世界上有史以来生长过的最大的树木,要保留到最后的围猎时刻。

她在吊床图书室里找到一本书,名叫《秘密森林》。封面上画的是一棵古老紫杉,地上和地下部分都画了出来。封底上写着:年度惊喜畅销之作——已被翻译成23种语言。“你想听我读几段吗?”

她读书的样子像是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背诵《草叶集》中那首讲述货运列车的长诗,整个十年级的学生都被要求背诵的那一首。

你与你家后院里的那棵树拥有同一个祖先。

她停下来,往树屋透明的墙壁外面张望。

你们两个在十五亿年以前分道扬镳。

她再次停顿,仿佛在做数学题。

但直到现在,往各自不同的方向走了这么久,树和你依然共享着四分之一的基因。

他们就这样探寻着作者思维中的细节,一路读完了整整四页,直到暮色开始降临。晚饭是就着烛光吃的——两杯速溶汤,用小型野营炉灶烧水冲的。吃完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伐木机器的引擎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上千种幽灵般的挑战声,他们无法辨识。

“我们应该节省蜡烛。”她说。

“是的。”

距离睡觉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他们躺在发誓不会离开的平台上闲聊,在黑暗中感受平台的摇晃。在这么高的地方,他们要面对的只有最古老的那些危险。每当有风吹起,他们就感觉像是坐在一艘临时拼凑的木筏上,正要横渡太平洋。风停后的静止将他们悬在两种永恒状态之间,在接受此刻和此时的爱抚。

黑暗中,她问:“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的人生到今天为止,已经抵达了巅峰。他已经见识了他想要见识的一切,也见识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在想今晚又会很冷,我们得把睡袋打开合在一起。”

“我讨厌那样。”

银河系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在他们头顶铺开了,透过蓝黑色的针叶往上看,银河就像是泼洒的牛奶。在人们团结起来,变得更加强大之前,夜空是最好的药。

他们将睡袋合在了一起。“你知道,”她说,“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掉下去了,那另一个也会被拖下去。”

“我愿意随你去任何地方。”

天还没完全亮,他们就醒了,是被远远的下方传来的引擎声吵醒的。

咪咪因为非法集会而收到传票,被罚款四百美元。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曾花两倍的价钱购买一件冬装外套,最后获得的满足感才只是这件事的一半。她被捕的消息在公司传开了。不过上司们也都是工程师,只要她能按时完成团队的模制计划,公司并不在乎她是不是在联邦监狱里做的。一千名游行者手举标语降临林业局塞勒姆总部,要求改革木材丰收计划的审批流程,咪咪和道格拉斯也参加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两人驾车去海岸山脉参加一场行动。道格拉斯现在去了一家五金店工作,他请了一天假。清晨的风光美不胜收,南下途中,他们一路听着垃圾摇滚音乐和当天的头条新闻,天色从朦胧逐渐变成了蔚蓝。后座上的帆布背包中装了两副廉价的泳镜,还有用来遮挡鼻子和嘴巴的T恤衫,外加改造过的水瓶。另外,还有两人的钢制双锁警用手铐、链条和两只自行车U形锁。一场军备竞赛正在进行之中。抗议者们开始认为,他们的花费甚至有可能超过了警察,资助他们的公众已被说服,认为税金可以被盗用,但绝对不能放弃属于公众的木头。

他们拐上一条运木岔路,到了抗议地点。道格拉斯扫了一眼那里停靠的车辆。“没有电视台的车,一辆都没有。”

咪咪骂了一句。“行吧,没有人害怕。不过我敢肯定有报纸记者和摄影师。”

“没有电视台的报道,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现在还很早,可能还在路上。”

道路前方传来呼喊声,像是人群追逐点球发出的声音。透过树林,能看到对立的双方已经摆好了架势。喧嚣震天,局势有一点儿混乱。接着因为一件夹克,对峙变成了混战。迟来的人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开始小跑起来。搏斗地点位于树林中一片已经被砍伐清理干净的空地上。就像是意大利马戏团的场景,抗议者围成两圈,将一台巨大的卡特彼勒C7动力履带车围在中间,那庞然大物的吊车悬在他们头顶,像一只长颈恐龙。伐木机和碾碎机包围了整个混乱的区域。怒意凝结在空气中,局势的走向取决于这片山腰林地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咪咪和道格小跑着爬上斜坡。听到链锯的咆哮声,咪咪抓住了道格的手臂。又一台机器启动了。很快汽油锯的合唱就响彻了树林。伐木工人懒散地挥舞着机器,就像使镰刀的收割者。

道格拉斯停了下来。“这帮蠢货疯了吗?”

“是演戏,没有人会用链锯去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人。”但是就在咪咪说这番话的同时,一个装卸车司机,全然不顾车上还铐着两个女人,一脚挂了档,拖着她们跑了起来。抗议者们难以置信地大声叫喊。

伐木工人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顾及被包围的卡特彼勒履带车,转而开始对付一片高大的冷杉树,威胁要将它们放倒,砸向那些被铐起来的罢工者。道格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挣开咪咪的手。不等咪咪反应过来,他已经拖着背包冲向了冲突发生现场。他像涉入海浪的猎狗一般钻进争斗的中心,冲进抗议者的队伍中。他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又抓住另一个人,然后指着那些正架在冷杉树上的手持式伐木机说:“把人都叫到树上去,越多越好。”

有人在喊:“警察究竟在哪里?他们总是等到我们即将胜利的时候冲进来,把事情搅得乱七八糟。”

“好了,”道格拉斯大吼,“再过十分钟,这片树林就要成为历史了。动起来!”

不等咪咪赶上去,他已经纵起身,朝一棵冷杉树冲去。那棵树的树枝够低,很容易跳上去。一旦离开地面,那些树枝实际上就成了一架八十英尺高的梯子。二十几个挥舞旗帜的抗议者醒悟过来,也跟着他开始爬树。伐木工看见身旁发生的这一幕,迈开脚上的皮革软木靴,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

打头的几名抗议者赶到后都爬了上去。咪咪看见有一棵冷杉的树枝很低,连她都能够到。离那棵树还有二十英尺远时,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腿。她头朝前摔倒在一片刺人参中,一侧肩膀撞到了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弹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她小腿肚子上。道格拉斯在树上三十英尺高的地方,冲袭击她的人大吼:“我要杀了你,愿上帝助我。我非得把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揪下来不可。”

那男人坐在咪咪的膝盖后侧,慢吞吞地说:“那你只能从树上下来了,不是吗?”

咪咪吐出嘴里的泥,袭击她的人用胫骨狠狠地抵着她的大腿肚子。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道格爬下一根树枝。“别!”她大喊,“待在上面!”

一些示威者被制服了,躺在地上。但有一些成功抵达了树下,荡上了树枝。他们用脚踢打,让追捕者无法靠近,鞋子战胜了手指。

咪咪呻吟道:“放开我。”

将她钉在地上的伐木工有些犹豫。他们的人数远远不及抗议者,而且他无法动弹,他控制的这个亚裔女人实在是太过娇小,根本爬不上任何一丛灌木。“那你保证你会待在地上。”

对方的礼貌令她震惊。“如果你的公司履行对你们许下的诺言,那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你保证!”

不过是一些脆弱的誓言,却足以约束所有的活物。她于是发了誓。伐木工站起身,回到了他同伴身边。他们聚集在一起,试图挽救形势。如果继续砍伐,会闹出人命。

咪咪看着树上的道格拉斯。她见过那棵树。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正是父亲那幅卷轴中的树,第三位罗汉就坐在它的前面。伐木工又启动了链锯,举起来在空中象征性地挥舞,锯掉一些矮树,然后将它们堆积在冷杉前面的区域。一台伐木机在一棵大树上切了一条裂口。咪咪看得目瞪口呆,无法发声。他们是想让那棵树擦着旁边有抗议者占据的树的树枝倒下来。那棵大冷杉发出噼噼啪啪的开裂声,咪咪尖叫起来。只听得一声巨响,她闭上了眼睛。再度睁眼时,她看到倒掉的冷杉正在划破树林的林冠。抗议者紧紧地抱着他的树干,惊恐地尖叫起来。

道格拉斯破口大骂那些伐木工。“你们是脑子发疯了吗?你们会杀死他的。”

工头喊道:“你们这是非法擅闯。”伐木工又清理出一片新的可供树木倒落的区域。有人拿出了螺栓切割器,开始像修剪山茱萸一样,剪除将抗议者铐在履带车上的手铐。空地上的人扭打起来,奢侈的非暴力抗议活动结束了。冷杉林中的一位伐木工架好锯子,准备放倒下一棵在劫难逃的树,他打算让它倒在离另一棵被抗议者占据的树三英尺外的地方。那位抗议者的尖叫声被链锯发出的声音淹没了,伐木工戴的耳套加有衬垫,对一切噪声都充耳不闻。但他们能看见那位抗议者疯狂挥舞的手臂,没过多久他就惊恐地爬了下来。两支抗议部队都彻底失败了。被堵住的机器开始轰鸣。树上剩下的九位抗议者也爬了下来。伐木工们得意扬扬地挥舞着链锯。抗议者们则像鹿看到火焰一般往后退去。

咪咪坐在她被迫发誓的地方没有动弹。身后传来喊叫声。她转过身,看见有闪烁的灯光,想着是装甲部队来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从一辆装甲车中跳了下来。黑色聚碳酸酯的头盔,配全包裹式的护面罩。凯夫拉合成纤维面料的上衣。高强度防爆盾。他们迅速穿过空地,将这群非法侵入的人包围起来,给他们的手腕铐上手铐,就连那些已经戴着断手铐的人也不放过。

咪咪想站起身。一只手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她转过身,面朝那位警察,二十多年来,她一直害怕警察。“坐下!别动。”

“我没打算逃。”

“再说一句话,你就会后悔。”三名周六森林战士推挤着跑了过去,朝公路上停放的汽车那里撤退。那位年轻的警察喊着说:“立刻停止,原地坐下。赶紧的,就现在!”

人们都畏缩起来,转过身原地坐下。附近的伐木工欢呼起来。那位年轻警察转身冲向另外一群准备逃走的抗议者。人群在森林中四散逃开。树上还剩下最后几名抗议者了,树下的几对脚上都挨了警棍。有五位放弃了坚守,下了树,只有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继续往上爬。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手铐,扣在一只手腕上。接着他伸出胳膊抱住树干,将另外那只手腕也铐了进去。

咪咪抱住头。“道格拉斯,下来吧,结束了。”

“不能,”他被铐在树上,手铐咔嗒作响,“必须坚持到电视台过来。”

他开始疯狂踢蹬警察们架在树上的伐木梯,避开了一次进攻,他的动作如此灵活,就连伐木工也欢呼起来。但很快,有四个警察爬了上去。道格拉斯因为被手铐铐住,无法移动。警察们将螺栓剪伸上去,剪断了他的手铐。他收回手臂,靠着链条的支撑依偎在树干上。伐木工将斧头递给警察。但道格拉斯的手指与链条交缠在一起。警察最多只能够到他的腰部。他们快速商量一番,开始用工业剪刀剪他的裤腿。两名警察按住他的腿,第三名将他破烂的牛仔裤一直剪开到胯部。

咪咪注视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道格拉斯裸露的大腿。这几个月以来,她曾想过是否有可能。他的欲望总是表露无遗,就和他们分享同一杯冰镇浓巧克力奶昔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惊奇一样明显。但是他最亲密的动作只是将手放在她的后颈上,是什么阻止了他继续前进呢?这是唯一的秘密。几周前,她推断是因为某种战争创伤。这一刻,她看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除了衣服,袒露在震惊的人群之中。他的一条腿露了出来,瘦削,苍白,几乎没有毛,大腿上沟痕累累,像是老人的腿。接着是另一条,现在牛仔裤的裤腰也被剪开了,悬在空中像一面被剪碎的旗帜。警察掏出了三效胡椒喷雾,能喷胡椒粉、催泪性毒气,还能当狼牙棒用。

围观者喊道:“他被链条锁在上面了,老天。他不能动!”

“你们想要他做什么?”

那个警察举起喷雾罐对准道格拉斯的鼠蹊部喷射。火辣辣的液体喷射在他的老二和卵蛋上——是一种混合溶液,包括浓缩催泪毒气和几百万史高维尔辣度单位的辣椒素。道格拉斯挂在那里,快速地小口吸气。“该,该,该死……”

“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动不了,饶了他吧!”

咪咪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喊。是一个矮个子的伐木工,长着一脸络腮胡,像是格林兄弟童话故事中愤怒的小矮人。

“解开锁链。”一个警察命令道。但话语都堵在道格拉斯的嘴里。他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像是空袭警报的前半段。他们继续朝他喷射胡椒喷雾。原本静坐在地上等待登记的抗议者们也开始反抗。咪咪愤怒地站起身,大声喊叫,但是喊了些什么,她不到一个小时就完全忘记了。她周围的人也都站了起来。他们都朝那棵树靠拢。警察用警棍捅,逼得他们往后退。树上的三位警察又掏出一罐喷雾,向他裸露的鼠蹊部继续发起攻击。道格拉斯口中温和、低沉的声音开始慢慢升高,听起来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解开,你可以下来。很简单。”

他试着说了一句什么。下面有人在喊:“让他说话,你们这群混蛋。”

一位警察凑了过去,贴近些才听到他在小声说:“我把钥匙弄丢了。”

几十个人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在蕨类和针叶中翻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银钥匙。最后警察解开了道格拉斯的锁链,将他从树上带了下来,就像从十字架上解救下耶稣那般。他们不让咪咪靠近他。

痛苦的审理过程结束后,咪咪驾车将他带回了家。她尝试着为他洗澡,用尽了她所能找到的每一种舒缓性药物。但是他的阴茎一直是鲜艳的橙红色,就像新英格兰秋叶最灿烂时节的糖枫,他羞愧万分,不敢让她看。

“我会没事的,”他躺在床上,阅读天花板上的文字,“我会没事的。”

她每天晚上都进来查看。一个星期里,他的皮肤一直维持着橙红色。

《命运2》所取得的收益赶上了整个州的年收入。前两部的火热势头刚刚有所衰退,《命运3》就适时出炉了。六块大陆的玩家都纷纷涌入升级后的世界——拓荒者、朝圣者、农民、矿工、战士、牧师应有尽有。他们组成行会和联盟,造出的建筑和时尚贸易用品,编码者永远也难以预料。

《命运4》是三维的。事实证明,这是一项不朽的事业,几乎摧毁整个公司,需要的编码者和设计师是前作的两倍。这款游戏的分辨率提高了四倍,游戏区域扩大了十倍,过关模式也增加了十几种。三十六种新技术,六种新资源,三种新文化,还有更多的全新世界奇迹和杰作,玩家许多年都探索不尽。尽管处理速度一直在加倍增长,但是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它还是将玩家的顶级装备逼到了极限。

所有的展开都和尼莱数年前所预料的一样。浏览器出现了——但也只是钉进时间和空间的棺材的另一颗钉子。只需轻轻一点,你就进入了欧洲核子研究组织[21]。再点一下,你就能听到圣克鲁兹的地下音乐。继续点,你可以阅读麻省理工学院的报纸。浏览器出现的第二年年初,世界上有五十台大型网站服务器,年底就已经达到五百台。然后出现了网站、搜索引擎、网关。在这颗工业化的星球上,城市耗尽了资源,人满为患,所以才下定决心,及时促成了此事的成型,因此也便成了无限增长福音的救世主。网络从不可想象成了不可或缺,只用十八个月的时间就将世界连成了一个整体。《命运》搭上顺风车,推出了网络版,又有一百万孤独的男孩迁入了这个改进过的全新的永无岛。

移民赠地的日子结束了。游戏长大了,进入了全球精选商品的行列。《命运5》的复杂程度和总代码行数超越了全部操作系统。游戏中最棒的人工智能比去年的行星探测器更智能。“玩”这个行为成了人类发展的引擎。

但是那些对尼莱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他在公司总部楼上的公寓中装满了荧幕和调制解调器,闪烁的光芒如同圣诞节期间。里面有各种电子产品,有火柴盒大小的组件,有比真人还大的机架。如预言家所说,每一台设备都与魔法难以区分。尼莱童年时读过的想象力最丰富的科幻作品都没有预测到这些奇迹。然而,每次参数翻倍,他的不耐烦也会跟着翻倍。他的饥渴程度也达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地步——再多一次突破,就下一次,某种简单和优雅的东西就将再次改变一切。他去拜访过他那座火星植物园里的那些预言树,向它们请教,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但那些生物沉默不言。

褥疮让他饱受折磨。他的骨头越来越脆弱,外出成了冒险。两个月前他在上面包车时撞碎了一只脚——因为不能感知四肢的尽头在何处。他的手臂因为上下床时重重地拍在床边横杆上而总是一片淤紫。他开始改为在轮椅上吃喝、工作和睡觉。他最大的渴望——宁愿用公司来交换——是能有一个机会,去西亚拉山区,沿一条步道下行十英里,到一个湖边去坐坐,看交喙鸟钻进湖边云杉的树枝,用它们奇怪的鸟喙从球果中撬出种子来。这个愿望他永远也无法实现。永远。现在他唯一的外出机会都是《命运6》带给他的。

在《命运6》中,玩家下线期间,他的领地仍能继续繁荣发展。经济充满活力,各种活动同时发生。城市里都是真人在贸易和制定法律。创造带来巨大的浪费。人们每个月都要交付租金才能在那里生活。这是非常大胆的一步,但在游戏世界中,大胆并不致命。唯一能摧毁你的,就是无法实现飞跃。

尼莱无法再分辨平静和绝望之间的区别。他在观景窗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然后匆忙写下大段的备忘留言,准备发给开发团队,唠叨的都是他已经催促了好多年的老话题:

我们需要的是更有现实感……更多的生命!动物要能活动和静止,漫步和凝视,就像它们的实物模特一样……我想看到一只狼坐在那里摇尾巴,眼睛里迸射出绿光,像是从里面点亮了。我想看一头熊用爪子刨开一只蚁冢……

我们来建造这样的地方吧,从每一个细节入手,从现有的资料素材开始。真正的热带草原,真正的温带森林,真正的湿地。凡·艾克兄弟在《根特祭坛画》中描绘了75种各不相同但又可以辨认的植物。在《命运7》中,我想数到750种模仿创造的植物,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习性。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只是大脑的一个玩具。是时候前进了……

在他撰写留言期间,有员工敲门进来,手上拿着需要他签署的文件,是一些有待他做决策的争议问题。看到轮椅上插的巨大的拐杖,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或怜悯。他们都是年轻的网友,早已习惯了他的样子。他们甚至都已经注意不到导尿管,而且尿袋就绑在轮椅的框架上。他们知道他的资产净值。这天下午股票停盘时,加州红杉普通股的股价是41.25,是去年首次公开募股时的三倍。这个坐在轮椅上,四肢像树枝的男人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他让所有人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他让自己变得像游戏中最伟大的帝王那般富有。

他将最新一版厚如宣传册的留言发了出去,片刻之后,阴影朝他袭来。于是他就像每次遭遇挫折时一样,给父母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噢,尼莱。接到你的电话,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妈妈。你还好吗?”其实她说什么都不要紧。爸爸总是在睡觉。他们计划回艾哈迈达巴德一趟。瓢虫入侵车库——味道刺鼻。马上可能会换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发型。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很兴奋。只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办法能模拟生活中所有这些伤心的细节。

不过接着母亲就问出了那个杀伤性问题,这一次未免问得太快。“尼莱,我们还是认为要给你找个伴,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就在社区里找。”

许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尝试,失望,转圜,然后重新开始。撮合任何女人走进这样的婚姻,都实在是病态的残忍。“不,妈妈,我们已经说好了。”

“但是,尼莱……”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都能想象母亲说这话时的模样。你身价上百万,上千万,可能还更高——你甚至都不肯告诉你的母亲!这哪里算什么牺牲?谁不能学着去爱呢?

“妈?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了。有一个女人,其实就是我的一位护工。”他说得几乎像是真事。但是电话那头一片安静,那其中蕴含的期望将他压垮了。他需要编一个让人放心的安全的名字,一个他记得住的名字。露比、露图之类的。“她叫鲁帕尔。”

母亲深吸一口气,哭了起来。“噢,尼莱。我太太高兴了!”

“我也是,妈妈。”

“你会懂得真正的喜悦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他后悔自己的犯罪心理为什么没能预见这个小麻烦。“很快,不过我不想吓着她!”

“你自己的家人怎么会吓着她?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啊?”

“也许下个月?下个月底?”他想着,当然了,到那时候,世界早已经毁灭良久。就在这两个女人将要见面的前几天,他会模拟一次分手,他此刻就已经感觉到母亲届时会有的无限伤心了。但是他已经把她逗开心了,在人类真正生活着的唯一一个地方,也就是“现在”所指的短短的几秒钟。之后一直到挂电话,母子二人都相谈甚欢,最后他还保证,等婚礼日期确定了,他至少会提前十四个月通知古吉拉特邦和拉贾斯坦邦的亲人,以便他们买机票,准备纱丽。

“天哪,这些事情都可花时间了,尼莱。”

电话挂断后,他举起一只手,然后重重地锤在桌子的边缘。声音非常吓人,还伴随着一阵尖利的疼痛,他知道这次至少撞断了一根骨头。

痛苦让他头晕目眩,他乘坐私人电梯下楼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这里的红木装饰美丽典雅,是由数百人渴望生活在别处的人们共同支付的。他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和愤怒。但他安静、礼貌地找到惊恐的接待员,举起断裂、肿胀的手臂,说:“我必须得去一趟医院。”

他知道那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等他们修好他的手之后,他们会责骂他,会给他打点滴,让他发誓合理进食。接待员匆忙打电话联络时,尼莱抬头看了一眼墙壁,那上面挂着博尔赫斯的名言,至今仍是他年轻生命的指导原则:

所有人都应该有能力进行各种各样的思考。

我认为将来一定能够做到。

波特兰在帕特丽夏听来就像一种毒药。教育专家证人,这个头衔则更加可怕。预审日那天早上,韦斯特福德博士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中了风。“我做不到,丹。”

“不会的,宝贝。”

“你是指道德层面,还是法律层面?”

“这是你一生的事业。你不可能现在一走了之。”

“这不是我一生的事业。我一生的事业是倾听树的声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