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是你一生的游戏。你的事业是,将树的声音传达给人类。”
“下令禁止在脆弱的联邦土地上伐木,那是律师们要处理的问题。我对法律有什么了解?”
“他们想知道,你了解到的树木的知识。”
“专家证人?我会吓病的。”
“只需要告诉他们,你了解的事。”
“那正是问题所在,我不了解任何事。”
“就像是走进教室的讲台。”
“只不过,下面坐的不是想要学习知识的二十来岁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群为几百万美元厮杀的律师。”
“不是钱的问题,帕蒂,是为了另一个原因。”
是的,她承认,于是她抬起双脚,下床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这么做是为了另一个原因。与钱完全相反的原因。所以他们需要所有的证人。
丹尼斯用他那辆破烂的卡车载着她走了上百英里。等抵达法院时,她的耳朵都开始抽痛了。她在做初次陈述时,童年时代的言语缺陷症再次绽放了,就像五月里的一朵木兰花。法官一直要求她重述。帕特丽夏每个问题都听得很吃力。但她还是向他们讲述了树木的秘密。词语一个个地从她体内涌出,就像冬天结束后的树液。森林里一个人也没有,树木互相依靠。
她竭力避免个人直觉信息,坚持只说科学界达成一致的观点。但在她作证的时候,科学本身似乎也开始变得轻浮起来,就像高中时代的人气竞赛。不幸的是,对方律师竟然接受了她的陈词。他出示了那封写给发表了她第一篇重要学术论文的杂志编辑的信。有三位领军树木学家签名,将她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那封信。方法有缺陷,统计数据有问题。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对自然选择单位所产生的误解几乎让人感到尴尬……她整个脸涨得通红。她想要消失,宁愿自己从不曾存在过。宁愿在今早做的煎蛋卷中掺了毒蘑菇,在丹尼斯驾车带她来这次庭审之前。
“那篇论文中的一切都已被后来的研究所证实。”
她没看出这其中有陷阱。“你推翻了当时流行的观念,”反方律师说,“那你能保证将来的研究不会推翻你的吗?”
她不能。科学也有其时效性。但这一点过于微妙,不应该拿到法庭上来审判。关注的焦点将集中在某些可复验的事物上,无视观察者的需求和恐惧。但她无法在法庭上发誓,林业科学终于将关注焦点集中在了新林业研究领域,也即她和朋友帮助推动的思想领域。她甚至还无法发誓,林业真的是一门科学。
对方专家证人之前就提出,人工管理的单一树种年轻速生林比自由生长的老森林更好,法官问帕特丽夏是否属实。这位法官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曾经穿越新开辟的农田的长途汽车之旅。如果你在山毛榉树离地四英尺高的树皮上刻上你的名字,半个世纪后,刻痕离地多高?
“二十年前,我的老师们是那么认为的。”
“在你们所探讨的问题领域,二十年算很长吗?”
“对于一棵树来说,只是一瞬间。”
法庭中正在交战的所有人都笑了。但对人类——无情、灵巧、苦干的人类——来说,二十年足够毁掉整个生态系统。毁林行为对气候变迁的影响,比所有交通运输加在一起还要严重。森林被砍伐之后,释放的碳是所有大气中碳含量的两倍。但这个问题需要另外举行一次审判来探讨。
法官问:“年轻、挺拔的速生树木不比正在腐烂的老树好?”
“对我们来说是更好。对森林来说则不然。事实上,人工管理的年轻同类树种都不能说是真正的森林。”就像水坝崩溃一般,这些话语从她口中欢快地倾泻而出,活了过来,成为研究的对象。她没来由地感到感激,想起了所有那些她得以探索的其他事物。她不能告诉法官,但是她爱它们,那些被捆绑在一起,错综复杂、相互依存的生命,二十五年来,她一直在倾听它们的声音。她也爱她自己所属的物种,虽然总是鬼鬼祟祟、自私自利,被囚困在盲目的身躯之中,看不见周围的智慧生物,却被造物主选中,拥有了了解的能力。
法官请她详细说明。丹尼斯是对的,这就像给学生讲课。她描绘了相比活着的树,正在腐烂的树供养的生命组织要多得多。“我有时候怀疑,一棵树来到地球上的真正任务,或许并不是为了自身的长大,而是为了死去之后,长久地倒在森林的地面上。”
法官问哪些生物需要一棵死去的树。
“比如你的家庭,你所属的物种,鸟类,哺乳动物,其他植物,成千上万种无脊椎动物,地区四分之三的两栖动物,几乎所有的爬行动物,阻止害虫杀死其他树木的动物。一棵死去的树就是一座无限大的酒店。”
她给他讲了食菌小蠹的故事,这种蛀虫可谓腐木所需要的酒精。它能在木头中活动和挖掘。它在开凿虫洞的过程中,脑袋上的一个特殊结构也将真菌的片段带了进去。真菌吃木头,食菌小蠹吃真菌。
“食菌小蠹是在耕种那棵腐木?”
“是的,它们的耕种是不计报酬的,除非你把腐木也算进去。”
“那些依赖腐木和断枝生存的物种,有任何一种濒临灭绝吗?”
她告诉他,万物都离不开其他的事物。有一种田鼠就需要古树森林。它吃腐木上长出的蘑菇,接着它的排泄物将孢子带到了其他地方。没有腐木,就没有蘑菇;没有蘑菇,就没有田鼠;没有田鼠,真菌就无法散播;真菌无法散播,就没有新的树林。
“你认为保留部分古树森林的完整可以拯救这些物种吗?”
她思考一番才作答:“不。不是部分,我们需要大量的森林活下来,继续呼吸。它们才能孕育复杂的行为模式。小片森林的恢复能力和丰富程度都不足够。要想有大型生物在其中生存,必须是大片的森林。”
反方律师问,保护的森林面积稍大一些,人类就要投入数百万美元的资金,这样做是否值得。法官询问了具体的数据。反方律师计算了有可能损失的资金数额——也即不砍伐森林可能导致的严重损失。
法官请韦斯特福德博士作答。她皱起了眉头。“腐木增加了森林的价值。这里的森林是全世界单位面积生物量最丰富的地方。在古老森林中的溪流里,鱼类比一般河流要多五至十倍。年复一年,人们靠收获蘑菇和其他食物所取得的金钱收益,远远超过每五六十年就清场伐木出售木材的收益。”
“这是事实还是比喻?”
“我们有数据。”
“那为什么市场不响应?”
因为生态系统倾向于多样化发展,市场却正好相反。但她足够聪明,没有说出这一点。永远不要攻击一个地方的神。“我不是经济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
反方律师宣称,清场伐木是在拯救森林。“如果人们不清场,那么数百万英亩的森林都有可能被吹倒,或者是被毁灭性的林冠火灾烧毁。”
这已经超出了帕特丽夏的研究领域,但她没有放弃。“清场伐木会增加风倒木。而树冠火只有在火势被压制很久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她还提出了山火的再生作用。有一些球果——迟裂球果——只有被火烧才能裂开。美国黑松要等待几十年,山火爆发后它们的球果才能裂开。“灭火工作过去经常被视为合理的管理方式。但它在拯救森林的同时,也让我们付出了同等的代价。”同方律师开始退缩。但她此刻已经沉浸其中。
“我读过你的书,”法官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树竟然会召唤动物,让它们做一些事情。它们有记忆力?它们会喂养和照顾彼此?”
在这间暗色木板镶饰的法庭里,她敞开了心扉,开始述说她对树木的热爱——它们的优雅,它们的灵活实验,它们的多样化,以及给人的惊喜。这些缓慢、从容的生物有它们精心制作的词汇表,上面的每一个物种都与众不同,彼此影响,它们饲养鸟类,沉陷碳类,净化水源,滤除土壤中的毒素,稳定局部气候。将空气和地下的生物都聚集起来,当数量多到一定程度时,你就终于得到了某种拥有意图的事物。这种事物就是森林,一种正在受到威胁的生物。
法官皱起了眉头。“清场伐木之后长出来的就不是森林?”
她感到无限的挫折。“与其说是森林,不如说是种植园。你也可以用卡祖笛来独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除法官之外,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郊区住宅后院的物种多样性都超过那样的种植园。”
“没被动过的森林还有多少?”
“不多。”
“原本数量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天哪!比那还少。或许不超过百分之二三。或许总面积只剩五十英里见方。”此刻,她仅剩的慎重也已不复存在,“这片大陆上有四大片森林。每一片都应该永远存续。但几十年的工夫,它们全都倒下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做一些浪漫化的设想了!这里的树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而且就连它们也在加速消失——每天一百个足球场的速度。这个州曾经发生过原木阻塞河道六英里长的事件。
“如果你希望最大程度提高一片森林对当前主人的净价值,在最短时间内产出最大量的木材,那么是的:砍掉老树,种上单一品种的替代树种,那样你就能多取得几次收获。但是如果你是为下个世纪的土壤考虑,如果你想要纯净的水源,如果你追求的是多样性和健康,如果你想要的是碳化物安定剂和我们甚至都无法估量的服务,那么请保持耐心,让森林慢慢产出。”
她连续说完这番话后,又陷入了羞愧的沉默状态。但迫切要求发布伐木禁令的律师却笑容满面。法官说:“你是说老森林……知道种植园不知道的事情吗?”
她眯着眼睛,仿佛看见了她的父亲。声音不对,但他们都戴着无框眼镜,都长着高眉头,像是总处于好奇的状态。五十年前,她上过的所有早期课程的记忆又都回来了,乘坐那辆破烂帕卡德车的日子,她的移动教室,在俄亥俄州西南部的乡间小道上到处转悠的记忆。她感到极为震惊,因为她发现,她成年后确信的所有东西,竟然都萌芽形成于那随意说出的短短几个字中,形成于那个周五的下午,当时他们摇下了车窗,后视镜中只有高地县种满大豆的田野不断向后退去。
记得吗?人类并不是他们自以为的顶级物种。其他生物——更大,更小,更慢,更快,更老,更年轻,更有力量——才是操纵者,它们制造空气,吸收阳光。没有它们,地球上将一无所有。
但是这位法官当时并不在那辆汽车中。法官是另一个人。
“弄清森林所了解的东西,这或许可以成为人类永恒的事业。”
法官咀嚼着她的这句声明,就像父亲过去经常咀嚼黄樟根皮一样,那种树的树枝散发着根汁汽水的气息,整个冬天都郁郁葱葱。
他们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返回听取判决决议。法官宣判停止争议性伐木行为。此外,他也发布了一项禁令,要求禁止俄勒冈西部地区所有公共土地上的木材销售行为,直至清场伐木对濒危物种所造成的影响得到清楚评估。人们都围上来向帕蒂表示祝贺,但是她什么也听不见。从小木槌落在桌子上的那一刻起,她的耳朵就关闭了。
她在眩晕之中离开法庭。丹尼斯领着她穿过走廊,走到外面的广场上。那里有两群示威者正在对峙,他们都举着横幅,分别代表支持与反对她的双方。
清场伐木不可能送你上天堂
本州支持伐木,伐木支持本州
敌对双方的情绪都非常激动,一方是因为旗开得胜,另一方是因为屈辱,都在冲对方喊话。都是一些正派的人,都爱这片土地,却是以相反的方式。帕特丽夏觉得他们就像是争吵的鸟儿。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右肩,她回过头去,看见是反方的一位专家证人。“你刚刚极大地抬高了木材的价格。”
她听到这句指控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这何以是一件坏事。
“每一家拥有私人土地,或是目前拥有砍伐权的木业公司,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始砍伐森林。”
他们冻得双手冰冷,双腿僵硬,空间太过窄小,根本无法翻身。夜里温度很低,他们的脚趾因为沾满树液,都生了冻疮。风一直吹个不停,油布拍打的声音打消了他们交谈的欲望。有时上方会有折断的粗枝坠落下来。安静则更让人不安。爬树成了他们唯一的运动。不过在变幻的光影中,在飘浮的日子里,地面上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都成了每日的例行仪式。
清晨是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或者说是猫头鹰和田鼠的游戏,守护人和银杏从冰冷、潮湿的高空往下望,只能看见在下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些小型哺乳动物在奔走。雾气还未消散,伐木工就出现了。第一天只有三个人。第二天来了二十个人,都坐在驾驶舱中大声吆喝。有时伐木工会好言劝诱:“就下来十分钟。”
“现在不行,我们忙着坐树抗议呢!”
“我们甚至都看不见你们,只能大声吼叫,脖子都快仰断了。”
“那就上来啊,这里地方很宽敞!”
这是一个死局。每天来的人都不一样,各式各样的人都试图打破僵局。有伐木工老板,有作业队长。他们会声嘶力竭地威胁,也会做一些合乎情理的许诺。就连林业生产副总裁也来过一回。他头戴一顶白色安全帽站在米玛斯之下,像是在参议院发表演讲。
“你们犯了非法入侵罪,可以判你们入狱三年。”
“所以我们才不下去。”
“我们为此遭受了很大的损失,要面临巨额罚款。”
“为了这棵树,值得。”
第二天,白帽副总又来了。“如果你们在今晚五点之前下来,我们就撤销一切指控。如果不然,我们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下来吧。我们放你们走。你们的档案不会留下任何污点。”
银杏将脑袋探出大舞厅的边缘去观望。“我们不担心自己的档案。我们担心你们的。”
第二天早上,她又和一个伐木工展开辩论,但那伐木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嘿!把你的帽子摘下来,就一会儿。”她照做了。即便是隔着三分之二个足球场的距离,他的震惊依然清晰可见。“该死!你美呆了。”
“你应该上来,靠近点儿来看!我现在冻僵了,而且一两个月都没洗过澡。”
“你究竟在干什么,坐在那么高的树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能如愿以偿。”
“有了米玛斯,还要什么男人?”
“米玛斯?”
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她让伐木工说了树的名字。
守护人做了一些纸炸弹,投向了下面的伐木工。展开那些纸,上面都是用铅笔画的两百英尺高空的生物。伐木工惊呆了。“这些是你画的?”
“惭愧。”
“真的假的?那上面有越橘?”
“有灌木丛!”
“还有一个小池塘,里面有小鱼?”
“不止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潮湿又冰冷,情况一天比一天糟。预定替换守护人和银杏的坐树者一直没出现。僵局进入第二周,米玛斯脚下的伐木工都怒了。
“你们现在是在荒郊野岭。方圆四英里范围内都没有一个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
银杏冲着下方快乐地微笑。“你们都是正派人。你们连威胁人都不会!”
“你们是要毁掉我们的饭碗。”
“是你们老板毁的。”
“胡扯!”
“过去的十五年里,有三分之一的林业工作被机器取代了。树砍得越多,需要的人手就越少。”
伐木工们被难住了,转而寻求其他策略。“看在老天的分上,树就是庄稼,会长回来的!你们看过南边的森林吗?”
“这就是一次性买卖,”守护人大喊,“一千年过后,这里的生态系统才能恢复。”
“你们俩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这么痛恨人类?”
“你说什么?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人类!”
“这些树反正都会死,都会倒。应该趁它们成熟时收割,不能浪费。”
“好极了,那我们把你祖父磨碎了当晚餐如何,趁他身上还有肉。”
“你疯了吧,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你们白费口舌?”
“我们必须学着热爱这个地方。我们需要融入当地。”
一个伐木工启动链锯,削掉了米玛斯根部钻出来的一根最大的幼苗。之后他退后几步抬起头,手里拿着那根帆船桅杆一样的树苗挥舞炫耀。“我们供养家人,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开始一起攻击银杏。“我们了解这些森林。我们尊敬这些树木。这些树木曾经杀死过我们的好友。”
银杏停顿下来。树木杀人的想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下面的人乘胜继续追击。“你们不能阻止发展的步伐!人类需要木头。”
守护人看过数据。每人每年需要几百板英尺的木料,半吨的纸和硬纸板。“我们需要认真审视我们的需求。”
“我得抚养我的孩子。你们呢?”
守护人知道,接下来他要喊的话会让他自己后悔。但是银杏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她凝望着下方,试图倾听这些人的声音,这些人遭到了攻击,但他们只是在执行工作任务,他们干的事危险且重要,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技能。
“我们不是让你们什么树都不砍,”她摇晃着胳膊,从空中两百英尺高的地方,向那些人伸出手,“我们说的是,砍树时要把它当作礼物,而不是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人想收超出需要的礼物。而这棵树呢?这棵树是一份大礼,就像耶稣降世……”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也是守护人此刻脑中所想。去过那里。也砍过那树。
雨夹雪的日子让人丧失斗志。下午天气变得潮湿,寒冷。但是换班的人还是没出现。守护人改善了雨水收集系统。银杏造了一个女性小便处。第三周快结束时,伐木工开始砍伐附近的树木。不过两个小时之后,他们陷入了困境。这里的树有摩天大楼那么高,只靠一把锯子很难放倒,再碰上微风,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
那天晚上,洛基和火花终于来了。洛基爬上了米玛斯的树上营地,火花留在下面放哨。“抱歉耽搁了这么久。出了点儿……营地里起了内讧。而且洪堡和他们的队伍把整座山都戒严了。两天前的晚上,他们对我们展开了追捕,抓走了秃鹰,把他关起来了。”
“他们晚上也在看守这棵树?”
“我们一抓住机会就溜了过来。”
他带来了宝贵的补给——有几背包的速食汤,还有桃子和苹果,谷类食物,混合蒸粗麦粉。守护人查看一番,都是加些热水就能吃。“我们还不能下去?”
“眼下我们不能冒险。食藓者和灰狼遭到死亡威胁,回家去了。整个生命防御力组织在这一片都力有不逮。我们还遭遇了一些内部沟通问题。事实上,此刻,我们等于是一败涂地了。你们能再坚持一周吗?”
“当然!”银杏说,“我们可以坚持到永远。”
守护人想,如果他也能听见光之幽灵的命令,那么永远或许会更容易。洛基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晃。“老天,这里真冷。湿冷的风简直穿身而过。”
银杏说:“我们已经感觉不到了。”
“几乎感觉不到。”守护人纠正道。
洛基套好挽具。“得赶在火花和我被抓之前下去。当心爬树人卡尔。我说真的。洪堡找的这个家伙能徒手爬树,只靠一双钉鞋和一只大绳圈。他给其他的坐树者制造了许多麻烦。”
“听着像是森林里的传奇人物。”守护人说。
“他可不是。”
“他能靠武力把人从树上弄下去?”
“我们有两个人呢,”银杏说,“而且此刻我们已经掌握了平衡。”
伐木工不再出现。已经辨无可辨了。生命防御力送来的补给也吃完了。“我们一定还处于被围状态。”守护人说。不过表面看来,下面已经没有封锁。人类可能已经消失了,只有化石留了下来。在高高的树冠上,他们看见的最大的动物只有鼯鼠,夜里都跑来偎依在他们的身边取暖。
谁也说不清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尼克一开始每天早上都会在一张手绘的日历上做标记,但是在小便、用海绵擦身、吃早餐、梦想着创作更多能恰当展现森林面貌的系列作品之间,他常常会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划掉这一天。
“那又怎么样?”银杏问,“暴风雪差不多结束了。天正在暖和起来。白日变长了。那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日历。”
守护人常常整个下午都在画画。他描画每一条裂缝中长出来的苔藓。他勾勒将这棵树变成童话世界的松萝和其他悬在空中的青苔的模样。动手画画的时候,一个想法逐渐成形:除了食物,谁还需要什么?而像米玛斯这样的大树,甚至能自己生产食物——真是最自由的一个物种。
依然有机器的啸叫,就在豁开的山腰下方。附近有一台链锯,远一些的地方有一辆集材机:他们两个坐树者已经练就了一副好耳力,靠听就能分辨各种生物的声音。有些早上,他们只能依靠那些声音来确定,那些自由企业是否依然在朝那堵巨大的墙推进。
“他们一定是想饿死我们。”但是在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里,食物供给不足以支撑的时候,他们还有蒸粗麦粉和想象力。
“坚持住,”银杏说,“越橘不等我们发现就又会结果了。”她轻咬着干的鹰嘴豆,仿佛它们是一门哲学课程。“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该品尝食物。”
他也一样。而且他从来不知道他身体的气味,他刚拉出来的屎做成堆肥后的气味。还有当他一连几个小时看着太阳光在树枝之间慢慢沉落时,他思想的变化。还有太阳下山之后,血液在他耳畔重击的声音;以及当所有的活物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天塌后会发生什么的那种气氛。
每当有微风吹来,现实的直线就会倾斜。刮风的下午,他们就像在进行一场史诗般的双人运动。每当风起时,世界上就别无他物,除了风什么都不复存在。风把他们变得野蛮——油布疯狂飘摆,针叶无情地鞭打着他们。每当风吹起来,你的脑子里——没有绘画,没有诗歌,没有书籍,没有事业,没有使命——就只有风,你狂乱的思想开始剧烈碰撞,只有其他的风能不受控制,尽情地做着翻腾运动。
一旦阳光消失,他们两个就只有声音。蜡烛和煤油都太过宝贵,不能因为阅读就肆意花费。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补给何时能穿过警戒线,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警戒线,是否还有生命防御力组织,是否还有任何地面机构记得他们的存在,记得他们在这棵一千年树龄的古树上,需要补给。
她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那就是他所需要的全部信号。他们探查着彼此,每天晚上都用这种方法来对抗黑暗。“他们在哪里?”
至于她所说的“他们”,只有两种选择。如果算上光之幽灵,那就有三种。但不管她指的是哪一种,他的回答都是:“我不知道。”
“或许他们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
“不,”他说,“我认为他们不会。”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像头巾一样罩住了她的脸。“他们赢不了,他们不可能打败大自然。”
“但是他们可能会搅乱局势,让混乱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在这样的夜晚,森林奏响了百万种乐器演奏的交响乐,耀眼的月光碎片洒在米玛斯的树枝之间,就连尼克也会轻松相信,绿色植物有一个计划,它们要将哺乳动物统治的年代变成一次短暂的弯路年代。
“嘘——”她说,尽管他原本就已经安静下来。“那是什么?”
他知道,也不知道。另外一种实验性的化身登记入住了,它在宣布自身的行踪,测试黑暗的浓度,校正自身在这个巨大蜂巢中的位置。事实是,他的眼皮开始下垂,他很难跟上她的问题,她所说的话语正变得难以理解。没有办法能驯服黑暗,也没有办法将它转化为可利用的东西,他早已尝试过。不过他又还足够清醒,依然明白:这是我经历过的最长一段没被黑狗追着咬的时间。
他们睡着了。他们已经无须再用系带捆绑固定。但大多数夜晚,他们仍旧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如果要从平台边缘滚下去,那他们也会一起,一如以往。
天亮后,他在自制的日历上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勾号。他洗漱,排泄,进食,缓缓调整到平常的清醒姿势——头靠着她的脚,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看着彼此。尼克突然感到惊讶,他是怎么想到把生活搬到这二十层楼高的半空中的?但是话说回来,人一旦见识过树冠中的生活,他又怎么能前往其他地方?谁又能继续待在地上?太阳以最慢的速度,一点儿一点儿滑过夏日天空,他开始绘画。他开始明白那其中的运作方式,开始明白一片空白田野里的几个黑色符号会如何改变世上的一切。
她掀开了油布,坐在平台边缘眺望起伏的森林。秃斑正从不远的地方逼近。她开始留神细听自己空洞的声音,不变的安慰。但那些并非每天都会出现。她退回自己的笔记本,潦草地涂画一些比红杉种子还要渺小的小诗。
他看着她拿起海绵,用油布上收集的水洗澡。“你父母知道你在哪里吗?万一……发生什么事?”
她转过身,赤裸的身体在颤抖,眉头皱了起来,仿佛那个问题的前进不符合非线性动力学的规则。“我们离开爱荷华之后,我还没跟父母说过话。”
她洗完澡,重新穿上衣服,太阳的高度下降了七度。她说:“而且不会的。”
“不会什么?”
“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我已经确信,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她拍拍米玛斯,在这一天,米玛斯吃掉了四磅重的碳化物,然后将它们都转化成了自己的质量,尽管它已经进入中年末期。
他们花大量的时间在睡袋中读书。他们读了之前的坐树者留在吊床图书馆中的所有的书。他们阅读莎士比亚的书,将厚厚的书卷摊开放在他们两人的肚子上。他们每天下午都会读一部戏剧,两个人扮演所有的角色。《仲夏夜之梦》《李尔王》《麦克白》。他们读了两部极好的小说,一本是三年前出版的,一本是一百二十三年前出版的。在快读到后者的结尾时,她难以控制自己的声音。
“你爱这些人吗?”故事很吸引他,所以他想知道结局。但是她——她却崩溃了。
“爱?哇哦,好吧,或许吧。但是他们都被囚禁在一只鞋盒里,而且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我只想把他们摇醒,大喊:‘从你们的世界里出来吧!该死的!看看周围的世界!’但是他们不能,尼克。他们的视野中没有任何活物。”
她又板起了脸,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她在为那些盲目的人哭泣,哪怕只是小说中的人物。
“你能感觉到它吗?”一天傍晚,也可能是第二天傍晚,她顶着西天混乱的云彩问道。无须更多解释,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现在他能读懂她的想法了,他们一起漫无目的地沉思了这么久,膝盖顶着手肘,手肘顶着膝盖。
你能感觉到它抬起又消失了吗?那条静态驻波。干扰无所不在,你甚至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你被它包裹了。人类的笃定。就是它蒙蔽了你,让你看不见这里的东西——消失了。他能——能感觉到它。这棵树就像一座巨大的信号塔。他们两个正在转变成为某种被阳光洒下的光斑带动的东西,阳光要穿过米玛斯高悬在他们上方几十英尺处的树枝才能洒落在他们身上。
“我们登顶吧。”她告诉他。他还没来得及反对,一抬头,看见在一座被闪电劈断的尖顶上,立着一座糊满污泥的滴水兽雕像,她的双腿盘绕在一根管道上,那管道一路伸向地面,她的双臂则向上抛,像在过滤天空。
一天晚上,尼克正在一个绿色梦境的深处,米玛斯一阵震颤,将他抛到了平台边缘。他伸出胳膊,抓住一根细枝,依附在上面,俯视二十层楼之下的地面。在他的身后,奥莉薇亚尖叫起来。他艰难地爬回平台中央,这时一阵狂风捉住油布,将之整个掀起来,猛烈颠簸。狂风溶解了空气,冰雹穿过针叶,倾盆而下。只听得一声巨响,尼克抬头去看,在他头顶三十英尺高的地方,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树枝折断了,正缓慢地往下坠,一路撞上其他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狂风将奥莉薇亚一再往米玛斯的树干上掀。她紧紧抓住平台,发出异常兴奋的咯咯笑声。树干倾斜了几英尺,然后又往相反的方向冲。尼克摇摇晃晃,像是一只安装在世界最高节拍器上的滑锤。他无比确信,自己就要死了。他从下巴到脚趾,都绷得紧紧的,用他身体剩下的所有力量,紧紧地夹住生命本身。他就快放手了,大地将解决一切问题。
冰雹声中,有个声音在冲他尖叫。是奥莉薇亚。“不要……反抗。不要反抗!”
这句话拍醒了他,他又可以思考了。她是对的:绷紧,他坚持不过三分钟。
“放松,骑在上面!”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绿色的眼眸写满疯狂。她弯曲的身体在摇晃,显得十分柔软,仿佛风暴根本无关紧要。又是几阵狂风打来,他逐渐明白过来。对于红杉树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米玛斯的树冠经历过的风暴足有上千次、上万次,而它一直以来必须要做的,就是屈服。
这棵树经历过上千年的狂风暴雨,他也像它一样,在愤怒的风暴面前投了降。正如北美红杉一亿八千万年以来所做的一样。是的,几百年前,一场风暴掀掉了这棵树的树冠。是的,风暴有能力掀倒这么大的树。但今晚不会,应该不会。今晚,红杉树的树冠在狂风中就和任何地方一样安全。只需要弯腰,骑好。
一阵怒吼穿透了狂风中凶猛的冰雹。他也怒吼回应。他们的叫喊变成了精神病人一般的大笑。他们两人一齐尖叫,直至世上所有战争的哭嚎和野性的呼声都变成了感恩。很久之后,他紧握的拳头才会放开,他们一齐在风暴中高声咆哮。
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三个伐木工出现在米玛斯的脚下。“你俩还好吗?昨晚风吹倒了很多大树。我们都很担心你们。”
难以置信的是,警察拍了录像。如果是在一年前,警方会毁掉录像,因为这种证据含糊不清,并不可靠。但目无法纪的人正在改变策略。为了实施打击,警方需要有新的尝试。必须记录、评估和提炼各种方法。
摄影机在人群中追拍。人们涌上街道,走过铮亮的公司招牌。他们包围了那座总部,是一座类似乡村小屋风格的建筑,偎依在一圈云杉和冷杉之中。摄影师虽然焦虑不安,但拍摄的画面完全是美式民主的体现,人们有和平集会的权利。人们站在建筑红线之外的区域,唱歌,挥舞床单做的横幅,上面写着:停止非法伐木;停止毁坏公共领地。但是警察开始在画面中穿进穿出。他们或是步行,或是骑马,也有一些坐在装甲人员运输车里。
咪咪疑惑地摇着头。“我以前都不知道,这座城市有这么多警察。”道基弓着腿在她身边跛行。“你知道我们没必要这么做的。至少有六个人愿意顶替。”
他转过头,差一点儿绊倒。“你在说什么?”他就像一只金色的巡回犬,刚刚自豪无比地为主人叼回了卷成一卷的报纸,累得筋疲力尽。“等等,”他抚摸着她的肩膀,困惑地说,“你害怕了吗,咪?你不用做任何你不想做……”
他的善良让她无法承受。“没事,我只是想说,这一次不要逞英雄。”
“上回我也不是在扮演英雄。我怎么知道他们竟然会把我的传家宝给熔掉?”
她仿佛又看见了他的牛仔裤被剪开,在风中飘扬的那一天。他的传家宝在风中飘摆,被化学气体给烧毁了。自从奇迹般地痊愈以来,他经常想再度向她展示——你可能会说,那几乎算得上是一次复活。她只是无法鼓足勇气。她爱这个男人,或许超过她对妹妹和外甥们的爱。她一直觉得惊异,这个年届四十的男人竟然如此纯朴。她无法想象,如果不帮他做好防备,会发生什么。但他们是不同的物种。这项事业——保护无法移动、无可指摘的森林,阻止人类无休止的自杀式贪欲——是他们仅有的交集。
他们朝部署车走去,那里正在分发这次抗议活动的秘密新武器——黑熊钢条。“我们真要开干了,女人。你怎么决定?这不是我赢得的头一枚紫心勋章,也不会是最后一枚。我要赢一整串,像蚯蚓一样。”
“道基,不能再受伤了。今天我受不了。”
他扬起下巴,看着那排正静观事态发展的警察。“这话得对他们说,”接着,他变成了一个除了太阳再无其他记忆的生物,“天哪!看看这些人!是要举行什么运动吗?”
第一桩犯罪——跨过警戒线,闯入私人公司领地——发生在镜头之外。但镜头很快就捕捉到了现场画面。自动对焦模式导致了片刻的画面模糊,但很快就锁定了几个和平集会者,他们正穿过车道,走上修剪整齐的草坪。接着,他们在那里站定,跟着扩音器一起喊起了口号。
人类!一旦联合!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森林!一旦被毁!就永远无法恢复!
两个警察走过去,要求那些闯入者后退。录像中听不清他们所说的语言,但看得出,他们的态度相当礼貌。但是人群很快就像鱼群一样搅动起来,开始言语挑战和嘲讽——这正是警察想要避免的对峙局面。一个驼背的白发女人喊道:“等这些公司学会尊重我们的财产了,我们就尊重他们的。”
镜头猛地摇向左侧,那里有九个人冲过了草坪。原来第一组人的争吵只是精心策划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目的就是为了把警察从建筑入口处引开。那组正直线横穿草坪的人,每个人都拿着一根V形钢管,长度为三英尺,开口直径足够插入一根胳膊。接着画面切换。场景转移到室内。激进分子绕着大厅的一根柱子围成圈,用链条将自己锁了起来。好奇的员工都涌出来打探情况。警察从摄影师后面走出来,试图控制局面的分裂。
抗议者们仔细研究过如何快速部署的问题。但实际进入大厅后,因为有大量看热闹的员工,再加上紧追不放的警察,部署过程并不顺利。冲突之中,咪咪和道格拉斯走散了。最后他们被冲到圈子里两个横向相对的位置。他们有三秒的上锁时间。道格拉斯将左臂插进一根黑熊钢管,将缠绕在手腕的绳索上的竖钩挂在钢管中央焊接的钢柱上。同伴们也都采取了相同的行动。几秒钟后,整个九桩环就连成了,坚固程度堪比金刚石锯。
一圈人绕着一根很粗的圆柱,盘腿坐在地上。道格拉斯的身体往一侧用力够,但还是看不见她。于是他喊了一声:“咪。”那个在他心目中足以和全世界的女神相提并论的棕脸女人笑着转过头来。他冲她竖起大拇指,接着才想起,他的大拇指插在钢管里。
一个连续追踪的长镜头记录了所有的细节。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开始唱歌,他的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马尾,缺了一颗门牙。他唱的是:我们将要战胜,我们将要战胜。一开始还有窃笑声,但是唱到第三遍时,人群开始跟唱。五个警察使劲拉扯那些锁在一起的示威者,但轻易无法将他们解开。一个穿警服的人像在根据提词设备朗读那般地说道:“我是桑德斯警长,你们出现在这里违反了刑法典的规定……”人群的呼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然后重新开始。“这里是私人领地,我代表俄勒冈州政府,命令你们离开。如果你们不肯和平撤退,那我们会以非法集会和怀有犯罪意图的非法侵入罪实施逮捕。任何拒捕行为都将被视为违反刑法典——”
那个笨拙的豁齿男人高喊着打断了他的发言:“你应该加入我们,一起坐下来。”
那警察往后退了一步。镜头外有人在喊:“你们都是罪犯。你们只想在别人头上拉屎!”
九桩环的人又开始歌唱。更多的警察将他们包围起来。警长再次上前,他的发言速度很慢,声音清晰,洪亮,像一位小学教师。“把你们的双手从钢管里解开。如果五分钟后你们依然固执己见,那我们将会使用胡椒喷雾来强制执行。”
九桩环里有个人说:“你们不能那么做。”镜头停在一个圆脸、黑发的小个头亚裔女人身上。警长在镜头外说:“我们当然可以,而且我们说到做到。”又有人开始大喊,镜头不知该转向何处。能听见那个圆脸女人在说:“根据美国法律,除非是有人身危险,否则任何政府工作人员都不得使用胡椒喷雾。看看我们!我们连动都动不了!”
警长看一眼手表。“还剩三分钟。”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发声。镜头摇晃着穿过混乱的大厅,然后又切回吓人的近景。画面中出现了扭打。九桩环中有个年轻人后背肾脏位置被踢了一脚。镜头摇回豁齿男人,他的马尾辫在来回摇晃。“老天,她有哮喘症。很严重,你们不能对哮喘病人使用胡椒喷雾,会出人命的,老兄。”
镜头外有人在喊:“照警察的话做。”
豁齿男人像断了脖颈一样点起了头。“照做吧,咪咪。解锁。照做。”
灰发女人的声音压倒了他。“我们达成协议了的,要一起坚持到底。”
警长再次喊话:“你们这是在违法,你们的行为对社会造成了破坏。请撤出这些场地。你们有六十秒时间。”
六十秒在同样的混乱中过去了。“我再次提出要求,解锁,将你们的双手从钢管里拿出来,和平离开。”
“我为了保护这个国家中过子弹,还得过空军十字勋章。”
“五分钟之前,我就下令你们离开。我警告过你们相关后果,而且你们都接受了。”
“我不接受!”
“现在我们将使用胡椒喷雾和其他化学制品,以强制你们将双手从金属管中解出。我们将持续使用这些化学制品,直至你们解锁。现在你们准备好解锁,以避免我们的进一步行动了吗?”
道格拉斯身体侧向一边,接着侧向另一边。他看不见她。圆柱挡在他们之间,九桩环里的人都坐不住了。他开始大叫她的名字,而她就在那里,歪着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大厅里太过嘈杂,她听不见他说的话。在那永恒中最短的一瞬之间,他们的目光紧锁在一起。他的目光中写满紧急:你没必要这么做;对我来说,你比这个公司要砍的所有森林更重要。
而她的目光中蕴含的信息甚至更为急切:道格拉斯,道格拉斯,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看着距离警长最近的那个人——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体重超重,发梢是金色的,戴一款去年流行的眼镜。一个警察走到她身后,一只手中拿着纸杯,另一只则拿着棉签。警长的声音很平静:“放弃抵抗,任何威胁我们的行为都将会被视为袭警,那是重罪。”
“我们被锁住了!我们被锁住了!”
又一个警察走了上去,跟上那位拿棉签和纸杯的同事。他用一只手控制住那个女人,另一只手把她的脑袋往后按。那女人脱口而出:“我在杰弗森初中教生物。我已经教了孩子们二十年——”
镜头外有人大声说:“你马上就会被别人教育了!”
警长说:“把你们的手从钢管中拿出来。”
那位教师大口吸气,然后喊了起来。警察将棉签伸进了她的右眼。接着他又擦了一下她的左眼。化学品汇聚在女人的眼皮之下,然后沿着她后仰的脸庞滴落下来。女人发出动物般的哀鸣,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终于变成了尖叫。有人大喊:“住手!马上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