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你们准备了清洗眼睛的水。只要你们把手解开,就发给你们。你们准备好解锁了吗?”协助的那位警察再次将女人的脑袋向后拉,另一位则继续用棉签擦她的眼睛和鼻子。“把手解开,我们就发凉水给你们清洗。”
有人吼了起来:“你们会杀死她的,她需要医生。”
拿棉签的警察向后方挥挥手。“接下来我们要使用狼牙棒,效果比这厉害多了。”
女人的尖角变成了低吟。她沉陷在痛苦之中无法摆脱。她的双手无法找到竖钩解锁。那两位警察像圣餐发布人一般,逆时针走到九桩环中的下一个人身旁——是一个三十岁的肌肉壮汉,看上去更像伐木工,而非自然爱好者。他拼命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
“先生?你准备解锁了吗?”
男人宽阔、结实的肩膀向内缩,但两边的黑熊钢管拉住了他。协警用力将他的脑袋向后推。警察取得了优势,很快第三位警察走上来帮忙,男人的脖颈很快就弯了下去。光翻开他的眼睛还不够,他们将他的脑袋按住,将棉签伸进了他的眼皮。浓缩胡椒水满到溢了出来。只需要一丁点儿剂量,男人的鼻子就起了反应,他窒息得无法呼吸。镜头扫过大厅,最后悬在外面的窗户上,草地上的抗议者仍在歌唱,全然不知内部发生了什么。男人哽噎的声音被一个警察打断。“你准备解锁了吗?先生?先生,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你准备放弃了吗?”
有人大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有人尖声说:“用喷雾,对着他们的眼睛喷。”
“这是酷刑。这里是美国!”
镜头开始摇晃,摄影师像是醉了酒。
那几个警察消失在圆柱后方,道格拉斯大喊起来:“她有哮喘病,你们不能对她用胡椒喷雾。看在老天的分上,那样会杀了她的。”
他不顾黑熊钢管的束缚,用力往右挣。他看到那几个警察围住了她,穿警服的那位弯下腰,小心地抱住了她的头。那场景不啻轮奸。警长说:“女士,把手解开,你就可以离开了。没必要遭罪。”咪咪旁边的女人恶心干呕起来。
道格拉斯高喊咪咪的名字。拿棉签的警察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脖子。“小姐,你准备解锁吗?”
“请不要伤害我。我不想受伤。”
“那就解锁。”
道格拉斯痛不欲生。“放开她!”咪咪的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她眼神闪烁,鼻孔像被捕获的兔子一般抖个不停。他不明白她的眼神,她似乎是在述说某种预言。她的眼神在说:不管发生什么,请记住我想做的是什么。警察将她美丽的脑袋向后压。她的喉咙张开了,发出汩汩的声音……
接着他想起来了。他能动。很简单:他笨手笨脚地摸到将他的手腕扣在钢管中心柱上的挂钩,然后他就自由了。他纵身而起,大吼道:“滚回去!”
并不是事情发生的速度减慢了。而是他大脑的运转速度超过了旁人的动作。他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而且反复想了好几次:袭击警察,重罪,十至十二年监禁。警察铐住了他,他甚至没来得及展翅,就被拉开四肢按在了地上。这时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喊出禁止伐木的口号。
那天晚上,一位摄影师颤抖着复制了这段录像,然后将一份拷贝寄给了报社。
丹尼斯给帕特丽夏送来南瓜汤做午餐。“帕蒂?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做这道菜。”
她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现在才说这话有点儿晚了,不是吗?”
“禁令无法持续,已经解除了。”
她坐直身体,冷静下来。“那是什么意思?”
“是昨晚电视里面说的,法院又做了判决。你参加的那次庭审下达的临时禁令,对林业局没有约束力。”
“没有约束力。”
“他们又收到大量的木材丰收新方案,已经准备批准了。全州的人都发了狂。一家伐木公司的总部还发生了抗议活动。警察往抗议者的眼睛里灌化学品。”
“什么?丹,那听起来可不太对。”
“电视上播了录像片段。我看着都受不了。”
“你确定吗?发生在本地?”
“我看见了。”
“但是你说了你受不了。”
“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像耳光一样打在她脸上。他们在反抗——这是他们二人都无能为力的事。丹尼斯也惭愧地低下了头。狠心成大事。她抓住他的手。他们就那样守着喝空的汤碗坐在那里,看着铁杉林中的一小块空地。她回想起庭审那天法官提出的问题。荒野有什么用处?如果伐木公司的权利不受控制,将所有的森林都变成了几何模块,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一阵风吹过,铁杉树羽状的叶片迎风飘摆。多么优雅的轮廓,多么美丽的树。令人类相形见绌,却因为人们对功效的追求、对禁令的漠视而深陷狼狈境地。树皮是灰白色的,枝梢是绿色的;针叶贴着嫩枝,向外伸展。它们总是那样宁静,哪怕在睡眠中也像是哲人。它们小小的球果像是下垂的雪橇铃,在静默中表现得那样满足。
她也感到惭愧,沉默的时间过长,即将变得荒谬时,她打破了它。“往他们的眼睛里?”
“胡椒喷雾,用棉签,看上去完全不像……不像是这个国家会发生的事。”
“人类是多么美好。”
他惊恐地转过头去。但他是一个守信的人,所以没有开口,只是等待着她的解释。是的,她想。这个想法让她显得固执。是的,美好。而且在劫难逃。所以她从来都无法在人类社会中生活。
“绝望让他们坚定。没有比那更美好的事。”
“你认为我们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丹,开采行为怎么可能停止?甚至都不可能减速。我们知道的唯一一个解决办法就是种植。更加努力地种植,更快地种植。比去年种得更多,一直种到那边的悬崖,以及更远的地方。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我明白。”
他显然不明白。但是他愿意对她撒谎,这打碎了她的心。她会告诉他——高耸的生命金字塔已经摇摇欲坠,坍塌已经开始,虽然速度还很慢,行星的生态系统已经被击溃。空气和水的循环正在断裂。生命之树将再次倒下,变成一根光秃秃的树桩,只能供无脊椎动物生存,最后沦为坚硬的地面,只剩下细菌,除非人类……除非人类。
人类是在将自己的身躯往火焰中投送。即便是在这里,在这片很早以前就遭受过毁灭之灾的土地上,这一年的损失与遥远南方的惨痛经历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那里抗议的人们遭到的是毒打和虐待。人们的眼睛被擦了胡椒喷雾,而她——她知道数万亿棵树已经不可挽回地消失了,每一天都是如此——却什么也没做。
“你认为我是一个爱好安静的人吗?”
“噢,丹,你安静得像一棵植物!”
“我感觉糟透了,我想要报复那些警察。”
她在铁杉树开始随风摇晃时,及时地握住了他的手。“人类啊,有太多的苦痛。”
他们将脏碗碟打包放进他的卡车,好让他带回城里清洗。在他上车之前,她抓住了他的手。
“我是一个富有的女人,对吗?”
“但还没富有到可以去竞选公职,如果那是你的想法的话。”
这个笑话逗得她大笑起来,不过很快她就又冷静下来。“就地保护的原则失败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结局早已注定。”他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她想:如果人类其余的成员都能像面前这个男人那般,满足于观看和等待,那我们或许还有获救的机会。“我想成立一个种子银行。与人类走出森林时相比,现在世界上的植物数量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因为我们?”
“每过十年,地球上的森林就会减少百分之一。平均每一年消失的森林面积都大于康涅狄格州。”
他点点头,就算没人看到他也不会在意。
“到我离开的时候,现存物种有三分之一到一半可能都已灭绝。”
她的话让他迷惑。她要去哪里?
“成千上万种我们一无所知的树木。我们才刚刚做好分类的物种。就像烧毁图书馆、美术馆、药局、档案馆一样,突然之间就消失无踪。”
“你想造一艘方舟。”
她听到这个词笑着耸耸肩,这真是一个好词。“我想造一艘方舟。”
“你要存在哪儿?”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惊奇。一座地下仓库,用来储存数亿年来的修补成果。他手拉着车门,眼神却定在一棵杉树高高的树顶。“你要……拿它们做什么?它们何时能……”
“丹,我不知道。但是一颗种子能沉睡上千年。”
这晚他们在一座能俯瞰到大海的山腰上见面。父与子。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这次在这个崭新的地方见面后,他们不能见面的时间会更长。
尼莱先生,是你吗?
爸爸,我们到了,成功了!
老乞丐朝那位蓝色皮肤的神明和海浪走去。那位神明站在那里没动。声音听起来很糟糕,尼莱。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爸爸。别担心,只有你和我。
我不敢相信。太棒了!
这不算什么,等等。
蓝皮肤的神想要走动,但差点儿绊倒。看看你的服装!再看看我!
希望能逗你一笑,爸爸。
他们沿着饱受海浪侵蚀的崖顶小路,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很久以前,父亲去了一家遥远的明尼苏达州诊所,从那以后,这样的散步就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像这样一起外出的记忆,只在男孩很小的时候发生过,他们边走边聊,语速总是追着脚步。
这里好大啊,尼莱。
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细节也这么真实!你怎么做到的?
爸爸,这只是个开始,相信我。
蓝皮肤的神蹒跚地走到崖壁边缘。我的天哪,看那下面,海浪!
从他们所在的崖顶,一道瀑布急坠直下,坠入下方的海岸。沙滩上散落着海浪冲刷雕成的岩石,宛如童话中的城堡。潮水闪闪发光。
尼莱,太美了,我想看到全貌!他们沿着海岸走了一阵子,然后转弯走入内陆。现在我们到哪了?这是什么地方?
都是想象出来的地方,爸爸。
是的,但是很熟悉。
很好!
父亲之后会告诉母亲,他是如何鼓足勇气,回到世界之初,回到人类诞生之前的世界。雾蒙蒙的空气和宛如热带一般的倾斜光线让他感到迷惑。黄褐色的沙滩和蔚蓝色的大海、干燥的山岭将他们环抱其中。他眯着眼睛看那里的植物,如此丰茂。他从未关注过植物。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来就没有时间关注植物。往后他也不会再有时间。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前进,路旁多瘤的树枝伸展开来,形成巨大的阳伞遮挡了日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尼莱?是在你的科幻世界吗?仿佛儿子的奇幻杂志依然堆在他童年时代的床铺下积灰。
不,爸爸。这里是地球,这些是龙血树。
它们真的存在?我们的世界上竟然有那样的树?
乞丐笑着指给他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有现实依据!
蓝皮肤的神渐渐明白了,这里海中的鱼、空中的鸟,这片大地上爬行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原始的起点,都是将来的庇护所,都是从消失的原点拯救下来的。他走近一只巨大的羊肚菌。玩家要拿这个地方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乞丐的意料之外。你想要它做什么呢,爸爸?
呃,尼莱。我记得,这是个好答案!
乞丐描述了这个沙箱究竟有多大。人们能在这里采集药材,猎捕动物,种植庄稼,砍伐树木,制作木板,从深井中挖掘矿物,贸易和谈判,建造小屋、市政厅、大教堂和世界奇迹……
他们再度迈步。植被变得更加茂盛。下层灌木中有野兽潜行,头顶有鸟群转向。人们什么时候来呢?
下月底。
我知道了。快了!
到时候你依然会在这里,爸爸。
是的,当然,尼莱。再问一下,我该怎么点头?蓝皮肤的神学着点头。这么多新东西要学。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我们会迎来大量的人。已经有五十万人签约。每个月二十块钱。我们预计会迎来数百万玩家。
我很高兴看到这些,在他们来之前。
是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新手玩家毗湿奴步履蹒跚地走上小径。现在要爬山了。是一条藤蔓葳蕤的峡谷。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被周围的景象惊呆了。接着他们继续沿着林中小径前行。
才过了二十五年,爸爸。距离我们写下那个“你好世界”程序的时候。它的曲线依然在笔直地向前发展。
按照处理器的计量标准——是这位蓝皮肤的神帮忙建造的处理器——父子二人走了两千英里地,经过了几万亿年时间,翻山越岭走进了未来。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没有尽头。一世又一世,它会变得更加丰富和狂野,给人更多惊喜。地图将变得和现实世界一样丰满,但人们依然会觉得饥渴和孤独。
他们沿着壮丽的山顶小路行走。在下方远远的山谷中,有一条古老的大河蜿蜒穿过一片绿意盎然的丛林。蓝皮肤的神驻足观看。他一生都在思念故乡。渴望驱策着他从古吉拉特的一个小村庄来到了这片黄金之州。他已经没有祖国了,只有工作和承诺。他一辈子都认为: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他俯瞰着那条曲折奔涌的河。数以百万计的人每个月都会支付租金来到这里。而那时他已经离开。
我们现在到了哪里,尼莱先生?
模式不是那样的,爸爸。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是的。不,我明白。但是这些植物和动物呢?我们是从非洲到了亚洲吗?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乞丐领着他沿一条岔路往丛林深处走去。他们走进了一座迷宫,所有的路都一样曲折。各种生物在林下灌木丛中钻来钻去。
这是印楝树,尼莱。真不可思议,就要到家了!
等等,还有呢。
丛林变得更加茂密,小路越来越细。能看见各种形状的蕨类和藤蔓。然后父亲看见了它,就藏在这片仿真丛林的绿叶之中。是一座废弃的神庙,已经被一棵无花果树吞没了。
噢,我的王子啊。你真的干了件大事。
不只是我。是好几百人、好几千人一起努力的成果。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现在你也来了。这是你的劳动成果……乞丐转过身,挥手指着那些钻进古老石缝的树根,它们在寻找缝隙,想要继续往深处爬,从中吸取养分。他举起粗糙的小手指的指尖。你看见了吗,爸爸?一粒种子长成了这样一棵大树……
毗湿奴想问:我的眼睛里怎么都是水呢?但他没问,而是说:谢谢你,尼莱,现在我该走了。
是的,爸爸。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你。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在这个世界,这位乞丐刚刚走过了半块大陆。但在那个世界,他已经太过虚弱,不可能再冒险乘坐飞机。而那位蓝皮肤的神,他刚刚赤足翻过了一座锯齿般的山脊;而在上面的世界,他的身体已经被恶意程序和语法错误所占据,坚持不到这个世界开幕的那一天了。
他的木偶身躯点点头,双手合十。谢谢你带我走这一段路,亲爱的尼莱。我们很快就能到家了。
雷·布林克曼的大脑从启蒙到溃堤用了十三秒。
卧室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刺耳。以色列势力摧毁了巴勒斯坦的橄榄园。雷盖着被子,紧紧地攥着遥控器,将声音调高,直到能压过他脑海中喧嚣的思绪。多萝西在浴室,正在做睡前准备。她的夜间仪式一项项推进,电吹风的声音变成了电动牙刷,然后是陶瓷水盆的流水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对他说晚安,就像狼群,或者潜鸟的呼唤。就像那些动物的呼唤一样,这些声音也很快都消失了。
她似乎要忙到永远——为了什么?经过今晚这般大祸临头的经历……那些准备活动,还有哪一项不能挪到明天早上再做呢?她会收拾得干干净净来睡觉,为今夜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做好准备,但夜晚带来的噩梦不可能比白天更糟。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道理。经过这样一个夜晚,难以想象她还会爬上他们一起睡了十二年的床。但更加难以想象的是,她将在走廊那头,许多年前她曾经梦想着做成育婴房的房间里入睡。如果是那样,他会毁掉这张床。将橡木雕花床头板剁成碎片当柴烧。新闻播音员说:“与此同时,加拿大正在砍伐全国各地校园里的树木,以保护学生的生命……”
雷看着荧幕,但不明白眼前看到的场景。那是三秒中的第一秒,他的思想依然连贯,他想:一直以来我都快乐地把共识当成了现实;从没怀疑过,人类这个种族被赋予了一个有意义的未来;但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
这些想法只延续了不到四分之一秒。他闭眼片刻,回到了试镜的时候。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女巫告诉他,不要担心明天。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森林会起来,行走数英里,爬上一座遥远的山丘。他会平安的,从现在开始将永保平安,毕竟谁能够命令树木,叫它从泥土之中拔起它的深根来呢?我们巍巍高位的麦克白将要尽其天年。但是,他拿到的是另一个角色。是并非母体所生,能让森林移动的麦克德夫。
雷的眼皮闭了半秒钟。在那仿若活着一般的荧幕之中,他看见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是他们第一次冒险在业余剧院演出的那个晚上。都是我们的昨日,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年轻的麦克白夫人当时不满二十四岁,正站在成人世界的大厅里焦躁难安。黑暗中,她就像一位高度敏感的朋友,躺在他身边,密集地提问,仿佛在对他进行一场焦急的工作面试:你对你父母的感情如何?你是否有过种族歧视的想法?你有没有在商店里偷过东西?即便是在那时,在他们一起过夜的第一个夜晚,他就明白了,等年老的时候,他们会怎样照顾彼此。他们两个人,正沿着一条早已设计好的路线前行,随着时间的流逝,计划将一步步揭示自身。永远。直到永远。直到永远。
但那预言是一个诡计。他必须将他自己摘出去,才能存活。但该怎么做?又为了什么?新闻画面切换到一片荒野。雷看到一片迷雾:人们被锁在一起,警察在捕杀他们。浴室里的水流声停止了。这是第六和第七秒发生的事。
所有的稳定关系都是盗窃。这是他的妻子告诉他的,就在一小时之前:你以为这一切都会结束,我会恢复理智?我很快就会变回你的小多特?
他想说,他几个月前就知道了。一年多以前就知道了。但他还在这里,依然是她的丈夫。任凭她来来去去,不管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情,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比盗窃还糟,是谋杀。你快杀死我了,雷。
他试图提醒她:他们之间还有事情要发生。是他们必须在一起的一个理由。他早已看清,是一种预感让他坚持了这么久,一个字都没说。他们属于一个联盟,而且一直都存在着某种目标。
没有人是属于任何人的,雷。你得放我自由。
浴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听起来像是无事,其实所有的事都发生了。两秒钟的沉寂,他感到害怕。一切都不合情理。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注意。他回头继续看电视。人们一无所获,徒劳无益。
第九和第十秒,他的大脑变成了一个巡回法院,被一个想法填满了。第一次有那个想法,是在数月以前,那个晚上他在阅读,他的合法妻子却出门烧坏了脑子,而这件事将成为一个秘密。这个想法是他从别人的一本书中偷来的,所以现在他必须付出代价。时间会改变人们所拥有的事物,也会改变拥有事物的主人。人类对于邻居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而且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我们必须为人类从世界上偷来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件事付出代价。
电视上的人开始尖叫。叫声也有可能来自他自己,他看到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变黄掉落了。她正站在门口,大叫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是,我刚想到“书”这个字,而你就将书放在了我的手中。
他从床上滑到了松木地板上。在他的眼前,大地再次翻涌成涡旋。他脑中有个东西断了,曾经像房屋一样安全的每一件事都崩塌了,就像一座被过度开采的矿山。血涌进了他的皮质层,他一无所有。除了这个,一无所有。
周一清晨七点半,咪咪抵达公司,发现一个身穿灰褐色哔叽西装的男人站在她的办公桌旁。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份。“马小姐?”
办公桌旁靠着几个还没撑开的纸板箱。他已经在此等候了一段时间了。工作职责要求他提前抵达,以确保万无一失。咪咪的电脑已经被拔了线,所有的电线都已经整齐卷好,放在电脑上。她还在一英里外喝咖啡吃百吉饼时,所有的文件就都已被清空拿走。
“我是布兰登·史密斯,来这里协助你离开公司。”
她几天前就知道这一幕不可避免。她的事迹登上了各大新闻,非法擅闯私人领地。工程师同事们可能不会在乎这点儿错——毕竟人类这个种族有无数设计缺陷——但她也犯了反抗进步、自由和财富罪。而那些是人类种族与生俱来的权利,她的职业领域永远不可能原谅。
她盯着面前的这位职业驱逐人,直盯得他尴尬地转移视线。“加雷斯觉得我会把这地方搞成垃圾堆?盗走一些国际陶瓷模塑机密?”
男人打开一只纸板箱。“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打包时间。仅限私人物品。你带走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列单登记,核准之后你才能签字离开。”
“签字离开?签字离开?”怒火自喉咙喷涌而出,公司竟然聘请这样一位私人保镖来驱逐她离开。她转身走向门口。穿灰褐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她,只差使用武力。
“一旦离开这间办公室,我们就会将它封死。”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她的桌子上。不是她的桌子。她的脑袋像是挨了棍子。他们怎么敢?怎么会有人敢?我会告到他们赔光每一分钱。但是公平的权利和特权掌握在他们手中。人类就是暴徒。法律就是暴徒的武器。同事们纷纷走过她的房门,故意放慢速度,窥视一眼里面的闹剧,然后尴尬地溜走。
她将她的书都放进看守者帮她撑开的纸板箱,然后是笔记本。
“笔记本不能带走。笔记本属于公司财产。”
她强忍住想要操起订书机的念头。她接过看守递给她的纸,将照片包好放进纸箱。卡门和她那匹肯塔基山地马的照片。艾米莉亚和孩子们的照片,是在图森的一个游泳池拍的。还有她父亲站在黄石的一条河边的照片。还有她上海的祖父母的照片,穿着礼拜日最正式的服装,抱着永远都无法见面的美国孙女的照片。
就像用折弯的钉子制造的逻辑谜题、镶框装裱的笑话:反应胜于雄辩;有人认为玻璃杯是半空,有人认为是半满;工程师总是认为包装的体积是实际需求的两倍。
“完了吗?”催促她提前退休的私人看守问。
还有一只贴有三角旗标的手提箱,一只有漏字板印的外国人名的扁皮箱。
“钥匙给你。”她摇摇头,将公司的钥匙递给他。男人在清单上一一核对过,然后让她签字。“请跟我来。”他搬起箱子。她则拿起手提箱和扁皮箱。走廊上好奇的同事们都快速让开通道。他将箱子放在地上,锁上房门。锁音落定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来。
“该死,把门打开。”
“这间办公室已经封死。”
“打开。”
他照做了。她再次走进室内,走到一面墙边,站上一只椅子,一英尺一英尺地,将那张已有一千两百年历史的罗汉开悟画卷取下来,卷好放进口袋。接着她随她的看守走到前门,一路经过的员工多年来每天都会热情地向她打招呼,现在他们只是在做分内的工作。她将多年职业生涯累积的物品一趟趟搬进停车场,那男人只坚守在公司门口,就像伊甸园东门的守护天使,只想要阻止人类闯入花园,偷摘禁树上的果实,偷吃另一枚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禁果。
时间临近午夜,道基在一家汽车旅馆,里面挤满了下班的民兵和其他武装爱国者,重金属音乐喧嚣刺耳。他一直在说:那是唯一知道自己被打败的动物,而那正是所有麻烦的开端。
“我想说的是,知道自己废了一条腿,就快死了,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你足够聪明,看到自己成了一块腐肉,身上就只缠了一点儿肮脏的绷带,只能坚持——多久?几千个日出?”
和他一起坐在椴木吧台的哲学家同伴回答:“你能不能闭上你的臭嘴,安静一会儿?”
“好了,现在变成一棵树。那些家伙对事情的了解,那种层面,那种时间框架,我们甚至无法——”
一只拳头挥了出来,打在他的颧骨上,速度如此之快,道格拉斯像是被冰封在了原地。先撞在杉木地板上的,是他的脑袋,他很快就晕了过去,甚至没听见那男人踩在他身上说的话。“对不住了,但是我警告过你。”
等他醒来时,他的哲学家伙伴斯宾诺莎[22]早就离开了。他试探着抹了一把脑袋和脸。什么都没少,不过上面黏糊糊的一团,感觉不太对劲。眼前一片火星,亮得他眼花,然后是黑云,还有疼痛,不过比这更糟的情况他也经历过。他让赶过来关心他的女招待扶着他站起身,晃了几下确认没事。“人不可貌相。”这一次没有人发表任何反驳意见。
他钻进停在旅馆停车场的车子,开始思考该怎么解决这次意外事件。据他所知,没有人能给予他援助和安慰了,除了那个和他一起拯救世界的搭档,那个不只是相信他,还加入他一起为一项更为伟大的事业而奋斗的女人。也只有她知道该怎么照顾他,赋予他人生的意义。这个时间去找咪咪,等于是要突破界线。尽管她从未说过禁止他夜间到访,但她也应该不会激动。但说到底,她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脸上的伤。
她曾经给他讲过,当时他们被链条锁在一起,堵在一条路上,但伐木公司对此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在那里等了几个小时,实在是感觉冗长乏味。她给他讲了她年轻时代的那些精彩恋爱。不分性别,她对他们的爱都一样浓烈。那番坦白要是再多一根羽毛的分量,他可能就会被砸晕过去。不管她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他都会与她同沦陷。世界上有如此之多的物种,每一种都是一个古怪的实验。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允许他走进她内心的密室,把他当作值得信赖的密友,甚至男仆也行。不管她人生的答案是谁,希望她能允许他在一旁守候——守候他们,当一个哨兵,帮他们抵挡这个恶毒的世界。
他挣扎着将钥匙插进点火器。此刻他或许不适合操作重型机器。但是他的脸裂开了,眼角也在流淌不明液体。其实他已经无处可去。他小心开出停车场,回到山谷公路,朝城市开去,朝爱开去。
他没看见酒吧门外路肩上停靠的那辆卡车。没看见它正缓慢地朝他身后的沥青路移动。他什么也没看见,直到两只煞白的眼睛填满他的后视镜,那只野兽撞上了他的后保险杠。他的车颤抖着向前冲去,鱼一般摆起了尾巴。那卡车又撞了上来。他无法刹车,甚至无法思考。道路在倾斜。他踩下油门,但卡车紧追不放。到了山脚下,他屏住呼吸,冲过了一座铁路交叉路口。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突然加速,以弯道限速的两倍速度向右转弯。如同慢镜回放的障碍滑雪赛那般,他的车位顺时针干净地旋转了二百七十度。车子停下来时,他已经到达十字路口,但是车头已经垂直于来时的公路,而那辆空的运木卡车砰的一声开了过去,司机猛锤喇叭,像是一声漫长的告别。
路口只剩下道格拉斯,他的身体仍在颤抖。这次袭击比警方的每一次打击都更加严重。比他从飞机上坠落还要可怕。因为当时只是神在玩轮盘赌游戏。而刚刚他面对的是一个疯子,一个有着精密计划的疯子。
他启动车子,开了很久很久才回到城市。他的视线不敢离开后视镜,担心那两道白光随时都会再次出现。但一直到抵达咪咪的公寓大楼,他没再遇见事故。咪咪公寓的灯还亮着。她开门时显然是喝醉了。她身后的房间里一片凌乱。客厅的地上平摊着一幅卷轴画。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声音也含混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惊讶地抹了一把脸,一时之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等他回答,她就将他拉了进去。最终,树林就这样让他们回到了家。
亚当·阿皮亚将右脚伸进一个想象中的壁龛,然后走了上去。滑动绳索上的活结,左脚再走一步。奋力忘记他已经在想象中走了多少步。他告诉自己:我以前经常爬树。但此刻他不是在爬树,而是在爬空气,顺着一根细如铅笔的绳索,是从一根宽到他一眼看不到两边尽头的树干上垂下来的。在那一英尺厚的树皮中,沟纹比他的手还要深。在他的上方,是一条棕色的路,消失在上方的云层中。绳索开始旋转。
上面有个声音在喊:“等等,别拼命。”
“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你会做到的,先生。”
恐惧沿着喉咙往胃里灌。他一英尺又一英尺地,缩短那看似没有尽头的缺口。快要登顶时,他才壮着胆子往上看了一眼。树上有两个人在温柔地鼓励他,但是他听不见,也不相信。他终于抵达了某个结实的地方,还在呼吸。虽然担心极了,但还在呼吸。
“看见了吧?”女人容光焕发的脸让他不禁好奇,他是否死在了攀爬的途中。男人——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黏性物质,络腮胡像《旧约》那么古老——递给他一杯水。亚当喝了下去。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相信,他会没事的。身下的平台在风中倾斜。树上的那对男女徘徊在他身旁,递给他一些浆果。
“我没事。不过我猜,如果五分钟前我说这句话,听起来或许更有说服力。”
女人叫银杏,她沿着一根树干快速爬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餐具室,寻找一种她宣称能缓解眩晕的茶叶。她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光着脚,在这个二十层楼高的高处。他将脸埋在一个针叶装填的枕头中。
逐渐适应之后,亚当开始朝下看。下方的森林像拼缀图一般延展开去。他刚刚就是从那大屠杀的现场走过来的,是被传信人洛基私自带进来的。但从高处俯视,情况更加糟糕。这棵树是这片区域坚持最久的一棵树,坐树者的态度也最坚决,是他要研究的“误入歧途的理想主义”课题的理想采访对象。而这棵树也是这次丰收伐木行动剩下的最后一棵大树。有些地块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只剩零零散散几棵小树,就像青春期的男孩刮胡子剩下的胡楂。到处都是刚刚砍伐留下的树桩、碎屑,以及烧焦的荒地,锯末中有垃圾在闪光,少量幸存下来的树林都长在峡谷中,地势太过陡峭,人类难以抵达。这棵大树周围的灌木丛在坐树者口中也有名字。
男人自称守护人,他指着一些地标说:“所有疏松的表土都会被冲进鳗鱼溪,一路杀死各种鱼类,流进海洋。很难想象,十个月前我们第一次来时,这里的一切都是绿的。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放慢脚步。”
亚当不是临床心理医生,沿着失落的海岸采访了二百五十名积极分子,结果却让他更加害怕诊断。但是这位守护人要么是有很深的抑郁,要么就是重生的现实主义者。
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黄蜂般的嗡鸣,是重型机械的声音,守护人弯腰查看。“在那边。”是比香蕉蛞蝓还要亮的黄色,正在这片逐渐倒下的森林里,半英里以外的地方来回奔波。
“这一次是什么?”银杏问。
“一辆天际线木材堆垛机。两台卡茨抓木器。明天我们就有可能被包围。”他看着亚当,“你可以尽情提问,然后今晚就下树离开。”
“或者留下来加入我们,”银杏说,“我们让你住上面的客房。”
亚当无法回答。他的脑袋依然无法思考。光是呼吸就让他感到难受。他只想返回圣克鲁兹,分析问卷得到的数据,然后根据坚实可信的统计资料得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结论。
“热烈欢迎你,”女人告诉他,“毕竟我们一开始只是自愿来坚守几天,可现在已经待了差不多快一年了。”
守护人笑了起来。“缪尔有段话写得很美:‘我原本只是出去走走……’”
亚当的呕吐物喷射到空中,跨越两百英尺的距离落在地上。
采访对象坐在平台上,盯着亚当发给他们的问卷和铅笔。他们的手上都有棕色和绿色的污点,指甲里面有半腐的硬皮。他们散发出红杉一样的成熟和发霉的味道。采访者爬上了他们头顶的那只吊床观察站,吊床一直晃个不停。他在研究他们脸上所呈现的那种类似救世主义偏执狂的焦虑神情,他采访许多激进分子时都见过这种表情。这个男人气度宏大,但带着一种宿命色彩。女人的冷静姿态只有历经千锤百炼的人才有可能拥有。
银杏问:“这是你博士论文的调查问卷?”
“是的。”
“你的假设是什么?”
亚当采访了这么多人,这个问题让他最陌生。“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影响你们的答案。”
“你的理论是,人们……”
“不,还没有结论。我只是在收集数据。”
守护人的笑声像是一个易碎的单音节词。“顺序不是这样的吧?”
“那应该是怎样?”
“根据科学的方法,没有指导性理论,你是无法收集数据的。”
“正如我告诉过你们的,我在研究环保积极分子的个性特征。”
“要做病理学鉴定?”守护人问。
“完全不是。我只是……我想了解一些事情,关于……关于那些相信……”
“相信植物也是人的那些人?”
亚当刚笑出声就后悔了,都是因为身处高空。“是的。”
“你希望汇总这些问卷得分,然后再做一些回归分析——”
女人敲了敲男人的脚踝。男人立刻就住了嘴,两人的动作回答了亚当想偷偷加进问卷的两个问题之一。另一个他想加的问题是,他们如何在彼此面前拉屎,在七十码的高空。
银杏的笑容让亚当觉得充满欺骗性。她比他年纪小,但她坚定的神情却像是比他大几十岁。“你想研究的是,当周围的人都认为只有他人才是唯一真实的事物时,为什么有些人却会如此严肃地对待这个现实世界。你应该研究的是,那些只认为人类重要的人。”
守护人笑了起来。“谈谈病理学。”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连他们头顶上的太阳也按下了暂停键。接着才又继续缓慢地向西方沉落,返回等待的海洋。正午的阳光为周围的风光镀了一层金,将它们变得犹如水彩画一样斑斓。加利福尼亚,美国的伊甸园。这里是侏罗纪时代的森林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些遗迹,这个世界与地球上其他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银杏翻阅着问卷册,亚当一早就告诉过她,不要提前往后翻。她看到第三页上列出的一些天真的问题,摇了摇头。“这些问题无法告诉你任何重要的信息。如果你想了解我们,那我们可以直接谈。”
“这个嘛……”吊床让亚当恶心,除了下方四十九平方英尺面积的森林,他任何地方都看不了。“问题在于——”
“他需要数据,一些简单的数据,”守护人指着西南方向,链锯的哀鸣越来越近,“来完成这个类推。但是问卷会将个性复杂化,就像天际线堆垛机会……”
女人站了起来,跳的幅度那样大,亚当确信她会从平台边缘翻过去。她朝一边歪去,守护人于是向后倒,以维持平衡。两个人谁也没意识到,他们的动作就像是羽毛球混合双打时所采用的策略。银杏转身看向亚当。他等着她像伊卡洛斯[23]那样坠落。“我只差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就能拿到保险统计精算科学的学位。你知道精算科学是研究什么吗?”
“我……这个问题是在给我挖陷阱吗?”
“研究用金钱来替代整个人的一生。”
亚当吐了一口气。“你能,你知道,坐下吗?”
“现在根本没有风!不过好吧,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请问……”
“这张问卷上有什么问题是看着我们的眼睛直接提问不能问清的吗?”
“我想知道……”说出来会毁掉问卷。他的提示会将他们的回答全部变成无效答案。但不知为何,在这棵已有千年历史的大树上,他已不在乎那些。他想要交谈,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这样的欲望了。“许多证据表明,集体信仰会影响人们的理智。”
银杏和守护人相视一笑,仿佛他刚才告诉他们的是,科学已经证明大气成分主要是空气。
“人们会制造现实。水力发电大坝,海底隧道,超音速运输。很难抵抗那些设想。”
守护人的笑容中透露出疲惫。“我们没有制造现实。我们只是在逃避。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手段就是打劫自然资本,隐藏这些行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代价正在逐渐显现,我们却无法偿还。”
亚当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点头。他只知道这些人——少量对大众普遍认可的现实免疫的人——有一个秘密,他需要了解。
银杏像是在用实验室里的双向镜审视亚当。“我能再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吗?”
“请自由提问。”
“很简单,你认为我们有多少时间?”
他不明白。他看向守护人,但那男人也在等待他的答案。“我不知道。”
“在你内心最深处,你认为我们人类还需要多久才能把周围的森林全部推翻?”
她的言辞令亚当感到尴尬。这个问题应该问的是本科生,适合周六深夜的酒吧间。他已经不再掩饰他的态度,这一切努力——非法闯入私人领地,爬树,这场不知所谓的交谈——都不如他额外取得的这两份数据来得有价值。他看向远方被毁灭的森林。“我真的不知道。”
“你相信人类利用资源的速度快于世界的更替速度吗?”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偏离计算太远,没有任何意义。但接着他后腰上似乎有东西在移动,感觉就像破盲。“信。”
“谢谢!”她对她这个成熟过快的学生感到高兴。他也笑着回应。银杏开始上下摆头,眉头也舒展开了。“你认为那个速度是在减慢还是在加快?”
他看过图表。所有人都看过。其实才刚刚点火。
“如此简单,”她说,“如此明显。一个有限系统内的指数级增长会导致崩溃。但是人们看不见。所以人类的权威在破产。”银杏看他的眼神中有感兴趣的一面,也带着怜悯。亚当却只想他的吊床摇篮能停止摇晃。“房子着火了吗?”
银杏耸耸肩,嘴唇斜向一边。“是的。”
“你想观察少数几个在大喊‘快灭火’的人,但其余的人都心满意足地看着火越烧越大。”
就在一分钟之前,这个女人还是亚当的观察研究对象。但现在他却想要向她吐露心声。“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我们称之为旁观者效应。我曾经任由我的教授死去,因为礼堂里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旁观者越多……”
“……就越难喊出‘着火了’?”
“因为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么肯定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