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已经有很多人——”
“其余六十亿人——”
“六十亿?不如说七十亿,很快就会增长到一百五十亿。我们很快就会吃掉地球上三分之二的净产品。从我们出生起,木材的需求量已经翻了三倍。”
“即将撞墙时是无法踩刹车的。”
“把眼睛挖出来倒是更简单。”
远处的咆哮声再次打破他们的沉默。在亚当看来,整个研究似乎都偏离了方向。他要研究的是一种规模大到难以想象的疾病,一种旁观者甚至都无法识别的疾病。
银杏打破了沉默。“我们并不孤单。有他物想要靠近我们。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亚当从后颈到后腰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他体毛很浓密。但是信号并不明显,在传递过程中丢失了。“听到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些树,生命力。”
“你是说,说话的声音吗?很大声的那种?”
她轻抚着一根大树枝,仿佛那是一个宠物。“真实的话语,但声音不大。在我的脑海中,更像是古希腊的合唱队。”她看着亚当,眼神非常清澈,仿佛刚刚只是请他留下来吃完饭。“我死过一次,在床上触电身亡。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复活后就开始听见它们。”
亚当扭头看向守护人,像是想要找个头脑清醒的人确认。但是那个大胡子预言家只是扬起了眉头。
银杏敲敲问卷。“关于救世者的心理,我猜你现在已经有答案了吧?”
守护人碰了碰她的肩膀。“植物会说话,人类会倾听,哪一个更疯狂?”
亚当没有听。他刚刚才意识到一个一直以来都十分明显的问题。他开始说话,但并没有针对某个特定的人。“我有时会大声说话,对我的姐姐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失踪了。”
“好吧,那我们能研究你吗?”
一个事实在他身边歪曲了,这是他在学习过程中永远也不可能发现的。与绿色世界的思想相比,意识本身就散发着一种疯狂的味道。亚当伸出双手想平稳身体,却只抓住一根摇晃的小树枝。这个生物将他举在高空中,几乎难以看见地面的地方,它想要他死。他的大脑快速旋转。这棵树给他下了药。一根藤蔓那么粗的绳索让他又旋转起来。他的目光锁定那个女人的脸,仿佛在最后时刻不顾一切地阅读她的个性特征能为他提供保护。“它们……它们在说什么?我是说那些树?”
她试着告诉他。
他们交谈之间,战争已经推进到最近的一条排水道了。每倒下一棵树,亚当就像是被击碎了一次,尽管它们只是在幸存的巨树中撕了一条口子。他从来没想过树木倒地会是这样暴力的画面,就像摩天大楼的倒塌。松针和木屑在空中堆积成云。“树木倒地的区域是杀手,”银杏说,“他们已经用推土机铲平了所有的倒地区,这样树木倒地后才不会摔碎。但是这样就谋杀了土壤。”
一棵树干足有亚当身高那么粗的树倒了下来,砸在下面的山坡上。被击中的土地溶解了。
黄昏时,他们远远地看见洛基走了过来,穿过内部已经被摧毁的森林,时间刚好,他是来护送这位心理学家穿越洪堡木业的封锁线返回的。但是他踉跄的姿态却像是在说,任务有变。走到树脚下后,他让他们放下绳索和挽具。
“出什么事了?”守护人问。
“我上去再说。”
他们在拥挤的平台上给他腾出了一些空间。他面色苍白,呼吸粗重,但并不是因为攀爬。“是N母亲和摩西。”
“又被打了?”
“死了。”
银杏叫了出来。
“有人炸了办公室。他们当时正在里面为林业局的一次行为撰写演讲稿。警察说是他们自己用储存的炸药自杀的,还控诉生命防御力组织是国内的恐怖组织。”
“不,”银杏说,“不,请不要这样。”暮色已经降临,四周景象已难以分辨。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但那并不是沉默。守护人说:“N母亲,恐怖分子?她甚至都不让我往树上钉钉子。她告诉我,‘锯子会伤到人的。’”
※※※
他们开始讲述死者的往事。N母亲如何训练他们,摩西如何要求他们坐在米玛斯上。在两百英尺的高空举办的追思会。亚当想起他在本科时代曾经学过,记忆往往是一种正在发展中的合作。
洛基下去了,他急着返回地面的哀悼会。“我们无能为力,但是至少我们能待在一起。你来吗?”他问亚当。
“欢迎你留下。”银杏说。
这位研究者躺在他晃荡的吊床上,一个手指都不敢动弹。“我想从高处看看黑暗是什么模样。”
这一晚的黑暗十分丰富,很值得观看,也值得嗅探,能闻到肥沃的臭气,是孢子、腐烂的植物、到处攀爬的苔藓所散发出来的。即使是在远离大地的高空中,也依然有土壤正在生成。银杏在火炉上煮了白豆。这是亚当开始田野调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现在已经看不见地面,所以高度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鼯鼠也来探察他这位新来者。他很满足,就像一位高居于夜空中的修行者。守护人就着烛光在一本口袋笔记本中画画,偶尔会拿给银杏看。“是了,就是他们,一模一样!”
所有的声音都隔得很远,虽然音量像是开到了最大,但感觉却像女中音一样温柔。有亚当不知道名字的鸟类在黑暗中振翅的声音;看不见的哺乳动物嘶吼的声音;他们所住的这座高耸的木头房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根树枝落在地上;又一根;一只苍蝇,飞过了他耳中的毛发;他自己的呼吸声打在衣领上发出的回音;另外两个坐树者的呼吸声,在这个云上村庄里听起来近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仿佛在举行沉默的仪式。亚当感到惊讶,舒适与恐惧的感觉竟然如此相近。女人依附在画家身上,画家正抢着利用最后一点烛光。女人肩膀上有一小块皮肤被照亮了,裸露在烛光中十分美丽。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长有羽毛状的软毛。接着他才看清,是墨水的笔迹,是六个字。
※※※
他们被附近的咆哮声吵醒了。地面有人在走动,远处废弃的原木堆中,有人在用步话机讲话。
“嘿,”银杏对下面的人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伐木工抬头说道:“你们最好赶紧下来。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什么麻烦?”
步话机传来静电爆炸的噼啪声。紧绷的空气中传来嗡嗡的声音。就连阳光也开始震颤。一种嗒嗒嗒的声音从地平线抬升起来。“不是吧,”守护人说,“他们不能这么做。”
一架直升机从附近的小丘飞了过来。一开始只有玩具大小,半分钟后,整棵树都发出手鼓一般的重击声。那只野兽开始倾斜转弯。亚当紧紧抓住摇晃的吊床。一股热气将他的那句小声咒骂重重地拍回他的脸上,那只疯狂的大黄蜂撅起尾巴开始发动进攻。
风猛击米玛斯,气流急速上升,然后开始下降。红杉林的树顶仿佛变成了橡胶,树枝开始猛砍树冠。守护人爬上储物层去取录像机,银杏则抓住一根棒球棍粗细的断树枝。她爬到了距离袭击点最近的地方。亚当大喊:“快回来!”但他的声音被直升机的桨叶绞成了碎片。
女人用赤裸的双脚锁紧那根树枝,那树枝虽然粗壮,但在这场由内向外的台风中也像橡胶一般拍打起来。直升机开始外倾,她与那机器面对面对峙。那机器在嗅探她,她也抓着树枝拼命摇晃。守护人爬到她背后,拍下了这一切。
直升机很大,装货区差不多有一间小屋那么大,足够吊起一棵年纪比美国还大的树,直接飞上空中,拖着飞过整片大地。女孩在树枝上晃荡,桨叶将她周围的空气都搅出了白沫。机舱的玻璃门背后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头盔和面罩,正用低沉的声音对着小话筒向远方的任务指挥汇报。
亚当感觉自己在观看一部背投的商业大片。他以前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目睹一台如此庞大和恶毒的机器。他看出它有数百万零碎的部件——轴、桨叶、旋翼、起落架,还有很多部分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远远超出任何人类的装配能力,更遑论设计能力。但是这样的直升机一定有成千上万架,在每一片大陆上,受雇于各个行业。在许多军械库中,甚至还有更多,而且还装配了武器。堪称世界上最常见的猛禽。
许多树冠折断了,空气中到处都是粉末。化石燃料燃烧后形成的废气从那野兽机器中喷涌出来,散发出油井平台燃烧一般的臭味。那臭气让亚当作呕。桨叶的咆哮刺穿了他的耳膜,扼杀了他所有的思想。女人在她的树枝上拍打,仿佛一面信号旗,然后她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死死坚持住。她录像的同伴在这人造的狂风中也失去了抓力,摄像机从两百英尺的高空掉落下去,摔得粉碎。一种金属质感的声音无限放大,是从直升机传出来的。“立刻离开这棵树。”
女人开始摇晃。她坚持不了多久了。米玛斯在颤抖。亚当不顾一切直觉的警告,向下方看去。原来是胆汁色的推土机在锤击树的根部。手拿链锯和驾驶机器的人已经在米玛斯的树瘤旁边搭起了一张跳床,准备迎接他们的坠落。他看一眼守护者,只见他指着下方的另一位伐木工,正在两百英尺外的另一棵红杉树下忙碌。他们想放倒那棵树,让它倒在米玛斯的脚下。银杏摆着腿,重新爬上她依附的树干。直升机发出刺耳的警告声:立刻下去!
亚当挥舞着手臂大吼起来。但周围太过喧嚣,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嘶吼的声音。“停下,你们退回去!”这一次他不会做一个旁观者,任由死亡的发生。
直升机停在空中,然后倾斜转弯离开了。一个伐木工从跳床位置向上喊话:“真的吗?你们结束了?”
“是。”亚当大喊。
这个音节将守护人从恍惚状态惊醒。他看向银杏,她仿佛是在最后一次咨询她所能听见的那些声音。她依附在那根树枝上哭泣。除了保持理智,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守护人歪着头,占领结束了。下方,跳床旁的工头在用步话机与他的隐形网络商议。直升机又开始喊话:下树确认,立刻离开。那机器在空中竖起机尾,旋转离开了。风势减弱,震耳欲聋的噪声平息了,只留下平静和失败。
他们穿上挽具爬下了树,先是吓坏了的心理学家,接着是坚忍的艺术家,然后是女预言家,当她沿着那根两百英尺长的绳索滑下来时,她脸上的神色像是醉了酒。他们被拘留了,被人领着走下伤痕累累的山坡,走到伐木路上,那条路已经悄悄伸展到距离米玛斯的树根只有几百码的位置。他们坐在泥泞里,等了几个小时才等来警察。接着粗暴的警察将他们并排塞进了一辆警车的车厢。
伐木路急转弯拐进了山谷。三名囚犯回头望向那座已被剥蚀殆尽的山岭,看着那棵巨树的轮廓,那棵有基督教一半年纪的树。在直升机的锤击声中,有个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但是他们谁也没听见,包括银杏。
几名囚犯被关在牢房的期间,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与四家大学组成的联合会展开谈判,希望建立全球苗床种质仓库。提交了几份归档文件后,苗床仓库就成了法人。
“是时候了。”韦斯特福德博士告诉台下的听众。她必须从他们那里募集资金,以用于气候控制,建造高科技仓库,培训员工。“可以说早已过了最佳期,必须将我们有生之年就会消失的数千种树种保存下来。”她直接切入主题,脱口而出。两个月后,她将启程南下,对亚马逊盆地展开第一次考察。在她抵达那里之前,还会有一千平方英里的森林消失。等她归来时,丹尼斯会等她一起吃午饭。
囚犯们假装睡觉的时候,尼莱·梅达正在享受创造中的黄金时刻。他坐在办公室的床上,为加州红杉的精灵员工们撰写一份指示,探讨《命运7》的本质:
怎样才能让数百万玩家不肯下线离开?那个地方必须比他们线下的现实生活更加丰富,更有前途……想象一下,数百万玩家用各自的行动,一起丰富那个世界。帮他们打造一种文化,它必须非常优美,一旦失去,会令玩家们心碎。
而在半个国境以外,另一个女人也开始了她自己的牢狱生涯。淹没丈夫大脑的血也同样淹没了她。她打了911。一同上了救护车穿过温暖的夜晚。在医院,她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尽管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知情。第一次手术结束后,她走进去看他。雷·布林克曼残余的身躯沉陷在可调床里。他的颅骨被移走了一半,只有一层头皮盖着他的大脑。他的身体里插着许多软管,脸上的神情冻结了,只看见一片阴郁的恐惧。
没人能告诉多萝西·卡扎里·布林克曼,他这种状态要维持多久。一周,半个月。在急诊室守护的头几个夜晚,她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思绪。都是一些可怕的事情,她会留下来,等到他稳定为止。在那以后,她必须自救。
她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她对他咆哮的那些话语,就在他的大脑坍塌的几个小时之前。都结束了,雷。结束了。我们两个结束了。你不是我的责任所在。我们并不属于对方,从来就不属于。
亚当躺在监狱上铺的床上睡得断断续续,他看见巨大的红杉林爆炸了,就像发射台上的火箭。他的研究未受损伤——几个月来收集的宝贵的问卷数据都在——但他却不然。他开始看见一些有关信仰和法律的确定事实,都隐藏在无所不在的常识背后。他们未经传讯就被关押了起来,这种遭遇帮助打开了他的视野。
“你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守护人告诉他,“他们不想提审我们,不想承担这么做的代价,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只想用合法的手段,尽其所能地伤害我们。”
“有法律……”
“有的。他们正在违法。不起诉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关押我们七十二个小时,昨天就已经到期。”
亚当突然想到了“激进”一词的起源:基数、跃迁几率、根——也就是植物的,地球的,大脑。
在监狱的第四天晚上,尼克梦到了赫尔家的那棵栗子树。他看着它,加速膨大了三千两百万倍,再一次显露了它那个无形的计划。他在睡梦中,在小床的薄床垫上,想起了那棵树在延时摄影中挥舞着手臂不断长大的样子。那些手臂在探测,在摸索,在阳光中结成联盟,在空气中写下信息。在那个梦中,树木都在嘲笑他们。拯救我们?多么典型的人类做法。就连那笑声也持续了许多年。
尼克在做梦时,森林也一样——人类鉴定过的全部九百种森林都在梦乡。四十亿公顷,从北方到热带——地球生命形成的主要路径。而当全世界的森林都在做梦时,北部某州的一片公有森林里,人们正在汇聚。四个月前,一场人为纵火烧毁了迪普溪镇一万英亩的林地——这一年所发生的许多起森林纵火案之一,目的只是为了寻求方便。森林烧毁后,林业局立刻对毁坏程度较轻的木材开启了抢救式出售。纵火犯一直没找到。没有人想找到。除了几百名森林的主人,因此他们举着标语聚集在那些已经售出的树林里。咪咪举的标语写的是:烧焦的没有一根是棍子。道格拉斯的则写着:说出真相吧,护林熊。
亚当、尼克和奥莉薇亚被关押的时间比法律规定期限多了两天。他们遭到威胁,将面临十几项罪名指控,结果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撤销了。银杏被释放时,两个男人正在外面等她。他们隔着围有六角形网眼铁丝网的窗户,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单肩包,走出女子监狱楼。她与他们拥抱,然后后退几步,眯起她明亮的蓝色眼睛。“我想看看它。”
他们坐的是亚当的车,此刻亚当却觉得,这辆车似乎是别人的财产。伐木工都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任何树木可砍。他们早已转向新的森林。在半英里开外,他们就明显看出了那里的缺失。那里曾经交织着一个绿色的世界,你可以观察一整天,但现在只剩下蓝色。那棵向她保证,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树消失了。
亚当想着,好了,现在她要代谢失调了,她要开始发怒了。
但她只是走到树脚下,伸出一只手,惊奇地摸着最后的证物。“看看!就连树桩都比我高。”
她触摸着那令人惊奇的树桩的边缘,然后哭了起来。尼克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但她不许他靠近。亚当看到的一定是最惨痛的画面。即便是最强大的人类之爱也无法给予安慰。
“你们要去哪里?”他们在一家早餐旅馆,亚当一边吃鸡蛋一边问道。
银杏看着厚玻璃窗,外面的人行道旁长满了加利福尼亚悬铃木。守护人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它们也在空中挥舞着手指,起伏、膨胀的样子,宛如福音唱诗班。
“我们计划北上,”她回答,“俄勒冈有情况。”
“是一些抵抗组织,”守护人说,“到处都有,我们可以去那边提供服务。”
亚当点点头。人种学研究结束了。“是……它们告诉你的吗?就是……你听到的那些声音?”
她突然狂笑起来。“不,副警长把她的慢跑收音机借给我听了几天。我想她是有消息想告诉我。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去。”
“呃,我得完成这项研究,完成我的论文。”
“到那里去研究,那地方到处都是你想要研究的人。”
“理想主义者。”守护人说。
亚当读不懂这个男人。在树上也好,在狭窄的牢室里也好,他仿佛失去了能力,无法分辨讽刺和真意。“我做不到。”
“啊,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她也许是在表示赞同,也许是在发起攻击,“那等你过去,我们到那边再碰头。”
亚当带着这句诅咒回到圣克鲁兹,好几周时间里一直在处理数据。差不多有两百人回答了修订版新人格测验表中的二百四十个问题。他们还完成了他个人设计的问卷,以测试各种不同的思想,包括人类获取自然资源的权利、个性的范围、植物的权利等。对结果进行数字化处理很简单。他用好几个分析程序包处理过数据。
范·戴克教授看过一眼。“干得不错,看来花了不少时间。田野调查期间发生过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吗?”
在离开的这段时间,亚当的性欲似乎发生了变化。范·戴克教授依然性感,但在他眼中,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物种。
“蹲了五天监狱,算激动人心吗?”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并没有澄清。
数据反映出激进环保分子性格中的某些倾向。他们的核心价值观是一种认同感。一个人是否会认为,无论一片森林对人类有什么价值,它都值得人类保护。结果证明,新人格测验表衡量的三十大个性特征中,只有四项的得分能够预测这个问题,但是准确率非常高。他希望自己也做一下测试,不过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明。
这天,亚当在电脑实验室忙了十个小时,回到公寓后他打开电视。新闻都在讨论石油战争和宗教暴力事件。时间还很早,不到上床时间,但他只想睡觉。他仿佛依然待在二十层楼高的空中,一棵不复存在的树上,倾听那座高高的房子所发出的嘎吱声,还有他希望能知道名字的鸟儿们的呼唤声。他试着阅读小说,讲的是一些养尊处优的人士在异国他乡人际交往中遇到的困难。他把书重重地砸在墙上。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折断了。他对于人类的利己主义思想失去了兴趣。
他出门去了最喜欢的一家校友酒吧,在那里喝了五杯啤酒,在九十六分贝的喧嚣鼓点音乐中,和刚认识的二十个朋友玩了一百分钟墙壁篮球。但快乐的茧壳再一次将他驱逐了出来,他回到酒吧的停车场。他还没疯到以为自己还能开车的地步,不过夜已经很深了,除了驾车没有别的方法。
一连串大功率高速中型汽车从卡布里洛街上疾驰而过,大楼里冲出一阵阵虚伪的欢笑声。一个女人独自在路灯下大吼:“我竟然还试图理解你,我真是疯了。”在小巷的对面,一群人挤在一个深夜活动的后门外,正等待确认邀请函入场。亚当被他们吸引,突然也想要参加。这是人类又一个不合情理的心理习惯之一,但他已经醉得厉害,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他走了半个街区,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那力量以自己为食,将所有的垃圾情绪都排泄在身后,对从金字塔到小石子各种石头的狂热——就这短短的一个晚上,所有这些令人绝望的文化幻觉堆在一起,高高地离开了地表,他从中清醒了过来。
他靠在街角的一根路灯柱子上。一个事实费力地钻出了他的脑海,一个他已经觉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一直没能归纳成形的想法。几乎所有的需求都是由本能反应、空想和民主委员会所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一季的必需品变成下一季庭院出售的旧货。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一个公园,里面挤满了人,都在兴奋地处理一些夜晚的事宜。空气中弥漫着臭气,隐隐约约能闻到湿巾、大麻和性爱的气息。饥渴无所不在,而唯一的食物却是盐。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脑袋,他倒在地上滚了几英尺远。他蹲伏在黑暗中,四处搜寻。元凶躺在草地上,是一个神秘、结实的纽扣,它扁平的圆脸上雕刻着一个端正的X符号。似乎能用一把十字头螺丝起子打开的样子,看上去很有蒸汽朋克的风范,有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风格,由机器精工细造而出。但实质上它是一枚木扣。
这个东西太奇怪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研究了足有一分钟,却再次得出结论,他一无所知。除了自己,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他抬头看着上方桉树的柔软枝条,这颗神秘的扣子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桉树粗壮的树干已经开始脱皮,就像在跳脱衣舞。一片片薄薄的棕色树皮散落在树脚下,剥出的树干如此洁白,几乎给人以淫秽感。
“是怎样?”他问那棵树,“是怎样?你想要我把身体给你一部分吗?”而那棵树却感觉没有必要回答。
林务局修建的七英里道路的两边风景如此灿烂,亚当被吓到了。他追随着这条在森林中开辟出来的道路一路攀爬,两边的针叶树像哨兵一般,有云杉、铁杉、花旗松、紫杉、红刺柏、三种枞木,但他以为它们全部都是松树。他倒是认识浆果鹃,颜色和质地都是人类熟悉的。还有下层灌木中的山茱萸、鼠李木,桤木颠覆人的想象,年轻时树皮光滑,成熟后就会开裂。
他拿到了一年的时间,可作为研究员完成论文研究——实在是神明的礼物——他决定来这里度过。碧空如洗,太阳仿佛再也不会躲藏。但是清凉的空气和弯道上早早出现的阴影却预示着即将降临的结局。再过几周,他的个人研究就要结束了。不过还是得先做好这个,完成最后一项抵抗活动研究。
在西北部,伐木道路比公路的数量还要多。伐木道路的里程比溪流还要长。这个国家的伐木道路连起来足够绕地球十几圈。开凿伐木道路可获得免税,于是各种支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仿佛春天万物萌生一般。弯道终于变宽了,前方出现了定居点。营地的边缘出现了一群衣着鲜艳的人,多数都是年轻人,大概有一百多个。亚当靠近一些,才看清他们在忙活什么,是在挖一条沟渠。这群无政府主义者在这里造了一座可开闭的吊桥,还有用抢救下来的木头建造的栅栏。道路前方被一条壕沟拦腰斩断,上面打着一条横幅,写的是:
卡斯卡迪亚自由生物区
文字上有植物茎秆和触须的图案,上面还画着鸟儿。亚当认出了图案的风格,他认识画画的艺术家。他从吊桥跨越仍在修建的壕沟,进入了林肯木头堡垒。刚刚走过吊桥,前方的道路中央躺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他扎一条马尾辫,发际线正在后退。男人的右臂撑在腰侧,像一位斜倚在那里的佛陀,左臂则消失在下面的坑洞中。
“你好,两脚兽!你来帮忙还是捣乱?”
“你没事吧?”
“我叫道格杉。只是为了测试一下这个新的封锁线。这下面六英尺的地方埋有一只装满了混凝土的油桶,如果他们想让我出来,那非得把我的胳膊撕下来不可!”
前面路上有一个用原木捆扎的三脚架,上面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娇小的黑发女人,看不出她的种族,只听见她在喊:“一切都好吗?”
“那位是桑树,她认为你是个弗雷迪。”
“弗雷迪是什么?”
“你只管查验身份。”桑树说。
“弗雷迪就是联邦警察。我只是……”
“可能是因为我穿了领尖有纽扣的衬衫和斜纹布裤。”
亚当抬头看着站在三脚架上的女人。女人说:“他们想把设备运到这条路上来,必须先掀倒这座三脚架,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胳膊埋在土里的男人咯咯笑着说:“弗雷迪不会那么做的,他们认为生命是神圣的,不过仅限于人类的生命。认为人类是万物之王。尽是这种感情用事的陈词滥调。不过这却是他们盔甲上的裂缝。”
“那么,如果你不是弗雷迪,”桑树说,“你是谁?”
亚当突然想起一件几十年都不曾想起的事。“我是枫树。”
桑树歪着嘴笑了起来,就像看穿了他一般。“很好。这里还没有枫树。”
他移开视线,好奇那棵树现在是什么模样,他种在后院里的第二自我。“你们有谁认识一个叫守护人的男人,或者一个叫银杏的女人吗?”
“天哪,认识。”被链条锁在地上的男人说。
站在三脚架上的女人笑了起来。“我们这里没有领头人,不过确实有你说的这两位。”
两位老狱友欢迎亚当的方式就像是他们早就知道他要来。守护人拍拍他的肩膀。银杏则长久地拥抱着他。“你来了真好。我们能用得上你。”
他们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任何人格测试表都无法定量的变化。更严肃了,但也更加坚定。米玛斯的死压缩了他们,就像页岩被压成了板岩。他们的转变让亚当不禁开始希望,如果当时选的是其他研究课题就好了。恢复力,内在性,神性——他的专业对这些领域的研究也非常缺乏。
她抓住他的手腕。“每当有新人加入,我们都会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
守护者拿起亚当的背包。“你是要加入我们的,对吧?”
“仪式?”
“很简单,你会喜欢的。”
她只说了一半实话,仪式确实很简单。是当晚在墙后的一片宽阔草地上举行的。卡斯卡迪亚自由生物区的成员都换上了游行的服装。几十个人都穿着格子呢和垃圾摇滚风格的服饰。花卉图案的嬉皮士裙装上搭羊绒背心。成员并非全部都是年轻人。旁边还站着一对身材肥胖的老人,年纪应该和祖父母差不多大,穿着运动裤和开襟毛衫。主持仪式的是一位从前的卫理公会派牧师。他已年过八旬,脖子上的一圈伤疤是他将自己捆在一辆运木车上弄出来的。
仪式在歌声中开始。亚当尽量按下他对道德歌谣的憎恶。这些人蓬乱的外表和满口的陈词滥调让他想要作呕。他感到很羞愧,就和每次回想起童年时代时一样。人们轮流讲述这一天所碰到的挑战,并且提出治疗方法。一种独特的民主系统在他周围展开,绽放出绚烂的色彩。这或许是对的。虽然有些失真,但或许物种大灭绝的现状证明了它的合理性。或许他们的认真精神就和其他任何事情一样,都能对人类这个受伤的种族起到帮助作用。他又有什么资格评判?
那位牧师说:“我们欢迎你,枫树。我们希望你能在你能力范围内,尽可能长久地留下来。如果你有心,那么请跟随我念诵这段誓词。‘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这么多人在看着他,他不可能不跟着念诵。
“‘我将致力于尊重和保护……’”
“‘我将致力于尊重和保护……’”
“‘生命的共同事业。’”
这些不是他说过的最具摧毁力的话,也不是最可怜的。他的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回响,是他曾经抄写过的一段话。一件事是正确的……一件事是正确的,只有当它趋向于……但是他记不全。他跟着念诵完最后一句誓词,周围爆发出欢呼声。人们忙碌起来,燃起一堆篝火。火焰烧得又高又旺,散发出橙色的光芒,木头碳化以后有童年的味道。
“你是个心理学家,”咪咪对这位新成员说,“我们该如何说服人们,让他们相信我们是对的呢?”
卡斯卡迪亚的最新成员上了钩。“世界上最雄辩的辩论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好故事。”
银杏讲的那个故事,篝火旁其余的人全都熟烂于心。先是她死了,一切都变成了空无。接着她复活了,那里有了一切,光之幽灵告诉她,生命四十亿年历程中所创造过的最美好的事物需要她的帮助。
一个克拉马斯族[24]的老人点点头,他留着一头灰白的长发,戴一副超人同款眼镜。他接过话头,举行了一场神明赐福仪式。他念诵着古老的颂歌,教大家说了一些克拉马斯和莫多克语的词汇。“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注定的。我们的族人很久以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他们预见到了森林将要死去,人类突然想起家族的其他成员。”半个晚上的时间,人们都围坐在篝火旁,倾听也小声讲述,大声地叫嚷和欢笑,而月亮就高悬在云杉的尖顶之上。
第二天纯粹是在劳动中度过的。壕沟需要拓宽和加深,一面墙需要加固。亚当挥舞锤子干了几个小时。天黑时他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他和四个朋友共享了一顿在野外烹煮的食物,那几个朋友在他看来刚好组成了荣格所谓的原型家庭:银杏是祭司母亲,守护人是保护者父亲,桑树是工匠孩子,道格杉是小丑孩子。银杏就像胶水,她施展的强效咒语迷惑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亚当对她所表现出的壁垒般坚定的乐观主义感到惊讶,她明明经历了那么惨痛的溃败。她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权威,就像是已经从高处参透了未来一般。
那天晚上,他们接纳了他这个完全无用的第五个家庭成员。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这个被绝望锻造的家族里应该扮演什么角色。道格杉称他为枫树教授,于是这便成了他的新名字。那天晚上,他筋疲力尽地陷入了幽深的睡眠。
两天之后的晚上,亚当才开始感到恐惧,当时他正在吃用松球烧的火加热的一罐烤豆子。“毁坏联邦财产,这是重罪。”
“噢,你现在是重罪犯了,伙计。”道格杉说。
“暴力犯罪。”
道格拉斯挥手示意他安静。“我参加过真正的暴力犯罪。政府委任的。”
小丑开始猛戳豆子,桑树紧紧握住他的手。“昨日的政治犯,今天却是印在邮票上的英雄!”
银杏像是去了远方,去了另一个国家。最后她说:“这哪叫激进,我见过什么是激进。”
这时亚当又看见了那幅画面。一座活生生的还在呼吸的山坡,但是已经被剥光,只剩一片荒芜。
补给品来了,是用同情者的捐款购买的。这个州各地的环保组织已经连成网络,这个营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有消息说,他们的大军手臂挽着手臂,在州府的大街小巷游行。尤金市美国地方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发起了一次饥饿罢工,人们在那里扎营,住了四十个日夜。森林精灵组织穿着拼缝而成的绿色戏服,踩着高跷在58号公路上游行了一百英里。
那天晚上,亚当睡在睡袋里,迫切地想要返回圣克鲁兹完成他的研究。任何人都能挖壕沟,修建土木工事,将身体绑在路障上。但只有他能完成他的项目,并且用精准测量过的事实,来描绘人们为什么关心森林的死活。不过他又待了一天,他变成了一副崭新的面孔——变成了他自己的研究对象。
占领的时间越长,来访记者的出发地就越远。林业局来过一车人,要求他们全部离开。但自由卡斯卡迪亚人轻轻松松就把他们赶走了。国会代表办公室也派来两个穿西装的人听取意见,并承诺会将诉求带回华盛顿。但他们的来访吓坏了桑树。“一旦政客开始在周围转悠,就要出大事了。”
枫树亚当表示赞同。“政客想要的是赢,像风一样卷走一切。”
银杏咕哝道:“赢的只会是地球。”
一天晚上主路上亮起了很多车头灯,还发生了枪击。三天后,路障外面出现了一颗鹿心和一堆内脏。
一辆F350福特重型皮卡停在距离吊桥一百码远的地方。车上坐着两个身穿高领橄榄绿猎装的男人。年轻的是司机,一口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像西部乡村音乐乐队中的万人迷。“咱们守在这儿干什么呢?抱树者们!嘿,好啊!”
一个名叫延龄草的女孩大喊:“我们只是想保护一样好东西。”
“你们为什么不去保护属于你们的东西,让我们来保护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家庭、我们自己的山林和我们的生活方式?”
“树木不属于任何人,”道格杉说,“树木属于森林。”
副驾舱的车门打开了,年长些的那个男人走了下来。他绕到车子前面站定。曾经,在很久以前的上辈子,亚当曾经参加过一个危机和对峙心理学的研讨班。不过现在他早已经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那男人身材高挑却有些驼背,灰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活像一头后肢站立的灰熊。男人的手腕上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亚当心想:是枪,要么是刀,快跑。
那个老家伙站在前保险杠的左侧,举起金属武器。但他的威胁显得温柔又冷静,还带着点儿不知所措的味道,所谓的武器也只是一只金属假手。“我左臂从肘部开始都没了,砍树时失去的。”
万人迷在车里喊道:“我因为工作患了白指症[25]。你们知道什么是工作吧?就是帮有需要的人干活儿。”
老人将健康的那只手放在车盖上。“你们想要人们做什么?人不可能不用木头。”
这时银杏走了出来,跨过吊桥,往那两个男人走去。那头直立的灰熊往后退了一步。她说:“我们不知道人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们尝试得还太少!”
她脸上的表情让山羊胡司机各方面都高度警觉。“你们不能把树木的地位置于体面人的生活之上。”他被迷住了,他想要她,远在一百码开外的亚当都能明显看出。
“我们没有,”她说,“我们没有把树木看得比人类重要。人和树是一体的。”
“你那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人们知道树木在生长过程中都经历过什么,那他们会非常感激它们的牺牲。感恩的人不会对树木有这么大的需求,”她对那两个男人说,“我们不能再继续做这里的访客。我们需要在我们生活的地方扎下根来,重新成为当地的土著。”
灰熊与她握了手,然后绕回副驾座舱上了车。当那辆巨大的皮卡启动后,司机冲着吊桥后面聚集的人群喊道:“继续抱树吧,抱树者们!你们会被铲除的。”车轮碾得小石子四处飞溅。
是的,亚当想,或许吧,然后地球会将铲除者也一并铲除。
抗议进行到第二个月。在亚当看来,这种做法应该是行不通的。理想主义者根本就不具备能力,照理说这地方应该早就崩溃了的。但自由生物区仍在继续前进。营地里传来一个消息,说美国总统已经听说他们的抗议,正准备停止所有的联邦木材抢救性销售计划,尤其是火灾之后的那片地区,政策需要重新评估。
一个晴朗却寒冷的日子里,下午两点钟,守护人在往组织成员的脸上涂颜料,以备夜间篝火晚会讲故事用。有人在山坡下面吹山笛,像是古老的巨型动物日落时发出的低嚎。一个名叫貂鼠的马拉松运动员全速冲上山脊,然后一路小跑进营地。“他们来了。”
“谁?”守护人问。
“弗雷迪。”
就这样,这一天终于来了。他们冲下小路,往斜坡的方向奔去,那里的壕沟和护墙现在已经完全竣工了。在山口的下方,亚当很久以前徒步走来的那条伐木道路上,有一个车队在缓慢地行进。车上坐满了人,他们穿的制服有四种不同的颜色和款式。领头的是林业局的厢式货车,紧随其后的是一辆巨大的挖土机,已经被改造成了袭击武器。再往后还有更多的设备、更多的货车。
刚涂完假面的自由卡斯卡迪亚人都站起身来观望。接着那位脖子上有疤痕的八十岁牧师说:“好了,伙计们。我们动起来吧。”人们于是都回到自己的岗位,放下路障,抬起吊桥,有的爬上护墙,有的则撤回防守位置。很快那车队就来到了门外。两位林务局的官员从领头的货车上跳下来,站在栅栏的前面。“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和平离开。如果不照做,十分钟后你们将会被扣留。”
护墙上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没有领头人,每个人都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组织已经根据这条原则运营了几个月,现在他们也将因此而死。亚当等待着人群的喧嚣停止下来的时刻。但很快他也喊了起来。
“给我们三天时间,整件事都将得到圆满解决,”车队的领头人听到他的发言,朝他转过身,“国会办公室的人来找过我们。总统正在起草一份行政命令。”
正如他快速获得了对方的关注那般,然后他又快速失去了。“给你们十分钟。”那位官员又说了一遍,亚当天真的政治理想破灭了。华盛顿的行动并非这次对决的答案,而是起因。
十分钟四十秒后,蜥蜴一般的长颈挖掘机将撞锤伸过壕沟,撞倒了护墙的墙顶。从倒塌的壁垒里,传来了尖叫声。涂了战争假面的防御者们跌倒在地,仓皇奔逃。亚当匆忙之间被撞倒在地。撞锤再次砸向护墙,然后像手腕一般,轻轻一挥撞向吊桥。又是一挥,吊桥就整个掉了下来。支撑柱挨了两拳,整个栅栏倒在地上。几个月的工作成果——自由生物区所能建造的最结实的防御工事——像儿童用冰棒棍搭建的城堡一般崩溃了。
那野兽开到壕沟边,开始翻刨最远处的碎石堆。挖土机只用了一分钟工夫,就将倒塌的护墙中的原木都剥了下来,然后推进了壕沟。机器的履带从填平的壕沟里滚了过来,钻进了倒塌的护墙。脸上涂满油彩的卡斯卡迪亚人都开始逃窜,形如护堤裂开后的白蚁。有人朝路边跑去,有几个冲到入侵者面前争辩和乞求。银杏开始颂唱:“想想看你们正在做的事!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到处都是警察,他们给人群戴上手铐,全部按在地上。
颂唱变成了叫喊:“非暴力!非暴力!”
亚当很快就倒在地上,是被一个大块头警察扑倒的,那人脸上的红斑狼疮非常严重,看上去就像涂了假面的生态战士。山坡往上五十码远的地方,守护人的膝盖后面的腘窝被警棍击中,涂着蓝油彩的脸庞朝下扑倒在碎石上。依然完好的设施只剩下路障了。那辆挖土机减速开了上来,抵达第一个三脚架后,只用爪子轻轻推了一下其底部位置,架子就摇晃着倒了下来。官员们结束了扫尾工作,都开始观望。桑树仍坚守在她的瞭望塔上,双臂紧紧地抱着摇颤的塔柱。那机器的爪子每拍一下瞭望台的底座,她就像蹩脚的木偶一般来回摇晃。
亚当大叫起来:“老天哪,快住手!”
其余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交战双方的人都听见了。就连坚守在路上的道格也听见了。“咪,都结束了,下来吧。”
机械爪子仍在拍打圆锥形瞭望台的底座。三根树干搭建的框架发出吱吱的声音,开始歪斜。只听得一声可怕的嘎吱,一根柱子裂开了。裂缝劈开一百条年轮,深入木质层的中央,从另一边钻了出来。杉木裂成了两半,柱子的顶部变成了一只形似竹签的尖桩。
咪咪大声尖叫,她的瞭望台掉了下去。尖桩刺穿了她的颧骨。她被弹了起来,骑在木头上坠落在地,然后弹落在一块岩石的底部。道格拉斯解开锁链冲了过去。挖掘机的司机惊恐地拉开了爪子,那动作就像一只手掌在抗议证明自己的无辜。但是机器爪子在收回时击中了家里的小丑孩子,拍得他像提线木偶一般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