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地球的战争结束了。双方人马都朝伤员冲去。咪咪手捂着脸大声尖叫。道格拉斯已经失去了意识。警察冲向车队,叫来了救护车。自由生物区的其余成员都惊恐地缩成一团。咪咪像胎儿一般蜷起身子,睁开了眼睛。阴影里的树,从绿玉色到浅绿色,全都像烤肉叉一般刺向天空。看看这颜色,她想到这里,然后就晕了过去。
亚当在涌动的人群中找到银杏和守护人,他们正在查看损失情况。银杏指着山坡高处,那里依然有四个女抗议者躺在路上,她们被锁在了地上。“我们还没输。”
亚当说:“已经输了。”
“现在他们不敢动这些树了。等媒体得到消息。”
“他们会的。”他们会砍掉这些树,然后是所有幸存的古树,直至所有的森林都变成田地和农场。
银杏甩了甩她肮脏的长发。“这些女人会一直锁在这里,直到华盛顿采取行动为止。”
亚当看到了守护人的眼睛。真相太过残忍,就连他也不敢说出口。
一架直升机将伤员送到了本德市的二级创伤中心。道格拉斯因为上颌骨第三型骨折当即便接受了外科手术。咪咪的脚踝被推回了原位,骨折的眼眶得到了修补。但是她脸颊上的裂口,急诊医生几乎无能为力,只能简单缝合,等待日后整容手术再进行复原。
弗雷迪没有对那些非法占用公地的人提起诉讼。只有最后那四个女人,因为又坚持了三十六个小时,遭到了逮捕拘留。然后卡斯卡迪亚自由生物区最后的人类居民也离开了那片山坡,但掠夺自然财富的步伐仍在继续前进。
但是,二十八天后,在威拉梅特国家森林,一座停满了车辆的机器仓库被火焰烧成了平地。
那件事不是真的。那只不过是演戏,是模仿,是一出道德寓言,直至他们看见了后果。
报纸上刊登了一张照片:一位消防员和两位特警在检查一辆已经烧焦的挖土机。五个人坐在咪咪·马家餐厅的桌子旁,传阅那张照片。让他们秘密聚集在一起的,是一个想法,现在他们经常因为一个想法就聚集在一起。老天哪,那是我们。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无须说话。他们共享着一样的情绪,而那情绪就像一根不稳定的树干,一直在摇晃。不过树干最终定了下来,形成一个被动防御的姿态。“他们是咎由自取。”咪咪的脸上缝了二十针,每说一个字都让她感觉到一阵剧痛。“我们扯平了。”
亚当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道格拉斯,后者的脸也被绷带弄得惨不忍睹。亚当之前也希望对那辆挖土机实施报复,因为它弄瞎了他们其中一个的一只眼睛,让另外一个毁了容。那些人要为他们的残忍行为付出代价。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实现。
“其实,”尼克说,“他们依然在前进。”
这只是身处绝望境地而不得不采取的一项行动。但是对正义的渴望,就和对所有权和爱情的渴望无异。满足它只会让它继续长大。机器仓库火灾发生的两周之后,他们瞄准了加利福尼亚索雷斯附近的一家锯木厂。那家工厂明明已经被收回了许可证,但依然营业了几个月,支付的罚金不过是一周的利润所得。能听到幽灵声音的女人安排袭击的步骤,受过训练的观察者负责监视,工程师将二十几只塑料牛奶罐改造成了炸药装置,老兵操纵引爆,心理学家引导他们顺利前进。那台致死的机器烧起来的速度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期。这一次他们在附近一座库房的侧墙上,潦草地留下了一条信息,而那座库房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只是因为里面装满了无辜的木头。字母写得很有艺术性,几乎算得上漂亮:
拒绝自杀式经济
支持真正的发展
他们都弓着腰坐在桑树的桌旁,仿佛在打牌一般。此刻,哲学和其他美好的事物都无法帮助他们。那条线已经被跨过了,工作已经做完;言语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们无法停止交谈,虽然句子都不长。他们依然在辩论,虽然结论早已消失在厢式送货车的后视镜中。
亚当看着他的纵火犯同伴们,在脑海中默默记录他们的样子。桑树在用手慢慢地砍着空气,落脚点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她手掌中的同一个位置。“我感觉我一直在参加一场持续了两年的葬礼。”
“自从看清事实之后。”家族里的小丑孩子表示赞同。
“所有的抗议活动,所有的文字,挨的所有的打,我拼尽全力嘶吼,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但是,光这两个晚上我们所收获的成果,就远远超过了这些年的努力。”
亚当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衡量成果。他们正在做的事——他已经做过的事——只是为了让痛苦停止,至少暂停一段时间,让痛苦变得能够承受。
咪咪说:“但现在葬礼结束了。”
“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尼克说。但接着他被埋伏在前方的常识吓到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要么我们摧毁少量机器,要么那些机器就会摧毁大量的生命。”
心理学家认真聆听。在人类的心中,还存在着其他比这深刻得多的欺骗性想法。他已经抛弃了他的命运,也一并抛弃了“拯救能被拯救的事物”这类的渴望。在大灾难降临之前,必须先争取到一点儿时间。再没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了。他的研究已经有了答案。
奥莉薇亚只需要收一下下巴,其他人都会安静下来。每次犯罪之后,她对他们所具有的魔力就会有所增加。她的手触摸过一根像礼拜堂那么大的树桩。她曾目睹一片比人类历史还要悠久的森林死亡。她从高于人类的幽灵那里获取建议。“如果我们错了,那我们会付出代价。他们能拿走的不过是我们的生命。但如果我们对了呢?”她开始审视各种想法,“那样一来,所有的生命都会告诉我,说我们……”
没有人要求她将这句话补充完整。为了帮助生命四十亿年的进化历史中所创造过的最精彩的事物,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现在轮到亚当来思考这个想法了,他意识到的是另外一些事:他们五个人还将再跑一次。只有一次。必须是最后一次。然后他们就将分道扬镳,为了阻止人类这个种族杀死自己,他们都已经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一次是亚当自己发现了故事:“林业局在探索多功能项目。”华盛顿州、爱达荷州、犹他州和科罗拉多州都将数千英亩的公共领地租给了私人投机商和开发商。为了在结束之前获取更多的利润,大批的森林遭到清场式砍伐。五人组听到这则报道一片沉默。这件事甚至无须投票。
他们不用信件和电邮,也几乎从不打电话。他们只接受见面讨论,否则就闭口不谈。他们靠现金生活。不留任何文字信息。桑树的工程学技术变得愈发精进。她已经开始制作迄今为止她做过的最棒的作品,在地下室纯手工焊接。他们纵火的四项原则之一就是,用电子定时装置点火。她的新设计更加可靠。枫树和道格杉驱车到五十英里外的地方去购买她所需要的材料。
守护人和银杏在监视新租出去的一片森林——在爱达荷州的斯多姆卡斯尔,位于比特鲁特山脉中,靠近蒙大拿州边境线。那里原是一片健康的公共林地,却被卖出去建造一座四季度假村。他们趁夜里过去查看了一番,天黑后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艺术家将一切情况都画了下来——清场伐木后建造的路基、设备仓库、建设用的拖车、度假村新地基的轮廓。他完美的画作中蕴含着极大的热情,以及谦卑。在他绘画的时候,保险统计计算科学专业的那位肄业生则在清空后的地块上徘徊,在一根根测量桩之间踱步。她歪着头,仔细倾听。
他们五人都在桑树家的车库忙碌,在一顶通风帐篷里,全身服装上都涂满彩绘,还戴着三层手套。他们收集了大量五加仑装的燃料桶,还有特百惠牌的塑料计时装置。他们在守护人的地图上做标记,每一样设备都必须实现最具可持续性的燃烧。他们将传递最后一条信息,然后就收手。之后他们就会分道扬镳,退回到隐形的日常生活,因为届时他们已经取得这个国家的关注,唤醒了数百万人的意识,种下了一颗种子,需要火烧才能发芽的那种。
他们将所有物资都装进厢式货车的后车厢。桑树的车库门打开后,他们就出发了,感觉就像是要去山间露营和徒步。他们带了一根警用扫描仪,给所有人都备好了手套和只露眼睛的巴拉克拉法帽。所有人都穿黑色服装。离开俄勒冈西部时是凌晨,一路沿着州际公路的坡道行进,但凡发生任何事故,货车都可能会变成一只巨大的火球。
他们在车上聊天,看风景。车子长时间行驶在波特金森林中,两边的景观林带都只有几英尺深。道格带了一本汇集了各种冷知识的图书,开始考大家独立战争和内战的知识,最后亚当获胜。他们一路注意观察鸟类——公路走廊中的小型哺乳动物都已经大量灭绝,只剩下一些猛禽。两小时过去,咪咪只看见一只翼展七英尺的秃鹰。它让大家都闭了嘴。
他们用录音带听书,讲的是西北部先民的神话和传说。远古时代一个名叫凯穆什的老人,从北极光的灰烬中走出,创造了万物。狼和河狸怪在那场史诗之战中撕碎了这片风景。动物们联合起来从苹果树盗火。所有的黑暗精灵都能变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树叶一般多到数不清,动作流畅。
暮色笼罩了比特鲁特山脉。最后几英里路走起来也最艰难——只能保持在很慢的车速,道路曲折,偏僻。最终他们到了集结待命区,那里距离州际公路有两英里远。地形完全和守护人画的一模一样。咪咪待在车里,用围巾包裹住她伤痕累累的脸,负责拿警用扫描仪扫描无线电频率。其余人则开始无声地工作。所有任务都已经讨论过几十次。他们的动作默契得像是一个人,费力地将五加仑装的燃料桶搬运到位,用蘸满燃料的毛巾和床单做烛芯,将它们以菊花链的形式串联起来。之后他们装好了特百惠定时器。
守护人起程去完成分派给他的任务。今晚将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的作品将以这种形式被数百万人看见。他离开了未来度假村半框架结构的旅馆主楼,那里有其他人负责设备部署。他横穿按等级种植的草坪,来到两辆拖车旁边,这里位置太远,炸药的威力不足以覆盖。拖车的墙壁将是他最好的画布。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罐喷漆,爬上拖车外墙边码放的清洁剂上。他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文字中,写下的是:
控制杀戮
合作治愈
他退后几步,来对这件他唯一能确知的事情做出评估。接着他拿出一支很大的毡毛记号笔,为那些大写字母画上茎秆和树枝装饰,直至所有的文字都像是灾难后重新长出来的一般。它们看上去像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或是欧普艺术风格插画中正在跳舞的动物。在那两行文字下面,他又添了一句,提出希望:
不回家,就会死
而在爆炸区,一切都进展顺利。只是在搬运燃料桶时,亚当和道格的动作没配合好时间。燃料漏在了亚当夹克的衣襟上,然后流到了他的黑色牛仔裤上。他闻到石油化工制品的恶臭,使劲握拳,直到将浸湿的手套挤干。搬运次数太多,他的手早已失去力气。他抬头看着工地办公室的尖顶,心里想: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这几周以来的记忆逐渐明晰,他像是突然从梦游中清醒过来,他确信,世界已经遭窃,就为了一些短期利益,大气层也遭到了毁坏。他必须竭尽所能,为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而战斗,但是所有这些想法都抛弃了他,此刻他陷入了疯狂之中,开始否认人类存在的根本。除了财产权和统治权,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地球将会变成货币化的世界,直至所有的树木都长成整整齐齐的直线,三个人控制全部七个大洲,所有大型生物体被培育出来的目的都是为了被屠杀。
在另一辆拖车的侧墙上,守护人也喷上了生动而潦草的文字。诗行于空白中萌芽和开花:
在乐园里有五棵树为你们预备,
它们永不改变,
无论冬夏,叶子都不落下。
看见它们的将不尝死的滋味。[26]
他往后退去,感觉喉咙发紧,他有点儿像是被自己写出来的文字吓到了,他急切地想要把这段祈祷文传达出去,传达给无法理解的人们。这时他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冲击波击中了他的后背。热浪在空气中迸射开来,但是距离设定的爆炸时间应该还有很久。守护人转过身,看见一个橙色的火球一跃而起,就像快动作模拟的日出。他拔腿冲向火球。
另一个人冲进了他的视野。是道格拉斯,他跑得磕磕绊绊,僵硬的那条腿仿佛在打着节奏鼓点。他们同时赶到爆炸地点。接着道格拉斯低声咆哮起来:“该死,该死!”他跪在地上,因为眼前的场景而哭泣起来。地上躺着两个人。尼克靠拢后,其中的一个自己动了起来,但尼克想要扶起的那一个却毫无动静。
亚当撑着坐起身来,感觉像是在潜泳,血水从他的脸庞流淌下来。“啊,”他呻吟着,“啊!”
道格拉斯将他扶稳。尼克猛扑过去,想抱起奥莉薇亚。她平躺在地上,面朝繁星。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四周空气都变成了橙色。“莉薇?”他的声音充满恐惧。在她听来,他粗重、含混的声音比爆炸声还要可怕。“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吐出一个泡泡,然后才发出一声“嗯”。
她的腰侧有液体渗了出来。她的黑衬衫前胸部位在黑暗中闪烁着光泽。他将她抱起,大声哭了起来,然后又将她放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他再一次变成了一头无所不能的怪兽。受伤的奥莉薇亚惊恐地看着他。他将自己封闭了,脸色一片空白。接下来他用遍了每一种可能有用的救援动作。空气开始摇颤。有两个人用身体将他们围挡起来,是道格拉斯和亚当。“她……”
这句话击中了奥莉薇亚,她试着抬头。尼克轻轻地让她重新躺下。“我……”她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是滚烫的。道格拉斯用双手抱着头,快速转圈。他的声音很清晰。“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我们必须把她挪走。”亚当说。
尼克打断了他的话:“不能!”
“我们必须把她挪走,火越烧越大。”
他们笨拙的扭打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亚当将双手伸到奥莉薇亚的腋下,拖着她穿过碎石地面。她的喉咙里渗出了声音。尼克再次绝望地弯下腰去。接下来的二十年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接着他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出去,吐在了地上。
这时咪咪过来了,站在他们身旁的黑暗中。尼克总算松了口气。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知道该如何拯救他们。工程师一眼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她将车钥匙塞进亚当手里。“去,开车去我们来时经过的最后一个小镇,距离是十英里,去找警察来。”
“不,”躺在地上的女人把所有的人都吓到了,“不要。继续……”
亚当指着火焰。“我不管,”咪咪说,“去,她需要帮助。”
亚当站在那里没动,他的身体在拒绝。帮不了她,而且还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完成。”躺在地上的女人小声说道。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就连尼克也没听清。
亚当看着手中的钥匙,身体向前倾,最后终于快步冲向货车。
“道格拉斯,”咪咪厉声说,“停下。”老兵停止悲叹,平静下来。接着咪咪跪下来帮助奥莉薇亚,解开她的衣领,让她从动物般的惊恐中平息下来。“救援就要来了,不要动。”
但是这番话反而让受伤的奥莉薇亚更加激动,“不。完成。继续——”
咪咪抚摸着她的脸庞,让她不要出声。尼克悄悄退了出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且永远无法修复,却像是发生在另一颗星球上,发生在另一群人身上。
奥莉薇亚的腰侧有液体渗出。她的嘴唇在动。咪咪凑拢去,耳朵贴在她的嘴边。“喝点儿水?”
咪咪转身看着尼克。“水!”他无助地定在那里。
“我去找。”道格拉斯喊道。他在山腰看见一个水洼,就在火焰的那边。“那边有一条山谷,下面一定有溪流。”
几个男人四处寻找取水容器,但所有的容器都装满了催化剂。尼克的口袋里有一个塑料袋。他倒掉里面的葵花籽,递给道格拉斯,后者于是立刻冲向工地背后的树林。
找到溪水并不难。但道格拉斯在将塑料袋放下的那一刻,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厌恶。野外的水不能喝。这个国家所有的湖泊、池塘、溪流和小河里的水都不能安全饮用。但他还是将袋子放了下去,灌满水。奥莉薇亚需要清凉、清澈的液体,不管有没有毒。道格拉斯捧着袋子,重新爬上山坡,滴了一点儿到她的嘴里。
“谢谢,”奥莉薇亚的眼中充满感激,“太好了。”她又喝了一点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道格拉斯绝望地捧着袋子,咪咪用手指蘸了点儿水,开始擦拭奥莉薇亚脸上的污渍。她抱着奥莉薇亚的头,轻抚她的栗色头发。那双绿色的眼睛又睁开了,此刻它们充满警惕,仿佛知道了什么消息一般,死死地盯着咪咪的眼睛。她的脸惊恐地扭成一团,像是一只遭遇袭击的母马。就像清晰发言那般,她将那个想法放进了咪咪的脑袋:出了差错,我已经看过事情的结局,但不是这样。
咪咪凝视着她,竭尽所能地吸取她的痛苦。安慰是不可能的。她们目光锁在一起,谁都没有挪走。奥莉薇亚的思想正通过一条不断加宽的渠道,注入咪咪的大脑,数量太多,速度太慢,她无法理解。
尼克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道格拉斯将袋子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夜空在燃烧,像是在明确表达拒绝。又有两桶炸药撕破了空气。奥莉薇亚叫了起来,她在重新寻找咪咪的视线。她的目光变得暴烈,紧紧抓住咪咪的视线,仿佛一旦挪走,哪怕只是片刻,惨痛死亡的结局就会变得更糟。
地狱的边缘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亚当,他比预计返回的时间早了许多。尼克仿佛苏醒了:“你找到救援了吗?”
亚当低头看着那宛如圣母怜子图一般的场景。他内心里似乎有某个部分感到十分惊讶,这出戏竟然还在继续。
“救援来了吗?”尼克大喊。
亚当没有说话。他动用全部意志力,才将自己从发疯的边缘推了回来。
“你这个懦夫……把钥匙给我,把钥匙给我。”
艺术家朝心理学家扑了过去。直到听见奥莉薇亚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尼克才停止了暴行。他立刻赶过来,扑倒在她身旁。此刻她的呼吸很重。她的脸痛苦地拧在一起。之前的冲击造成的麻痹此刻逐渐消退,她的身体扭曲成一团,开始大口喘气。
“尼克?”喘息停止了。她的眼睛瞪得巨大。他必须奋力反抗,才没有扭头看向她惊恐的目光投向的地方。
“我来了,我来了。”
“尼克?”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想要坐起来,柔软的液体正在渗透她的衬衫。“尼克!”
“我在,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喘息重新开始。她发出几声有节奏的声音:嗯,嗯,嗯。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指,呻吟声逐渐消失,直至周围只剩下三面燃烧的火焰发出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她在凝视着什么,但无法确定她看到的是什么。
“要持续多久?”
“不久。”他向她保证。
她抓着他,像一只即将从高空坠落的动物。接着她再度平静下来。“但是没有我们?我们拥有的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对吗?”
他等了太久,时间替他给出了回复。她挣扎了几秒钟,想听清答案,然后她变软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注释
[1]出自《马太福音6:34》。
[2]基督教新教中信奉瑞典斯维登堡(1688—1772)学说的派别。
[3]指五大湖西南部的玉米主产区,包括伊利诺伊、爱荷华、印第安纳、南达科他和内布拉斯加东部、肯塔基和俄亥俄西部、密苏里北部。
[4]拉丁文,意思是“不要害怕”。
[5]一种宗教形式,出现在一些与世隔绝的落后土著民族之中。货物崇拜者看见外来的先进科技物 品,便会将之当作神祇般崇拜。
[6]美国装置艺术家约瑟夫·康奈尔(1903—1972)创作的著名系列装置作品,将一些不起眼的 边角余料加以组合放在精巧的小手工盒子里,以表现超现实主义的核心主题。
[7]希伯来语《圣经》中的最长寿的老人,以诺之子,在世上活了969年,是西方长寿者的代名词。
[8]沙岭路是硅谷著名的风险投资大街,聚集了大量风险投资基金。
[9]1869—1916,俄罗斯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因为预言能力和医术而名声大噪,并且取得了沙皇 家族的信任,后来因为丑闻百出而引发公愤,遭到谋杀。
[10]六旗主题乐园集团旗下的一座游乐园,位于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后更名为六旗降临圣路易斯主 题乐园。
[11]是某些国家运送木材时计算运费使用的计量单位。12板尺=1立方英尺,35.7157立方英尺=1立 方米。
[12]指神经元之间的功能联系部位,也是信息传递的关键部位。
[13]西班牙语,意思是:这条路让我们可以往大自然再深入一步。
[14]1964年,基蒂·吉诺维斯下班后返回皇后区的公寓,下车后她遭到一个持刀男人的袭击,周围 有38个目击者,但最终只有一个人报了警。
[15]论题(thesis)一词中的字母组合th发的是摩擦音。
[16]德雷特·斯科特原是美国的一名黑奴,后随主人到自由州居住,随后又回到蓄奴州密苏里。男主人死后,斯科特提起诉讼并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要求获得自由。此案是美国内战的关键起因之一。
[17]把同一类别的动植物,根据相对性状的区别,分成相应的两个分支。接着,再将这两个分支继 续分解,直到编制出包括全部生物类群的分类检索表。
[18]即上文德语诗行的意思。出自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第二乐章,引自《圣经·雅各书 5:7》。
[19]出自《德意志安魂曲》第六乐章,引自《圣经·哥林多前书15:51-52》。
[20]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巨人。
[21]万维网的发源地。
[22]巴鲁赫·德·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与笛卡尔和莱布尼茨齐名的近代西方 哲学三大理性主义者之一。
[23]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父子二人用蜡和羽毛造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伊卡洛斯因为飞 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24]和下面的莫多克族都是美国的印第安原住民。
[25]又称振动性血管神经病,主要是由于局部肢体(主要是手)长时间接触强烈振动而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