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
北方的黎明,一个男人仰躺在冰冷的地上。他将头探出他的单人帐篷,向上看。头顶上,有五棵白云杉细细的树干在微风中摇晃。重力毫无意义。长青的树梢在清晨的天空中涂抹描画。他从未真正地思考过,每一天的每一小时,一棵树用这种最小的草书笔画,能移动多少距离。这些静止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运动。
将头探出帐篷的男人问自己:那些树顶像什么?像有轮齿的绘图玩具,用最简单的套环也能转出令人惊艳的图案;像占卜用的三角板的尖角,能接受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息;事实上,它们什么也不像,它们就是它们。它们是五棵白云杉的树冠,长满了球果,活着的每一天,它们都在风中弯曲摇晃。只有人类才会想着打比方。
但是云杉在用它们自己发明的媒介倾倒信息。它们通过针叶、树干和树根说话。它们用自己的身体记录一生中经历过的每一次危机。帐篷中的男人沐浴在信号之中,那些信号比他粗钝的感官存在的历史还要古老几十亿年。但他依然能阅读它们。
五棵云杉在蓝色的空气中传递信号。它们写的是:光、水和碎石需要长远的答案。
附近的洛奇波尔松和短叶松一派端庄地写道:长远的答案需要长远的时间。长远的时间正在消失。
冰丘下面的黑云杉直白地写道:温暖以温暖为食,永久冻土正在打嗝,循环在加速。
在遥远的南方,阔叶树表示赞同。吵闹的山杨树,残余的白桦树,三叶杨和白杨树的森林开始合唱:世界正在换上新形。
男人翻了个身,面对着清晨的天空。这些信息在他体内奔涌。即便在这里,即便无家可归,他想:也没有任何事情能一成不变。
云杉的回应是:没有任何事情是从来不变的。
我们都在劫难逃,男人想。
我们一直都在劫难逃。
但这一次情况发生了变化。
是的。你来了。
男人必须起身工作,就像树木已经开始的那般。他的工作就快完成了。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拔营离开。但是这一刻,这个早晨,他想看着云杉书写,他想到,我没有必要太过与众不同,因为太阳看起来就是太阳,绿色看起来就是绿色,喜悦、烦恼、愤怒、恐惧、死亡都是它们自己的模样,无须费尽心思去做任何澄清。然后,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光、水和石头的生长年轮——将会把我完全占据,它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语言。
人会变成其他的事物。二十年后,当发生过的事只剩下记忆可供参考,那晚的真相将早已化成了树木的心材。他们将她的身体放进了火中,面朝着大地。他们三个人会记得那一幕。尼克将什么也不记得。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基岩,之后他就变得一无是处,枯坐在火焰旁边的地上,贴得那样近,眉毛都烤焦了,但他却像那燃烧的尸体一样毫无知觉。
其余人将她放在准备好的火葬柴堆上,这种葬礼就像黑夜那般古老。她的衣服烧燃了,然后是她的皮肤。她肩胛骨上的华丽文字——改变即将来临——变黑,然后蒸发消失了。火焰托着她碳化后的灵魂斑块升上了空中。尸体当然会被发现。牙齿碎片,未烧完的骨块。每一个线索都会被发现和阅读。他们没有弃尸,而是将它送去了永恒。
说到离开那一幕时,所有人都只记得,他们必须强行把尼克推上车。橙色火光在常绿的树林上空闪烁,像北极光那般阴魂不散。接下来的几十英里,他们就只能看见黑暗。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才碰到一辆轿车,车里坐的是一对来自伊利诺伊州埃尔姆赫斯特的退休夫妇,两位老人还要继续驾驶五个多小时才能睡觉,所以当他们看见火光时,甚至都不记得曾经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对面加速驶来。
纵火犯们长时间保持沉默,只偶尔被一些叫嚷声打断。是亚当和尼克在威胁彼此。咪咪像是坐在一个隔音的气泡中驾驶。距离波特兰还有两百英里时,道格拉斯要求大家去自首。但似乎有某种东西让他们不要去,是奥莉薇亚,他们所有人都只记得这一点。
“没有任何人看见任何情况。”亚当无数次告诉大家。
“结束了,”尼克说,“她死了,我们都完了。”
“闭上你的臭嘴,”亚当下令,“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找到我们。只需要保持沉默。”
他们达成一致,既然他们没能保护任何东西,那至少要保护好彼此。
“不管发生什么,一个字都不要说。时间与我们同在。”
但是人们对时间没有任何了解。他们以为时间是一条直线,从身后的三秒钟之前伸展而来,然后快速消失在前方三秒钟处的迷雾之中。他们看不清,时间是一个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圆圈,一直在向外扩展,直至最后,“现在”那层最薄的皮肤所依存的万事万物都已经死去。
到了波特兰之后,他们分开了。
尼古拉斯在米玛斯留下的树桩上住了下来。没有帐篷,没有睡袋。夜晚来临后,他就侧躺在地上,头枕着一件棉夹克,躺在查理曼大帝死去那年留下的那圈年轮旁边。在他尾椎骨下方的某处,有一圈年轮是哥伦布去世那年长出来的。而过了他的脚踝,有一圈年轮记录的则是老赫尔离开挪威,来到布鲁克林,然后跨越宽广的爱荷华州大地的那一年。在他的身体够不到的地方,树桩的边缘,拥挤在一起的年轮记录的年份代表着他的出生、他家人的死亡,一个从公路上来访的女人认出了他,教会他如何坚持活下去。
树桩的边缘还在分泌树液,是一种画家也说不出来的颜色。他翻身平躺下来,凝视着空中二十层楼高的地方,试图定位他和奥莉薇亚生活了一年的那块地方。他不想死。他只想再听到那个声音,听到那其中的热切与率真,哪怕再听到几个词都好。他只想那个总能听到生命的召唤的女孩从火里站起来,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但是没有声音。没有她的声音,没有想象中幽灵的声音。没有鼯鼠、海雀、猫头鹰和其他任何那一年曾对他们歌唱过的生物的声音。他的心脏又缩回了她找到他时的大小。他认为,沉默好过谎言。
他在那座坚硬的营地上没有睡太久。接下来的二十年他都没有多少睡眠。但是,二十圈年轮的宽度还不比他的无名指长。
咪咪和道格拆掉了车上的装置,毁掉了所有的破布、软管和橡皮圈。他们用了好几瓶溶剂,彻底擦洗了车厢地板。之后她将车廉价卖掉,用现金买了一辆小型本田轿车。她确定她的出售行为写出来会像爱伦·坡的小说情节。车子的新主人一眼看过去,只能看见几张皱巴巴的废纸。
她将公寓也挂出去出售。“为什么?”道格拉斯问。
“我们必须分开。这样更安全。”
“怎么就更安全了?”
“如果我们待在一起,那我们可能会出卖彼此。道格拉斯,看着我,看着我,我们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后续结果不过是报纸第三版的一条新闻。一场纵火案摧毁了度假村建设工地的地基。不过是一个小挫折。施工很快就又继续进行了。但是在筛出来的灰烬中发现了人骨,说明有一位人类受害者。西部九州的所有新闻都报道了这个故事,热度持续了好几天。
调查人员没能识别死者身份。只能确定是一名年轻女性,身高五英尺七。至于有没有发生暴力行为,乃至强奸,都无法确认。仅有的线索就是火灾现场附近找到的几行神秘文字:
控制杀戮
合作治愈
不回家,就会死
在乐园里有五棵树为你们预备……
人们开始集中智慧,为这几句话寻找最可信的解释。最终认定凶手精神错乱。
※※※
亚当溜回了圣克鲁兹。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种行为似乎难以想象。但他的研究已经临近尾声,这时候退出项目,只会让人们将矛头投向他。一年的研究员职位差不多快结束了。白天里,他都关着窗帘坐在公寓中。他仿佛悬在床铺上空两英尺的地方,俯视自己的身体。有一些奇怪的时刻,他会感觉到兴奋,然后就崩溃变成无边的焦虑。花十分钟去便利店感觉也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周五的深夜,他悄悄溜进学校去取邮件。他甚至记不起上一次来这座大楼是什么时候。他试了三次才打开他的邮箱,里面塞满了传单,他使了很大的劲才把它们撬出来。阻塞疏通后,几个月无人领取的垃圾邮件全部撒在收发室地板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嘿,陌生人。”
“嘿!”他装出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
是他的同学玛丽·爱丽丝·莫顿,长着一张农家女孩般甜美的脸,微笑宛如牙科宣传手册上的模特一般标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他突然感觉到,这是他所能获得的最糟糕的自由。没有死,但是我是杀人帮凶。“没,忙着做研究。”
“出什么事了?你去哪儿了?”
他想起本科期间的导师引用过的马克·吐温的一句话。如果你讲真话,那就不必刻意圆谎。“田野调查,感觉有点儿迷茫。”
她用指甲盖拍了拍他的上臂。“你不是第一个,先生。”
“我已经收集了所有的事实,但就是无法把它们串联起来。”
“完工焦虑症。交个论文而已,有什么难的?就随它去吧,管它的呢,先放一放。”
他拼命想要压制兴奋感,恢复正常讲话的音调,假扮从前的自己,不再做一个纵火犯、杀人犯共谋。心理学家应该是这颗星球上最善于撒谎的人。他曾受过多年训练,学习人类如何欺骗自己和他人,此刻,那些课程上学到的知识全都回来了。犯罪冲动要你做什么,你就反着来。如果被传唤上了社会舆论的法庭,那就故意误导转移视线。
“饿吗?”他轻轻扬起眉头。
他看到她警觉的样子似乎在说:这家伙是谁?认识三年都没怎么说过话,几乎像个自闭症患者,现在却想假扮正常人?但是所有数据都证明,确认偏差[1]总是能战胜常识。“饿。”
他将几个月的邮件塞进背包,和她一起去吃沙拉三明治。五年后,他的文件夹中塞满了有关小圈子理想主义的研究论文,很受重视,他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接受俄亥俄州立大学的终身职位。再过十五年——时间已经不再存在——他将成为业内名人。
与在地面上过七天相比,在红杉树的树顶上住几个月反而更加容易。万物都有主人,一岁小孩都知道。这是一条堪比牛顿定律的法则。身无分文地走在大街上是一种犯罪,但是活人无法想象,现实中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一分钟也无法想象。尼克不能做任何有可能引人注意的事——不能流浪,不能未经许可擅自露营,不能在州立公园的常绿灌木中放牧。他在一座死气沉沉的山脚小镇找了一座按周付费的小屋,那里山上的树木都已被砍伐一空。他的后院里有一排挺拔的红杉树苗,直径都只有一英尺半,但他感到亲切。那是他在世上关系最近的亲族。
他必须离开这地方,尽可能地走得越远越好,即使不是出于理智选择,那也该为了安全考虑。但是他无法停止等待,无法放弃机会,他也许能收到信息,帮他对那场灾难做出哪怕一点点弥补。他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和她一起。就在这里,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当时他知道他们的目的。在这颗善忘的星球上,只有这里是她有可能归来的地方。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去任何地方。上一个雨季才刚刚结束,下一个就又开始了。他在毛毛细雨中睡去,在倾盆大雨中醒来。屋顶因为雨水的袭击活了过来。他坐起身来倾听,无法放弃。他一睡着,就又在恐惧中醒来,天亮了,雨水浇灭了大火。
他出门到屋后去查看那条水渠。水从门廊下穿过,汇入一条疏浚过的小溪。尼克穿着T恤衫和毛衣,站在那里观看从山峦上倾泻下来的朝霞。时间闻上去是潮湿和肥沃的,土壤在他赤裸的脚下嗡鸣。有两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打斗。第一个比任何人的童年都更古老,是说:喜悦源于早晨。第二个则是崭新的,是说:我是一个杀人犯。
空气中传来了撕裂声。尼古拉斯抬起头,山腰开始溶解了。昨晚的雨水把地面泡松了,剥掉了那层维系了十万年的外壳,山体咆哮着滑落下来。比灯塔还高的树木都像小树枝一般折断了,冲撞在一起,形成一道膨胀的浪涛,重重地拍下山坡。尼克转身拔腿开跑。在他的上方,一道由岩石和树木组成的二十英尺高的高墙朝小屋砸了下来。他匆忙跑下一条小路,转身看时,只见一条树木汇成的河流击中了小屋。他的起居室里塞满了树桩和石头。整座房屋被连根拔起,在洪流中起伏。
他朝邻居家冲去,大喊着:“快出来!赶紧出来!”这时他的邻居牵着两个小儿子跑了出来,冲上车道,想去开家里的卡车。但是泥石流裹挟的碎块先一步击中了卡车,把它整个埋了起来。树木被他们的平房堵住,岩浆一般鼓胀起来。
“这边。”尼克大喊,邻居们跟了上来。他带领他们跳进另一条水沟,沿着一座较缓的斜坡跑。泥石流到了这边被一排红杉树挡住了。泥浆和碎石从缝隙中渗了出来,但那排树木坚持住了。那家的母亲抱着孩子崩溃大哭,父亲和尼克抬头看着已被剥光的山坡,山脊明显矮了一大截。男人小声感叹道:“天哪。”尼克听到这个词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看着邻居手指的方向。刚刚拯救了他们性命的那排红杉树就像一道坚挺的路障,而其中每棵树的树干上都用明亮的蓝漆画了一个X,意思是它们下周就会被砍伐。
道格拉斯回到了咪咪家,像条狗,而且选的不是最佳时间。一开始他只是想去看看,确认她平安无事。接着他给她讲了最神奇的梦。她拔了电话答录机的线,所以他只能亲自上门,这让她有些激动。
在那个梦里,他和咪咪面对面坐在一座美丽的城市公园里,而城市所在的海湾甚至更加迷人。银杏出现了,她笑着说:“等等!他们会解释的。你们会看见的。”道基讲得非常激动,无法保持冷静。“感觉就像是,她已经看见了一切!现在她想要我们知道。直到醒来之后,这个梦依然非常清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咪咪却全无热情。“好”这个想法让她想要尖叫。于是他就消失了一阵子。但是他又开始做梦,而且还梦到了全新的细节,他敢肯定咪咪会想要听。他疯狂地敲了一阵子门,咪咪才开门将他一把拽了进去。她让他坐在餐桌旁,他们曾在那里起草了数不清多少封抗议信。“道格拉斯。我们把建筑烧成了平地。我们当时失去了理智,可以说完全是疯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你明白吗?我们余生都会在联邦监狱度过。”
他没有说话。“监狱”这个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段过去——也就是让他走上这条崎岖道路的那一段。“好吧,我明白。但是在梦里,她用胳膊搂着你,她说——”
“道格拉斯!”她大吼起来,声音大到隔壁都能听见。然后她停了下来,小声说道:“别再过来了。我把公寓卖掉了。我要走了。”
他鼓起眼睛,仿佛一只要捕食蚊虫的青蛙。“走?”
“听我说,你必须,远远,离开。开始新的生活。换个新的名字。我们犯了纵火罪,杀了人。”
“那些火有可能是任何人放的。没有证据能追踪到我们。”
“我们有被捕记录。我们是知名的环保激进分子。他们会核查名单。他们会追踪每个人的记录——”
“什么记录?我们买东西都是用的现金。而且是开车去几百英里以外的地方买的。名单上人很多,名单不能证明任何事。”
“道格拉斯,消失吧,到地下去,别再回来了,别再来找我。”
“好吧。”他感觉眼睛刺痛。不能再来找她了。他一只手扶着门,然后又转过身来。“你知道,我从来没像这样在地面上生活过。”
他又做了那个梦。他们坐在未来城市高处的一个山丘上。银杏告诉他们:“等等!你们会看到的!”当然,森林正从他们四周长出来。实在是太离奇了,必须告诉咪咪。但是当他赶到她家时,门前只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告示牌:已售出。
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有三个可行性选择,东部似乎是最佳选项。于是他将把可移动的财产装上卡车,往北边的哥伦比亚峡谷开去。他甚至没有告诉五金店的老板。他们可以留下他过去两周的工资。
跨越爱达荷州的边境时,他突然想要去那个地方看一看。根据西部的标准来说,他实际上已经到门口了。就算不为别的,也可以去好好告个别。咪咪在他耳边尖叫,说他是在发疯。任何理智的人都会那么说。但将世界上所有的森林都变成长方形地块的,也正是理智。
他开上州道。他的心撞在肋骨上。他开上那条唯一的入口公路,穿过云杉峡谷,在四合的暮色中,树木宛如正直的法官。他的肌肉还记得,仿佛他们幸存下来的四个人再一次坐在那辆货车中,回到了事故发生后的那个痛苦时刻。但是还没到那里,他就看见了另一堆火,虽然锋利,却有所控制,迸发出白色的光芒——是夜晚作业溅射的电弧光。到处都是戴安全帽的人,他们在修理火灾所造成的毁坏。对于耽误的日程,资本的回应是,再多雇几班人。
有一辆大卡车,上面装满了桁架。一个信号员,手拿着一面红色信号旗。道格拉斯停车看了一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火灾的痕迹。咪咪在他耳边尖叫,要他赶在树干上安装的摄像头拍下他的车牌号之前赶紧离开。还有一个声音也在叫他离开,不要在这里停留。是银杏。
他沿着空旷的公路疾驰,离开了工地现场。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继续向东。午夜过后,车子开进了蒙大拿州。他将车停在国家森林的一条小路起点,放低座椅靠背,睡了几个小时。
日光给天空洒上了大理石花纹。他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乱开,靠停车加油时买的牛肉干和原子火球牌肉桂硬糖充饥。车子开进了一块宽阔、平坦的盆地,四周环绕的高峰上都是草地,气候太过干旱,派不上实际用场。但是生命依然有一百万种方法可以利用这里。牧场上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是叉角羚,在撞一道铁丝网。一共有五头,其中一头受了伤。道格拉斯突然想到了数字命理学——这是一个信号,他开始动摇。他将车停在路肩。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僻远、空旷的空间,像天空一般广阔。他打开窗睡着了,有土狼在号叫,仿佛世界依然属于它们。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行驶,第二天上午,冉冉升起的太阳依稀在为他指引方向。车子一英里一英里地往前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路并不总是直的。突然之间,路的左侧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感觉不太对劲,然后他才看见了它。在这片金色和灰色的广袤世界里,出现了一片失落的绿洲。那是一座建在河畔上的边区村落,但是河已经干了。他在下一个路口加速转弯,拐上一条碎石小路,几十个雪季已经将路面冻得支离破碎,纠缠的草根从来不轻易放过任何人。他减速缓行,但路面依然想折断他的车轴,削掉他的底盘。接着他开进了一小片白杨树森林,树皮表面都很粗糙,就像一群少年人。
他下车步行。前方几码远的草丛中,飞出一群麻雀。这片树林长得毫无道理可言。树木像喷泉一样向上伸展。有一些的茎秆裂开了,形成直径足有七英尺的花束。还有弯弯曲曲的三角叶杨。方圆几英里内都没有人居住的迹象,但所有的树都长在网格中,看上去就像在填充儿童的拼图。在那些绿色的拱廊中,他突然明白过来:他正走在一座隐形城镇的街道上。人行道、地块、院落、喷泉、商店、教堂、房屋,所有这些建筑都已经消失了,被清除一空,但这几片防风林留了下来。他坐在曾经让某个家庭自豪的落地窗下,但此刻这座巨大的房屋已经不能为任何人提供庇护。
他听到了喷薄的水声,仿佛哪里有一条隐藏的溪流。像是一阵响亮的喝彩声,不过是从一百年前传来的。他看着三角叶杨的前方,几片树荫在微风中歌唱,很高兴有人回到了这座被抛弃的城镇,来欣赏它们。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从消失的教堂中传出的圣歌,声音飘荡在消失的宽阔大道上,歌唱所有消失的人。此刻圣歌只向唱诗班布道,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唱诗班也值得纪念。“愿田和其中所有的都欢乐!那时林中的树木都要在耶和华面前欢呼。”[2]
咪咪身穿一条黑色绉纱紧身连衣裙,坐在格兰特街四艺画廊的前台旁。她坐的是一张后背镂空的皮革椅,每隔几秒钟,就要重新将裙角扯下去,盖住满是皱纹的膝盖。今天上午她要见一位艺术品交易商,这套服装看起来很合适,足够让她在跟任何男人谈判时都能把价格抬高两百美元。她想这样应该可以弥补脸上的疤痕对她外貌所造成的影响。她感觉像是变成了非职业人士。
留一头精灵短发的助理再度出现,她尽量回避咪咪脸上的伤口,为她续了一些咖啡,保证向先生马上就能见她。向先生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他鉴定那幅画轴已经有好几周了,还将见面时间推迟了两次。幕后有情况发生,咪咪被耍了,但她说不清具体是怎么回事。
画廊里摆满了各种珍宝:漆器雕的小舟;工笔水墨山水画;雕刻有上千个人物的象牙球,一层套一层,工艺十分精致。远处墙面上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视线,画的是一棵黑色的大树,枝干像彩虹一般色彩缤纷,映衬在蓝天下。她扯平裙角站起身来,慢步走过房间。远看像是细小的树叶组成的一只象征丰收的羊角,结果却是数百个冥思的人像。她看了一下标签:“《美德之境》,又称《庇护树》。中国西藏,约十七世纪中期。”在那展开的树冠中,人像组成的树叶似乎在风中摇摆。
身后有个声音叫道:“马小姐?”
是向先生,他穿一身青灰色的西装,戴一副血红色的眼镜,领着她走进后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伤痕,一只手断然地一挥,招呼她坐在会议桌旁。桌子是用禁用的红木做的,装卷轴的盒子放在他们两人之间。他站在窗口说:“你的这件作品非常美。罗汉画得非常精细,风格独特。很遗憾你没有证书和起源介绍。”
“是,我……我们一直都没有那些东西。”
“你说这幅卷轴画是你父亲带来美国的,原本是你上海家人的艺术收藏?”
她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摆弄裙角。“是的。”
向先生从窗口转过身,在她对面端正坐好。他用左手掌捧着右手肘,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出来,仿佛夹着一根想象中的香烟。“我们没能如愿确定它的精准创作日期,而且也不能确定画家的身份。”
她开始警惕起来。“收藏者的印章呢?”
“我们已经按年代顺序追溯过,但无法确定你父亲的家族是如何得到它的。”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这两周以来她一直担心的是什么。把卷轴拿来估价完全是一个错误。她想抓起盒子拔腿就跑。
“题词的字迹也很难鉴定。是一种唐朝的书法字体,我们称之为狂草。具体说来是醉素[3]的风格。可能是后人所写。”
“写的是什么?”
他向后仰起头,以便更好地欣赏她的冒失举动。“写的是一首诗,作者未知。”
他将卷轴在他们之间的桌面摊开,手指追溯着行书文字向下移动。
山中气象何久留,
叁树历历如挥手。
起身欲辨风鸣声,
寒冬青芽立上头。
不等他把诗念完,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仿佛又回到了旧金山国际机场,广播在呼叫她的名字。她想起父亲自杀之前写下的那首诗。君问穷通理?她在漆黑、寒冷的山腰上急切地点火,杀死了一个女人。
“三棵树?”
向先生双手合十道歉。“是诗歌语言。”
她的脸又烫又冷。她的大脑不肯工作。远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想要靠近她。何久留?她看见了妹妹艾米莉亚,十二岁大的时候,穿一件是她个头两个大的防雪服,摇摇晃晃地走进后门,哭着说:“早餐树发芽太早,会被雪冻死的。”父亲笑着说:“新叶一直在,冬天之前就长出来了。”那是咪咪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不知为何,她竟然没发现这个事实。
“那首诗会不会是写给……一个普通人的?”“也许是写给一个学者的,一个书法学生。”
她不知道父亲学的是什么专业。微电子,露营地挑选,与熊对话?“我还有一枚戒指。”她伸出手,给桌子对面的交易商看。对方翘起脑袋,笑容让他们两人都感到尴尬。
“啊?一棵玉雕的树,明代风格,工艺精巧,我们可以估价。”
她抽回手。“算了,告诉我卷轴的。”
“罗汉像的处理技艺非常娴熟。根据历史罕见程度和绘画质量来衡量,我们给出的价格在……”他给出的两个数字让她尖声大笑,之后才抑制住。“四艺愿意以中间价收购。”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假装镇定的样子。她原本希望卖得的钱能为她提供一些自由,够她支撑两年,或者三年。但对方给出的实在是一大笔钱。不只是自由,那笔钱足够她开始新的人生。向先生打量着她脸上的伤痕。他血红色镜框背后的眼睛依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回应他的目光,准备好一决胜负。她见过最凶猛的火势熄灭的场景。奥莉薇亚死后,她不再躲闪任何人的目光。
画轴依然平摊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狂草书法的字迹,神秘的诗句,孤独坐在深山老林中的人物,他们即将转变,即将成为万事万物的一部分——这一切都任凭她的处置。但突然之间,她感觉处置他们就像是在犯罪。那三棵树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东西。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战胜向先生实在是轻而易举。三秒钟后,他就移开了视线。他转身期间,她看清了他作为艺术品估价员的灵魂。他早已在某部文献中找到了这幅卷轴的信息。事实一清二楚,正如他眼皮的痉挛。这幅卷轴的价值是他开价的无数倍。这是一幅失落已久的国宝。
她吸了一口气,没能忍住脸上的笑容。“我在想,亚洲艺术博物馆或许有人能帮忙鉴定。”
四艺画廊立刻开出了新的收购价。那笔钱足够让咪咪以及她的妹妹和外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担忧生活。足够给她一条出路,让她重新接受职业培训,获得一个新身份。何久留?
她给两个妹妹分别打了电话,她已经有一年没和她们联系了。先打给卡门,咪咪没有提起她的脸,没说她丢了工作,卖了公寓,被三个州通缉。她为自己的消失道了歉。“抱歉,我碰到麻烦了。”
卡门笑着说:“你什么时候顺利过?”
咪咪说了对方开出的价钱。
“我不知道,咪咪。那是传家宝。爸爸的东西,我们还留下些什么?”
咪咪想说,还有玉石戒指,叁树历历如招手。“我只是想完成他曾经想做的事。”
“那就像他一样做吧,那幅画是唯一一件他保存了一辈子的东西。”
接着她打给了艾米莉亚。艾米莉亚是健康、宽容的圣人,她一边听她这个疯姐姐说话,一边还在驯服正在调皮大笑的孩子们。咪咪不出声地说:“我正在逃亡途中。一个朋友死了。我把私人财产烧成了灰。”但是她没说出口,而是念了那首翻译过来的诗。
“很棒啊,咪咪。我想它就是要人放松吧。放松,爱,做你想做的事。”
“卡门说那是我们唯一的传家宝。”
“天哪,别感情用事,爸爸是世上最不会感情用事的人。”
“而且花钱很谨慎。”
“谨慎?他是节约!记得地下室里堆满了大甩卖的商品吗?一箱箱的可乐,还有羽绒服,还有半价处理的套筒扳手?”
“卡门说爸爸一辈子都把那幅画带在身边。”
“呃,他可能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拿去古董市场出售。”
打破僵局的投票任务再一次落在她们的肩膀上。那天晚上,总是面带微笑的工程师,露营地笔记本的保存者,结束了自己性命的温柔男子,对咪咪轻言细语。他直接将答案递到了她的耳中。过去是一棵极界树。修修剪剪,总会重生。
多萝西·卡扎里·布林克曼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用蔷薇木托盘端着流质食物早餐,从厨房走进丈夫的房间。他躺在机械床上,眼睛在向她发出号叫。他的嘴僵硬地歪在一边,一副惊恐的样子,就像希腊悲剧中使用的面具。她强忍着没有从门口退出去。“早上好,雷雷。你晚上睡着了吗?”
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那双可怕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活埋,永远。她驱使自己向前,将插在烈酒杯中的百合移到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将被子翻起来,贴着脸的位置已经被口水打湿了。接着她端起蔷薇木托盘,放在他半身不遂的身体上。
每天早上装腔作势的表演都让她更加确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她,像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还能坚持多久。他发出了一些声音。她凑过去,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但听见的不过是一声“嗒”。
“我知道,雷。没关系的。准备好了吗?”她像动画片里的人物那般,夸张地撸起袖子。他面具一般僵硬的嘴动了一下,她在阅读他的唇语,仿佛她还需要阅读似的。不只是麻痹,不只是他的话语令人心烦,那张嘴已经将他变成了另一种生物。“是一种古老的谷物,来自非洲,有利于细胞修复。”
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抬起一英寸,可能是想阻止她。多萝西没有理会,她已经习惯了。古老的谷物很快就从他的下巴流到了围嘴上。她用一块软布为他擦拭干净。他中风后麻痹的脸碰上去很僵硬。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分明是在说:除了死亡之外,你是我唯一能承受的事物了。
勺子放进他的嘴里,然后拿出来。她体内的某个地方想要发出飞机的嗡鸣。“你昨晚听见猫头鹰叫了吗?它们是在呼唤彼此吧?”她帮他擦干净嘴,又喂了几勺。她回想起第二周的某个时刻,当时他还住在医院。他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胳膊上还挂着点滴。他一直用那只还能移动的手拍打枕头。她只得叫护士来看,于是护士用纱布将他的那只手绑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射了出来,是在斥责她。让我来结束吧。你难道看不出,我是想帮你吗?
几周的时间里,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做不到这个。但是练习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练习让她接受了医生的实用主义做法和朋友们的同情。练习帮助她在翻动他坚硬的身体时不会再呕吐。练习教会了她如何倾听他难懂的话语。再多练习一下,她甚至能精通死亡的感觉。
早餐过后,她检查了一下,看他是否需要排便。确实需要。第一次是在医院里,一个有经验的护士帮他吸出来的,他发出耻辱的呻吟。即便是现在,她丢进浴室的橡胶手套、海绵、软管和温热的便块还是会让他的眼眶盈满泪水。
她清洗干净后,将他翻过身来,检查褥疮情况。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忙碌。流动护工卡洛斯和里芭每周只来四次,比雷希望的多两次,却只是多萝西希望的次数的四分之一。她将手搭在他石头般僵硬的肩膀上,她的温柔只是疲劳的副产品。“看电视吗?还是读书?”
她认为他说的是读书。于是她就从《时代》杂志开始,但是大字标题就让他不安。
“我也不喜欢,雷,”她将杂志放下,“无知不会伤害你,对吧?”
他说了句什么,她凑过去听。“气。”
“生气吗?不生气,雷,只是个蠢笑话。”他又说了一句。“你生气?为什么?”她指的是,除了那百万个充足的理由之外。
他僵硬的嘴唇又挤出一个音节:“谜。”
她感到不寒而栗。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那一直是他早间的例行仪式,现在却做不到了。这是最糟糕的,今天是周六,是魔鬼字谜日。她唯一能听到他骂脏话的日子。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解字谜。她提示线索,雷的目光却像是飘到了遥远的北极。或许是因为很受打击,毕竟是他曾经不离手的游戏。像是隔了一个地质年代那么久的时间,他才会呻吟出一些可能是词语的音节。但让她惊讶的是,对她来说,猜字谜竟然比让他看电视轻松。她甚至开始幻想,可以每天都玩一次猜字谜游戏——只需要有这些动作——也许能帮助修复他的大脑。
“早春的信号,五个字母,以A开头。”
他吐出两个她听不懂的音节。她让他重复。这一次他像是在咆哮,但除了熔化的矿渣外,她还是什么也没听明白。
“有可能,我先用铅笔写,回头再合计,”她像是在哄一个布偶,“这个是什么呢,芽苞令人欣慰的回归?六个字母,首字母是R,第四个是E,第五个是A。”
他看着她,他被禁锢在里面,在那个锁闭的房间里,无法说出他还记得的事。他的脑袋耷拉着,能动的那只手在被子上摩擦,就像某种食草的野兽在翻刨冬季的雪地。
上午的愉快时光一直延续到正午。她坐在那里,字谜表格被涂改得乱七八糟。该想想午餐吃什么了。得准备些不会把他噎着的食物,这周她有好几顿都没给他吃那样的食物了。
午餐就像乘坐划艇跨越大西洋。下午,她为他读书。读的是《战争与和平》,篇幅很长,读起来很费劲,已经持续了好几周了,但他似乎很喜欢听。她花了这么多年时间,一直在试着改变他的口味,让他爱上小说。现在她终于获得了一个热心的听众。
即使是她,也早已记不清故事情节。人物太多,要追溯的感情太多。男主人公之一的公爵在一次大型战役中倒了下去。他仰躺在冰冷的大地上无法动弹,周围一片喧嚣。在这位士兵的头顶之上,除了天空,别无所有,只有高远的天空。他无法动弹,只能仰望上空。他躺在那里,疑惑自己为何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生命的真相:整个世界和所有人类的灵魂都微不足道,都只是单纯地排列在无垠的蓝天之下罢了。
“我真的很抱歉,雷。我忘了已经读过这一部分了,我们可以跳过去。”
他的目光又向她发出了咆哮。不过困扰他的也许并不是小说。也许他只是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一直在哭。
晚餐再一次沦为一场持久战,发生在亚洲的另一场陆地战。之后,她帮他坐起来看电视。她自己则出了门,去赶第二顿晚餐。她自己的晚餐。艾伦在工作室门口等她。他的头发上还挂着木屑,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咆哮的神情。她移开了视线。他将她拥入怀中,她感到很可怕,因为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他即将成为她的未婚夫。耽搁离婚进程的原因,如果用丈夫的职业术语来说,属于不可抗力因素。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拥有一个未婚夫吗?
“今天怎么样?”是的,他在期待她的回答。但是今晚,他们吃着外卖的左宗棠鸡,周围摆满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的零部件,钢丝上悬挂着一排排赤裸的白色琴面,还有裂开的枫木背板,空气中有云杉和柳树的气息,还有用来做指板的大块乌木,做配件的小块黄杨木和回收利用的红木,她只需要吸气,一口又一口地吸气。
她敲了几下一次性筷子。“真希望我们能在年轻时遇见。你应该看看我当时的模样。”
“啊,不了吧。老木头更好。尤其是长在山北高处的那些树木。”
“很高兴我还能派上用场。”
“我这么老,真叫人羞愧。但是我活儿却干得越来越好了,”他挥手示意椽子上悬挂的刨过的面板、雕过的琴体。“我现在才刚刚开始明白木头的特性。”
两小时后,她回到家。雷一定听到她的车子开上车道的声音了,还有车库门打开的声音,她将钥匙插进后门门锁的声音。但是当她进门时,他的眼睛却是闭着的,锯齿状的嘴巴松弛地张着。电视上的人在讲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她关掉电视,走到床边,将脏污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僵硬的身体。他用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神在尖叫,是地狱和谋杀的眼神。她尖叫着跳开了。等平静下来,她才回头安慰他。
他从来都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面对她的越轨行为也总是耐心得像个圣人。当她宣布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哭了一会儿,他说只要是对她好的事,他都同意。她可以留下来,做她想做的事。如果她有了麻烦,他总会在这里。现在她有麻烦了,是的,他就是她的麻烦,从来如此。
“雷!天哪,我以为你睡了。”他突然吐出一句话,发音非常阴沉,像是梵语的念诵。“你说什么?”她痛苦地凑过身去,感觉像是在玩比手势猜词的游戏,却没有手势提示。两个音节,都很模糊。“再说一遍,雷。”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的耐心总是多过于她。他不能动弹的那半边身体的肌肉在猛烈抽动。所有的幽灵都在啃噬她的皮肤,都将手指伸进了她的头发。“雷雷,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只有一半能动的嘴唇发出了更多的声音。她又靠过去倾听。一开始她听到的是“谢”。她过了一会儿才猜出他真正想说的可能是“写”。虽然感觉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找来了笔和纸。她将笔放进他那只还勉强能动的手里,看着他的手指像地震仪上的针头一般移动。他用了好几分钟时间才画出一些难以辨认的笔迹。
她看着那缠成一团的颤抖的笔迹,什么也看不懂。荒谬,但她不能对那个仍然被困在瓦砾堆中的男人说这话。接着她想到了一个词,她突然明白了。她开始哭泣,用力拉着他僵硬的胳膊,说出了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你猜对了,你猜对了!”六个字母,首字母是R。芽苞令人欣慰的回归。那个词是Releaf。
二十个春天根本不值一提。有记录以来天气最热的年份来了又去了。然后又是一年。接着十年过去了,几乎每一年都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海平面上升了。新年钟声敲响了。二十个春天里,最后一个来临的时间比第一个提前了两周。
许多物种消失了。帕特丽夏写下了它们。但消失的物种太多,无法算清。珊瑚礁死亡,湿地干涸。许多事物尚未被人发现就已经消失。许多生命的消亡速度是基本灭绝率的一千倍。面积比大多数国家国土面积还要大的森林变成了农田。看看你周围的生命,现在将你看到的那些删掉一半。
二十年间出生的人口比道格拉斯出生那年在世的总人口还要多。
尼克东躲西藏的同时也在工作。对于工作来说,二十年时间比树木年轮上的二十年要慢许多。
亚当的一份论文证明,当眼前有色线鲜艳、明亮的东西在摇晃时,我们看不见背景的缓慢变化。
咪咪发现,你可以盯着时针看,盯着它绕表盘转一周,但你永远也看不见它动一下。
在《命运8》中,尼莱是一个145磅重的白人,留一头爱因斯坦式的发型。根据光线和所处城市的变化,他的外貌会呈现出不同的种族特征。他身高只有四英尺四,但是轻盈的小腿和结实的大腿能带他去任何地方。他名叫孢子,是个无名小卒。就和游戏中十一片大陆上的自耕农一样,他也赢得了一些奖章,造过一些纪念碑,存了一点儿钱。他的生活中有女人,在一些遥远的省份。他是一座小城的市长,在另一座小城经营着一家挂毯工坊。有一阵子,他在一座修道院里当过牧师,不过那个地方现在似乎已经陷入停滞。大多数时候他都喜欢走路。拜访陌生人,欣赏柏树树枝的摇晃,看风往哪一个方向吹。
他和几亿人一道,搬进了一个平行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选择的游戏世界中。他已经不记得没有网络的时代是什么样子了。那正是意识的工作所在,将“现在”变成“永远”,混淆现实与理想的界限。有的时候,感觉并不是他和心之喜悦谷的其余人发明了线上生活,他们只是在其中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进化到了第三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