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三的下午,他本该参加一个董事会议,讨论收购一家3D建模工作室的事宜,他却登录游戏,去了乡村公路,进行私人研究与开发。他的朝圣之旅已经开始几天了,准备从极地徒步前往赤道,一路与在各个维度上遇到的每一个市民交谈,随机聚焦各个群体。等于是将产品研究与个人锻炼结合在了一起。
他在一个从未去过的行政区,一座繁荣城市的市政厅外,碰到了集市活动。在钟琴的乐声中,人们在为各种商品和服务讨价还价,能看到马车、蜡烛、引擎、光学器件、珍贵的金属、土地和果园等。也有手织布、手工制作的家具,能真正演奏音乐的鲁特琴。就在去年,这里举行的可能还是简单的物物交换,人们彼此交换难以寻觅的物品。但现在一切都是真钞实票——美元、日元、英镑、欧元——可通过外面世界的电子交易系统,实现价值数百万的交易。
“白痴。”在集市的道路上,有个人骂了一句。尼莱回头去看是谁在说话。原来是他旁边一个身穿鹿皮装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尼莱觉得他可能是个机器人,某种非玩家操作的人工智能。但是那个人物的步调中有些东西又不像,他整个人呈现出某种饥渴的特征,很像是人类。
“谁是白痴?”
“他们难道在上面的世界还没受够吗?”
“上面的世界?”
“会发生氧化反应的那个世界。打卡上下班,买熏野猪肉回家,把房子里塞满乱七八糟的狗屎。这地方和肉身世界一样糟糕。”
“这里还有其他许多事可做。”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穿鹿皮装的男人说,“你是神?”
“不,”尼莱撒谎,“为什么这么问?”
“你拥有所有种类的增益效果。”
他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一点,打算下次出来时调整。“我玩了有一阵子了。”
“你知道神都在哪里活动吗?”
“不知道,你有什么东西想修正?”
“这整个地方。”
尼莱被激怒了。游戏收益一直很高。但是,每个人都是评论家。
“你有什么问题?”
“就是想重新爱上这个地方。第一次玩的时候,我觉得这里是天堂。有一百万种获胜的方式,甚至说不出赢有什么意义。”鹿皮装探险家静止了片刻,或许是玩家需要倒垃圾、接电话或是哄刚出生的宝宝。接着他的头像用一种奇怪的两步式动作活了过来。“现在却只剩下老调重弹的垃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开采矿山,砍伐树木,在草地上搭建金属架,修建愚蠢的城堡和仓库。等你好不容易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又会来一些混蛋雇佣兵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比现实世界还糟糕。”
“你想举报哪个玩家吗?”
“你是神,对吧?”
尼莱没有说话。一个已经有几十年不能行走的神。
“知道这地方出了什么问题吗?点物成金的问题。人们造各种狗屎东西,最后把这里塞得满满的。之后你们神明就会再造一片大陆,或者引入一些新的武器。”
“还有其他的游戏方式啊。”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觉得山上和海里还有许多神秘的事物。但并没有。”
“也许你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
穿鹿皮装的男人挥了挥手。“我以为这里就是别的地方。”
在他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从前的那个男孩,依然想为早已死去的父亲造一只会跳舞的电子风筝,他知道这个住在边远地区的男人是对的。《命运》遭遇了点物成金的问题。万事万物都正在被镀上金壳,走向死亡。
亚当·阿皮亚升级成了副教授。但他并不能休息——反而面临着更大的压力。他的每一分钟都要掰成两半用,开会,写文件综述,田野调查,备课,处理办公室事务,给堆积成山的论文评分,委员会工作,整理升迁档案,与五百三十六英里外一家出版公司的一个女人维持远距离恋爱关系。
这天他正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的简易住宅里编辑一篇即将发表的文章,忙碌的同时,他也在一边看新闻,一边吃微波炉加热的日式照烧食品。他没有心思关注时事新闻,也没有胃口吃真正的饭食。但是,把它们跟工作挤在一起,就差不多说得过去了。看了十秒钟新闻后,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建筑被毁,房梁被烧得漆黑,就和那场他早已记不清楚细节的事件一样。有人炸了华盛顿州的一间研究实验室,因为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修改白杨树的基因。镜头都留在一面乌黑的墙壁上。混凝土墙面用油漆喷了几行字,是他曾经参与拟订的文字:
控制杀戮
合作治愈
是他们过去的口号。这没有道理。但新闻播报员的评论却让形势变得更糟。“当局认为,这场造成七百万美元损失的纵火案,与过去五年里,俄勒冈、加利福尼亚和爱达荷北部发生的一系列类似袭击案有关。”
世界在分裂和复制,亚当变成了自身的复制品。接着,他才想到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一个或更多伙伴开始单独作案了。最有可能的人是尼克,毕竟他的恋人死在了那里。或者是那个孩子气的老兵道格拉斯。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人联手合作,又召集了一批新的信徒,执行了这场纵火。不管纵火的人是谁,他们却用了那两句老口号,仿佛他们拥有版权似的。
镜头扫过实验室烧焦的天花板托梁。亚当却觉得记得那片残骸,仿佛是他亲自安装的炸药。已经是快五年前的事了,但感觉却像是发生在昨晚。他仿佛刚刚才回到家里,现在必须烧掉他那身满是烟味的衣服。镜头停留在走廊尽头一块有喷漆字迹的碎片上:
拒绝自杀式经济
升级成为副教授的六周之后,他又成了纵火犯。
三个月后,奥林匹克半岛附近一座木材堆置场的机器仓库发生了爆炸。咪咪是在《纪事报》上读到的消息。当时她正坐在金门公园的一角,温室花房旁边的草地上。从那里徒步十分钟即可抵达山顶的旧金山大学,她在那里的康复与心理健康咨询专业攻读硕士学位。她认出了爆炸现场涂写的口号——是他们曾经用过的口号。新闻旁边还附了一个补充报道,标题是:《生态恐怖活动年表1980—1999》。
逮捕只是时间问题。下个月,明年,有人来敲门,然后警徽一闪……她读报纸期间,周围人来人往。一个流浪汉拖着一个油腻的背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身家。一群头戴黄帽的游客,跟在一个挥舞着日语旗帜的女人后面。情侣们在嬉笑,把填料长颈鹿玩具扔来扔去。咪咪坐在草地上,阅读一桩桩似乎都是她所犯的罪行。她将报纸摊在面前的草地上,然后仰起了头。天空中挤满了隐形的卫星,它们都能锁定她的坐标,精确到十英尺以内。太空中的摄像头能拍摄到她面前报纸上的新闻标题:《生态恐怖活动年表》。她仰望上空,等待着未来俯冲下来将她逮捕。接着她将报纸和午餐垃圾一同收拾好,经过一排禾叶栎,往孤山走去,下午还有一堂治疗伦理与职业问题的课要上。
尼克没有听到新的纵火案的消息。他的新闻都是从汽车站和咖啡店获取的,还有电话销售员、人口普查员和乞丐,一路向北经过的小城镇中,这些人都愿意泄露几乎所有的时事评论员和分析师都讳莫如深的秘密,而且都是免费。
在华盛顿州的贝尔维尤市,他找到了一份完美的工作,当一个光荣的理货勤杂工。他每天都要在一座巨大的物流中心里,驾驶一辆迷你铲车跑来跑去,给货盘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开箱,扫描它们的条形码,然后将它们准确地放入巨大3D存储矩阵里的正确位置。他应该创造速度纪录的,而他确实做到了。他的完美表演针对的是最高雅的观众,也即没有观众。
这里的产品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人类一万年历史所希望达成的目标,这个目标让人类无比渴望,却是大自然坚决拒绝的,那便是“便利性”。轻松是一种疾病,尼克却是它的导航。他的雇主就像是一种病毒,总有一天要钻进每一个人的身体,与所有人共存。一旦你穿着睡衣也能买到小说,那么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尼克打开下一个纸板箱,那是他今天开的第三十三只纸箱。正常情况下,他一天能开箱、扫描、上架一百多箱书,平均每四分钟一本。速度越快,他不被取代的时间就越长,虽然这个工种不可避免地会被机器人所取代。他估计还能再做两年,之后效率浪潮就会将他杀死。工作越努力,思考就越少。
他将一箱平装本图书放到钢制书架上码好,然后清点了库存。这条钢梁组成的走廊就像一条由图书组成的看不见尽头的峡谷。光是在这座物流中心就有几十条这样的通道。而且每个月,好几片大陆上都有新的物流中心在陆续建起。他的雇主不会停止,一定要把每一座物流中心都填满为止。尼克眺望这条图书峡谷期间,浪费了整整宝贵的五秒。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恐惧,但同时也充满希望。峡谷无边无际,其中存储的火炬松纤维纸张印刷品足有数百万吨,在那些编码印刷的文字中的某处,一定有几行文字揭露了真相,一定有一页、一段文字能打破追求完满的魔咒,将危险、短缺和死亡带回这个世界。
夜里,他还要忙着绘制壁画。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制作漏字模板,然后带着它们走遍整个城市,漫步寻找空白的墙面。是命运在引领他,让他做一切能吸引警察目光的事情。但是对他来说,用图像呐喊的冲动却异常强烈。完成一幅中等大小的作品,从用胶带粘贴模板到绘制完成撕掉模板,整个过程只需要几十分钟。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原本只能失眠躺在床上啃食自己的内心,现在却可以到好几个社区涂画壁画。穿凯夫拉合成纤维外套的奶牛;把枫树翅果当手榴弹投掷的抗议示威者;他还会往真正的蔷薇花墙上画上小型军用飞机和直升机,仿佛是要给花朵授粉。
今晚的工作量很大,目标是一座律师办公楼,要使用十六块模板。尼克爬上一座四脚梯,将编有号码的模板按顺序拼好,用胶布粘牢。模板拼成一个巨大的花瓶图案,但上下两端都向外伸展开来。模板覆盖了煤砖外墙,接着他将它们扭转九十度,让其竖立起来,向下流淌,一直伸展到人行道上。然后他掏出油漆喷雾,将镂空的部分填满,油彩沿着蒙板慢慢滴落。稍等片刻,等油漆变干后,他撕掉模板,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棵栗子树。树枝爬上了办公楼的二楼,树干则垂直向下,树根爬过路缘线,一直伸进街边的下水道。在齐胸高的地方,比眼睛稍低的位置,树皮上的沟纹溶解变成了一个两英尺宽的通用商品条形码。
尼克从背包拿出一支手指宽的骆驼毛笔刷,一罐黑色瓷釉,在条形码的旁边,手写了一段鲁米的诗:
爱是一棵树
树枝伸向永远
树根伸向不朽
树干却无处安放
有人曾经为他读过这首诗,是在一座树屋里,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在造物不断生长的边缘。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掉下去了,他听到那个人在提醒他,那另一个也会被拖下去。他退后几步去评估。壁画的效果让他感到震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商品文化的支撑点——对他都没有太大意义。他只想尽可能地填满更多的墙壁,画一些不可能被墙围住的图案。
他收起模板和颜料罐,装进帆布背包,步履蹒跚地回到家,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了五个小时,他迫切地需要换一张床。奥莉薇亚萦绕在他的梦中,又发出了临死前的那句令人恐慌的呼声:我们拥有的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对吗?
“离开我。”雷·布林克曼每周都要对妻子说好几次。但是她无法理解他口中吐出来的词语凝块,或者是她假装不懂。晚上她出门的那几个小时,是他最满足的时刻。每当那个时候,他总是满心希望,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在远处某个黑暗的房间里,改变,交谈,伤心,为所有那些不可触及的东西而哭泣。但是当早晨到来,她走进他的房间,说“早上好,雷雷,一切都好吗”的时候,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他所有的喜悦都麻痹了。
她喂他吃饭,扶他坐起来看电视。荧幕上会播放新闻、旅行、其他公司的情况,提醒他想起,他这一生有多么幸运,他却没能发现。这天早上,西雅图爆发了战争。起因是世界的未来及其财富和财产。吃早餐的人听到新闻也很困惑。几十个国家的代表试图聚集在一个会议中心;几千名抗议者发了狂,拒绝他们进入。孩子们穿着斗篷和迷彩裤,跳上一辆燃烧的装甲车的车顶。还有人从混凝土地面拔起了一个邮箱,不顾一个女人的尖叫,将它扔进了银行的一扇平板玻璃窗。而在闪烁着白色圣诞灯的树下,一排排身穿黑衣、头戴头盔的军人,向人群发射了粉红色的烟幕弹。在保护专利权的战壕中奋战了二十年的雷·布林克曼,每当警察制服一名无政府主义者都会欢呼喝彩。但被神反手一掌拍得无法动弹的雷·布林克曼,却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汹涌的人群分散开来,开始猛烈出击,编队重组。一个举着防暴盾牌的方阵将他们逼了回去。无政府主义分子同步冲过路障,包围了装甲车。镜头停留在人群中一个醒目的地方,是一群野生动物。能看到鹿角、胡须、獠牙和招摇的耳朵,原来是一群身穿连帽衫和短夹克的儿童佩戴的精致面具。那些动物们死了,摔倒在人行道上,然后又一跃而起,就像讲述登山俱乐部凶杀故事的电影场景。
雷的大脑像是被阉割过了一般,此刻却突然想起一段往事。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认出了那些动物面具、那些彩绘的紧身衣。它们都那样熟悉。他曾见过它们,应该是在一张照片里。他知道这不可能,但事实并不能抹去他所感觉到的不可思议。他叫多萝西过来关掉了电视。
“读书?”她总是会问,其实她不必问的。他永远也不会对她说不。现在他全靠她大声朗读的故事活着。几年来,他们已经读完了《史上百大小说》。他不记得自己以前看小说时为什么总是很不耐烦。现在,没有任何其他书籍能帮他度过午餐之前的那段时间。他紧紧抓住最荒谬的情节碎片,仿佛人类的未来就维系在那其中一般。
书籍会分叉引向别的作品,就如同荒岛上的鸟鸣那般顺畅自然。但它们都共享着一个核心,因为太过明显,人们往往会误以为那是一条写作的规定。人人都以为,恐惧、愤怒、暴力、欲望和狂暴这些个性特征,都将不可思议地得到宽恕,在故事的结尾,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从前人们总是认为,宇宙的造物主会像联邦法庭的法官一样作出判决,而现在那种孩子气的想法只不过在此基础上前进了一小步。身为人类就意味着,他们会将令人满意的故事错当成有意义的故事,会错把生命当成拥有两条腿的巨物。不,生命从更大的层面来说是流动的,这个世界之所以会遭遇失败,完全是因为它看起来就像少数迷失之人之间爆发的冲突那般引人注目,任何小说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是雷现在就和大多数人一样迫切地需要小说。今天上午妻子为她朗读的英雄、恶棍和路人的故事比真理更好。尽管他们说我是假的,而且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但我依然跨越了所有的距离,坐在你的身边,坐在你的机械床上,与你做伴,改变你的思想。
读完几千页书后,他们又绕回了托尔斯泰,而且把《安娜·卡列尼娜》读完了一英寸半的厚度。多特继续朗读这个故事,全无自觉或羞愧的痕迹,在这个客厅里,艺术和生活并没有融合在一起。而对于雷来说,这就是小说所赋予他的最大的仁慈,小说证明了,他们两个对彼此做过的最坏的事,最后也只会变成一个可以在一天结束之时,一起阅读的故事。
她阅读期间,他闭上了眼睛。很快他就沉浸在那本书里,潜伏在故事的边缘,次要角色的命运不会影响故事的主角。他是被吵醒的,而吵醒他的声音却是他过去三十年的催眠曲,即妻子的鼾声。他只能做他每天都被迫做十二个小时的事,在如今的新生活中,他每天都不得不长时间地看着窗外的后院。
一只啄木鸟在一棵耀眼的橡树中来回穿梭,将橡子衔进一排树洞。两只松鼠沿着螺旋形的轨迹,快速蹿上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椴树。一群小黑虫簇拥在一起,云朵一般飞过了草坪,被即将到来的寒潮吓得失去了理智。他和多萝西多年前种下的一丛灌木开满了黄花,虽然所有的叶子都早已死去。对于一个中风患者来说,这一切都充满了戏剧性。风在传送流言,布林克曼夫妇周年纪念日种下的所有植物听到后都震惊得摇晃起来。到处都潜伏着危险,准备,密谋,慢速推进,最终迎来质的改变,季节的变换曾经缓慢到难以察觉,现在却总是匆匆划过他的病床,快到让人难以理解。
多萝西的鼾声把她自己也惊醒了。“啊,抱歉,雷。不是故意要抛下你的。”
他无法告诉她,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被抛弃,无论在哪里,都永远不可能。很快,故事就将迎来四级火警一般混乱的场景,交响乐演奏的高潮旋律将回荡在他们的周围。她却全然不知,他也没办法告诉她。文明的后院都是相似的,荒凉的后院却各有各的荒凉。
全球数亿台互相连接的电脑上,时间都即将进入它们在设计之中不曾考虑过要适应的年份。人们都在为信息年代的结束而囤积物资。道格拉斯却并不知道一千年即将结束。他所在的地方,比周更大的时间单位都没有太大意义。这些日子以来,白昼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雪已经积了六英尺深,就连正午的温度也足以折断你胳膊上的细小绒毛。就道格拉斯所知,电脑早已变成怪物,拆毁了全球所有的基础设施。他住在蒙大拿州隐匿处一座土地管理局的小屋中,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的人。
火灭后他就醒了,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重新生火,还是就这样冻死。他穿着长内衣裤,从防寒睡袋中钻了出来,就像是没有完成幼虫阶段的最后蜕变,就从茧子里钻了出来的虫蛹。他披上派克大衣,但是手指冻得僵硬无比,他花了十五分钟才总算把两根松木劈柴点燃。他将双手放在火上烤,就像在烤两块果塔饼干,后来手指终于又能动弹了。早餐是两只鸡蛋,三片维京海盗风味的培根,外加一大块在柴炉上煮过的不新鲜的面包。
他走出门,站在门廊上观察镇子的情况。下方盖满积雪的山腰上,点缀着一座座灰褐色木头外墙的房屋。三层楼的酒店已经摇摇欲坠,杂货店里面已经破烂不堪,还能看到诊所、理发店、妓院和各种各样的沙龙,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山顶的高处长满了白皮松。雪地上有访客留下的痕迹,是驼鹿、鹿和长耳大野兔留下的,就像一出紧凑的戏剧,他正在学习该如何阅读。他看见一只猛禽在雪地上写的诗,它从空中扑下来,抓住猎物后就消失了,寻不见它前进的方向。
他是西部最友好的冬季看守员,这一生中,他是做过一些没有意义的工作,但这份工作的无意义程度超出了以往的所有。两边的山口——二十英里长的陡峭岩石深坑——都已经被积雪封死了。五月底之前,都不会有人上山来。好了,他的手表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派上用场了。或许要等发生了地震之后,或者是出现流星、外星人。发生任何事他都爱莫能助。就连土管局分给他的带犁刀的卡车也得有好一阵子哪里都去不了了。
山很高,土壤很薄,曾经有一段时间树木被砍伐得太过频繁,所有宝贵的金属矿石都已经被开采干净。这里还能出售的就只有乡愁,在不久前的过去,明天似乎能满足所有人的想象。等夏季到来,他会穿上矿工的服装,给游客讲故事。但是要抵达这里,游客必须大胆开过很长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而光是凭借偏僻程度,此地就足够登上征服列表。届时孩子们会以为他已经一百五十岁。家庭游客会蜂拥而来,一路拍下许多照片,然后前往老忠实泉、冰川国家公园或某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他在摇摇晃晃的厨房餐桌旁落座,拿起放在盐瓶旁的宝贝。是一只深棕色的瓶子,去年秋天找到的,半埋在矿井的井架旁边。褪色的标签上还残留有几个中国汉字,那些文字看上去就像地球早期海洋中的生物。瓶子很神秘——标签上写了什么?里面装的是什么?主人应该是曾经在这座矿井工作过,或者在这里开洗衣店的众多中国劳工之一。他眯着眼睛看那些汉字,然后小声说:“他们在做什么?”这句话是一个朋友教他的——但他记不得是在何时何地教的了。这句话一定和那个中国女孩以及她的父亲有关。他每一次说,都会逗得她哈哈大笑。所以他就经常说。
他放下瓶子,开始每天早晨的例行仪式,为他可怜的谦卑撰写手稿。大约是从去年十一月中旬起,他就一直在写作一篇名为《失败宣言》的作品。用圆珠笔在黄色的法律文书用纸上写,字迹很潦草,写完了都堆在桌子靠墙的地方。讲述的是他如何背叛人类的故事。除了那些与森林有关的人,他没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是所有的故事都在里面了,他如何醒悟,清醒如何转变为愤怒,他如何遇上志同道合的人,听见树木的言语。他写了他们曾经想要做的事,他们付出了怎样的尝试。他说了他们在哪里走错了路,以及走错路的原因。文字中充满激情,细节十分翔实,却缺乏清晰的结构。他的语句肆意开枝散叶,然后继续开枝。写作让他忙碌,让小屋里充满温度,虽然有时候温度并不高。
今天,他重读了昨天写下的文字——他用了两页篇幅,来探索咪咪的双眼被怒火充斥之于他的意义。然后他拿起比克圆珠笔,在纸上继续画出一条条深沟。就像是他又开始种树了,上上下下种满整座山坡。问题在于,在探讨失败这个主题时,他总是忍不住要探讨相关的主题,也就是“人类究竟有什么毛病”。
笔开始移动,想法开始成形,仿佛是幽灵的手写出来的。某种东西在散发光芒,是一个事实,它是如此不言自明,所以仿佛是文字自己在命令自己写出来。我们把地球储存了十亿年的债券兑换成了现金,然后大肆挥霍,购买各种各样的锦衣珠宝。而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想知道的是,当你独自住在山腰上的小屋中时,这一点明明显而易见,可为什么一旦你走出门,和其他几十亿人一起在现状上加倍下注后,就几乎再也不相信。
他暂时停笔,将火重新烧旺。之后他又找了一些饲料——花生黄油饼干,放在燃烧的松木上直接烤熟的土豆。接着就到了下山的时间,他得去镇子里清查一下,确定幽灵们都老老实实的。他把自己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再绑上一双二手雪地鞋。这是他的冬季装备,这样一来,脚上就像生了蹼,他像是变成了一只混种生物,一半是人,一半是直立的野兔。他走进雪地,一路插了十几根杆子,搀扶着才总算沿着山坡走进镇子的废墟。
主街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他查看了倾斜的建筑、外面的展示柜和陈列品,寻找是否有任何不请自来的访客筑巢的痕迹、啃噬的记号,或者兽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事实上,克劳族老板之所以允许他冬季使用小屋,是因为不用花土管局一分钱,而且道基为了换得这个免费入住的机会,还自创了一套检查程序。他站在酒店楼上的阳台上大喊:“这地方已经死了。”“了”字重重地撞在加内特山脉上,弹射了两三次才最终消失。他沿着山脊往回爬了很长一段路,多走了半英里路,锻炼身体的同时,也想去峡谷上方开阔视野。像今天这样晴好的天气,他能看到几英里外的落叶松森林,冬季会落叶的松树。
他继续前行,用雪地鞋感觉道路应该在的位置。艰难地走了一段时间,绕过第一段S形弯道后,峡谷在下方展开了。在陡峭的崖壁之下,森林像毯子一般铺展开来,林木那样茂盛,让人很难相信,这个世界实际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尘土堆成小丘,压弯了沉重的树枝,让它们拖在地上,形成树木的裙摆。冷杉紫色的球果已经碎裂,将种子都撒了出来。但云杉的球果还一簇簇挂在树顶,像白顶的鸟蛋一般忘了坠落。杜松直接从未破损的岩石中钻了出来。云杉中的一些老者,像法官一样睥睨着他。
他漫步走向崖壁边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他以为的结实山岭却塌了下去。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将他弹向空中,坠落在千尺悬崖的边缘。他伸出一只脚,勾住一棵云杉树干,才总算没有滚下白雪皑皑的斜坡。前方是两百英尺高的碎石斜坡,他大叫起来,设法抓住了一棵救命的树干。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树救了他的命。
他的脸擦伤了,血水已经凝固。空气如此寒冷,鼻子冻得像触电一般。一只胳膊从肩部扭曲着伸了出去,感觉不对。积雪将他包裹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所思所想只剩这棵挂满积雪的云杉树。天暗了下来,气温应该已经降到了华氏零度以下。脑海中似乎有一盏灯在闪烁,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想要杀死他的白色世界。接着他回头望向山脊,只见一片陡峭的岩石绝壁,他想着,就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最后,是那个死去的女人跪在他身旁,抚摸他的脸颊,帮他坐了起来。你不只是你。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死去女人的手指变成了一根大树枝,就是在他下坠途中将他接住的那一枝。他的鼻子断了,一侧的肩膀脱了臼。受过伤的那条腿已经无法动弹。黑夜和寒冷迅速降临。上方陡峭的绝壁有八十英尺高。但是数据没有任何意义。她用七个字向他透露了所有:你的时候还不到。
帕特丽夏过了退休年龄之后,工作起来就像没有明天一般,越发没有节制。或者说明天还是会到来,但需要有足够多的人参与进来,认真工作。她有两份完全相反的工作。一份是她痛恨的,她要站在讲台上讨钱,她发言时结结巴巴,就像在松树上敲敲打打的黑背啄木鸟。她总是重复引用一些名人名言,如威廉·布莱克的“同一棵树,在智者和愚人的眼中却不尽相同”,奥登的“一种文化再好,也好不过其所处地域中的森林”。百分之十的听众为她的种子银行捐了二十美元。
工作人员让她不要这么做,但她会引用数字反驳。萧伯纳就曾说过,统计数据将如何撼动真正的智慧,他难道不对吗?有十七种森林感染了顶梢枯死病,气候变暖把一切变得更加糟糕。每年都有好几千平方英里的森林变成开发用地。每年损失的树木数量达到了一千亿棵。到新世纪结束时,地球上有一半的森林物种会消失。百分之十的听众向她捐了二十美元。
她讨论经济学、好的生意、美学、道德和精神。她给他们讲故事,充满戏剧性的那种,充斥着希望、愤怒与邪恶,角色都是讨人喜欢的类型。她给他们讲奇科·门德斯[4]的故事、旺加里·马塔伊[5]的故事。百分之十的听众向她捐了二十美元,一个天使捐了一百万。这些钱足够她坚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飞往世界各地,肆无忌惮地往空气中排放温室气体,加速地球的毁灭,收集濒危树木的种子和幼苗。
洪都拉斯蔷薇木;墨西哥的辛顿橡树;圣赫勒拿岛的产胶树;好望角的香柏树;二十种巨大的贝壳杉,树干直径可达十英尺,树干伸展一百英尺以上才会开始长出枝杈;智利南部的一种山达木,年纪比《圣经》还要古老,但依然在产出种子;澳大利亚、中国南部、非洲腰带上一半的树种;马达加斯加岛上的异形生命形式,与地球上其余地方都不尽相同。一百个国家的红树林正在消失,它们是海洋的温床和海岸的保护者。婆罗洲、巴布亚新几内亚、马鲁古群岛、苏门答腊岛除一个角落外的所有地区,这些地方原本是地球上最多产的生态系统,现在却逐渐变成了油棕种植园。
在伐木过度的日本,她徒步穿过没剩下几棵树的荒凉树林。在印度东北部腹地,她走过活着的树根连接成的桥梁——经过卡西山民的世代驯化,印度榕的树根跨过了河面——进入森林,但那里的原生树木已经被速生的松树所取代。她行走在泰国,曾经广泛生长着柚木的森林,如今只看见每三年就丰收一次的细长的桉树。西南部曾经一望无垠的矮松林都被清理成农田种上了小麦,她调查过那里剩余森林的面积。各种各样的原始森林正在消失,但它们甚至没有被列入目录。当地人告诉她的总是一样的说辞:我们也不想杀死产金蛋的鹅,但这里的唯一出路就是杀鹅取卵。
媒体热爱她的姿态,她是如此孤注一掷,她对抗的是一个劫数难逃的世界。“储存种子的女人”“诺亚之妻”“储存树种以待更好的明日”。她能吸引世界目光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如果她将种子银行建在北极地下深处的堡垒中,那她或许能将时限增加到三十分钟。但她的选址在弗兰特山脉高处的丘陵,而且建造的是一座四方的仓库,所以只能收获一个视频短片。
保险库内部形如一座小礼拜堂和高科技图书馆的结合体。几千只容器被贴上了日期、种属和产地标签,分门别类后储存在编有索引的密封玻璃和拉丝钢的抽屉中,就和现实中的银行保险柜一样,只不过这里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度。帕特丽夏站在仓库中,却觉得无限陌生。她正站在地球上生物多样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周围有数千种沉睡的种子,都已经经过净化、风干、风选和X光检查程序,都在等待基因被唤醒的那一刻。一旦那一刻到来,只要有一点点解冻的迹象和少许的水,它们就会开始工作,将空气重新变成森林。这些种子在哼唱。它们在歌唱——她敢发誓——只是在人耳听力范围之外。
记者询问,为什么她的组织和地球上任何其他的民间种子银行都不一样,为什么她的组织关注的焦点不是灾难来临后,对人类有用的植物。她想说:“有用”才是灾难。但她最终只是说:“我们储存的,是功用尚未被发现的树种。”让记者们打起精神的,是她提及的森林衰亡的所有热点信息,而导致衰退的原因却都是相似的:酸雨,锈病,溃疡病,根腐病,干旱,生物入侵,失败的农业种植,钻蛀性害虫,劣种真菌,荒漠化……但很快记者们的目光又呆滞下来,因为她告诉他们,所有这些致命威胁都是因为一件事,即人类烧毁绿色森林所导致的仍在持续的大气结构变化。月刊、周刊、日报、时讯、分钟新闻报道完她的事迹后,又都去追逐新的热点了。只有极少数人阅读了她的故事,然后寄给她二十美元。而她早已前往下一片即将消失的森林,去寻找下一个即将消失的树种了。
在巴西西部的西马沙蒂纽市,帕特丽夏了解了森林的能力。光柱穿透藤萝密布的森林,为地球生命提供了最强劲的引擎。每一个表面都汇聚着各种物种,复活了早已在她心中死去的“迷乱”一词的含义。所有的地方都能看到须、穗和褶,还有鳞屑和刺突。绳索般的藤蔓、兰花、大片的苔藓、凤梨科植物、巨大蕨类的叶片、藻类形成地毯,树木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让她难以分辨。
有一些树木,花朵和果实直接长在树干上。奇异的木棉树树干周长能达到四十英尺,树枝千奇百怪,有的长满尖刺,有的光泽闪耀,有的无比光滑,但全部都长在同一棵树干上。桃金娘散布在森林各个角落,但都会在同一天开花。巴西栗的礼品包中长满了栗子。树木能带来降雨,指示时间,预测天气。种子呈现出各种奇异的形状和颜色。荚果宛如匕首和弯刀。支柱根、蛇形根和板状根宛如雕塑,根须能直接呼吸空气。到处都是未解之谜。单位面积内的生物量多到难以统计。光是网络中的一根细丝上就生活着二十几种甲壳虫。厚毯般的蚁群朝她发起进攻,因为她触摸了为它们提供食物和庇护的树木。
她在这里待了一周,漫长的七天里一直在进行物种统计。韦斯特福德博士的团队从早到晚都在统计,一天的工作量足以压垮任何年过六旬的女人。但她坚持了下来。昨天他们在四公顷的土地上找到了二百一十三种不同的树木,每一种都是地球放声思考的产物。在物种这样丰富的地方,信赖任何如风般变化无常的事物都是危险的。绝大多数树木都有自己专属的传粉者。这种恐怖的多样性也有一个缺点,那便是不便于种子的传播。可能在一英里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才能找到最近一棵能接受它们花粉的同类。每隔一天,他们都会遇到团队里无人认识的树种,未知的全新生命形式。这里又来了一种,只有神知道是什么。河流支流的盆地里就有几千种不同的树木。这些正在消失的化学工厂中,任何一种物质都有可能知道该如何制造下一代艾滋病毒阻断剂、下一代超级抗生素、最新一代抗肿瘤细胞。
这里的空气如此潮湿,帕特丽夏从里到外都被浸湿了。藤蔓遮天蔽日,走路成了艰难的任务。每一立方英尺的空间都在忙碌,要将土壤和阳光转化为成千上万种化学家甚至从来没有机会辨识的挥发物。她率领的橡胶收割者团队呈扇形展开,就像拉开了一张天罗地网,搜索亚马逊地区的八千种树种,它们都有可能在被她收进科罗拉多州那座恒温保险库之前就消失。
一百多年前,有个英国人将橡胶树的种子从这里偷运出去,对巴西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世界上的天然橡胶林几乎都分布在南亚地区,那些土地上的其他树种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甚至没有人做过完全的统计。因为这段历史,巴西人对她十分警惕——以为她是又一个英国收藏者,来这里是为了窃取他们的种子。但是一天下午,她的团队发现一片桃花心木和重蚁木古树被剁成了碎块,他们都围了过来。他们从没见过任何外人为树木而哭泣。
她的人都配备有武器,虽然只是他们曾祖父用过的十九世纪的步枪。枪手们趁着夜幕在溪流和路基上潜行。非法伐木分子不会放过任何阻碍他们行动的人。没有必要当第一百个门德斯式的英雄,为树木拼掉性命。一天夜里,她最好的一位向导埃利苏给她讲了一个故事,罗杰里奥帮她做的翻译。“我有个朋友,从小就割橡胶——砰!后来他为了保护一片小树林,脑袋都被铁丝网掀掉了。”
埃尔维斯·安东尼奥看着篝火点点头。“三个月前,我们又发现了一起这样的谋杀。他的尸体被塞在大树下的一个兽穴里。”
“是美国人。”埃利苏告诉她。
“美国人?在这里?”话刚问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实在是愚蠢。
“美国人创造的市场。你们购买走私货,你们什么都买!我们的警察就是笑话。他们砍树,他们希望森林灭绝。我们没有全民都变成走私犯,这已经是奇迹了。跟那些比起来,收割橡胶简直就是笑话。”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放弃,为什么不和那些人一样,也去非法伐木?”
埃利苏笑着原谅了这个问题。“一棵橡胶树能养活好几代人。但一棵树只能砍伐一次。”
她睡在护网下,想起了丹尼斯。真希望他在这里,这个地方完全就是男孩子看的书里描绘的失落的世界。此刻他正在科罗拉多州的种子银行等待,他永远也无法习惯那里的环境,太过喧嚣、寒冷和干燥——简直就是环境最恶劣的奥兹国。他发现那里的一切都是反常的,所有的山杨树,还有太阳。那里没有一棵树比老家的成熟铁杉树高。
他很乐意负责设备维护工作,保证保险库的温度和湿度恒定不变。不过一年里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等待种子猎人的回归,等待她带回一瓶瓶种子,很快那些树木的种子在其余所有的地方都将消失,只能在他们那座气候受到控制的坟墓中才能继续存活。他虽然从来没有表达过反对,但这个项目一直都未能完全说服他。你觉得它们在这里能坚持多久呢,宝贝?
她给他讲过那颗枣椰树种子的故事,它已有两千年历史,是在马察达要塞中希律王的宫殿里找到的——耶稣本人或许就曾品尝过那棵树上的果实,穆罕默德说那种树和亚当是用同一种材料造成的。不久前,那颗种子发芽了。她给他讲过剪秋罗的种子,在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几码深的地方埋葬了三万年,如今终于长出了地面。他听到那些时只是吹着口哨摇摇头。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个她也知道的问题。到时候谁负责重新种植呢?
清晨,她在浓到目光无法穿透的绿色中醒来。阳光从一层层藤蔓包裹的腐烂物中滤下来,宛如教堂公告栏中引导人们皈依异教的宣传画。丹尼斯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回荡。她的帐篷外面充斥着生命,它们让她产生了怀疑,在不能拯救附生植物、真菌、传粉者和其他共生体的情况下,拯救一个树种能有什么用?这样并不能将这个树种放入时间的战壕,为它打造一个真正的家园。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在睡袋里躺了一会儿,想象这片营地变成牧场后的样子——每天都有一百二十平方英里的森林变成农田。而森林的减少只会加快全球变暖的速度,使得粮食生产变得更加困难。
早餐后他们重新上路,看见了一堆刚砍伐出的原木。侦查员散开去查看情况。几分钟后,传来了步枪的声音,然后有一辆摩托车呼啸着钻出下层灌木丛。埃尔维斯·安东尼奥从矮树丛中钻了出来,挥挥胳膊示意一切安全。帕特丽夏跟随他走上一条难走的小路,爬坡走进一个匆忙撤空的简陋的枪手营地。留下的物品很少,有一堆满是油污的衣服,一包发霉的树薯粉,皂片,一本快被翻烂的葡萄牙语女性杂志。他们点火把那个营地烧了。火焰让人感觉很好——就像一只能逆转未来的小小的橙子。
他们沿着河床走进了一座平原,向导发誓那里有各种珍稀的树种,能满足帕特丽夏所有的愿望。她一路走走停停,查看奇怪的果实。番荔枝——刺果番荔枝,牛心番荔枝,南美番荔枝,种类繁多,还有各种杂交品种,每一种都能引向某种结果。一棵巨大的猴锅树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让她难以忍受。丝绵树的树干上长满尖刺。她拿出收集种子的小瓶。他们又发现一棵正在开花的木棉树,和有记录的所有同类都不一样。
埃尔维斯·安东尼奥走到她身边,笑着扯扯她的袖子。“你来看!”
“好啊,等一会儿?”
“最好马上来!”
她叹了口气,跟着走进一个由树枝和疯狂攀爬的藤本植物搭成的凉亭。四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敬畏地看着一棵大树,一根根支撑根就像垂落的布料褶皱。她甚至猜不出这棵树所属的界门纲目,更不用说详细的科属种。但是吸引她的并不是这棵树所属的种族。她气喘吁吁地走到那些兴奋的成员背后。没有人告诉她该看什么。但哪怕是孩子也看得出来。那里有一个独眼的近视眼。树节和螺纹组成的肌肉从光滑的树干上伸展出来。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躯体扭曲着,树枝组成的双臂从两侧举了起来。她的脸是圆的,表情写满惊恐,目光是那样的炽烈,帕特丽夏难以承受,只能移开视线。
她走近一些,细细观察那些刻痕一般的印记。什么样的雕塑家能有这样的技能,肯付出如此的努力,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创作一件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的作品?但这不是雕塑品。没有任何砂纸打磨或木工的痕迹。有的只是树自身形成的轮廓。男人们激动地呼喊起来,用三种语言,非常快的语速。有一位树木学家不停地打着手势,宣称这棵树不知为何被截去了树梢,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橡胶收割工揶揄说,这是圣母玛利亚,正惊恐地打量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空想性错视。”帕特丽夏说。
翻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帕特丽夏解释说,是一种心理适应现象,让人在万事万物中都看到人的形象。这种倾向会将两个节孔和一道裂缝想象成一张脸。翻译说葡萄牙语中没有这个词。
帕特丽夏看得更加认真。那个女人就在那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恐惧即将降临的时刻,抬起眼睛,举起双手。她的脸或许是由溃疡病风化之后形成的,甲壳虫充当了整容医生。但是那胳膊,那双手,那手指,却完全与人类无异。帕特丽夏绕着她转了一圈,却越看越像。如果狗看见她扭曲的身体,一定会狺狺吠叫。婴儿看到会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