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热带高地上,她又想起了那些神话,她童年时代读过的那些故事,父亲给她的那本儿童版奥维德神话故事集。现在,让我为你歌唱吧,歌唱体如何换上新形的事。她在收集种子的途中,在世界各地都遇到过同样的故事——在菲律宾,在中国,在新西兰,在非洲东部,在斯里兰卡。一瞬之间,人们突然就沉入了树根之下,融入了树皮之中。有那么一瞬间,树木依然能讲话,能抬起他们的根须,能移动。
神话,神话。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突然变得古怪和陌生起来。变成了一个发音错误,一个近音词误用。是人类站在与其余所有生命分道扬镳的海岸上留下的记忆。他们发来的电报是由计划逃脱生命进化路线的怀疑论者所起草,他们在说:记住这一幕,哪怕千万年过去,哪怕当你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除了你自己,已经别无他物。
在河流的上游,阿丘亚人——棕榈树之民——在对他们的花园和森林歌唱,但只在他们的头脑之中秘密吟唱,所以只有植物的灵魂能够听见。树木是他们的亲族,承载着希望、恐惧与社会规范,他们身为人类的目标一直是吸引和诱骗绿色植物,赢得它们,举行象征性的婚姻。这些正是帕特丽夏的种子银行所需要的婚礼颂歌。这样的文化也许能拯救地球。除此以外,她几乎想不到其他的拯救方法。
队员们纷纷从背包里掏出照相机。植物学家和向导等人都按了快门。他们在争论这张脸的意义。从没有头脑的木头中,长出一张这样的脸,完全与我们人类一模一样的脸,这样的概率有多少?他们都感到震惊。帕特丽夏也在脑海中估算。但是与宇宙之前两次摇骰子时的情况相比,这个概率几乎不值一提。那两次摇骰子都遇到了极大的巧合:一次是让无生命的物体攀越了生命的巅峰,另一次是让生命从简单的细菌变成了大一百倍,也更加复杂的复合细胞。与这两次大裂变相比,树木与人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树木这种生命形式的出现本身就像是中彩票一般的小概率事件,考虑到这一点,树木中长出圣母玛利亚的形象有什么神秘可言呢?
帕特丽夏也按了快门,拍下了树干上的那幅人像。树上没有种子,所以她和其他收集者都采集了一些样品,用作身份证明。他们继续前进,但此刻出现的每一根树干都像是逼真的雕塑,而且都异常复杂,不可能是任何雕塑家所为,只能是生命本身的杰作。
当她结束采集,返回博尔德城外闪亮的保险库后,她没有给苗床的任何人看拍下的那些照片。她的员工、科学家、董事会,在神话面前都派不上任何用场。神话是古老的误算,儿童的猜测早已被人抛诸脑后。神话并不是基金会章程中的研究内容。
不过她拿给丹尼斯看了。她给丹尼斯看了所有的一切。丹尼斯笑着昂起了头。丹尼斯总是那么值得信赖。他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但依然像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心。“你们会研究那东西的吧!老天哪!”
“即使是就人类而言,那幅容貌也相当怪异。”
“我猜也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照片,满脸笑容。“你知道吗,宝贝,你们可以利用起来。”
“怎么说?”
“用这张照片做一张海报。在下面打上一行大大的标题:它们在寻求我们的关注。”
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醒来,他温柔的大手松松地搂着她的腰。“丹尼斯?”她拉了拉他的手腕。“丹?”她立刻钻出他的怀抱,站了起来。房间里光芒耀眼。她伸出臂膀,张开手指,惊恐的脸庞一片僵硬,就连床上的尸体也不得不移开视线。
小提琴制琴师的头发里总是挂有木屑。每当多萝西气得想买冲锋枪时,他总能安抚她,逗她笑。这个男人曾给她写过一首诗,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她把他弄丢了,该去哪里找他。此刻,这个男人在向她求婚,但是法律规定,一个女人只能有一个丈夫。
“多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的光环正在褪色。我的神圣地位被高估了。”
“是的,那就当回罪人吧。”
“你不能和我一起度假,你甚至不能和我一起过夜。你在这里的四十五分钟,总是我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但是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当备选项。”
“你不是备选项,艾伦。这只是一段双音演奏的乐段,记得吗?”
“我不想继续双音演奏了。在曲子结束之前,我想要来一段优美、漫长的独奏。”
“好吧。”
“什么好吧?”
“好吧,如你所愿。”
“多丽,天哪,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没有人希望你这样,就连他也不希望。”
没有人说得清他希望怎样。“我签过文件,我发过誓。”
“什么誓?两年前你们都要离婚了,你们实际上都已经走到分割财产这一步了。”
“是的,但是当时他还能走路,能说话,能签署协议。”
“他有保险,有残疾人生存保障金,还有两位护工。他有能力聘请全职护理人员。你甚至可以继续去帮忙。我只是想要你住在这里,每天晚上回家来陪我。做我的妻子。”
正如所有优秀的小说证明的那般,爱情是一个关于头衔、契约和财产的问题。她和她的情人早已因为这个问题撞过很多次墙了。这个男人总能让她恢复理智,这个男人或许是她的灵魂伴侣,如果她的灵魂真有那么一丝不同之处就好了。现在,时间已经来到新千年,这个男人最后一次撞了墙,而且这一次撞碎了墙基。
“多丽?是时候了,我已经厌倦了分享。”
“艾伦,分享或放弃,只能二选一。”
他选择放弃。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梦想着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个湛蓝的秋日早晨,家里的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吼叫。“多……”是在叫她的名字,音拖得很长,最后断了气,没发出后面的两个字。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比他弄脏了床,叫她去擦洗时的吼叫声感觉更糟。她再一次跑了起来,仿佛从不曾有过弄错的时候。房间里,有人在对她的丈夫说话,他正在呻吟。她推开门。“我来了,雷。”
一眼看过去,房间里只有一个戴着僵硬的恐怖面具的男人,一个她终于习惯了的男人。接着她转过身才知道了真相。她在床上躺下来,躺在他的身边。是电视在说话:“噢,我的天哪。噢,我的天哪。那是第二座塔。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在我们眼前,在我们的荧幕上发生了。”
好像有某种硬硬的动物快速擦过了她的手腕。她惊叫起来。是丈夫能动的那只手,正在敲她的手腕。
“是蓄意的,”荧幕里的人在说,“这一定是蓄意的。”
她够到他坚硬、卷曲的手指,握在手里。他们一起看着电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万里无云的蓝天上,有橙色、白色、灰色和黑色在翻腾。是从塔楼里排放出来的,就像从地壳的裂缝中放出来的一般。它们在摇曳,然后倒了下去。荧幕在摇晃。街上的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一座塔楼倒了下来变成了平地,就像可折叠的悬挂式架子。动物的尖叫不会停止。拒绝的声音从雷的嘴里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不,不,不……”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大到让人感觉无法被推倒的柱子倒了下来。她想:最终,整个关于安全和分离的奇怪梦境都会死亡。但说到预感,她总是错得离谱。
在诺布山的海德街,一个四周种满加州假悬铃木的街区,生长着一棵枝干弯弯曲曲的亚洲梅树。每年春天,这棵树都会绽放一树绚烂的奶油色花朵,花期能持续三个星期。咪咪·马的办公室在一楼,就在树荫之中。此刻,她正在为接见今天的第二位顾客做准备,这也是她今天的最后一名顾客。第一位顾客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根据合同规定,只要顾客觉得有必要,他停留多久都应该受到尊重。但是这么长的时间却磨钝了她的精神。第二位客户将榨干她今天剩余的所有力气。今晚她将回到卡斯特罗街区的公寓,观看自然纪录片,听迷幻音乐。然后睡觉,起床准备接待明天的两名顾客。
这座城市充斥着非常规的治疗专家——指导顾问,分析师,精神导师,自我实现助手,私人顾问,江湖骗子,许多人都和咪咪一样令人惊奇,但他们都在行业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的名气经过口口相传正变得越来越大,所以她能够支付办公室昂贵的租金,同时保证每天只见两位顾客。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接一个顾客见下来,在灵魂被吞噬的同时,她是否能保持理智。
她有许多潜在的主顾,遭遇的烦恼不过是钱多得花不完。每隔一个周五,她都会在电话访问中告诉他们实情。她从不见任何不痛苦的人,在她那间空荡的会面室中,只要顾客在她对面的翼状靠背椅上坐二十秒,她就能分辨他们的痛苦程度有多深。她会与每位申请人交谈几分钟,不是了解他们的心理,而是谈论天气、运动和童年时期的宠物。之后她要么会安排一个见面时间,要么就会送申请人回家,告诉他们:“你不需要我。你只是需要明白,你现在就已经很幸福。”这条建议她不收费。但在真正的面谈过程中,她必须有所牺牲。一天牺牲两次,她可以承受。
她坐在红砖壁炉的右侧休息。她即将年满五十,因为坚持长跑,她的身材依然瘦削,只是一头黑发现如今已经泛出了栗子色的光泽。一侧脸颊上依然能看到伤痕。她用手轻轻抚摸蓝灰色的牛仔裤,追溯蓝绿色衬衫上的衣褶,这套装扮让她看起来有些像是民谣歌手。办公室经理已经通知了下一位顾客,说医生已经准备就绪。上午的四个小时里,她几乎是身处在一个大汽锅中,一直在分享陌生客户的恐惧、悲伤、希望和变形。休息时间刚刚足够她从里面爬出来,很快就又要与另一个顾客重新跳进那只大锅了。
她让自己放空,像是参禅一般不带任何目的。她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只相框——照片中有一对年长的中国夫妇,举着一张三个小女孩的照片。是摄影棚拍出来的照片,夫妇二人站在一面背景墙前。男人身穿一套昂贵的亚麻西装,女人则穿着一条丝绸长裙,是在战前的上海。夫妇二人神情哀伤地凝望着照片中的三个美国孙女,她们的名字都充满神秘。他们永远也不会见到这三个外国女孩,以及她们的母亲,那位陨落的弗吉尼亚州的子孙,她要在养老院中忘记了自己的人类身份之后才会死去。而夫妇二人漂泊在外的儿子,则会用暴力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虽然那一幕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会发生,但此刻站在镜头面前,这对夫妇却仿佛早已看见了结局。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曾经有一个小女孩,易怒又刚烈,试图在巨大的差异面前保护自身的完整。她不是白种人,也不是黄种人,与惠顿人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只有那位渔人懂得她,在那些漫长的白日,时间过得很慢,在那些未被驯服的地方,他总是一动不动待在她身旁,他们凝望着同一条流淌的河流,一同抛下鱼钩。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而且因为无法跨越的时间和距离因素,感觉更加强烈——她感受到了他离开时的那种愤怒。她愤怒的是,这个世界砍掉了那些无害的树林,而他的灵魂曾经喜欢在那里漫步,她也曾经喜欢在那里闲坐,问他为什么,在那里,她曾经甚至能得到答案。
钟声打破了咪咪的沉思。下午的客人,史蒂芬妮·N.已经抵达前厅。咪咪放下照片,按住壁炉架侧面的一个按钮,通知凯瑟琳她已经做好准备。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咪咪起身迎接,来客长着一头蓬松的红发,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森林绿的束腰外衣和披肩未能遮掩她凸起的腹部。无须费力就能感受到访客崩溃的主要原因。
咪咪笑着拍拍史蒂芬妮的肩膀。“放松,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史蒂芬妮瞪大眼睛,“真的吗?”
“先别动,让我先看看你的站姿。你去过洗手间?吃过饭?手机、手表和其他所有随身设备都交给凯瑟琳了?没有带任何物品?没有化妆,没有佩戴首饰?”史蒂芬妮满足了她所问的所有问题。“很好,那请坐吧。”
访客是经由自己的姐夫介绍过来的,对方说在这里获得了成年之后最激烈和深刻的体验。她在咪咪示意的椅子上落座,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先了解一下我的情况,是不是会有帮助?”
咪咪抬头微笑。每个人害怕死亡的原因都不一样,而且每个人都想要倾诉自己的原因。“史蒂芬妮?等我们结束的时候,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将远远超过语言所能透露。”
史蒂芬妮揉着眼睛点点头,笑了两声,然后挥挥手指。她已经准备好了。
四分钟后,咪咪停了下来。她走到史蒂芬妮身边,拍拍她的膝盖。“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看着我。”
史蒂芬妮摆手道歉,然后将手重新举到嘴边。“我知道,抱歉。”
“如果你觉得难为情……如果你害怕,不用担心。没有关系的。只需要看着我。”
史蒂芬妮点点头,坐直身体,然后她们又试了一遍。开局不顺的情况常有发生。与人对视超过三秒钟是多难的一件事,没有人会怀疑。对视一刻钟,人们就会感到极大的痛苦——无论他们的性格是内向还是外向,主动还是被动。如果你一直盯着一条狗,它甚至会咬你。人们甚至会开枪。咪咪虽然与几百个人对视过,而且时间都在几个小时以上,虽然她的凝视技巧已经打磨至完美,但她仍会感觉到恐惧,哪怕是此刻凝视史蒂芬妮飘忽的目光之时。史蒂芬妮脸有点儿红,她已经激励自己克服羞愧,平静了下来。
两个女人目光紧锁在一起,尴尬而又赤裸。史蒂芬妮嘴角抽搐了一下,咪咪微笑回应。
难以置信,顾客的目光在说。
是的,治疗师表示赞同,太丢脸了。
尴尬已经变得足够愉悦。史蒂芬妮是讨人喜欢的,史蒂芬妮是好脾气的,最自信的。我是个体面的人,看见了吗?
没有关系的。
史蒂芬妮的下眼皮绷紧起来,她的眼轮匝肌在抽搐。我对你来说是合理的吗?我和其他人相似吗?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落入了社交善意的裂缝?
咪咪轻轻地眯了一下眼睛,仿佛在发出轻声的斥责:只管看着我,只管,看着我。
五分钟后,史蒂芬妮的呼吸平静下来。好了,我明白了,我开始适应了。
你甚至都没开始。
女人的形象在咪咪眼中逐渐变得清晰。她是母亲,不止一个孩子的母亲。总是不停地找治疗师。结婚十二年后,丈夫早已疏远,冷漠,成了一只缩在自己巢穴中的熊。性爱充其量也只是敷衍维持。但是你弄错了,治疗师在心中猜测,你什么都不知道。她面部最微小的肌肉也记录了这个想法。只需要看着我。看就能纠正和治愈所有的想法。
十分钟后,史蒂芬妮烦乱起来。魔术什么时候开始?咪咪的目光继续紧逼。即使是在这样单调乏味的情况下,史蒂芬妮的脉搏也在加快。她身体前倾,鼻孔张大。接着她从头皮到脚踝的所有部分才终于放松下来。好了,开始了。你的所见就是你的所得。
我的所得超出了你的控制。
这个房间里的离奇收获最好不要丢弃。
比拉斯维加斯安全。
我不确定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是。
我不确定如果在派对上遇见你,我是否会喜欢你。
我也从来都不喜欢我自己,尤其是从来不喜欢派对上的自己。
我这笔钱花得不值,哪怕我一个下午都待在这里。
被目光注视,却不涉及任何评判,而且时间长短由你决定,这有什么价值呢?
我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花的是我丈夫的钱。
我靠我父亲的遗产过活。一笔原本有可能被偷走的遗产。
我一直任由男人定义我。
我其实是一名工程师。只是假装成治疗师的样子。
帮帮我。我在凌晨三点醒来,有一个黑东西在刨我的胸口。
我的真名不叫茱蒂丝·汉森,而是咪咪·马。
每当周日天黑以后,我都不想再活。
周日晚上救了我。因为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又可以开始工作了。
是因为那两座塔楼吗?我想可能是因为那两座塔楼的缘故。我变得异常脆弱,就像冰冻的玻璃杯——
塔楼一直都在倒。
一刻钟过去了。毫不留情的人类目光的凝视,这是史蒂芬妮所经历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旅行。十五分钟连续不断地看着一个从夏娃引发所有故事以来她就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几十年来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她看着咪咪,看到的是一个眼角有皱纹、脸上有伤痕的女人,就像她高中时代女友的亚洲版,因为某些无事生非的幻想,她最终和那女孩不再往来。想道歉已经找不到对象,此刻她只有说给这个一直凝视着她的女人听。
时间在流逝,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又像是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内容可看,只能看着这个陌生女人被毁容的脸。史蒂芬妮被关在了陷阱里。她的眼睛被一层近似于厌恶的愤恨所蒙蔽了。咪咪嘴唇的一丝颤动让史蒂芬妮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她最后一次面对母亲,母亲却骂她是个贱人。母亲的嘴在那个瞬间……史蒂芬妮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游戏规则见鬼去吧——当她再次睁眼时,她看见了母亲,是那次惊恐事件发生的八个月后,在医院里,插着呼吸器,已处于慢性阻塞性肺病的弥留时刻。她俯身去亲吻母亲僵硬的额头,母亲奋力忘却那天所遭受的所有指责,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史蒂芬妮留在接待室的手表仍在滴答前进,在她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远离了时间,远离了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要求,她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六岁时的自己,柔软又悲伤的模样,想要成为一名护士。她用玩具来扮演——注射器,血压袖带,白帽子。还有图画书和玩偶。她沉迷了三年,紧随其后的却是三十五年的遗忘,直到此刻走进另一个女人眼中的兔子洞,才又回想起来。除了这条契约之外,其余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瞳仁紧锁,视线不能移开。岁月在史蒂芬妮的脑海中列队穿过——童年,少年,青春期,成年早期的免疫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漫无尽头的可怕的成熟。此刻她浑身赤裸,待在一个她已答应过了今天就再也不见的陌生人面前。
透过这面双向镜,咪咪也看见了。你的痛苦如此深刻。我也一样。怎么会这样?在她们之间的一小片日光之中,一团绿色的影子在光芒中打开了。咪咪任由它在自己的脸上跳跃,她看得更加清楚。治疗。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她让这个女人走进来,走到伊利诺伊州惠顿市老家后院的那棵早餐树下,她、卡门和艾米莉亚早已端着麦片爬到了夏季的树枝上,正忙着用飘浮的燕麦形成的圆圈预测各自的未来。她们的母亲,弗吉尼亚州传教士之女正站在厨房窗边,她将因为失智症死在一家养老院,每次与女儿对视的时间都不可能超过半秒。她们的父亲,那个回族男人,走出门来冲她们嚷嚷:我的丝绸农场!你们在做什么?那棵美丽的桑树,弯弯曲曲的枝干伸展开来,投下圆形的树荫,汁液静静流淌,关于未来的一切,它都在撒谎。
史蒂芬妮的情绪也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波动。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这个离她四英尺远的脆弱的亚裔混血。咪咪的皱眉肌迅速绷紧,阻止了她的动作。还有更多,比更多还多。
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史蒂芬妮像是融化了。她感到饥饿,身体又硬又痒,对自己感到无比厌烦,想要永远地沉睡过去。事实慢慢从她体内渗透出来,从她的身体释放出来。你不应该相信我。我配不上。你明白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连我的孩子们都深信不疑。我偷我哥哥的东西。我逃离了事故现场。我和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男人做爱,有好几次,就是最近。
好了,安静,我正被三个州的政府通缉。
她们的脸上都一片冷酷。肌肉在动,世界是一本以最慢的速度翻开的翻页动画书。恐惧、羞愧、绝望、希望,每一种都只能持续三秒钟的时间,却像是经历了一生。一个小时之后,一座座情绪的小岛被冲到了一片开阔的海域。两人的脸逐渐膨胀,她们的嘴巴、鼻子、眉毛都在扩展,足够装得下一座拉什莫尔山。事实盘旋在她们之间,就像一团巨大的星云,身体不允许她们接近。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无边无际的单调就像沙漠,偶尔能看到畸形的山峰。更多已被摧毁的记忆从下面渗透出来,许许多多的时刻,都在这个凝视的过程中得到了恢复,然后再度消失。记忆像九头蛇一般,不断增殖,长度已经超过了主人的生命。史蒂芬妮现在完全看清了,她是一个动物,她只是一个化身。而那个女人也一样——是一个被各种东西所囚困的灵魂,她也被欺骗了,以为自己拥有自治的权利。但是此刻她们联合在一起,变成了两个土著神明,她们经历并感知到了一切。这一个想起一件事,另一个立刻就有了同样的感知。开悟是一份共享的事业,需要有另一个声音说:你没有错……
如果我能在遭到攻击的当场记得这种感觉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得到治愈。
没有治愈。
就这样了吗?还有更多吗?或许我该走了。
不。
第三个小时里渗出的事实令人恐惧。隐藏的事实浮出水面,足以让她们丧失任何俱乐部的会员资格,但她们不能退出这个团体。
我对最好的朋友撒了谎。
是的。我任由母亲在无人照管的境地死去。
我监视我的丈夫,查看他的私人信件。
是的。我从后院的石板上擦掉了父亲的脑浆。
我的儿子不和我说话。他说我毁了他的生活。
是的。我是杀死我朋友的帮凶。
你看着我怎么受得了?
还有比这更难承受的事。
光照改变了。阳光的缝隙爬到了墙上。史蒂芬妮突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仍在今天,还是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长时间以来,她的瞳孔就一直在关闭和扩大之间来回变化,房间也随之变得阴暗和晃眼。她甚至鼓不起起身离开的勇气。当她们都无法再继续的时候,就是终结的时刻。之后她们再也不会见到彼此,但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感觉眼睛在燃烧。她眯起眼睛,像是失去了知觉,她无法发声,她饿极了,感到无限的疲惫,急需排空膀胱。某种东西让她无法呼吸——是这个脸上有伤疤的脆弱女人,是她不肯移开的目光。她被那道目光牢牢钉住,变成了另外某种生物,巨大却无法移动,在风中摇晃,被雨水拍打。欲望累积而成的结石——她这样形容自己的人生——坍缩成了叶片背面的一个气孔,挂在被风吹得向下倾斜的树枝的顶端,高悬在一个大到一眼看不见尽头的生态群落的冠顶。在远远的下方,地下的腐殖质中,穿过谦卑的树根,天赋正在流动。
她的脸颊紧绷起来。她想要大叫,你是谁?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除非是想评断我、抢劫我、强奸我的人。我整个一生,我整个一生,从来没有……她的脸涨红了。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慢慢地摇晃沉重的脑袋,然后哭了起来。眼泪在肆无忌惮地做它们想做的事。就称它是啜泣吧,治疗师也在哭。
为什么?我病了吗?我出了什么事?
孤独。但不是因为人类。你哀悼的是一个你从来都不知道的事物。
什么事?
一个广阔的野性之地,被辐条编织在一起,无法更替。一个你甚至从来都不知道属于你的东西失去了。
它去了哪里?
去铸造我们了。但它依然有所欠缺。
史蒂芬妮起身离开椅子,抱住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肩膀。点头,哭泣,点头。陌生人没有阻止她。当然,她也处于悲伤之中。大到无法看清的悲伤。咪咪抽回身体,询问史蒂芬妮是否无恙,是否能离开,是否能驾车。但史蒂芬妮将手指按在嘴上,示意治疗师永远保持安静。
那个蜕变后的女人出门走到海德街。两个站在脚手架上的外墙粉刷工在用无线电对讲机吵架。往上走六座建筑,几个男人在一辆运货卡车上卸货,将一只只箱子搬运到手推车上。一个男人从她身后的人行道上抄了过去,他穿一件肮脏的西装上衣,下身是短裤,头发用弹力绳扎在脑后。他在大声说话,可能是在打手机语音电话——像是患了精神分裂症。史蒂芬妮走到街道上,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它愤怒地按着喇叭,朝下一个街区开去。她挣扎着想要记住刚刚看见的一切。但是车流、争吵、生意,街头一幕幕残忍的景象逐渐将她包围。她加快脚步,过去的恐惧又要卷土重来了。她刚刚才迎来的一切,又被无法抵抗的他人的力量夺走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擦过了她的脸颊。她停下脚步,摸了摸脸上刚刚被擦过的地方。罪魁祸首飘浮在她前方的空中,是紫红色的,五岁儿童在乱涂乱画时会使用的颜色。在她所站位置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一只金属笼子,里面钻出来的东西有她两个半高,宽度则和她展开的手臂一样。那根结实的树干像道路一般向上伸展,然后生出几根细一些的枝杈,那些枝杈又继续展开,生出几千根细枝,每一根又继续试探着分叉,被历史扭曲,布满伤疤,疯狂地绽出花朵。这幕景象在她心里扎了根,不断地开枝散叶,有那么一瞬间的工夫,她想起来,她的生活一直像春天的梅树一样疯狂。
※※※
沿着公路向东行驶两千英里,尼古拉斯·赫尔的车开进了六月的爱荷华。那片大地上的每一个浅凹,州际公路旁每一座熟悉的青储窖,都在拧他的胃肠,像是他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件事物。感觉像是回到了家。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番,却把自己吓到了——他离开的时间多么短暂。很多地方都依然保存完好。农场,路边的仓房,令人绝望的公共服务宣传板,上面写着:因为神如此深爱这个世界……这么多来自童年最深处的印记,留在牧场和他心里的永久伤痕。但是每一个地标看起来都弯曲又遥远,像是隔着廉价商店买来的双筒望远镜在看。这里的一切都不可能熬得过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翻过西进的最后一个上坡,在到达公路出口之前,他的脉搏突然加快。他在寻找地平线上那根孤独的桅杆。但在赫尔家的栗子树应该挺立的地方,却只看见六月里蓝得像是能摧毁一切的天空。他将车开上出口的坡道,沿着平直的小路绕回农场。只是,那里已经不再是一座农场,而成了一座制造厂。厂主已经挪走了那棵树。他将车停在碎石车道的半路上,步行穿过田地朝树桩走去,忘了他已经没有权利涉足这片田地。
一百五十步之后,他看见了绿色。死去的树桩上萌发了几十棵栗子树苗。他看着那些树叶,叶脉是直线型的,像是带锯齿的长矛,在他的童年时代,树叶对他来说就只是叶子而已。有几秒钟的工夫,他以为是栗子树死而复生了。接着他才想起来,这些新生的幼苗很快也将感染枯萎病。它们会死去,然后再次重生,一次又一次,频率刚好足够保证致死的枯萎病活着且生机蓬勃。
他转身走向祖辈的房屋。他举起双手,向可能在门廊上观察的人表明自己并无敌意。但实际上,死去的不是树,而是房屋。墙上的壁板都掉落了。北侧的排水沟垮了一半。他看一眼手表,已经是六点零五分——整个中西部雷打不动的晚餐时间。他穿过长满杂草的草坪,走向东侧的窗口。窗口已经失去了光泽,落满灰尘,一片黯淡,里面也只有黑暗。台阶、扶手、门框,还有双悬窗上所有的木头都已经油漆斑驳,化成了腐朽。他将一只手拢在眼睛上朝里看,祖父的客厅里堆满了金属盆和各种容器。所有门框上的橡木镶边都已经剥落。
他绕行至前门廊位置。脚下的木板摇晃不定。他叩了五下黄铜门环,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接着他爬上房子后面的小丘,来到旧外屋门前。有一座已经被拆了,还有一座自己腐烂了,第三座的门是锁住的。他创作的那幅错视画——玉米地里隐藏的阔叶林——已经褪色变成了青灰色。
他再次回到前门廊上,在从前摇椅所在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前窗。他脑海中闪过闯入的想法。之前的三个晚上他都睡得很潦草。先是在怀俄明州的大霍恩山脉附近被一头牛吓了个半死,当时天还没亮,那牛在他的背包上嗅来嗅去。之后又在内布拉斯加州的一片国家森林里彻夜未眠,当时附近帐篷里有两个露营者正在挑战耐力纪录。今晚如果能有张床就太好了。再洗个澡。但看样子,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座房屋。
他等待着中西部黄昏的温柔降临,尽管其实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远处有一个卫星导航的怪物,其实就是农业综合企业的机器人,在起伏的农田里巡视。没有人会过来,没有人能看见他在干什么。他尽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做他想做的事,然后离开。
但是他仍在等待。等待已经成为他的宗教。他可以倾听玉米的声音,这里的玉米地有好几英里长。他还可以观察大豆的生长。地平线上能看到棚屋和青储窖,还有一条州际公路,一棵巨大的树在天空中切出了一个负空间,就像马格里特[6]的画作。他靠在房屋的墙壁上,感觉农场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就像徒步者只要坚持走上足够长的时间,小路的两旁就会出现野生动物那般。云层变成深红色,然后消失在天际,他回到汽车,取出一把折叠式的篝火铲。错误的工具,拿来干一个错误的活计,但已经是他最好的设备。一分钟后,他站在农具仓库背后的小丘上,寻找碎石中的空隙。地面感觉不一样了,距离不对,就连农具仓库也被移动了位置。
掀开茂盛的青草,下面隐藏着一层小石子。他用铲子在杂草中切开一条小缝,一直向下挖,直至抵达过去。埋葬在那里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他拖出那只纸板箱,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嵌板和画作。他举起最上面的那幅画,迎着最后的一丝光亮细看。画面中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口伸进来的一枝大树枝。
故事就是那样发生的。他当时在睡觉,而她闯了进来。他们两个人各自拥有半个预言。他们将之拼凑完整,阅读那条信息。他们发现那是对他们共同的召唤,他们共同的天命。幽灵保证一切都会好的。但现在她死了,他又开始梦游,他们想要拯救的东西不断消失。
他将箱子放在土坑旁,继续向下挖。第二个箱子也出来了,里面装的都是一些他已经遗忘的画作:“家庭树”“鞋子树”“金钱树”“剥掉错误之树的树皮”。全都创作于她带着复活的故事和光之幽灵的声音走上车道之前的那三年。那些画证实,他们注定会一起离开。但它们错了。
他将第二只箱子摞在第一只上面,继续向下挖。铲尖撞到了一个锯齿,他找到了他的雕塑。他和奥莉薇亚埋了四件,想看看活的土壤能对陶瓷的外表造成什么影响。泥土,她教他看到的另一样事物。每一千年才只能新增一两英寸。它们就是一片微观森林,爱荷华州几克土壤中就生存着数十万种生物。他跪在地上,用手指将雕塑一点一点刨出来,然后用手帕沾上唾沫将它们擦净。它们黑白的外壳现在散发出勃鲁盖尔的画作一般丰富的色泽。细菌、真菌、无脊椎动物——地下世界里运转的工坊——将光泽洒在雕塑外壳的各个地方,形成一件开满花朵的杰作。
他将蜕变后的雕塑放在纸箱上,然后继续寻找真正的宝藏。他再次感到怀疑,之前都在想什么呢,竟然把它留在这里。他们当时想的是轻装上阵。把艺术作品都埋在这里,之后再挖掘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件表演作品。但此刻仍在地下的那件东西,却比他的生命更有价值,他再也不会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又挖了六铲,那东西就又归他所有了。他打开盒子,拉开包上的拉链,将那一百年里拍的照片拿了出来。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见,但他还是翻了一遍。其实没有必要的。他抱着那沓照片,感到那棵树正旋转着伸向天空,就像一座螺旋形的喷泉,赫尔家好几代人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
他抱着一半的宝藏走下小丘,返回他的汽车,将洗劫来的战利品放进行李箱,然后又返回来拿剩下的一半。但在走向小丘的半途中,两道白色的光芒从黑暗的公路上穿透碎石车道打了过来。是警察。
他需要做的,就是张开手掌,朝警车走去。所有的解释都将被记录在案。证据将证明他的故事。非法入侵,是的,但只是为了取回他的东西。他从房子背后走出来,车头灯转向追着他。他突然想到,埋葬的宝贝事实上也已经不再属于他。他卖了这片地,以及扎根在上面的每一样东西。买地卖地,就像取回自己的东西被捕一样荒谬。
警车猛地开上车道,车轮碾得碎石飞溅。旋转的红光将尼古拉斯钉在原地。警车打横停了下来,变成一道路障。警笛声停息了,扩音器里的声音在说:“不许动!趴到地上去!”
他无法同时满足这两条命令。他举起双手,跪在地上,想起了四十年前在小学学过的一首儿歌:大雨倾盆下,冲跑了蜘蛛。片刻之后,两名警察将他按在地上。一直到这个时候,尼古拉斯才突然想到,这下他真的惹麻烦了。如果他们采集他的指纹,如果他们查看他的档案……
“把手伸出来。”一名警察将他的两只手按在后背上,手腕并在一起。他被铐住之后,他们才允许他坐起身。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们开始记录他的数据。
“都是小玩意儿,”他告诉他们,“毫无价值。”
他把那些艺术作品展示给两位警察看,他们的脸都拧了起来。为什么会有人制作这样的玩意儿,而且还要把它们偷回去?在他们看来,故事里唯一合理的地方,就是埋葬。不过那位年长些的警察认出了尼克驾照上的名字。毕竟曾是当地历史的一部分。这里曾有这片地区的一个地标:一直走,再走一英里,再走一英里半,直到过了赫尔家的栗子树为止。
他们给这处地产的管理员打了电话。那人对尼克挖出来的东西毫无兴趣。毕竟是爱荷华的乡下,警察没有到国家数据库中搜查他的被捕记录。他不过又是一个心怀幻想的流浪汉,出身于一个破落的农民家庭,开一辆破破烂烂的车,试图维系一段早已消失的过去。“你现在可以走了,”警察告诉他,“不要再到私人领地上挖东西了。”
“我能不能……”尼克指一下那堆刚挖出土的宝贝。警察耸耸肩,意思是,随你的便。他们看着尼克将最后一只箱子塞进汽车。他转身对他们说:“你们见过一棵树只用十秒钟就长到八十岁的样子吗?”
“你自己保重吧。”将他按在地上的警察说。然后他们送这位三度纵火犯上了路。
尼莱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对着五位高层项目经理。他将细瘦的手指伸展开来,放在身前的桌面。他不知该从何开始,甚至不知该如何提出游戏的话题。已经不存在版数编号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续的升级。《命运线上版》现在就像一个庞然巨物,一直在扩展和进化。但是它的核心已经腐烂。
“我们面临着一个点石成金的问题。游戏没有结局,只有一个停滞不前的堆塔方案。永无止境、毫无意义的繁荣。”
团队成员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头。他们的薪水都达到了六位数,差不多都是百万富翁。其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八岁,最老的也才四十二岁。但是他们都穿牛仔裤和滑板T恤,顶着拖把头,歪戴着棒球帽,看上去就像十几岁的青少年。鲍姆和罗宾森在平静地喝功能饮料,吃能量棒。阮把脚翘在桌子上,目光正凝视着窗外,仿佛窗户是一台虚拟现实视图器。五个人周围的电子设备发出哔哔嘟嘟的声音,也有口哨声和震动模式,数量之多远超所有科幻作品的想象。
“你怎么才能赢?我是说,你怎么会输?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再多囤积一些资源。你在游戏中达到了一定程度,但还是会感到空虚、肮脏。囤积再多都一样。”
坐在主位轮椅上的尼莱点点头,像是在凝视着他自己的坟墓。锡克教徒式的长发依然垂在他的后腰上,只不过此时已经有了白发。下巴上的胡须垂落下来,像围嘴一样搭在他的超人款运动衫上。他的手臂上还有些肉,几十年撑着身体上下床练出来的成果。但是他工装裤下的腿却只有淡淡的轮廓。他这副模样,可能就像高中返校节上制作的那种用麦秆填充的骑扫帚的偶人。
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本书。团队里的小精灵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老板最近又开始阅读了。又一个空幻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头脑。很快他就会吵着要所有人都去读,为那个只存在于他眼中的问题寻找解决方案。
卡尔托夫、拉夏、罗宾森、阮和鲍姆五个热情洋溢的优等生,像是挤在一间超级智能的战情室中。里面配备有成排的荧幕,以及明天可能派上用场的各种电子会议玩具。不过今天,他们只能看着他们的老板发呆。老板说,《命运》在破碎,有必要对这个像印钞机一般神奇的商品进行重新思考。
卡尔托夫恼怒得胡子都快冒火了。“看在老天的分上,那可是神的游戏。他们付款就是为了能享受神的烦恼。”
“我们的认购人数即将达到七百万,”拉夏说,“其中有四分之一的人已经连续订阅十年之久。玩家甚至会在中国雇佣能上网的人,在他们睡觉期间代玩游戏,帮助角色升级。”
老板皱起了眉头。“如果升级依然好玩,他们就不会那么干了。”
“或许是存在问题,”罗宾森承认道,“不过依然是从《命运》刚问世时,我们就一直在处理的老问题。”
尼莱的脑袋上下摇晃,但不是在点头。“我不会说那是在‘处理’,也许可以说是‘拖延’。”他已经变得如此憔悴,几乎像是圣徒。从他松垮的超人款运动衫领口处,能看到他突出的锁骨。他就像那些苦修的印度雕塑,只剩下皮包骨,坐在神圣的无花果树或是苦楝树下。
鲍姆往屏幕上投了一些图像。“我们是这样想的,可以再次提高经验等级的上限,增加一批新技术。就命名为未来技术一号、未来技术二号……全部都能产生不同的威望点数效果。接着我们让西部海洋的中心再发生一次火山喷发事件,形成一座新大陆。”
“在我听来,那也是拖延。”
卡尔托夫举起双手。“人们想要发展,想要扩大他们的帝国。所以他们才会每个月都向我们付款。游戏世界满员了,所以我们就扩大地盘。要运营一个世界,没有其他方法。”
“我明白。涂肥皂泡,冲洗,重复,直至你功成而死。”
卡尔托夫猛拍桌子。罗宾森轻浮地笑。拉夏想的是:只不过是老板这个人,这个每周要写一百万条备忘录的人,这个白手起家创办公司的人,想要行使他的犯错权。
“哪种更有趣?”尼莱问,“二十亿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存在着一百种生态系统、九百万生物,还是二维屏幕上的几个闪烁的彩色像素?”
成员们都不安地笑起来。他们都明白,哪一种才是更好的家园。但也都知道,他唯一喜欢的家园,就是他当前的住址。
“物种的迁移方向非常清楚,老板。”
“为什么?为什么抛弃一个无限丰富的世界,生活在一个卡通地图上。”
对于那帮百万富翁男孩来说,这个问题有点儿过于哲学。但是他们懂得迎合雇主。他们听到这个问题都放松下来,开始列举符号世界的优势:清洁,速度,即时反馈,力量与控制,连通性,你能积累巨量的资源,增益状态和徽章。顺从之后,他们的整个大脑皮质层反而都被照亮了。他们开始谈论游戏的纯粹性,玩家总能取得收获,短片中有着清楚的呈现。你能看到每一次进步,努力就会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