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莱再次点头来表达拒绝。“直到进无可进,直到它变得沉闷乏味。”
团队陷入沉默。成员们逐渐冷静。阮将脚放了下来。“人们想要一个比目前更好的故事。”
长发苦行僧倾身的速度太快,差一点儿从轮椅上摔下去。“对!那好故事都有些什么影响呢?”没有人回答。尼莱举起手臂,张开手掌做出一个古怪的手势。仿佛再过片刻,他的手指就要长出叶子来了。鸟儿会飞过来,在里面筑巢安家。“它们把你杀死了一部分,把你变成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团队成员们开始明白了,虽然缓慢,却如死亡一般笃定。老板现在玩的是另一个游戏,一个要将他们的游戏烧掉以提供燃料的游戏。鲍姆问:“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尼莱举起那本书,仿佛那是一道神圣的命令。他们能看见封面上的书名,就在树叶组成的网络之下。《秘密森林》。罗宾森感叹起来:“老板,不要再加植物了。你不能制作一个植物的游戏啊。除非你给植物装上火箭炮变成武器。”
“我们给模型注入大气,加入水的元素、营养循环、有限的物质资源。我们来制作大草原、湿地和森林,模拟现实世界的丰富和复杂。”
“之后呢?再加入漂白的礁石、起伏的大海、干旱引发的野火?”
“如果人们愿意那样玩的话。”
“那为什么还要设计在地球上?我们的玩家不就是想逃离这一切烂摊子吗?”
“这款游戏会选择玩家,那就是最大的秘密所在。”
“那样怎么才叫赢?”卡尔托夫嘲讽说。
“弄清世界的运转方式。按照现实的发展方向向前推进。”
“你是说不再设计新的大陆?”
“不再设计新的大陆。不再突然出现新的矿物储备。重生只能以现实的速度为依据。不能死而复生。游戏中的错误选择将会导致永久死亡。”
精灵们面面相觑。老板失控了。这款商品实质上就是一台永不停止的印钞机,有了它,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永远游山玩水,只需要处理玩家过于满足的问题。但现在,老板想把它丢进垃圾桶。
“怎么……”阮说,“限制、短缺和永久死亡有什么娱乐性?”
一瞬间的工夫,老板沉陷的脸就又恢复了活力,他又变成了小孩子,正在学习如何编程,他的代码正在向四面八方伸展。“这是一个危险的新世界,七百万玩家需要自己去探索其中的规则。学习这个世界能承受什么、生命如何运转,玩家如果想继续,需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这就是这款游戏的面貌。它将提供一个全新的探索年代。你还想要什么探险呢?”
卡尔托夫说:“那你最好卖掉你所持有的加州红杉的股份。因为到时候所有的玩家都会离开。他们会离开的!”
“去哪里?他们已经投入太多,大多数玩家都已投资多年。他们已经在游戏中累积了相当的财富。他们应该弄清楚,如何让游戏世界恢复原貌。他们会给我们带来惊喜的,一直都是这样。”
精灵们惊呆了,都在默默地计算有多少财富将会消失。但是他们的老板——他们的老板正容光焕发,自打童年从树上摔下来后,他还从未如此兴奋过。他举起那本书,翻开一页,开始朗读。“地下正在发生某种了不起的事,某种我们才刚刚弄懂该如何观察的事。”接着他重重地合上书,以增强戏剧效果。“再没有比这更陌生的事了,我们来做第一人。试想一下,这款游戏的目的是发展这个世界,而不是发展你个人。”
这个疯狂的提议让团队成员们更加说不出话来。卡尔托夫说:“无意打断,老板。不用多说了,我反对。”
那位骨瘦如柴的圣徒依次询问对面成员的意见。拉夏?阮?罗宾森?鲍姆?反对,反对,反对,还是反对。这是意见一致的集体政变。尼莱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觉得惊讶。加州红杉拥有五大分支部门,无数名雇员,每年巨额的收益都来自订阅玩家和媒体,它处于这种无领导状态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游戏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论坛上发帖的成千上万名粉丝比公司高层的掌控权限更大。真是一个复杂的适应系统,一个神的游戏却摆脱了神。
他想清楚了,这个庞大的线上平行世界将继续存在,维持它一直假装想要摆脱的暴政世界的现状。而圣克拉拉县这位最富有的六十三岁老人——加州红杉公司的创始人,《森之预言》的创作者,家里的独子,遥远世界的信徒,印地语漫画爱好者,所有打破常规故事的狂热爱好者,数字风筝的放飞者,咒骂老师的胆小鬼,从禾叶栎上摔下来的人——却体会到了被贪得无厌的后代生吞活剥是什么感觉。
那段故事现在已经成为古老的历史,一个十年前的故事,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把它收藏在自己的军械库中,遇到突然造访的夏季游客,就拿出来向他们发起攻击。游客们会漫步走进从前的妓院,那里现已成为这座幽灵小镇的游客中心。任何人只要耐得住性子听,他都愿意讲。
“然后我只能横着往后退,坐在地上,用好的那条腿蹬着树干往山上爬。在冰天雪地里,沿着Z字形的轨迹,迂回爬上八十英尺高的绝壁,脱臼的肩膀疼得活像圣灵拿着烧红的火钳在往里戳。我就那样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爬到那座老银矿井架的位置,就是离这儿有一百码的那座。之后我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天知道睡了多久,我看到幻象,听到森林在说话,还有狼獾之类的动物舔我的脸,想从我的皮肤上获取盐分。接着我奇迹般地爬回了办公室,打电话叫来救伤直升机,飞去了密苏拉。感觉像是回到了越南,背着降落伞要从大力神运输机上迫降,把那永恒的轮回再重演一遍。”
这个故事他讲了很多遍,游客大多数都能忍受。然后有一天晚上,下班十分钟后,他又给一个正在对面的展示柜里东翻西刨的女人讲了一遍。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系一条扎染的印花大手帕,背着背包,操一口可爱的东欧口音,散发着少许成熟的风韵,却像身上爬满扁虱的寻回搜救犬一样友好。她踮着脚尖,等着听他的幸存经历。讲到爬升的过程时,他即兴夸大了一些。让我们面对现实吧,他的故事所拥有的高光就只有那么一点儿。但是她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是一个患了癫痫的俄国小说家,而她想要做的,就是弄清楚接下来的情节,以及再往后的进展。
故事结束后,她看着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门外只剩下土管局发给他的那辆福特车,白天的游客已经都开着征服者和寻路者沿坎坷的道路下山了。这个名叫阿莱娜的女人问:“你觉得这附近有我能扎营的地方吗?”
这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前方很长一段路都没有露营地。他张开手掌——他每晚都巡查和清理这里所有的废弃房屋。虽然不允许露营,不过又有谁能知道呢?“随你挑。”
女人点点头。“你有咸饼干什么的吗?”
他突然想,让她瞪大双眼的,或许并不是自己的讲故事技巧。于是他带着她回了小屋,请她吃饭。他拿出了所有的存货,不知为什么一直存着没吃的兔里脊肉、煎蘑菇和洋葱,一块像模像样的葡萄坚果咖啡蛋糕,外加两杯茅莓酿的酒。
她给他讲了徒步跨越加内特山脉的探险故事。“出发时我们有四个人,那三个现在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这样有点儿危险,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出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怎么了?”她呸了一声,然后摆摆手,“像个需要洗澡的病猴子。”
在道格拉斯看来,她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是邮递新娘诈骗犯。“我说真的。年轻女人独自出门,不是什么好主意。”
“年轻?谁年轻?再说了,这里是最伟大的国家,美国人是世界上最友好的人,总是那么乐于助人。比如你吧,瞧瞧,你做了一顿这么棒的晚餐。你本不必要做的。”
“你真的喜欢?”
她举起酒杯,又多要了一些茅莓酒。
“好吧。”即使是按照他的标准来看,此刻的寂静也显得有些尴尬。“水泵的水,你可以随便用。下面的房子,你可以随便挑一栋住。如果是我,我不会选理发店。那里面最近好像死了什么东西。”
“这里就很好。”
“听我说,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只是一顿饭而已。”
“我又不是做交易。”接着她跨坐在他的椅子上,把嘴唇当潜望镜,开始审视他的脸庞。但她很快就停了下来。“嘿!你哭了,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为什么会有生物进化出流泪这种无用的行为习惯呢?找不到合理的原因。“我老了。”
“确定吗?我们试试看!”
她又试了一次。好多年了,她是唯一一个用身体温暖他的女人。就像是有一根撬锁工具在他胸口堵死的锁孔上不得要领地试探。他按住她的手腕。“我不爱你。”
“好的,先生。没问题。我也不爱你。”她托起他的下巴,“人不一定非要相爱,享受就好!”
他松开她的手。“相信我,人类确实如你所说。”他的胳膊垂了下去,像是被一根管子拴在了埋在土里的混凝土厚板上。
“好吧。”她绷着脸说。然后她推着他的胸膛站起身,“你是个悲伤的小型哺乳动物。”
“是的。”他站起身,将剩下的食物都倒进了水池。“你睡床,我睡外面的睡袋。水泵在院子里。当心那里有刺人的荨麻。”
她看到床十分兴奋,就像美国的圣诞节一般欢乐。“你是个善良的老人。”
“算不上。”
他教会她开关台灯后就出去了。夜里他躺在前室的地上,看见卧室的门缝有光。她一直读书读到深夜,后来他才知道她当时在读什么。
天亮后,他又准备了葡萄坚果咖啡蛋糕,以及真正的咖啡。只是不再有跨文化理解的探险。第一批游客上山前,她就离开了。很快,他就将整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夜里想起来也并不觉得后悔,甚至连怀念也没有。
但事实证明,美国确实是最伟大的国家。这里的人民如此善良,土地肥沃到超乎想象,政府甚至在决定要对你数罪并罚之后,还愿意和你做交易,换取有用信息。两个月后,警察爬上山时,道格拉斯早已忘了那位过夜的访客。弗雷迪们将他按在车道上,几乎拆掉小屋,他们将他手写的日志装进密封塑料袋带走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想起那个女人。他们绑住他的手脚,将他塞进政府的陆地巡洋舰,他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你觉得这事好笑吗?
不。不,当然不是。好吧,或许有一点儿。之前就全部都发生过,而且就他的理解而言,这种事永远也不会停止。囚犯571报到归队,只是这已经是四十年后。
他们没有问太多,没有必要。因为他已经把一切都写下来了,细节无比翔实,在他每晚例行的回忆和解释仪式之中。签字,密封,寄送。他们五个人——银杏、守护人、桑树、道格杉和枫树——所犯下的全部罪行都已经一清二楚。但是有趣的是,抓捕者对森林的名字丝毫不感兴趣。
多萝西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总会出现的早餐托盘。“早上好,雷雷。饿了吗?”
他已经醒了,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一英亩半布林克曼家的土地。这些日子以来,他变得如此平静。有过一些漫长、可怕的日子,感觉她一定会杀了他。去年冬天最为糟糕。二月里的一个下午,她花了好几分钟来分辨他在号哭些什么。等她终于听懂时,他仿佛读懂了她的思绪,她在说:我受够了,毒药时间到了。
但是春天让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夏至前后是她所见过的他最快乐的时候。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桌上。“吃点儿桃子香蕉脆皮馅饼怎么样?”
他想举手,可能是想指什么东西,但手有自己的意见。当他终于让嘴巴顺利工作后,她竟然出乎意料听懂了他的意思。“那边,那个……”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就像她做的水果热粥。他用眼神示意,“那棵,树。”
她急切地看向窗外,假装完全听懂了他的要求,依然是那个完美的业余悲剧演员的样子。“怎——怎么?”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介于“什么”和“瞎摸”之间的词音。
她的声音依然明快。“你问那是什么树种吗?雷,你知道我对树一窍不通。某种常绿树?”
“从……什么时候?”五个字,像是骑自行车爬上一条泥泞的山路。
她看着那棵树,仿佛从不曾打量过它一般。“好问题。”好一阵子过去,他都想不起来他们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多久,都种了些什么植物。他动了一下,但并不是因为苦恼。“我们,看看!”
于是她走到书架位置,书已经堆到了天花板,是他们一辈子的收藏。她用一只手掌扶着书架齐平肩部的位置,她不知道木头的材质。她的手指一一扫过落满灰尘的书籍,寻找一本她不确定是否在此的图书。过去让她心痛——她想起他们曾经的模样、想要成为的模样。她跳过了《大黄石地区的一百条步道》,手指停在《东部鸣禽野外观赏指南》上,有某种亮红色的东西从她脑海中飞了过去,她不知道是什么。那本薄薄的书差不多就像一本小册子,就藏在书架的尽头。《简单识树》,她抽出这本书,不想扉页却有一句话在等待着伏击她。
送给我亲爱的第一维度,
我绝无仅有的多特。
注意观察哪些树姿影清晰,
哪些又节瘤分明。
她从未见过这些字句。记忆中也完全没有他们一起学习树木名称的印象。但是这首诗让她想起了诗人从前完好无损的形象。世界上最烂诗人的第一名。
她翻开书页,里面的橡树种类多到超乎想象。红橡木,黄栎木,白栎木,黑橡木,灰橡木,猩红栎,铁橡树,槲树,大果栎,加州白栎,水栎,叶子全都不一样。她现在才想起来,以前为什么没有耐心去了解大自然。没有戏剧性,一成不变,没有冲突的希望和恐惧。不停地分枝,缠结,把土地弄得一片凌乱。而且她永远也无法区分其中的角色。
她又读了一遍那段献词。这首打油诗的作者当时多少岁来着?最烂诗人的第一名,最烂演员的第一名。专利权和版权律师,把骗子逼到倾家荡产,每年会花十分之一的时间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他想要一个大家庭,想通宵玩“疯狂八人帮”的纸牌游戏,想在漫长的汽车之旅中四声部合唱新奇的歌曲。但是,家里始终只有他和他亲爱的第一维度。
她拿着这本书回到他的房间。“雷!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他脸上佩戴的面具像是由忧转喜了。“你什么时候送我这本书的?幸好保留了下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准备好了吗?”
他完全没有准备,他就像个露营途中的孩子。
“从这里开始。‘如果你居住在落基山脉以东,那就翻到条目1。如果你居住在落基山脉以西,那就翻到条目116。’”
她回头看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目光在移动。
“‘如果你的树结有球果,长着针叶,那就翻到条目11c。’”
两人都向窗外看去,仿佛过去的十五年里,答案没在窗外凝望他们一般。在正午的阳光下,螺旋状的大树枝——粗壮结实,枝杈之间的距离很宽——闪烁着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偏蓝的银光。逐渐变细的尖顶在日光中闪烁着微光。
“绝对是针叶,顶上也有球果。雷蒙德?我想我们也许就要找到答案了。”她翻动书页,赶往寻宝之旅的下一站。“‘针叶是常青的吗?两到五根长成一簇吗?如果是,翻到……’”
她抬头观察,他的面具此刻却换上了不应当出现的傻笑表情。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探险,激动,再见——玩得开心点儿!
“我去去就回。”她感到一丝隐约的惊喜。于是她就这样出了门,穿过厨房走进后面的餐具室——房间里一片杂乱,堆满了放在那里就再也没有收拾的物品。找个周末,她应该把这些陈年杂物收拾一下,全部丢掉,好让救生艇在最后的几英里中能够轻松前行。她推开后门,闻到夏季的青草气息像波浪一般扑面而来。她没穿鞋,邻居肯定会觉得她因为长期照顾脑损伤的丈夫而发了疯。如果她真的发了疯,行吧,那就让故事这样发展吧。
她穿过草坪,伸手拉下最低的树枝,开始清点。这一幕就像一首歌,她想。一首歌,一篇祈祷文,一个故事,或者一部电影。树枝从她手里弹了回去。她踩着已被烈日晒枯的草坪,一路哼唱着贴合此刻氛围的旋律,慢慢走回房屋。
他在等她,等待故事的结局。“一簇有五根,我们运气好极了,”她拿起书继续往后翻,“‘球果是长的吗?上面有细细的鳞片吗?’”
她意识到,这个细分和选择的模式,和法律很像。她在做法庭速记员的时候,曾经转录过许多案件信息。证据,审问,麻烦的谈判,编造的事实,道路越来越细,最后得出唯一一种可行的裁定。就像进化的决策树:如果冬季酷寒,水分稀缺,那就试试穿上鳞甲或针叶。寻找答案的过程简直就像在演戏:如果需要演出恐惧的反应,那就换上手势21c;如果是惊讶,17a;否则……就像一个为了在地球上生存而编程设计好的电话支持系统。思绪在谜团之间游走,但他们的解释永远在下一步。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模式就像树木本身,一根主干分出几十根枝干,每一根枝干又分出几百根细枝,然后分出几千根小枝,几千种互相独立的答案。“敬请期待。”多萝西说着又跑了出去。
后门的黑色搪瓷把手再一次发出吱嘎声以示抗议。她穿过后院走到树下。短短的一段路,重复起来却令人厌烦,比人们签约走上的爱情之路还要糟糕许多倍,那条路也是要在同一块小小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地重复行走。如果你想继续搏斗,翻到条目1001;如果你想摆脱和自救……
她站在树下,仔细观察球果。它们铺了一地,像是从遥远的小行星坠落在地球上的孢子。然后她带着答案返回。她穿着长筒袜,横穿湿草坪的路途够长,让她不免好奇,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被活埋在这座房子里,年复一年地与这个无法动弹的男人拴在一起,她这辈子一直想要的明明都是自由。但返回牢笼的门口,胜利地挥舞书本之际,她明白了。这就是她的自由。在这里,每天的自由都和恐惧相等。
“成功找到,是东部白松。”
她发誓他僵硬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满足的神情。她现在能读懂他了,多年来不得不猜测他发出的含混音节,她早已掌握了一门传心术。他此刻在想:成果斐然的一天,非常棒的一天。
那天晚上,他让她读书,故事中的那种树曾经就像活着的矿藏,广泛分布在加拿大乔治亚海峡到纽芬兰省之间的各个地区,然后跨越北美五大湖,一直到他们在火光中露营过的地方。她告诉他,那些巨人的树干直径足有四英尺,向上伸展八十英尺才会长出第一根树枝。每到春天,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花粉遮天蔽日,金色粉尘一直飘扬到外海,雨水般洒落在船舰的甲板上。
她读给他的段落中还讲到,英国人是如何一夜之间从海洋涌上这片大陆,为他们的巨型护卫舰和舰队寻找船桅,那样的桅杆在整个欧洲都早已被砍伐一空,就连最偏远的北方也遍寻不着。她向他展示了美国白松的图画,一棵棵高大如教堂的尖塔。这些庞然巨物可谓是无价之宝,因此英王下令在它们的树干上都打上“国王的宽箭”符号,以标识所有权,就连私人土地上的也不放过。她的丈夫一生都在致力于保护私人财产,即便是现在来追溯历史,也知道这样的行径必定会导致“松树暴动”的爆发。那些树早在人类诞生的很久之前就已经生长在那些海岸上,而人类为了争夺它们,竟然发动了战争。
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足够与任何虚构作品相媲美,林木葱茂的大地,让位给了人类繁荣发展的需要。这些树木被切割成特定尺寸的木板,轻盈,柔韧,被卖到大洋彼岸,最远一直销售到非洲。用东部白松建造的宏伟舰队,将木头运至几内亚海岸,将黑奴运回西印度群岛,然后再将糖和朗姆酒运回新英格兰,这种三角贸易所获得的利润帮这个新生的国家完成了原始的财富积累。白松搭建出城市的框架,在锯木厂变成数百万财富,铺就的铁路贯穿了整片大陆,打造和装配的战舰和捕鲸舰从布鲁克林和新贝德福德开向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南太平洋,建造一艘这样的船,需要一千棵甚至更多树木。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和明尼苏达州的白松,则被切割成几亿根屋顶木瓦。每年还有一亿板英尺的木头,被切碎做成火柴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来的伐木工,清空了三个州的松木,然后用索具和吊杆,将巨大的原木都拖到河里,再乘着这些数英里长的木筏顺流而下,直至抵达市场。是传说中的巨人和他那头蓝色的公牛清空了布林克曼夫妇这片社区的松树。
多萝西继续朗读,外面渐渐吹起了风。院子里所有的植物都在弯腰抱怨。雨落下来了,小房间似乎变得更小了。夜晚是每天的第三部分,却依然是个陌生的国度。隔壁的房子消失了,北边的邻居也不见了,只剩下布林克曼夫妇的小屋,偎依在荒野的边缘。雷用能活动的那条腿踢着被子的边缘。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诚实的人生,提高公共福利待遇,赢得社区的尊重,养活一个体面的家庭。财富是需要栅栏保护的。但造栅栏需要木头。在这片大陆上,消失的树木没留下任何痕迹。曾经的森林都已经被替代了,变成了连绵几千英里的后院和农场,次生林在其间连成一条条细线。但是土壤记得,它们的记忆力稍稍长一点儿,它们记得消失的森林,以及导致了这种消失的发展历程。而土壤的记忆养育了它们后院中的松树。
雷的嘴唇在颤抖,口水流了出来;一直到午夜前的某个时间,多萝西才将它们擦掉。她擦拭的时候,他的嘴唇在颤动。她凑过去倾听,她认为自己听到的是:“明天,再读一个。”
※※※
晚上天气很暖和,帕特丽夏的小屋窗户在微风中摇晃,鲟鱼月[7]高悬在湖面上空,像一枚淡红色的美分硬币。她将双手放在一沓笔记本上,里面都是她精心记录的笔记。“好了,丹,我想我们可能真的完成了。”
今晚她没听到回答,其实一直都没有。只有她的声音悬在空中。小屋内外的许多生物都听见了。这一晚,她偶尔会发出咂舌、呻吟、叹息、计划和估计的声音,这句话是最后的回答。他们的对话悠长且耐心,任何人都无法追随,而且她的发音模式总是全新的。
到了整点,时钟开始报时,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胡桃木桌子,站起身来。她翻开最上面的那本笔记本,翻到刚刚写完的那一页:在一个只追求效用的世界里,我们也将被迫消失。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她问自己,也问死去的那个人。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她知道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但是不管她的目光投向何处,她都会看见他。那就是生活,死去的人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每隔一晚,她都会要求自己向消失的那位朋友索取回答,索取勇气,索取足够的宽容,以阻止她将笔记全部投入燃烧的木柴炉。现在索取结束了。她翻开纸页。
没有人看见树木。我们看见水果,我们看见坚果,我们看见木头,我们看见树荫。我们看见装饰或是美丽的落叶。我们看见挡在路上,或是摧毁滑雪道的障碍物。黑暗的地方充满危险,必须清理干净。我们看见树枝即将压碎我们的屋顶。我们看见的是经济作物。但是树木呢——树木是隐形的。
“写得不坏啊,丹。可能有点儿阴暗。”也有点儿短,她可能会增加一些内容。比她第一本书短太多了。要讲的事还有很多,但此刻她已经是个老妇人了,所剩的时间不多,而且还有许多物种有待寻找,有待被存进方舟。这本书是一个足够简单的故事。她用一两页的篇幅就能讲完,就是为了讲述她和其余人多年来如何游历除南极洲以外的全部大陆;如何从几千种树上取得种子,但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在地球目前的保管人眼所能见的岁月里,就有无数物种将要消失,并且带走无数依赖它们生存的物种……
她试着心存希望,讲述每一个故事时都力图让真相听起来更容易为人所接受。她用了一整章的篇幅来讲述迁移,所有的树种都已经开始向北迁徙,其速度令测量者震惊。但是最珍贵的那些树木速度还需要加快,这样才能保证不会焚烧。它们无法跨越公路、农场和住宅开发区。或许我们能帮帮它们。
她为她最爱的那些角色编写了简介,它们是独自生长的树、狡诈的树、圣贤和可靠的公民、冲动的树、害羞的树、慷慨的树——它们种类如此多样,一如森林的海拔和面貌。如果我们能在它们最健壮的时候,了解它们的身份,那该有多好。她试图完全扭转故事的方向。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树木不是恰好生长在其中。这是树木的世界,人类才刚刚抵达。
每当她因为恐惧,或出于科研的严谨性而大刀阔斧地删减时,她总会想起一段话。当我们靠近时,树木是知道的。一旦我们接近,它们的树根会发生化学反应,树叶的气味会立刻改变……当你在林中漫步后心情愉悦时,或许就是因为某些物种向你行了贿。许多神奇的药物都产自树木,但对于它们的慷慨提供,我们甚至连皮毛都还没研究透彻。树木一直想要靠近我们,但它们的声波频率太低,人类听不见。
她从桌边站起身,发出的叹息声并不指望任何人能听见。她在前面的衣柜里寻找,那里面收了许多纸板箱,她和丹尼斯一直不舍得丢弃。存放了几十年,都已经发霉了,但谁知道呢,或许什么时候你就用得上其中某个尺寸的一只。笔记本放进去刚好合适,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明天她将把它们寄给助理打印出来。然后寄给她在纽约的编辑,对方这些年来一直在等待她的续作,而她的第一本书至今仍在加印和售卖,仍在耗费松木纸浆,让她感到十分苦恼。
她用打包胶带将纸箱封好后,又立即拆开了。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行还有错。她翻到那一页,尽管那句话早已永恒地埋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运气好的话,这些种子之中,有一些能在科罗拉多山中一座恒温保险库中幸存下来,直至有一天看守人将它们归还给大地。
她噘起嘴唇,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能,其余的实验也仍将持续,哪怕在人类消失的很久以后。
“这样或许更好,”她大声说,“对吗?”但是今晚幽灵的口述已经结束。
封好纸箱后,她准备上床休息。她快速洗了个澡,梳洗整理甚至更快。接着她开始阅读,这是她每晚睡前的例行仪式,就像徒步一千英里前往海湾。困到眼睛都快睁不开时,她最后又读了一首诗。今晚读的是一首中国古诗,是一千两百年前的诗人王维的作品,是她偶然间在一本诗歌选集中发现的,她喜欢那样漫无目的地徒步: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接着河水漫过了她,她的任务完成了。她关掉床头板上那盏黯淡的低瓦数灯泡。剩下的就只有月光了。她侧身蜷缩起来,脸贴着潮湿的枕头。一分钟后,她的嘴角牵出一个永恒的微笑。
“我没有忘记。晚安。”
晚安。
亚当在曼哈顿下城的祖科蒂公园。这一次,是田野调查的机会自己找到了他。他整个职业生涯一直在研究的那些势力又开始行动了,此刻正在往金融区的中心聚集,就在他工作和生活地点往南的几个街区。公园里人声鼎沸,变得像是拳击擂台,皂荚树下摆满了睡袋和帐篷。昨夜有几百人在这里过夜,抗议活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他们在抗议的歌声中入睡,醒来就能吃到免费的热食,都是想要为这份事业贡献力量的五星级大厨提供的。只是,亚当不确定这份事业的目标是什么。这份事业仍在进行之中。为了保证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正义,将金融叛徒和窃贼关进监狱,让所有大陆上的人民都获得公平和体面的生活,推翻资本主义,没有强暴与贪婪的幸福。
这座城市禁止使用所有的扩音设备,但是人肉扬声器正开足马力。一个女人领队,周围所有人都跟着回应。
“银行获救。”
“银行获救!”
“我们却被出卖。”
“我们却被出卖!”
“占领。”
“占领!”
“谁的街道?”
“谁的街道?”
“是我们的街道。”
“是我们的街道!”
依然是一些坚决的年轻人,坚定地相信年轻人所怀有的拯救世界的梦想。但是在那些身穿民族风马甲、背着双肩包的人群中,也有一些比亚当年纪还大的人。人们围坐在广场周围展开讨论,年过六十的女性在讲述从前起义的经历。也有身穿紧身衣的人在踩健身车的踏板,发电供占领者使用笔记本电脑。银行家们似乎不愿损失一根毫毛,理发师们就开始免费为大家理发。有佩戴盖伊·福克斯[8]面具的人在分发传单。大学生们围成一圈打鼓助兴。律师们坐在脆弱的折叠桌旁提供法律建议。还有人正卖力地在公园的告示上涂画:
禁止在此公园玩滑板,溜旱冰,骑自行车
他们在下面加了一句:
除此以外,一切均可,老兄
马戏团怎么能缺了乐队?像是有一整个军营的吉他手聚集在这里——其中一个的吉他上写着“这台机器杀死了当日交易者”——正在合唱一首寂寞的歌:
无论我走到哪里,警察都不会放过我,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家。
过了广场最远的角落,就是那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周围植被林冠的缺口早已得到了修复,但伤口依然在流脓渗血。世贸中心双子塔的倒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亚当想到这个数字被吓了一跳。他的儿子才只有五岁,但感觉那次袭击才过去没多久。事件中有一棵豆梨树幸存了下来,树身被烧死了一半,根系也折断了,但就在不久前,它刚刚恢复了健康,依然生长在归零地[9]。
他在人民图书馆[10]旁闹哄哄的人群中推挤着前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开始抚摸旁边的书架和箱子。这里有米尔格拉姆的《对权威的服从》,光是旁注小字就超过百万字。有泰戈尔的文集,有许多梭罗的著作,但《你与华尔街》的册数甚至更多。所有图书都根据信用制度自由流通。他觉得这闻上去是民主的气息。
六千册藏书中,有一册小书浮了上来,就像从泥炭沼中钻出来的化石。是一本《金版昆虫指南》,亮黄色的封皮,唯一真正的经典版本。亚当当时在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全部都写的大写字母,气球卡通字体。他翻到扉页,本以为会看见自己脏兮兮的名字。但那里写的却是雷蒙德·B.,是用墨水写的帕尔梅草体[11]。
书页闻起来有霉味,其中讲述的都是一些纯粹的儿童科学知识。亚当翻阅之间,回想起当年所有的事。田野观察笔记本,家庭自然历史博物馆,用廉价的儿童显微镜看到的绿藻层。最重要的是,涂抹在蚂蚁肚子上的指甲油记号。不知为何,他这一生竟然一直都在重复那样的实验。他翻开的那一页介绍的是象鼻虫和毛翅蝇,他抬起视线,看着公园里喧闹、欢乐的无政府主义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其中蕴含的等级和职责系统,他仿佛置身于蜂巢的内部,看见了蜂群的摇摆舞、信息素的传递路径,感觉一切都完全是物理法则的呈现,是重力的作用表现。他想给他们的身上都涂上指甲油,然后爬到旁边大厦的四十层楼上,以获得全局的视角,真正的田野研究科学家的视角,十岁儿童的视角。
他将金版指南书塞进裤子的口袋,回到了人群之中。在前方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只花岗岩石板长椅的边缘,有一个幽灵扭过头来,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占领!”有人在对人肉扩音器大喊,然后人群以嘹亮一百倍的声音回应道:“占领!”
幽灵的惊愕变成了傻笑。亚当认识他,是他曾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看到的那个男人已经秃了头,戴一顶鸭舌帽,但在记忆中,那人留着一把粗粗的马尾辫。一开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男人的名字,接着他想起来了,却不想说出口。但此刻已为时过晚,他只能迎上前去,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臂笑了起来,运气真是个无赖,老故事的发展永远出人意料。“道格杉。”
“枫树。哇哦,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们像两个跨过终点线的老人一般拥抱彼此,“老天啊!人生真是漫长啊,不是吗?”
比任何人的一生都更漫长。心理学家一直在摇头,他并不想经历这一幕。被残忍的考古学家从古墓中拖出来的尸体并不是他的。但不知为何,这意外的发展让他觉得有趣。或许是因为喜剧演员挑对了演出时机。
“这是……你来这里是……”亚当挥手示意喧嚣的人群。帕弗利切克——他姓帕弗利切克。帕弗利切克皱着眉头,环顾广场四周,仿佛他刚刚才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噢,不是,老兄。我不是,现在我只是旁观者,不怎么参与了。自从……你知道,我就没怎么关注这事了。”
这个男人依然像个笨拙的少年,亚当抓着他瘦骨嶙峋的肘部。“我们去走走吧。”
他们沿着百老汇大道经过了花旗银行、美利坚证券、福达投资集团。按照纽约的时间标准,他们只用一分钟时间就了解了彼此的近况。一个是纽约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妻子是励志类图书出版商,五岁大的儿子长大后想当银行家。一个是美国土地管理局的长期雇员,来纽约是为了见朋友。这就是全部。但他们仍在行走,此刻已经走到了三一教堂的尖塔下方,这附近曾经长满了悬铃木,生意人曾聚集在树下进行股票交易,现在这里已经成为自由企业的引擎操纵室。他们继续行走,绕着过去慢慢地兜圈子,但此刻回忆的内容,一个小时过后亚当就再也不会记得。道格拉斯一直在摸鸭舌帽的边,仿佛在向路人致敬。
亚当问:“你……和他们谁还有联系吗?”
“联系?”
“和其他人。”
道格拉斯摆弄着帽子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桑树——我没有联系过。但是守护人,听起来有点儿疯狂,但感觉他好像一直在追踪我。”
道格拉斯停下了脚步,人行道上都是商人。“什么意思?”
“可能是我疯了。我因为工作的缘故经常出差,全国各地跑,参加讲座和会议什么的。我至少在三个城市里见过街头涂鸦,就和他以前画的那些一样。”
“树人?”
“对。你记得那些画有多不可思议吧?”
道格拉斯点点头,手指依然在摆弄帽檐。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一群游客围着一只狂野的动物。那只动物体型巨大,肌肉发达,正张着鼻孔,摆出一副进攻的姿势,两只邪恶的长角仿佛早已做好准备,随时都可能刺穿围在周围自拍的人群。那是一件重七千磅的黄铜雕塑作品,创作者趁着夜色将其运过来,留在证券交易所的门前,作为献给公众的礼物。后来市政府想把它拖走,却遭到市民的反对。就像是一头特洛伊公牛。
就在几周前,一位芭蕾舞女演员曾站在这只野兽的背上单脚脚尖旋转起舞,那绝美的一幕后来成了最近一次“阻止人类”运动的宣传海报。搭配的文字写的是:
什么
是我们
最紧迫的
需求?
#占领华尔街
带上帐篷
人们轮流上前,在那即将进攻的公牛旁摆好姿势拍照。道格拉斯似乎没注意到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他的目光四处打量,唯独没看人群关注的焦点。他似乎很挣扎的样子,揉着脖子说:“那么,你现在过得很幸福咯?”
“撞大运了,不过总是长时间加班,好在研究……是一件乐事。”
“你究竟在研究什么呢?”
这个问题,亚当已经回答了几千次了,从文集编辑到飞机上的陌生人都曾经问过。但是这个男人——他欠他一个详细的解释。“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研究这个课题了。当时我们五个……虽然这些年里,重点有所改变,但基本问题还是一样: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让我们看不见显而易见的事物?”
道格拉斯将手放在黄铜牛角上。“那,结果呢?”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他人。”
“你知道……”道格拉斯抬头看向百老汇大道的前方,似乎想弄清楚是什么激怒了这头公牛。“这个答案,我自己也想到过。”
亚当笑得声音太大,引得游客们都回头张望。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什么会爱这个男人了,为什么会发自内心地信任他。“这个问题还有一个更有趣的部分。”
“某些人是如何设法看到……”
“正是。”
一位亚洲游客挥手请两人先离开雕像,以供他们迅速拍张照。亚当轻轻推了道格拉斯一下,于是他们继续走,一直走进了泪滴形的保龄球草坪公园。
“我经常会思考,”道格拉斯说,“发生的事情。”
“我也是。”但亚当很快就想收回这句话。
“我们当时想达成什么目的?我们当时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站在一圈假悬铃木下,那是东部最顺从的树种,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听从树木之声的人们,将这个岛卖给了清场伐木的人。他们一起凝视着公园里的间歇式喷泉。他说:“我们放火烧了那些建筑。”
“是的。”
“我们认为人类在进行大规模屠杀。”
“是的。”
“其余的人却都看不见发生的事情。除非像我们这种人强迫推进,不然一切都不会停止。”
道格拉斯的帽檐在来回摇晃。“你知道,我们当时没做错。看看四周!任何有所关注的人都知道,派对结束了。盖亚要开始复仇了。”
“盖亚?”亚当虽然在笑,内心却充满痛苦。
“生命,地球,我们已经在付出代价了。但哪怕是现在,说这种话的人,依然会被视为疯子。”
亚当审视着这个男人。“所以你想再来一遍?我们当时干过的事?”亚当脑海中那些淘气的哲学家们又开始提问了,问的都是一些禁忌问题。多少棵树的价值能等于一个人?即将发生一场大灾祸,那么就能证明那些小规模的暴力活动是正当的吗?
“再来一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烧毁建筑。”
“我经常在夜里问自己,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有哪一件——甚至包括原本计划做的那些——能弥补那个女人的死亡所造成的打击吗?”
接着,就好像白昼变成了夜晚,城市变成了山地松林,周围的公园着起了大火,那个美丽、奇怪、苍白的女人正躺在地上讨水喝。
“我们没达成任何目标,”亚当说,“一件事都没做成。”他们转身离开公园,这地方太过拥挤,不适合这场对话。一直走到低矮的铁栅门前,他们才意识到,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可能会重新再来一遍。”
道格拉斯指着亚当的胸膛。“你爱过她。”
“我们都爱过她。是的。”
“你当时正深爱着她,和守护人一样,和咪咪一样。”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愿意为了她去炸毁五角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