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的笑容温柔又苍白。“她确实有一种力量。”
“她说那些树在对她讲话,她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亚当耸耸肩,偷偷看一眼手表。他还得赶回上城去准备一堂课。有太多的过去,亚当感到厌烦。他确实曾年轻过,也愤怒过,当时的他就像另一种生物。但那不过是一段失败的经历,唯一值得商讨的,只有现在。
道格拉斯却不肯放过他。“你认为真的有声音在对她说话吗?或者她只是……”
人类出现的时候,地球上有六万亿棵树。现在只剩下一半,再过一百年,还将减少一半。所有这些消失的树都说了些什么呢?不管人们怎么说,实际上都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但是这个问题让亚当很感兴趣。他们死去的圣女贞德都听到了什么?她是真的洞穿了一切,还是说那只是她的幻觉?下周他要给本科学生讲迪尔凯姆和福柯,讲隐性规范:理性何以是另一种控制武器;为什么说合理、认同、理智,甚至人类这些概念的发明,要比人类的怀疑要晚。
亚当回头看了一眼海狸街的水泥街道。正是海狸的毛皮建起了这座城市。海狸皮是曼哈顿最早的贸易交换内容。他听见自己在说:“树木过去一直在对人类说话,理智的人一直都能听见。”唯一的问题是,在结局到来之前,它们是否还会再次开口。
“那天晚上,”道格拉斯仰头看着摩天大楼的墙壁,“我们派你去求援,还记得吗?你为什么回来了?”
愤怒穿透了亚当,仿佛他们两个又要打起来了一般。“太晚了,寻找救援要花几个小时。她已经死了。就算我去找了警察……她也无法起死回生。那样我们都会被关起来。”
“你当时并不知道,老兄。你现在也说不准。”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不可能根除心中的愤怒和悲伤。
他们路过了一棵二十英尺高的欧洲紫荆,它的脊骨是拱形的,四肢的弧线就像那位在公牛背上舞蹈的芭蕾舞女演员。紫红色的花朵可以食用,密密麻麻地直接长在树干和树枝上,冬天还隔得很远。此刻,心皮[12]悬挂在树枝上,宛如许许多多吊死的人。他们说犹大就吊死在紫荆树上。这个神话就和树木的神话一样,历史都还很新。犹大的树隐藏在曼哈顿下城的各个角落。过不了两年,这棵树也将消失。
他们两人在炮台公园停下脚步,他们的道路在这里分叉。在道路的前方,跨过水面就是自由岛了。那里有一只松鼠的灵魂,是无数颂词歌颂的对象,它曾经一直在树冠中奔跑,沿着那片巨大的亡魂森林,它能从这里奔向密西西比,爪子永远也不会沾地。但是现在它只能跃岛奔跑了,散落的次生林被各种公路切开,路上随处可见路毙的动物。但是他们两个驻足看着前方,仿佛依然有无垠的森林在眼前展开一般。
他们转身面朝彼此,拥抱道别,就像为了测试彼此力量的熊。就像他们这一生再也不会相见。就像即便此生不再相见,期限也仍嫌太短一般。
树木拒绝发言,一个字也不肯说。尼莱坐在斯坦福的大方院中,坐在他的星系植物园中,等待一个解释。他所感受到的召唤出了错。它们让他走上的那条路,他已经迷失了。现在该怎么办?
但是树木都冷漠不言。瓶子树鼓胀的水袋,丝绵树的尖刺盔甲都拒绝回应,就连树叶也不肯发出沙沙声来作答。仿佛他的灵魂伙伴——而他就身处这个唯一为他提供了灵魂伙伴的星系——一听到动静,就由狂喜转为恐惧,决心不再理睬他。他正在妨碍游客拍照。这是一座模仿西班牙罗马式风格建造的美丽回廊,没有人希望拍照时前景里出现一个瘸腿的怪胎。他转过身,像任何惨遭遗弃的情人一般,愤怒地准备离开。但是去哪里呢?即使返回公司总部楼上的公寓,也只会让他感到羞耻。
应该给母亲打个电话,但此刻印度的班斯瓦拉应该是午夜。母亲如今一年里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那边,安心等待死亡。虽然晚了十年,但她终于想通了,她的儿子永远也找不到妻子了,科学永远也不可能重新激活他的双腿,爱他的最好方式就是放他自己去孤独。现在只有当医生必须清除他的严重褥疮,或是切除他脚部和臀部的坏疽组织,让他住院时,她才会回来,上飞机都已经成了令她痛苦的活动。所以他决定,下次再住院就不告诉她了。
他滚着轮椅进入椭圆形中心广场,去看那排高大的棕榈树。天空万里无云,天气很热,树影都已随着太阳而转移了方位。他找到一个阴凉的角落——全世界的人似乎都越来越喜欢寻找树荫。接着他安静下来,试着想象自己是在家里。但没有用。一分钟后,他就焦虑不安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没有信息。人们能生活在哪里?他的精灵们一定是对的,只能生活在符号世界,生活在模拟世界。
就在他将手机放回轮椅口袋的时候,它发出了蝉鸣一般的嗡嗡声。这是专属于他的人工智能发出的信息。手机是活的,很机灵,正拿人性的游戏当诱饵引诱他。从童年开始,甚至在从树上坠落之前,他就梦想着能有这样一个机器宠物。他拥有的这一件比童年时看过的科幻作品预测的更好——更快,更时尚,更柔软。它全天候待命,搜罗人类所有活动的信息,然后汇报给他。它顺从且不知疲倦,而且就和它近来信任的唯一生物一样,没有腿。尼莱怀疑,腿或许是进化失控的产物。
制造这只宠物的人是他和他的下属,现在它却忙着塑造他。他让它留心他最近开始沉迷的领域内的一切新信息:树木交流,森林智慧,真菌网络,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秘密森林》……这本书实在是不可思议,其中的大量内容都像是他在几十年前听见的轻言细语的回音,只是那些奇异的生命形式此刻却不肯向他透露丝毫信息。他作为公司的创意总监,却没有发挥相应的作用。职责要求他付出更多,做出更多的回报,提供更多的救助。但他该做些什么?
他打开手机里的信息。里面有一条网络链接,标题是《空气与光的告白》。这条推荐深深地吸引了他。不过,他虽然坐在树荫下,但还是看不清屏幕。于是他滚动轮椅,返回不远处的厢车。回到他那辆清空的星际舰船后,他点进链接,疑惑地等待着。接着,影子与阳光突然迸射出来。百年历史的栗子树二十秒内就生长成形了,就像手摇投影装置播放的场景。尼莱还没看清,影片就结束了。他点击重播。那棵树像喷泉一般喷涌出来,长出高大的树冠。树枝向高处伸展,向阳光伸展,向目光看不见的东西伸展。枝干不停地分叉,在空中逐渐变得粗壮。透过这样的生长速度,他看见了那棵树的主干,看见了隐藏在韧皮部和木质部背后的数学,各种几何图形像沸腾了一般紧密结合在一起,那层薄薄的形成层则不断膨胀生长。
在这根盘旋伸展的巨大圆柱中,代码——经过失败的修剪,不断分支扩展的代码——逐渐累积,并且根据毗湿奴的指令,全部被塞进一个比男孩的指甲盖还小的芯片。当这棵古老的栗子树完成了百年生长历程后,先验主义的灭绝之词升了上来,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在一片黑色的大海上:
园丁只看得见
园丁的花园。
目光被投向卑劣的所在,
并在那里被耗尽,
但眼睛原本的使命,
是注视此刻尚无形迹的美。
我们
难道
看不见
神?
而当尼莱从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时,那正是他眼前所见的。
就在他的厢车外面,校园的另一头,桉树林的那边,工作人员正在分发邀请函。信件一封封地分发出去,就像空气传播的花粉。其中有一封是给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的,信件寄到了她那座位于大烟雾山中的小屋。最近她正在一片阔叶林中寻找一些菌株,这片树林再过几年就会因为梣透翅蛾和天牛之害而死亡。现如今,这样的邀请函多得数不过来,她大部分都不予理睬。但是这一封的主题是“家园修复:对抗全球变暖”,让她觉得很心痛,于是她把信读了两遍。有人希望她去参加一个讨论大气破坏问题的会议,为此她要飞行两千五百九十六英里的里程,还只是单程。她无法理解那个标题,“家园修复”,仿佛我们只需要修理水槽,安装屋顶浸水冷却器,就能重回好时光似的。
她坐在桌边的梯式靠背椅上,倾听蟋蟀的叫声。父亲很早之前教过她一个古老的公式,可通过每分钟蟋蟀的叫声次数计算出当天的华氏温度度数。六十年来,她周围的这支管弦乐一直在加速,总有一天所有随着音乐起舞的舞者都会跟不上节奏而跌倒。“如果你能谈谈树木对于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意义,我们会感激不尽。”这是会议组织者希望她谈论的主题,她毕竟写过一本书,讨论木本植物对于恢复地球失衡生态所能发挥的作用。只是那本书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作品了,当时她还年轻,还充满了勇气,认为地球仍然有恢复原样的能力。
这些人需要的是技术上的突破。发明新的造纸方法,减少燃烧时所产生的碳氢化合物。开发一些转基因经济作物,既能建造更好的房屋,又能帮助世界贫困人口脱贫。至于他们想要的家园修复,只是把破坏的成本稍稍降低了些。她可以为他们介绍一台很简单的机器,完全不需要燃料,也基本不用维护,在稳定吸收碳化物的同时,还能丰富土壤的营养成分,降低大地的温度,清洁空气,尺寸也可以轻松调节。其技术还能自我复制,甚至能免费供应食物。这件装置如此优美,本身就是足以写成诗歌的素材。如果能为森林申请专利权,那她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去一趟加利福尼亚意味着要损失三天的工作时间。就算是耶稣清理地狱也没花这么长时间。这些年来,她的陌生环境恐惧症越发严重,在人满为患的听众席上,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邀请函中列出的受邀嘉宾名单却让人难以置信,简直就像巫师和工程师的大聚会,每一位受邀者都是各自领域内的泰斗,大气尘,濒危物种克隆技术,无限量廉价能源的开采技术,他们的研究内容都足以让阳光变暗。应该有艺术家和作家前去提出人文精神的复杂问题。风险投资家寻求的是下一代绿色宝藏。她再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听众。
她又读了一遍邀请信,想象着会议上可能出现的情况,在那样的地方,“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或许就和“酒醉呓语”差不多。邀请信的结尾写得很有煽动性。
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说过:“人类抵达文明……是为了应对挑战,因为所处的环境艰险重重,因此他必须付出前所未有的努力。”
她从成为无业游民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尝试培养一种正直的信念,而这封邀请信感觉就像是一次检测。有人在问她:为了拯救这颗将死的星球,人类需要做些什么?在那样一群名流和权势阶层面前,她能说出心中真正所想吗?
天色已晚,已经无法给出明智答复。不过倒是还有时间,可以去中岔步道的急流旁走走。走出小屋,时节已近满月,只有茂盛的山楂树在摇晃,这种树长得很慢,在月光下就像可怕的预言。树枝上挂着猩红色的果实,有些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凋落。山楂对心脏有好处。人类只要将目光投向大自然,就总能找到有用的药物。
她穿过林间空地,吓坏了一只藏在树根下的负鼠,正是两小时前刚从小屋里跑出来的那只。她晃了晃手电,林中地面厚厚地盖着一层橘子,黄褐色的半腐层散发出一种蛋糕发霉后的甜味。两只大林鸮在远处号叫,听起来十分凄美。山脊上的橡子和山胡桃落在地上,四处的熊都已经饱足地睡去了,每平方英里内都能找到两只。
她弯腰钻过杜鹃花下垂的花枝组成的隧道,黑樱桃树还看得出过去修路砍伐留下的痕迹,一路上她还看见了酸模树和好闻的黄樟。栗子树大量死亡后,木兰树和条纹槭补了上来。铁杉树正在死亡,原因是球蚜虫害,再加上酸雨的助力。在高处的阿巴拉契亚山脊上,弗雷泽杉已经死绝了。这是有记录以来最热最干的一年,周围的森林全都损失惨重。此外还有另一种反常现象,以前百年才有一次,现如今几乎每年都会遇上。那便是整座森林公园里四处频发的山火,几乎每隔三天就会发布一次红色预警。
但是祭司一般的鹅掌楸依然在激励自身的免疫系统,山毛榉仍在振奋士气,集中思绪。在这样的巨树之下,她的思维总会变得更加敏捷和清晰。她看见一只被短吻鳄咬过的柿子。还有枫香树的球果,宛如中世纪画作中的小小晨星,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撕碎一片沾满树胶的落叶,举起来闻一闻,感觉像是小孩闻到了天堂的气息。离小路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庄严的红橡树,树干最粗的地方周长有十二英尺。邀请函让她所感受到的不安感觉,在看见它的那一刻都平息了下来。可持续发展的未来。他们并不希望一个研究树木的女人去会议上做主题演讲。他们想要的是一位做梦大师、一位科幻小说家、一位老雷斯[13],或者一位信仰治疗家,顶着附生植物做头发的那种。
她走下河床,到了她最爱的那一段,脱掉了鞋子。其实没必要脱的。原本汹涌的溪流此刻已经露出了鹅卵石河床。她翻开几块石头,想要寻找火蜥蜴。在这座公园里,生活着三十多种蜥蜴,数量多达几百万。它们生活在每一个湿润的角落,但此刻她一只也找不着。她将赤裸的双脚伸进想象的流水中。丹,你怎么看?去“家园修复”大会上发言吗?
记忆中的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如果你非要问我,宝贝,那你可能不会想要听到我的答案。
从帕特丽夏所在的田纳西这条小河的河畔到纽约市,距离只有七百英里。如果有徐徐不断的微风,一棵东部白松的花粉就能飞越这段路途。在这条路另一端的尽头,亚当·阿皮亚的笑容中带着困惑,听课的是二百六十名大一心理学新生,这堂课的内容是认知盲目。在教室的后部,有三个武装警察正在等他下课。他的心跳猛然加速,不过心里的震惊很快就平复了。当然,格洛克23式手枪和深蓝色制服夹克上黄色的“联邦调查局”字样透露了他们的身份。几十年来,每个季节的每一天,从清醒的正午到麻木的夜晚,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些人的降临。他已经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几乎都忘了他们终会到来。此刻,在这个美丽的秋日,在多年过去之后的这个迟来的日子里,抓捕他的人终于来了。他们就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结实,冷酷,务实,耳朵里都别着耳机线。阿皮亚又笑着眨了一下眼睛,恐惧感让位给了它亲爱的表兄,变成了预言实现后的解脱。
他想到,他们会从走道走上讲台,然后抓住我。但那一行五人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等待他讲完这堂课。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在做选择时,其实在夜里和地下,甚至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很多事情早已埋下伏笔,选择者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亚当在讲台上翻过一页页课程笔记,但双手没有任何感觉。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二十年,一直在等定音锤最后落下来,此刻他终于不用再畏缩了。他一直努力保持低调,如今终于取得了成绩。他曾两次荣获学校的教学大奖,就在上个月,他还因为主持的研究工作推动了对人脑的机能理解,获得了美国心理学会比彻姆大奖提名。他在公众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把他自己都给骗了。此刻,他年轻时代所做的那些选择回过头来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一切都清晰呈现在眼前。他与那位老同谋的偶遇,对方不停拉扯帽檐的动作,还有那番供认。我们放火烧了那些建筑。他们愿意为了彼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五个人,而其中有一个已经这么做了。
他低头看一眼手写的笔记。一段用红框标记的文字出现在眼前,却像是从能预知未来的过去,跳到了早已忘却一切的未来。亚当之前就曾向学生解释过这句话,此项研究已经持续多年,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完全明白了其中的意义。他将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鼻子上都是汗,之后他冲着拥挤的教室摇摇头。学生们会对这堂课留下怎样的记忆啊!
“不能理解的东西,你是看不见的。但是你认为自己已经理解的东西,你又会忽视不见。”
教室里传来一阵轻笑声,学生们还没看见站在教室后部的人。有一些学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但在考试中,这句话将以他们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出现。大部分人都没有动弹,等待着老师的解释。阿皮亚将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部分。他用十五秒的工夫总结了相关研究的成果,然后布置了课后作业。他想,这一直是我擅长的领域。接着他宣布下课,穿过学生人潮,大步走上那条斜坡走道,朝着那些即将逮捕他的人挥挥手。他想说: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学生们一无所知,只能震惊地看着警察铐走他们的教授。他们用手肘轻轻推着阿皮亚走出教室,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这是个美丽的秋日,天空就像年轻人的梦想一般澄澈。不停地有人从面前横穿,他们只能停下脚步,等待人潮散去。在这个秋日的上午,整个城市的人似乎都走出了家门,即将奔赴各种各样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亚当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黄油的腐臭味。那是一种类似药物的味道,类似于果味呕吐物,他以前也曾多次闻到,此刻他却找不到它的来源。穿深蓝色野战短外套的人带着他往人行道前方走去,前方几码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萨博班。这些人虽然动作直率却很有礼貌,他们目标明确,神经紧绷,表情严肃,正是执行强制任务的人惯有的姿态。他们将亚当从打开的车门推进去,有一位探员在将他推上后座时,甚至伸出手护住了他的头。
亚当被死死地夹在中间,手腕被按在膝盖上无法动弹。前座上一名探员在对一小块黑色屏幕说话,汇报抓捕成功,声音就像鸟鸣。靠街道一侧的黑色玻璃窗外,似乎有人在向他招手。他扭头张望,原来是一棵树,就长在混凝土路面的一个开口中,黄色的叶片就像小孩子用蜡笔画出来的一般。树木已经毁了他的人生。树木正是这些人将他带走的理由,不管他要为此坐多少年的牢。车子没有移动。警察们正在一项项核对出发前的必要准备工作。黄色的树叶在说:现在看看我吧,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了。
亚当看到树叶才想起来,七年来他每周都要从这棵树旁经过三次。这种树曾经遍布地球各个角落,如今却只剩下独纲独目独科独属独种——就像一颗拥有三亿年历史的活化石,新第三纪时从这片大陆消失,如今才又在曼哈顿下城阴凉、腥咸的烟雾中勉强活了过来。这种树比针叶树还古老,每年能播撒数以万亿计的花粉颗粒。在地球的另一边,一座古老岛国的寺庙中,这种树能长到超过千年,脱光了叶子,枝干枯萎,仿佛即将开悟的模样。树干的围长让人难以置信,巨大的枝干像手肘一般垂落下来,重新扎根大地,变成新的树干。如果车窗没关,如果双手未被铐住的话,亚当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细瘦的树干。在下令轰炸广岛的那位总统故居门外的街上,也长着一棵这样的树;轰炸过后,这种树也有少量幸存了下来。它的果肉散发出的气味能让人思维凝固,甚至能杀死抗药细菌。它的叶片呈扇形展开,带有辐射状的纹理,据说对健忘症有治疗效果。亚当不需要那种治疗。他记得,他记得。这是银杏树,是他们死去的伙伴银杏的树。
树叶在秋风中飘落。萨博班慢慢开上公路,进入车流之中。亚当回头往后窗外看去。他看见那棵树脱光了所有的叶子。一瞬之间,所有的叶子都脱落了,是大自然所设计的最同步的落叶景象。狂风中还有最后几片叶子在抵抗,其余所有的都像带纹路的扇子一般,一齐变成了金色的电报,簌簌落在西四街上。
一片叶子最远能飘多远?能飘过东河,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能飘过那座造船厂,那里曾经有一位挪威移民,负责用砂纸打磨护卫舰上巨大的橡木曲梁。能穿过布鲁克林,那里曾经是长满林木的丘陵,到处都是栗子树。能沿河而上,在河畔几千英里范围内的每一条高水位线上,都有那位造船匠的后代用漏字板写下的文字:
别说
你不是(黑线盖住)
而在那行被河水淹没的文字上方,新建的高楼大厦似乎要与太阳比肩。
而在西部很远的地方,一片森林需要上万年才能跨越的距离以外,有一个老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头扎进了世界。几周以来,他们发明了一个游戏。多萝西出门收集树枝、坚果和落叶。然后作为证物带回来拿给雷,之后两人一起,在那本分类索引图书的帮助下,缩小范围,直至确定它的名称。每次清单中多增添一个新的树种,他们就暂停几天,学习所能了解到的关于那种树的一切知识。他们已经确定了桑树、枫树、花旗松,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历史、简介、化学特性、经济价值和行为心理学。每一个新树种都有自己的故事,足以改变现有的历史。
但是今天她回来时却有些困惑。“出了些问题,雷。”
而雷像是一个已经死去许久的人,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事会出问题了。怎么?他问道,尽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回答时显得闷闷不乐的样子,甚至有些神秘。“我们一定是在哪个地方弄错了。”
他们沿着决策树回溯,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同一个枝杈。她摇摇头,不相信眼前的答案。“我就是不明白。”
这时他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一个难懂的音节,像是在问:为什么?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答。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时间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好吧,首先,我们离这种树的原生地有几百英里远。”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过她知道,他的动作虽然剧烈,但只是耸肩而已。城市里的树可能产自非常遥远的地方。经过几周的阅读,他们两个都明白这一点。
“不止如此,这种树已经没有原生地了。在整个美国,成年的栗子树应该都只剩下几棵了。”而这一棵却有房子那么高。
关于美国的这种已经消失的完美树种,他们已经阅读了能找到的一切资料。他们知道就在自己出生前不久,整个国家的栗子树都遭遇了一场浩劫。但是他们找到的一切资料都无法解释,这种应该早已不复存在的树,为什么竟在他们的后院里洒下了一大片树荫。
“也许这里幸存了一些栗子树,只是无人知晓。”雷发出一个声音,多萝西知道他一定是在笑。“好吧,那就算我们弄错了名字吧。”他们的图书馆中,关于树木的书籍越来越多,但不管怎么查询,都不可能找到其他的名字。于是他们就放下谜团,继续阅读。
她在公共图书馆中找到一本书,名叫《秘密森林》。她带回家来为雷朗读。刚读完第一段,她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与你家后院里的那棵树拥有同一个祖先。你们两个在十五亿年以前分道扬镳。但直到现在,往各自不同的方向走了这么久,树和你依然共享着四分之一的基因……
一两页的内容,他们就要消化一整天。原来,他们对自己后院的一切设想都是错的,而纠正错误的认知又花去了他们不少时间。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研究他们的后院,仿佛已经登上了外星。那里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互相联系的,只不过联系是在地下。多萝西得知这个信息后大感震惊,就像十九世纪的风俗小说中,主角得知自己的惊人秘密传遍整个村庄后的反应一样。雷却迫切地想要找到多年前他读过却充满抗拒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树木的权利。但是他甚至无法开口告诉多萝西自己要找什么。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一起,阅读和寻找,直至夕阳洒在他们的栗子树上,反射出黄绿色的光芒。每一个裸露的小树枝在多萝西看来都像是一个努力的小生物,虽然与其他的同胞相互独立,但最终都属于同一棵树。她认为栗子树的分枝就像是一种人生的多种不同路径,象征着她可能成为的人,她能够成为的人,以及将要成为的人,那些可能性与现在她走上的道路并列在一起,都在向四面八方伸展。她看着那些树枝,过了一阵子才重新看向书页,继续大声朗读。“有时,我们很难说清,一棵树究竟是单独的个体,还是数百万树木的集合体。”
她继续朗读下一个惊人的句子,这时丈夫的咆哮声打断了她。她以为他是在说:纸杯。
“雷?”
他又说了一遍,听起来还是一样。“抱歉,雷,我不确定你在说什么。”
纸杯,树苗,窗台上。
她为自己弄懂了他的意思而感到兴奋,但这句话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夕阳的光辉不断变暗,他那种狂热的劲头,让她以为他的大脑又出了意外。心跳急剧加速,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接着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逗她,他想改变这种随遇而安的状态。他是在给她讲故事,作为这些年来她一直给他念故事的回报。
种下它,栗子树,我们的女儿。
“这是你的?”一个声音问道。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握紧拳头。传送带后面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指着她刚刚通过扫描仪的手提行李。她点点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能检查一下吗?”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问题,而且他也没有等待她的答案。他打开了包,双手伸进去彻底搜查,翻刨的样子就像大烟雾山里的熊在她小屋旁的黑莓地里找吃的。
“这是什么?”
她拍一下脑袋,责怪自己真是上了年纪。“是我的标本采集工具。”
男人仔细检查其中那把四分之三英寸长的刀片,打开来有一支铅笔宽的修树枝剪刀,比她小手指关节还短的小锯子。这个国家已经有超过十年没发生过严重航空事故了,作为代价,数十亿计的小折刀、牙膏、瓶装洗发水被……
“你采集什么?”
错误的答案有一百种,正确的却找不到一种。“植物。”
“你是园丁?”
“是的。”即使是作伪证,也需要设定详细的时间和地点。
“这是什么?”
“那个?”她的回应很蠢,但至少为她争取了三秒钟时间,“是蔬菜汤。”她的心跳如此剧烈,足以把她和那罐子里的东西都杀死。这个男人有权查问她,这个恐慌的国家有权追求不可能达到的安全。但是她没有掩饰自己愤怒的目光,她就要误机了。
“这个重量超过三盎司了。”
她将颤抖的双手塞进口袋,然后抓住自己的下巴。他会发现的,那是他的工作。他用一只手将那两样物品推回到她面前,另一只手将她已被翻得一团乱的包也推了回来。
“你可以返回航站楼,给这些物品办理邮寄。”
“我会误机的。”
“那我只能没收它们了。”他将塑料瓶和采集工具丢进一只已经装满的油桶,“祝你旅途平安。”
在飞机上,她最后一遍温习演讲稿。标题是《一个人能为明日世界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写了下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照稿演讲过了,但这一次她不放心即兴发挥。
走出旧金山国际机场到达大厅的斜坡,旅客出口周围站满了接机的司机,都举着写有旅客名称的纸牌。但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应该有会议组织者来接她的。帕特丽夏等了几分钟,但还是没见着人。不过她并不在意,任何原因都有可能。她在会客区一个墙角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待。大厅另一头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着一个个地名:波士顿,波士顿,芝加哥,芝加哥,芝加哥,达拉斯,达拉斯……大厅里人来人往,人们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更快,更满,目的地更多,权力越大。
有一个物体动了一下,吸引了她的目光。相比起速度更慢、距离更近的人类,即便是新生儿,恐怕也更愿意看一只鸟。她的目光追寻着那只鸟留下的弧线。是一只麻雀,正在十五英尺外一个标识牌上跳跃,时不时地还绕着会客区快速飞一圈。但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在意。接着,那只麻雀飞进了天花板附近一条隐蔽的缝隙,然后又俯冲下来。很快数量变成了两只、三只,都飞进了垃圾桶。这是登机以来第一个让她感到开心的画面。
它们的腿上贴着东西,像是识别标签,但是更大。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原本留作晚餐吃的小面包,撕碎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本来以为会有保安来逮捕她,结果却只有那些麻雀大胆地飞下来领取奖赏。它们每一只都很不安,俯冲下来慢慢地靠近,再靠近一点儿。最后食欲还是战胜了警惕,一只麻雀快速飞了过来。帕特丽夏没有动,那麻雀终于跳拢来,吃了起来。角度对准后,她看清了麻雀脚上的标签。非法入侵物。她笑了起来,那只麻雀受了惊快速逃走。
这时一个年轻的亚裔女人奔了过来。“是韦斯特福德博士吗?”帕特丽夏笑着站起身。
“您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帕特丽夏想说,我的电话在科罗拉多州的博尔德,挂在墙上呢。
“我在到达大厅转了好几圈。您的行李呢?”整个“家园修复”项目看上去都岌岌可危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行李。”
女孩惊呆了。“但是您要停留三天啊!”
“这些鸟……”帕特丽夏转移话题。
“是,不知是谁开的玩笑,机场不知该如何处置它们。”
“为什么会想要处置那些鸟?”
这位司机似乎并不懂哲学。“我们这边走。”
她们慢慢钻出城市,进入半岛中部。司机一路列举了一些未来几天将要发言的名人。帕特丽夏看着窗外的风景。右侧的丘陵上长着红杉幼苗。左侧的硅谷则是未来的工厂。到达教授俱乐部后,司机塞给她一大堆塑料文件夹。整个下午,帕特丽夏都在校园里闲逛,这里种植的树木是全国大学品种最多样的。她找到一棵极美的蓝橡树,还有姿态庄严的加州悬铃木、翠柏,一棵多节的漆椒树,七百种桉树中的几十种,外加一些结满果实的金橘树。空气中充满了致醉物,学生们一定都闻醉了,却毫不知情。简直就像是木质素的圣诞节,到处都是失联已久的老朋友,还有一些树种她甚至从未见过。在松树结出的松球上,鳞片以螺旋线的形式排列,构成完美的斐波那契数列。还有分布在回水区的一些树种——美登木属,蒲桃属,枣属。她在上面仔细搜寻,又找了下层苗床上的植物,想要提取种子,以补充被运输安全局没收的那些。
她沿着一条走廊,绕过了一座仿罗马风格教堂的半圆形后殿。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长出了一棵由三根树干组成的高大的鳄梨树。它的生命或许起源于一张秘书办公桌,被人从门口扔了出来,落在了这个庭院里。她停下脚步,用手擦了擦嘴唇。这里的树木都那样高大,充满了异国风情,一时之间让人难以置信,就像是从黄金年代的通俗小说中走出来的一般,原本生长在金星酸性云层下方的丛林里。这些树正在小声地交头接耳。
警探们将亚当·阿皮亚关进一间牢室,面积只比他曾经与另外两名同伴在两百英尺的空中共享过的那个平台大一点儿。州检察院对他提起了诉讼。他全力配合,但时间还没过去半小时,他就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这天早上,他还是一所著名城市大学的心理学正教授。现在他却因为过去犯的罪而被关押起来,罪名包括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财产损毁和杀死一名女性。
幸运的是,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姐姐简,弟弟查尔斯,以及他终生的朋友,帮助他认识到盲目这一人类缺陷的导师,也都已经不在人世。他已经活到了这个年纪,死亡成了新常态。至于哥哥埃米特,自从他在遗产继承问题上欺骗了亚当之后,亚当就没有再和他说过话。除了妻子和儿子以外,他没有任何人可通知。
妻子露易丝在下午三点钟接到他的电话后本就十分惊讶,听到他所在的位置后,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沉默许久才说服她。于是,第二天早上,她便在许可时间赶来了人满为患的拘留中心。她似乎丧失了理解能力,并且多年来第一次红了脸。她隔着防弹玻璃板,为他朗读一本崭新的四英寸长的笔记本里的内容,本子封皮上用整洁的字迹写着“亚当,法律相关”的字样。她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像是艺术作品。
她的备忘录写得十分详细,而且措辞的语气十分激动。她连眼角的皱纹都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好抗议不公。“我认识一些律师,我们需要提出居家拘留的要求。很贵,但是能让你回家。”
“露,”他的声音老了许多,“我可以告诉你发生的事情。”
她一只手捂着防弹玻璃,另一只手则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嘘,公民自由协会的人让你出来前都不要说话。”
她提出的希望是如此的充满挑衅性,十分符合她的个性。他这一生都靠研究挑衅性质的希望过活。而且他也曾怀有那种希望,也正是那样的希望让他走到了这里。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亚当。你没有那样的能力。”但是她的视线在闪躲,那是哺乳动物在千万年的生命历程中所进化出的本能,而这种古老的本能却说明了一切。对于这个共同生活多年的男人,她法定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她没有丝毫的了解。但就她知道的而言,他至少是一个骗子,而且是胁从杀人犯。
在城市那头的另一座监狱中,背叛他的人今晚再度侥幸逃脱了政府的惩罚。雇主变成了抓捕者,每晚都和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一起,组成搜查队,寻找那个将他变成激进分子的女人。他很肯定,她应该早就改了名字。她可能已经远走他乡,进入了一种他难以想象的生活。他无法请求她的宽恕,他自己也无法宽恕自己。弗雷迪们给他的惩罚是,在一座中等戒备的监狱里待七年,两年后即有资格假释,但他应得的惩罚比这严重得多。只是他有些事情想告诉她。这就是事情发生的过程。这就是急转直下的过程。她将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她将知道最糟的事,然后她会鄙视他。届时他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但是她会好奇原因,进而感到痛苦。而他或许有能力改变那种痛苦。
他的牢室是一个用煤渣砖砌的立方体,刷了一层橡胶绿的漆,和他十九岁时待过一周的那间假牢室很像。狭窄的监狱却给了他自由活动的空间。他闭上眼睛,跟在她的身后,每晚都是如此。影像总是很朦胧,她的身影也模模糊糊。他甚至已经忘了她面部的细节,从前那些细节总是让他觉得,他吸进的是空气,但懒散地叹一口气,就能呼出永恒。不过今晚他几乎看见她了,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曾经的样子。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他说。他遭人出卖了——被谁出卖并不重要。他遭遇了偷袭。但是当联邦警察猛扑过来抓住他时,他早已迷失良久。
审问人很和善。有大卫,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像道基祖父的老警察。还有一个很体贴的女警察,名叫安妮,穿灰色套裙,做笔记的同时,也在尽量试着理解。他们告诉他,事情都结束了,他手写的回忆录提供了一切信息,足够他们把他和他所有的朋友永远关起来。只剩一些细节需要梳理。
你们什么都没得到。我写的是小说,都是从我脑袋里想出来的。
他们说,他的小说中包含有许多从未公之于众的犯罪信息。他们说已经查清了他朋友的身份,拿到了他们所有人的档案。他们只想要他合作,如果他帮忙,那么事情会简单许多。
帮忙?那是要我当犹大,出卖别人。他脱口而出,不小心说得太多。
他把这个错告诉了咪咪。她似乎听见了,甚至退缩了一下,然后将她那张带有疤痕的脸扭了过去。他解释说自己坚持了许多天,让警察把他永远关起来——他没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他告诉她,审问人带来了照片。最可怕的是,那些照片就像家庭录像的静止画面,颗粒粗重,而且当时现场根本没有拿相机的人。事件本身他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那些他挨过打的地方。许多照片里都有他的身影。他早已忘了,他曾经是那么年轻,那么天真和冲动。
“你们知道,”他告诉审问人,“我现在比以前聪明多了。”
安妮笑着记下了一些信息。“你看见了吗?”大卫告诉他,“我们有他们所有人的信息。我们不需要你提供任何东西。但是合作能极大地减轻你所受的指控。”就是从那一刻起,道格拉斯开始意识到,聘请自己的律师或许并不等于认罪。当然,他只有一千两百三十美元的积蓄,雇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足够。
那些照片存在一个问题。里面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人。他们想让他招认的纵火事件清单也有问题。其中有一半案件他从未听说。接着两位探员开始询问每个人的身份。桑树是谁?守护人是谁?枫树是谁?是这位吗?
他们在诈唬他。他们自己也在写小说。
两天的时间里,他们关押他的地方像是西伯利亚废弃大学中的宿舍。他坚守沉默。然后他们告诉他,他们将对他提起国内恐怖活动的诉讼,因为他试图以威胁或强迫的手段,影响政府的行为。届时对他的量刑将以《恐怖主义行为处罚促进法案》为基础,该法案的宗旨在于构建全新安全局势。他将再也无法走入外部世界。但是只要他指认一个人——一张脸,反正他们已经查清这些人的档案——两至七年后他就能获得自由。而且对于他承认的那些纵火案,也全部都可以结案。
结案?
他们不会再追查那些罪案的其他凶手。
从现在开始?我承认或不承认的所有纵火案都结案?
他们的表情没有改变。他曾经完全相信联邦政府。
他不在乎自己是入狱七年还是七百年。反正他都坚持不下来,他的身体走不了那么远了。但是他们保证赦免其余人,那个曾经收留过他的女人,那个似乎仍在坚持反抗人类死亡愿望的男人……感觉是有意义的。
两位调查员拿给他指认的照片中,有那个男人的身影,道基一直觉得他像是渗透者。那个人是去研究他们的。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派那个人去帮奥莉薇亚求援,不管什么援助都行,他却空手而归。
“那个,”道格拉斯的手指像是风中摇晃的小树枝,“那就是枫树。他叫亚当,在圣克鲁兹学习心理学。”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他告诉他获救的同伴,那就是我的所作所为。那就是原因,为了你和尼克,或许还有那些树。
但是当她转过身来,将她那张虚幻的面孔对着他时,她并没有给出任何信号。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只需要通过这样无尽的凝视,她就能知道她所需要的一切。
礼堂里很暗,装饰的红木来源可疑。帕特丽夏站在讲台上眺望在场的几百名专家。她的目光一直悬在高处,不去注视下面满怀期待的脸庞,然后她点击了几下,身后荧幕上出现了一幅画,画的是一艘质朴的方舟,动物们正排队上船。
“在世界第一次毁灭的时候,诺亚收留了所有种类的动物,让它们一双一双地登上上帝准备的逃生船。但是好笑的是,他没有拯救植物,任由它们被洪水淹死。他没有拯救让大地恢复生机所需要的植物,而是集中精力拯救了一群吃白食的动物!”
听众们都笑了起来。他们是在支持她,但这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问题在于,诺亚和他的同类不相信植物其实是活物。他们认为植物没有意图,没有活力,和石头差不多,只是大了些。”
她点击鼠标,切换了一些影像:正在捕食猎物的捕蝇草;像在生闷气的含羞草;山樟树的树冠组成了一座拼贴画般的穹顶,但每棵树的树冠都在互相躲避,绝不触碰彼此。“现在我们知道,植物有交流和记忆能力。它们能品尝,能嗅探,能触碰,甚至能听见和看见。而我们人类,作为发现了这一切的种族,相比诺亚时代,也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对于和我们共享这颗星球的生物,我们已经有了诸多了解。我们已经开始理解树木与人类之间的深刻联系。但相比起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的分离倒是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