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击鼠标,幻灯片再度切换。“这是一九七〇年一颗卫星拍摄的北美地区的夜景图。十年之后,变成了这样。这是再过十年。又过了十年。又过了十年,也就是现在。”四次点击之后,灯光照亮了这片大陆,填满了大西洋到太平洋之间的所有黑暗。她再次点击,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秃头的强盗资本家,衣领高高立起,留着蓬松杂乱的髭须。“曾经有一位记者问洛克菲勒,多少才算足够。他的答案是:再多一点点。而那正是我们想要的:有吃有睡,不受风吹雨淋,有人爱,所得再多一点点。”
这一次,笑声变成了礼貌的低语。很难说服的一群人。这样的爆炸式灯光秀,他们以前早已见过无数次了。这间礼堂里的所有人,早就对这个事实麻木了。两个穿黑衣的人起身离开了。一次环保会议。五百名与会者,分成了七组交战派系,每一种拯救地球的方案都有几十个反对的声音。只差一次足以毁灭一切的海啸。
接下来播放的是四段空中延时摄影短片,呈现的分别是巴西、泰国、印度尼西亚和太平洋西北部的森林逐渐消失的过程。“只需要再多一点儿木材,再多一些工作,再多几英亩的玉米地,再多养活一些人。你们知道吗?从来就没有比木头更有用的材料。”
人们开始在绒面座椅上挪动身体,发出咳嗽和私语声,几声“保持安静”的呼声过后,骚动停止了。
“光是在这一个州,过去六年中,森林面积就减少了三分之一。导致森林消失的原因有很多——干旱,火灾,橡树的突然死亡,舞毒蛾,针叶林小蠹虫,锈病,伐木造田,兴建住宅等等。但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你们知道,我知道,所有关注这个问题的人都知道。岁月的警钟只剩一两个月可走了。整个生态系统正在崩溃。生物学家却毫无知觉,这实在是令人恐惧。
“想摆脱地球的规律而活,实属自杀之举。生命如此慷慨,我们却如此……不知满足。但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叫醒那些梦游者,都无法让人们看清这种自杀式的现状。那不可能是真的,对吗?我想说的是,我们坐在这里,依然……”
演讲开始十二分钟后,她才开始发抖。她扬起一只手,恳请休息三秒钟。接着她退回讲台,好心的组织者在那里给她留了一瓶塑料瓶装的饮用水。她拧开瓶盖,举起瓶子。“合成雌激素,”她轻轻敲了几下,塑料瓶噼啪作响,“美国百分之九十三的人周围都充满了这种物质。”她往旁边的一只玻璃杯中倒进一些水,从裤子后口袋中抽出那只替换用的玻璃瓶。“这些是我昨天在这座校园中散步时,获得的一些植物提取物。这里简直就像一座凉亭,是一座小小的植物天堂!”
她的手在颤抖,倾倒时溅起了一些水滴。接着她用两只手握着那只小瓶,把它放在讲台上。“你们知道,许多人都认为树木是简单生物,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意思的事。但是天底下的任何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用途。它们的化学产物十分惊人:蜡、油脂、糖分,鞣酸、固醇、树胶、类胡萝卜素,松脂酸、类黄酮、松烯,生物碱、酚类、软木脂。它们在学习制造能制造的所有物质。但它们的绝大多数产物,我们甚至都没有识别鉴定过。”
她点击展示了一系列“行为恶劣的树皮”。龙血树的树液红如鲜血。巴西葡萄树的果实像台球,而且直接长在树干上。拥有千年历史的猴面包树,就像被拴在地上的探空气球,能储存三万加仑的水。桉树树皮像彩虹一样五彩斑斓。奇异的箭袋树将武器都顶在枝干的末梢。沙盒树的果实爆裂后,种子以每小时一百六十英里的速度射出。她重新开始播放幻灯片,观众们都平静了下来。她不介意最后再绕一段弯路,欣赏一下世界上最出色的生物。
“在过去四十亿年里的某个时间段,一些植物就已经尝试了所有可能可行的策略。而我们现在才开始意识到‘可行’是一个多么多元化的定义。生命拥有与将来对话的方法。这种方法叫作记忆,叫作基因。每到一个新的环境,植物的记忆都会变成全新的东西。为了应对将来,我们必须拯救过去。那么,我的经验法则简单来说就是:当你要砍伐一棵树时,无论你准备拿它来做什么,至少都应该像它原本的形态一样令人惊叹。”
她听不见听众是在笑还是在呻吟。她轻轻敲了一下讲台的侧面,声音很沉闷。礼堂里的一切仿佛都被消了音。
“我这一生中,一直都是一位局外人。但有许多人陪伴着我。我们发现,树木能够通过空气和树根来交流。但常识将呵斥我们。我们发现树木能照顾彼此。集体科学却排斥这种思想。局外人发现种子记得自身童年时代经历的四季,并能根据记忆开花结果。局外人发现树木能感知附近其他生命存在的迹象。一棵树能学会储存水源;树林能哺育幼苗,协调彼此的高度,储存资源,提醒亲族,发布黄蜂到来的信号,让其他树木免受攻击。
“下面是我作为局外人发现的一些信息,你们可以等待它被证实的那一天。森林有认知能力。只需要在森林里走一走,看一看……森林与大地是连通的,它们通过地下神经元与聪明的土壤实现缓慢的交流。它们在地下有大脑,我们的大脑看不见。树根拥有可塑性,能够解决问题,做出决策。就像真菌的神经元突触。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它们将足够多的树木联系在一起,由此一来,一片森林就拥有了意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被软木塞塞住了,或者是从水下传来的。要么是她的助听器失了效,要么是她童年时代的失聪症选择在这个时刻复发了。
“我们科学家被教导,永远都不要在其他物种中寻找自身。这样我们就能确保,没有任何生命与我们相像!就在不久前,我们甚至不承认黑猩猩拥有意识,更不用说狗和海豚了。只有人类,你们瞧,我们认为只有人类才拥有感知能力,所以才会有所追求。但是相信我,树木也对我们有所求,就像我们总是向它们索取一样。这并不神秘。‘环境’是活的,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网络,其中的生命都有着各自的目的,大家彼此依存。人们总是将爱情与战争放在一起嘲笑。花朵塑造蜜蜂的同时,蜜蜂也在塑造花朵。莓果为获得被吃的机会,展开的竞争比动物争夺莓果更激烈。刺槐树会制作含糖的蛋白质,用来喂养和奴役守护它的蚁群。结果子的植物哄骗我们将种子散布到各地,成熟的果实则会利用人类的色觉。树木在教导人类如何寻找它们的诱饵时,也教会我们看见天空的颜色。我们的大脑逐渐进化到要消灭森林了。但其实我们塑造森林和被森林塑造的历史,比我们成为智人还要漫长。
“人类与树木的亲缘关系近到超乎想象。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而且分化的历史短到难以置信。我们是同一颗种子孵出的两种生命,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而且在一个共享的地方彼此利用。那个地方需要所有的组成部分都保持完整。而我们的部分……我们在地球这个有机体中是有角色要扮演的,而这个……”她转身看着屏幕上投射出来的画面。是泰内雷树,方圆四十万公里内唯一的一棵树,却被一位醉酒的司机撞倒死去。她按下鼠标,切换到一棵佛罗里达落羽松的画面,它的年纪比基督教还要老一千五百年,几个月前却被一根弹落的烟头烧死。“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又点了一下。“树木在从事科学研究。它们的种类多到难以计数,实际就是在进行十亿项现场测试。它们提出思索,生命世界告诉它们哪些可行。生命是思索的结果,思索是生命的存在方式。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世界!它要我们去思索,要我们去反映。
“树木是生态系统的核心,它们也必须成为人类政治的核心。泰戈尔说过:森林是大地对谛听的天宇无休止的倾诉。但是人类——请原谅我的用词——人类可以是地球的倾诉对象,人类可以是谛听的天宇。
“如果我们能看见绿色森林,那就等于看见了一个越靠近就越觉得有趣的事物。如果我们能看见森林的所作所为,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觉得孤单和厌倦。如果我们能理解森林,那我们就能够学会,如何种植我们迫切需要的所有食物,届时我们所需要的耕地面积只是现在的三分之一,植物能保护彼此不受害虫和压力侵扰。如果我们知道森林的需求,那我们就不需要在地球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之间做出选择。因为两者是一样的!”
再次点击鼠标,下一张幻灯片上出现的是一根有沟纹的巨大树干,红色的树皮像肌肉般轮廓清晰。“观察森林就是在领会地球的意图。那么看看这张照片,这种树生长在哥伦比亚到哥斯达黎加之间的地域。它的幼苗就像一根麻绳。但是如果它能在森林上空找到一个空隙,那它会迅速成长为一棵参天巨树,并且长出像建筑的扶壁一般展开的板根。”
她回头看着幻灯片上的图像。那棵树就像一把巨大的天使号角,被插在了地球上。这么多的奇迹,这么多让人敬畏的美。她怎么能够离开如此完美的一个地方?
“你们知道地球上的每一种阔叶树都会开花吗?枫树、胡桃树、梣树、柳树都不例外。许多成熟的树种每年至少开一次花。但是这种树,这种吞金树终生只开一次花。现在,设想一下你一生只拥有一次性爱……”
讲堂里又爆发出笑声。她听不见,但她能闻得出他们的紧张。她穿越树林的路途又变得曲折起来。他们无法预测向导要走向何方。
“将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一夜情之中,这种生物该如何生存?吞金树的行为如此迅速和果决,把我给吓坏了。你们看,开花之后的一年内,它就会死去。”
她抬起目光。看到大自然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讲堂里的听众都露出了谨慎的笑容。但他们依然不知她这篇漫无边际的演讲与家园修复这个主题有什么关系。
“事实证明,一棵树所能提供的不只是食物和药物。热带雨林的树冠非常浓密,靠风力传送的种子不可能飞到远离父母的地方。吞金树唯一的后代只能在它们遮天蔽日的树荫之下发芽。它们注定劫数难逃,除非老树倒下。母亲死去之后,林冠中就空出了一个缺口,它腐烂的树干让土壤变得肥沃,使得新的幼苗能够茁壮成长。就把这种过程叫作父母最后的牺牲吧。吞金树还有一个俗名,叫作自杀树。”
她从讲台上拿起那只采集树木提取物的小瓶。她的耳朵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至少她的双手恢复了从前的平稳。一开始那里什么都有,很快那里将变得一无所有。
“我问过自己,该如何回答你们请我过来回答的那个问题。我的思考建立在所有已知的证据之上。我试着不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不要忽略事实。我试着不被希望和虚荣心蒙蔽双眼。我试着站在树木的立场上来思考这件事。一个人能为明日世界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是什么?”
一滴树液提取物落进了那只清澈的水杯,伸展出绿色的触须。
绿旋涡在阿斯特广场蔓延开来。一开始只是一些黄绿色的色块,泼溅在灰色的人行道上。接着又是一片,这次是鳄梨绿。亚当站在窗口,眺望十二楼下的地面。车辆在四条街上行驶,将绿色的条纹拖进不规则的十字路口。片刻之后,第三片颜料——橄榄绿——像杰克逊·波洛克绘画时一般,刷过巨大的混凝土帆布画面。仿佛有人带着手下在投掷颜料炸弹。
这是他居家监禁的第二天,在他和家人生活了四年的市中心公寓。当局给他安装了电子脚镣——家庭监控的最高级别——然后就让他回了他那个位于威弗利街和百老汇街交叉路口高空中的小小空间。追踪环是濒危物种和人类背叛者共享的首饰。为了这个装置,他和路易斯向一家私人承包公司支付了一大笔钱,而那公司会将取得的收入与州政府共同分配,每一方都是赢家。
昨天,一位技术专员就监禁规则对阿皮亚进行了培训。“你可以打电话,听广播;可以上网,阅读文件;可以接见访客。但是如果你想离开这座建筑,那么你需要向指挥中心汇报行程。”
露易丝带着小查理去了科斯科布的外祖父母家。她说,这样可以给他们几天时间,专心思考亚当的辩护策略。事实上,男孩看到父亲脚踝上拴的黑色跟踪环感到很受伤。他虽然只有五岁,却明白其中的意味。
“把它摘下来,爸爸。”
亚当曾经发过誓,永远不对自己的儿子撒谎,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破。“很快就能摘了,伙计。别担心,没事的。”
亚当站高处,俯视下方作画一般的街头活动。又一块颜料——碧色——落在混凝土路面。泼洒颜料的车穿过广场朝库珀广场开去。就像一出街头戏剧,一次精心协调的打击。每次开过来一辆新车,绿色弧线就在五车道的十字路口晕染开来,为这幅不断更新的画作增添一些新的笔触。一辆车从第八街开过来,像是泼下了三罐棕色颜料。绿色条纹伸展、分叉的同时,棕色则洒下了一条带有沟痕的圆柱。站在十二层楼的高处,很容易看清画作的进展。
地铁站楼梯顶部附近的位置,出现了一些红色和黄色的斑块。那里是人行道路面,行人们用鞋子作画。一个愤怒的商人想避开,但没能成功。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跳了过去,他们的脚步沾染了枝叶之间水果和花朵的斑斓色彩。有人花了好一番力气才画出了那棵树,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树木画作。阿皮亚感到好奇:为什么要画在这里,在这片相对偏僻的街区?这样的画作应该画在中心区,比如林肯中心的外面。然后他就明白了,这棵树为什么会被画在这里。因为他在这里。
他抄起钥匙和上衣,未及多想就下了楼。他穿过一楼大堂,经过邮箱出了门,沿着威弗利街向东往那棵大树走去。在宽松的卡其裤裤脚下,那套电子设备发出了尖锐的响声。两个搬运工转身张望,一个拖着脚行走的老人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亚当退回公寓楼,但脚镣不肯放弃。它发出先锋音乐一般的声响,直至他乘坐电梯回到楼上,穿过他所住楼层的走廊。隔壁的夜班电脑操作员探出头来寻找声音的来源。亚当挥手道歉,然后回到公寓。接着他拨通电话向看守人汇报自己的错误行为。
“你接受过规则培训,”负责追踪的职员告诉他,“不要试图跨越你的地理围栏。”
“我明白,抱歉。”
“下次再这样,我们只能采取行动了。”
“这是意外,人都会犯错。”这是他所研究的专业领域。
“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下一次我们只能派人过去了。”
亚当回到窗口,看着那幅巨大的画作逐渐干透。妻子从康涅狄格州回来时,他依然站在那里。“怎么了?”露易丝问。
“一条信息,一个朋友发来的。”
她突然想起报纸上一直在说的那些事实,这是她第一次思索其背后的含义。那座烧焦的山地旅馆里出现的画作。那个死去的女人。“激进生态恐怖组织成员遭到起诉。”
一天傍晚,多萝西溜进丈夫房间去查看他的情况。他已经几个小时都没出声了。她走进门,在他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的前一秒,她又看到了那副表情。这样悠闲的日子才过了没多久,时间仿佛在加速前进,她经常在他脸上看到那副表情,纯粹震惊的表情,像是在窗外看到了演出。
“怎么了,雷?”她绕到床的侧面,但和往常一样,那里除了冬季的庭院一无所有。“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他扭曲的嘴巴在翕动,她已经明白了,那是他在笑。“是的!”
她突然想到,她嫉妒他。他这些年来一直被迫保持平静,思维减慢让他变得充满耐心,褊狭的感官也得到了扩展。他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地看着后院的十几棵光秃秃的树,一点点出乎意料的复杂事物就能满足他的渴望,而她呢——她依然受困于饥渴之中,无论做什么都十分匆促。
她将胳膊垫到他无法动弹的身体下面,将他拉到机械床的一侧,然后绕到另一侧,爬上床躺在他的身边。“告诉我。”他当然无法告诉她。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任何意思都有可能。她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成了自己坟墓上雕刻的石像。
他们就那样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看着窗外的院子,采集渔猎者在里面行走了一千年。她看到了很多——他们将来的植物园里有各种各样的树,都已经绽出了花苞。但是她知道,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到十分之一。
“给我讲讲她的事。”问出这个禁忌问题后,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这一生都在疯狂的边缘徘徊,但今年冬天他们发明的这个新游戏却让她无比惊恐。今晚陌生人都出动了,在四处漫游,敲响了他们的房门。她放他们进了门。
他绷紧胳膊,脸色并未改变。“行动很快,意志坚定。”他像是在写《追忆似水年华》。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以前问过这个问题,但还想再听一遍他的回答。
“狂热,健康,像你。”
这些已经足够让她返回书籍了,院子在她眼前展开,像两页书。今晚,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故事开始倒叙发展。一群女孩变得越来越年轻,钻出后门,走进了那个模拟的缩微世界。他们的女儿在二十岁那年的春假,从大学回到家中,穿一件无袖背心,左肩上新绣了一个吓人的巴洛克式文身,等他们睡着后溜出门去抽大麻;他们的女儿在十六岁那年,和两个朋友在院子远处的阴暗角落里,痛饮从杂货店买来的廉价葡萄酒;他们的女儿在十二岁那年,伴着放克音乐的节奏,在车库里踢了几个小时的足球;他们的女儿在十岁那年,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将抓来的萤火虫都装在一个小瓶子里;他们的女儿在六岁那年,在春季里气温升到华氏七十度的第一天,就抓着一棵树苗,光脚跑了出去。
影像出现在树荫中,如此生动,多萝西确定曾在某处看到过一些模型。现在,大声朗读就是这样进行的,他们两个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观望。谁知道这个在她的房子里住了一辈子的陌生人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想的就是这样的事,完全一模一样。
一片寂静之中,有五个字在她耳畔炸响了。“什么也不做。”声音非常清晰,告诉多萝西,她的丈夫已经随她一起到了另一个世界,并不遥远的那个世界。她刚刚也差不多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们的想法是分别产生的,因为他们刚刚一起读的那本惊人的书,那句惊人的开场白:
想让任何一块已被清空的土地恢复成森林,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什么也不做——完全坐视不管,达成目标所需的时间比你以为的要短。
“不要再割草。”雷小声说道,而她甚至没要求解释。他们的女儿如此任性、狂热和健康,还有什么比一英亩半的树林更适合留给她做遗产呢?
他们就那样并排躺在他的机械床上,眺望窗外的后院,大雪堆积起来,然后融化了,之后落下的是雨,候鸟飞回来了,白昼再一次变得漫长,每根树枝上的芽苞都绽出了新叶和花朵,不再打理的草坪上钻出了几百棵幼苗。
“你不能这么做,你还有孩子。”
亚当坐在双人沙发上,摆弄脚踝上的黑色跟踪环。妻子露易丝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腿上,脊背像一根挺直的电线杆。他摇晃着站起身,在室内污浊的空气中走得一瘸一拐。他无法再继续解释自己的想法。他没有答案。两天以来,他们一路追踪着事实跌入了地狱。
他凝望着窗外,金融区的灯光逐渐点亮,取代了日光。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有一千万盏灯在闪烁,就像电路中的逻辑门,在为不断出现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他才五岁,需要一个父亲。”
儿子才刚在康涅狄格州待了一天半,亚当就已经不记得他的哪只耳垂上有伤痕了。他是怎么长到五岁的,他何时出生的,亚当也都全无记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当任何人的父亲。
“他成长岁月里会一直恨你。你会变成联邦监狱里的某个陌生人,他会去探望你,直到有一天被我阻拦。”
她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其实她应该说的。事实上,他此刻就已经成了某个陌生人。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他们的孩子——那个男孩,对亚当来说已经是陌生人。去年有两周的时间,查理想当消防员,但很快又意识到,银行家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更好。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比着尺子将玩具摆成一条直线,清点它们的数目,然后放进箱子锁起来。他唯一会用指甲油做的事,是给他的小汽车做标记,这样父母就无法偷走。
亚当回过头来看着房间,看着正坐在对面高脚凳上的人。他的妻子嘴唇发酸,脸颊通红,像是窒息了一般。自从被捕以来,他就开始觉得,她变得和他的生活一样模糊不清了,就像从他溜回圣克鲁兹的那天起,他就再也看不清他的生活,从此以后他都是在假装。“你想让我做交易。”
“亚当,”她压抑住自己的声音,“你可能会再也出不来。”
“你认为我应该供出其他人?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为了正义,他们是重罪犯,而且你也是被别人指认出来的。”
他转身看向窗口。居家监禁。下面的诺荷区在闪烁着微光,小意大利城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但是此刻他已经被这个国家隔离在外。在所有的街区之外,更远的地方是大西洋岸边的黑色悬崖。地平线是一部曲调欢快的实验性配乐,他几乎能听见旋律。而在右侧,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新建的姿态扭曲的大楼已经拔地而起,取代了被炸毁的那两座。自由。
“如果我们追求的只是正义……”
那个他应该熟悉的声音在说:“你怎么回事?你想把他人的幸福放在你自己儿子的前面吗?”
终于来了,最终的戒律。管好你自己。保护你的基因。为了一个孩子、两个兄弟姐妹、八个堂亲而放弃你自己的生命。而那样的行为能换来多少朋友?有多少陌生人还愿意为了其他物种放弃自己的生命?又有多少树愿意?他无法告诉妻子最坏的结果。自从他被捕以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把问题当作抽象概念来对待,现在才又开始客观地思考——他已经逐渐明白,那个死去的女人是对的:这个世界关系到所有物种的福祉,而你所属的物种在其中甚至根本就不重要。
“如果我达成协议……那么查理长大后会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他会知道,你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你匡扶了正义。”
亚当笑了出来。“匡扶正义!”露易丝越来越激动,一时之间被怒火哽得说不出话来,之后才终于吐出这四个字。直到她重重地摔上门,他才想起来,他的妻子拥有怎样的能力。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象着法律将会如何惩罚他。翻身的时候,脊椎下部像是着了火,他被疼醒了。巨大的月亮低低地挂在哈德孙河上,其表面的每一个凹坑都散发着不锈钢一般的白光,像是用望远镜看到的那般清晰。狱中生活的想象在他眼中就像奇迹。
痛点在膀胱,于是他本能地站起身,想穿过公寓去卫生间。但这时他看见窗外有一团云,感觉不太对劲,于是走到窗边伸手去够。他够到了冷凝的云团边缘,就像洞穴壁画的触感。在下方的峡谷中,车灯汇聚成色块,然后又散开了。就在斑点一般的车灯中,出现了一群灰狼,它们是在追赶一只白尾鹿,一路从华盛顿广场沿着威弗利街赶过来的。
他突然用额头狠狠地撞击厚玻璃窗,多年来第一次骂脏话。接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厨房,走进狭窄的起居室,肩膀撞在了门框上。他被撞得转了个圈,倒地之前先用右手撑住了地面,先撞到窗台的是他的脸。冲击力导致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整个人倒在地上。他躺在那里,痛苦的同时又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他将手指伸进嘴巴试探了一下,拿出来时上面都是黏黏的液体。右侧的切牙已经咬穿了下嘴唇。他跪起来,越过窗台往外看。月光照在林木覆盖的岛尖上。砖块、钢筋和直角线条此刻都让位给了月光,绿树也被光芒掩埋了。一条溪流穿过峡谷,切向西休斯顿街。金融区的高楼大厦都消失了,变成了森林覆盖的丘陵。而在上空中,无数颗星汇聚成银河,星光都溢了出来。
嘴唇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也让他忘了被捕的压力。他想,我其实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我只是被撞倒了,躺在起居室的地上失去了知觉。但是那东西却在他身下扩展开来,伸向四面八方——是一片浓密到吓人的森林,就像童年一般无法逃脱。美洲变成了植物园。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大,整个森林的色彩在不断增加,特征也逐渐变得明显。他看见了鹅耳枥、橡树、樱桃树,还有六种枫树。皂荚树长满了尖刺,用以抵御早已消失的巨型动物。山胡桃木掉落的果实是所有动物的食物。山茱萸的花朵是白色的,花瓣扁平,掩盖了细瘦的树枝,看起来像是飘浮在林下灌木丛中。百老汇大道的下半段逐渐变成了荒野,曼哈顿岛回到了一千年前的样貌,又或者是跨越到了一千年以后。
一道闪光勾住了他的目光。在一座长满橡树的山脊上空,有一只大雕鸮高高地展开了翅膀,像炮弹一样射向下方树叶中移动的动物。布里克街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座小丘,一头母黑熊带着两只幼崽走了过去。海龟在满月下的东河沙堤上下蛋。
亚当呼出的气体在玻璃上结成白雾,窗外的风景逐渐暗了下去。血从他的下巴流了下来。他摸摸嘴巴,然后忍痛拿开手,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已经一片僵硬。接着他低头查看碎裂的牙齿。等他再度抬头时,曼哈顿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城的灯光。他伸出手掌拍击窗户,外面的大都会却连嗝都没打一个。前臂脉搏剧烈跳动,他开始发抖。外面的建筑就像纵横交错的字谜,红色和白色的车辆像是细胞,比刚刚消失的风景更像幻觉。
他穿过充满危险的家具阵列和四处散落的杂志,走进大厅,然后出了门。下了六级台阶后,他才想起脚上的跟踪环。他靠着一面墙重重地跌坐下来,紧紧地闭上眼睛。幻象终于消失后,他回到公寓,将自己封闭在这座唯一能接受他的居所,以后的很长时间,这里都将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生态群落了。
咪咪·马坐在听众席的第二排,因为台上演讲的女人刚刚发表的某些言论而惊讶得不能动弹。是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在卡斯卡迪亚自由生态区还存在的时候,他们五个曾经在篝火旁分享过她的发现。她的言论让他们有了真实感,他们作为外来的代理人,所作所为却跨越了人类的狭窄意识领域。这个女人比咪咪想象的要老。她应该是有些怯场,身体一直在颤抖,发音也有些问题。但是她刚刚发表的这篇演讲精彩又理智,通过精心的设计提出了一条堪称禁忌的规则:当你要砍伐一棵树时,无论你准备拿它来做什么,至少都应该像它原本的形态一样令人惊叹。
森林将山峦塑造成为更好的地方。人类能用森林制造什么……咪咪刚产生这样的想法,韦斯特福德博士就将她强行拉了回来。
“我问过自己,该如何回答你们请我过来回答的那个问题。”
咪咪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弄错了。作为一名著名的研究者和作家——她已经花费几十年时间,来保存世界濒危树种的种子……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她一定弄错了。
“我的思考建立在所有已知的证据之上。我试着不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不要忽略事实。”
她的整篇演讲都像是一部独白剧,将在最后迎来反转或揭露真相的时刻。
“我试着不被希望和虚荣心蒙蔽双眼。我试着站在树木的立场上来思考这件事。”
咪咪看了一眼走道两侧听众的反应。所有人都是一副怀疑的表情,被羞愧压在座位上无法动弹。
“一个人能为明日世界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是什么?”
曾经也有一个女人问过咪咪这个问题。答案如此明显,原因如此合理,当然是赶在奢侈度假村建好之前就将它烧掉。
植物提取液落进了玻璃杯。绿色液体像蛇一样在水中蜿蜒伸展开来,让人想起用十万倍速度播放的花苞盛开的短片。咪咪坐在离讲台四十英尺的地方,无法动弹。韦斯特福德博士举起玻璃杯,就像祭司举着一道神圣的礼物。她的嗓音变粗了。“许多生物都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季节,或许绝大多数都是如此。”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几百位听众却一动也不动。
“你们邀请我来,谈谈我对家园修复的看法。但我们才是需要修复的。树木记得我们早已忘记的事情。每一种思索都必须为他者提供空间。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韦斯特福德博士低下了头,咪咪在等待她。咪咪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不肯放开。很久以前,在另一世人生中,她曾是一名工程师,能利用物质制作许多的东西。而现在她却只拥有这一项技能,那便是如何凝视另一个生命,直至对方用目光回应。
咪咪开始恳求,她的眼睛在发烧。不,不要,拜托了。
演讲人皱起眉头。其余的一切都是伪善。
人们需要你。
需要我这样做。人类的数量已经太多。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每天都有一个面积堪比得梅因的城市诞生。
那你的工作呢?你的种子库呢?
它已经自行运转好些年了。
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我是个老女人。还有什么工作比这更重要呢?
人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恨你。这样太过戏剧化。
在所有的喧嚣中,这样做总能赢得一段时间的关注。
这样做太幼稚,不值得。
我们需要记住,如何死亡。
你会死得很痛苦。
不,我了解我的植物。这一种比绝大多数都轻松。
我不能再次目睹这样的情况。
再一次,见证吧。那正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她们对视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不长于树叶吸收一块阳光所需的时间。咪咪用尽全力吸引演讲人的视线,但对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挪走了目光。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的目光重新回到巨大的讲堂。她的笑容在强调,这并非失败,应该换一个名称。这只是一件小事,通过这种方法,可以多争取到一小段时间、一些资源。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惊骇的咪咪身上。我们可以见证这样的事情,我们仍然能做出这样的牺牲!
俄亥俄州有一棵山毛榉树,帕特丽夏还想要再看见。在所有那些她会如思念呼吸一般思念的树木中,那是一棵普普通通、表皮光滑的山毛榉树,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在树干离地四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刻痕。也许它已经长大了,也许阳光、雨水和空气都对它很慷慨。她想,我们之所以这么想伤害树木,或许是因为它们的寿命比我们长许多许多。
植物帕蒂举起玻璃杯,然后扫视了一眼演讲稿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敬吞金树。”她说着抬起了头。三百名精英人士都敬畏地看着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讲台边缘传来一个沉闷的叫嚷声。她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一个男人正操作轮椅往右边的台阶滚。他的头发和络腮胡都已经垂到了肩膀周围,身体瘦骨嶙峋,就像沉默的树上民族雅基人,没有人能理解他们的语言。礼堂里一片寂静,听众们都像是麻木了一般,只有他一个人使劲按着轮椅,像是想要站起身。绿色的液体溅出了玻璃杯壁,洒在她手上。她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正剧烈摇晃。他正拼了命地甩动他那双树枝般细瘦的手臂。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为什么会对他造成那么大的触动?
你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是围绕着“世界”这个词展开的。而这个词却拥有两种相反的含义。一个是指我们看不见的现实世界,一个是指我们无法逃脱的虚拟世界。她举起杯子,听见父亲在大声朗读:“现在,让我为你歌唱吧,歌唱体如何换上新形的事。”
尼莱的吼叫来得太晚,已经无法打破讲堂中着了魔一般的氛围。演讲者举起玻璃杯,世界裂开了。在一条岔路上,她举起杯子递到嘴边,对所有的听众说了一句祝酒词——敬吞金树——然后一饮而尽。而在另一条岔路上,她大喊了一句“这一杯敬不自杀的树”,然后将那杯打着旋的绿色液体扔向气喘吁吁的听众。她的身体撞在讲台上,然后往后退去,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只剩下一屋子人看着一个空荡的舞台。
春天来了,繁茂、温暖的春天,城市里的每一棵山茱萸、美国紫荆、梨树和枝垂樱都开得如火如荼时,亚当的案子终于不用再延迟,被移交到了西海岸的一家联邦法院。法庭上挤满了记者,犹如牡丹花中群集的蚂蚁。法警带领亚当走上法庭,现在他的身材变壮实了,胡子也长了出来。皱纹在他脸上犁出了轮廓线。他穿的是上次参加大学教学头等奖颁奖晚宴时穿过的西装。妻子也到场了,坐在他身后的听众席上。但他的儿子没来。他的儿子要到许多年后才能在视频中看见他此刻的模样。
你如何辩解?
这位心理学教授眨眨眼,仿佛他完全是另一种生命形式,根本不懂人类的语言。
多萝西透过厨房窗户,越过空荡的窗台,看向外面的丛林。这个从没逃过一次停车费的男人却发动她领导了一次量身定制的革命——即布林克曼林地恢复工程。荒野从四面八方向房子靠拢。野草一片一片长到了一英尺深,成熟后将种子落在泥土里,很快这里就长满了本地的各种杂草。枫树也从四处钻了出来,像是一对对手掌。长齐脚踝的朴树挥舞着佩斯利涡旋纹一般的叶子。植被恢复的过程之快让她感到震惊。再过几年,这片森林就能恢复到人类入侵之前的一半水平了。
她自己的次生林甚至长得更快。很久以前,她曾经尝试过飞机跳伞,扮演过残忍的谋杀犯,对那些想要限制她的人做过很恶劣的事。现在她已经快满七十岁了,却与整个城市开了战。在富裕的郊区培育一片丛林?简直像儿童性骚扰案一样让人难以忍受。邻居们来了三次,询问是否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自愿提出可以免费帮忙修剪草坪。她装出一副亲切而又痴呆的形象,但是态度足够固执,让他们无法靠近——是她这位业余演员的最后一次演出。
现在整条街的人都做好了准备,随时都有可能向她扔石头。市政府也来了两封信,第二次甚至是一封挂号信,要她在规定日期之前将院子清理干净,否则就要面临几百美元的罚款。截止日期过去之后,又来了一封警告信,其中又规定了一个截止日期,提出了另一笔罚款数目。谁会想到,一片逃脱了人们控制的小小森林,竟会对社会基础产生如此强大的影响?
新的截止日期就是今天。她看着窗外那棵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栗子树。上周她在广播中听说,经过三十年的杂交繁育,植物学家们终于培育出了能抵抗枯萎病的美国栗子树,即将种植到野外进行试验。在她的眼中,这棵树曾经是一份多余的记忆,现在却变成了预言。
窗外的一道橙色光芒吸引了她的目光,是一只雄性美国红尾鸲,正用翅膀和尾巴驱赶灌木丛中的昆虫。光是上一周,她就看见了二十二种鸟。两天前的黄昏,她和雷还看见了一只狐狸。他们的这种不合作态度可能会招致几千块钱的罚款,但窗外的风景确实有了极大的改善。
她正在为雷准备午餐的烩水果时,前门传来了愤怒的敲门声。她激动得满脸通红。不只是激动,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也感到一丝恐惧,却让人感到很舒服。她洗干净双手,然后擦干,心里想着,终于就要到终点线了,我又重新燃起了生活热情。
敲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她穿过起居室,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雷帮她准备好的财产权辩护词。她在公共图书馆和市政大楼泡了好几天,学习如何阅读当地的条例、法律先例以及市政法典。她还带了一些复印件回来,让丈夫帮忙解释,哪怕他每一次只能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她刻苦钻研,汇编割草、浇水和施肥所造成的破坏,列举一英亩半再造林所能带来的好处。所有的理性和感性证据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反对她的只是不合理的原始欲望。但是她打开门,看见的却只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身穿牛仔裤和马球衫,一头金黄的软发从写着“美国制造”几个字的棒球帽下钻了出来,于是她的整个防御计划都必须做出改变。
“是布林克曼夫人吗?”在那孩子身后的马路边上,有三个更年轻的男孩,一边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一边从皮卡车和平台拖车上往下搬割草器具。“我们从城里来,帮忙清理您家的院子。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好,市政府晚点儿会给您寄账单。”
“不。”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暖又明智,把说话的男孩弄糊涂了。他虽然张开了嘴巴,但一脸困惑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着挺起胸膛。“没有必要。你去回话说,那样就是在犯大错。”
她还记得曾经登台演出时学会的秘诀:“调动你内心的意志力;唤醒你这一生所有的记忆;无论是非,都牢牢记在脑海里;真相总是不证自明;没有任何事情比信念更有力量。”
男孩十分犹豫。市政府失败了,他们没有帮他做好准备,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权威人士。“好吧,如果没问题……”
她笑着摇摇头,心里为这男孩感到尴尬。“有问题,真的有问题。”你们很清楚,请不要让我再为你们感到羞耻。男孩惊慌失措。她亲切地看着他,十分理解他的处境,更主要的是替他觉得可惜,最后男孩转身招呼同伴将工具都搬回去。多萝西关上门,听到车子开走的声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一直都很喜欢扮演善良的疯女人角色。
这只是最小的一次胜利,只能稍稍拖延些时间。政府很快还会派人过来。下一次,割草工和伐木工会蜂拥而来,不打招呼就开始劳作。他们会把后院清理得干干净净。罚单会堆积成山,还有滞纳金和手续费。多萝西会反诉,会上法庭上诉到底。就让城市收回这座房子,将一个瘫痪的病人丢进监狱吧。她会战胜他们。疯狂的籽苗和下一个春天是支持她的。
她返回厨房,做完了午饭。她喂雷吃饭,告诉他,那可怜的男孩和他的外籍劳工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壁。她还一人分饰多角再现了当时的情景。扮演她自己最有趣。她看到雷在微笑,虽然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确认。
午饭后他们一起玩字谜。接着,雷提出了这段日子以来经常提的要求:“再多讲一些。”多萝西于是笑着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她重新看向窗外,那里林木正在肆无忌惮地生长。院子中央是那棵不该在此的树。它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伸向房屋,速度虽慢,却可以确定,而且已经足够启发她的灵感。除了化学武器之外,植物生命如何为其他所有技巧增添想象力,这其中的谜团多萝西永远也无法解开。但事实就是,这棵树有能力看见,突然之间,它所有的枝叶都拥有了视力,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它连通了过去与未来、大地与天空。
“她是个好女孩,你知道,”她抓住丈夫僵硬的手,“她只是迷失了一小会儿。她需要做的就是找回自己,找到一个目标,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目标。”
检方出示了一些照片,是被告承认的一次犯罪现场的照片——内容是一堵烧焦的墙壁上的涂鸦片段。每行字的首字母上都长着触须和藤蔓,就像泥金装饰的手抄本中的大写字母。涂鸦内容是:
控制杀戮
合作治愈
不回家,就会死
案件的争议重点,在于检方所要求的从重判刑的依据。他们想要证明,罪犯的行为目的是恐吓,是想要通过暴力手段来影响政府的行动。
亚当的律师请求仁慈判决。他们提出,放火的是一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他想要呼吁公众关注一桩会伤害到所有人的罪行。他们提出,那片森林的出售本身就不合法,政府没能保护好公众委托的土地。之前也有过数不清的和平抗议,但都没有结果。只是他们没有证据。法律在各方面的界定都很清晰。他犯了纵火罪、毁坏私人财产罪、暴力损害公共安全罪、过失杀人罪。最后,与亚当·阿皮亚同龄的陪审团主席做出总结,他犯了国内恐怖主义行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