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是人类意志的书面体现。如果人类有意愿,那么法律必须将地球上每一寸活着的土地都变成柏油路。但是法律规定各方都有发言的权利。法官问:“你还有任何总结陈词想对法庭说的吗?”
各种思绪在亚当的脑海中翻腾。判决解除了他的束缚,就像风倒木或山火。“很快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法庭对亚当·阿皮亚的判决是,连续两段七十年的刑期。判决的仁慈让他震惊。他觉得七十年再加七十年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一棵黑柳又加了一棵野樱桃。他本来想的是橡树,是花旗松或紫杉。七十年再加七十年。如果表现良好获得减刑,他死的时候可能刚好能服完第一段七十年刑期的一半。
注释
[1]指个人选择性地回忆、搜集有利细节,来支持自己已有的想法或假设的趋势。
[2]出自《圣经·诗篇96:13》。
[3]指唐朝书法家怀素。
[4]原名弗朗西斯科·阿尔维斯·门德斯·菲里欧(1944—1988),巴西割胶工人、公平贸易领导者和环境保护者,1988年被一名农场主刺杀。
[5]1941—2011,肯尼亚著名的女性,曾获诺贝尔环境保护奖及诺贝尔社会家奖,鼓励贫穷的妇 女种树达三千万棵。
[6]勒内·马格里特(1898—1968),比利时画家,代表作有《戴黑帽的男人》等。所谓的负空 间就是指画面主体周围的空间。
[7]在北美,八月的满月被称为鲟鱼月,因为当地农民知道,五大湖的鲟鱼最容易在满月时捕获。
[8]1570—1606,曾计划刺杀詹姆士一世和英格兰议会上下两院的所有成员。后来计划败露,在审判中被处死。
[9]原意为导弹目标或核装置爆炸点,“9·11”事件后成为纽约世贸中心遗址的代称。
[10]2011年,占领华尔街运动的抗议者们在祖科蒂公园中建立的一座图书馆,书籍全部都是捐赠而来,市民可自由取走。
[11]英语商务字体的一种,由奥斯汀·诺曼·帕尔梅(1860—1927)设计。
[12]心皮是变态的叶,雌蕊的三个组成部分,即子房、花柱、柱头都是由心皮所构成的。
[13]苏斯博士1971年出版的一本童书中的角色,是树木的保护者,反对贪婪的文斯勒将森林变成 荒漠。
种子
木头是什么,塑造天与地的树木是什么?
——《梨俱吠陀10.31.7》
这时候他给我看了一个小东西,放在我的掌心里,看上去像是一颗榛子。它就和任何球类一样滚圆。我用我的理解之眼观察它,然后展开思考:“这会是什么呢?”我得到的答案也十分笼统:“这就是全部。”
——诺里奇的朱利安[1]
假如地球诞生在午夜,目前只存在了一天。
起初,世上什么都没有。两个小时中只见火山岩浆和流星。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才有了生命。即便出现了生命,也仅是只会自我复制的片段和零碎。从黎明到上午晚些时候——经过万亿年的分化——也只出现了贫乏的简单细胞。
接着就有了一切。正午刚过不久,发生了一些剧变。一种简单细胞奴役了另外两种。细胞核拥有了细胞膜。细胞进化为细胞器。曾经只有一个露营位的营地发展成为小镇。
一天时间过去三分之二时,动物和植物分道扬镳了。静物只是单细胞。夜幕降临之后,复杂生命形式取得了控制地位。大型生命形式都在天黑之后才开始出现。夜晚九点诞生了水母和蠕虫。同样在这一个小时中,生命迎来了大爆发——脊椎动物、软骨动物,生物体的身体形式呈爆炸式增长。一瞬之间,不断展开的林冠上就绽出了数不清的新茎秆和小枝。
各种各样的植物赶在十点之前长满了陆地。昆虫顷刻间就飞上了天空。片刻之后,四足动物从潮汐掀起的淤泥中爬了出来,从它们的皮肤上和体内,诞生了所有的早期动物。到十一点时,恐龙已经灭绝,哺乳动物和鸟类有一个小时的统治时间。
在过去的六十分钟里,在生物系统进化树高处的某个地方,生命有了意识。生物开始思考。动物开始教导孩子们过去与未来的知识。动物学会了坚持习惯。
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类诞生于午夜的四秒之前。三秒钟后出现了第一批岩洞壁画。一千分之一秒后,生命解开了基因之谜,开始绘制自身的生命之树。
午夜时分,地球上的大部分土地都已被改造成农田,用于哺育和喂养其中的一种生物。到这个时候,生命之树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也就在这个时刻,参天大树开始倾覆。
尼克在帐篷中醒来,头枕着大地。但是地面很松软,像枕头一样。地上盖了几英尺深的松针,死去的松针那么多,落下来,在他耳朵下面,重新变成了微观生物。
是鸟鸣声将他吵醒的。每天都是如此,它们就像预测遗忘与记忆的预言家,天不亮就开始歌唱。他对它们心怀感激。每一天都是鸟儿让他早早醒来。他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饿着肚子,聆听鸟儿们用几千种古老的方言探讨生命,争吵,展开地盘争夺战,回忆,赞颂,表达喜悦之情。今天早上很冷,下了雾,到处都灰蒙蒙的,他不想钻出睡袋。早餐分量很小,余粮不多了。他来北方已经好些天了,很快必须进城寻求补给。附近应该有一条公路,能听到卡车穿梭的声音,但听起来很抽象,瓮声瓮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钻出尼龙睡袋,探头四处张望。第一缕晨光勾勒出树林的轮廓。这里的树较小,边缘地带的树干都很纤细,是大量降雪塑造的结果。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些日子他经常这样。树干在风中摇晃,松球发出沙沙的声音,树梢蹭来蹭去,针叶散发出类似柑橘的苦涩气味,周围的这一切让他再次回想起那个他一直都会忘记的理由。
“清早起床!”
他加入清晨的合唱队一起唱了起来。
“外出工作!”
近处的鸟儿们都停了下来,静静地倾听。
“为了报酬,像恶魔一样工作!”
溪流里水量充沛,他取了一些,一堆小火就能烧开。少许冰咖啡,又在木碗中冲了少量麦片,然后他就准备就绪了。
咪咪在遥远的南方,旧金山的多勒瑞斯公园。她坐在草地上的一棵球锥松下,正在敲击手机的键盘,周围都是野餐的人群。那条新闻就像一个她无法摆脱的噩梦。一位功成名就的社会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位丈夫、一个小男孩的父亲——一个她曾无比信任的男人——将面临两世那么长的刑期,因为一件她也参与过的事。他被判的是国内恐怖主义行为罪,几乎没有为自己辩护。此外,他还被判定犯下了几桩纵火案,而她根本不相信那些是他所为。新闻的标题是《环保激进分子被判140年刑期》。出卖他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曾爱过他所表现出的卡通人物一般的诚挚和天真。
她背靠着树皮,盘腿坐在草地上,往手机中输入关键词:亚当·阿皮亚,恐怖主义行为处罚促进法案。她无暇在意会留下蛛丝马迹,如果被捕,许多问题都将得到解决。搜索到大量网页和链接,她甚至来不及一一浏览——有许多都是专家分析和业余人士的愤怒推测。
她应该入狱。她应该接受审判,然后被判处终身监禁。两世的刑期。愧疚涌上了她的喉咙,她品尝着它的滋味。疲惫的双腿想要站起来,带着她前往最近的警察局。但她根本不知道哪里有警察局。二十年来,她一直都遵纪守法。附近有日光浴者扭头看着她,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她想应该喊的是“帮帮我”。
还有一些隐形的眼睛在和咪咪一起阅读。咪咪读完十段的时间里,那些无躯体的眼睛能读千万字。她每翻到新的一页,之前浏览的细节就都散去了,保留下来的不到六条。但这些无形的学习者将每一个字都存储了下来,安插进正不断展开的感觉网络中,每增添一些内容,感觉就变得更强烈。她读得越多,摆脱她的事实就越多。但那些学习者读得越多,发现的规律也越多。
道格拉斯坐在学生桌旁,逮捕他的人称这个房间是牢室。却是他二十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他在听一个音频课程——树木学入门。学完后可以得到大学学分。或许他还能拿到学位。那样或许能让那个女人感到骄傲,虽然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见到她。
录音带里讲课的教授很棒,就像是祖母、母亲和精神导师,都是道格拉斯不曾拥有过的人。这些日子以来,音频课程都喜欢用有言语障碍的老师,他觉得很好。这位女教授正在倾听完全不同的声音。他听课的同时也会做笔记。在页头上,他写下了“生命的时日”几个字。女教授在录音带里说的东西很疯狂。他完全不懂。生命进化的失败已经有十几亿年了。难以置信。这整个恶作剧或许从来就不该发生。生命之树或许永远都只应是一丛灌木。生命的这一日发展或许应该非常安静。
他听着她迅速列举每小时的进展。当最后几秒钟,野蛮的人类出现,并且将整个地球变成一座工业化的农场时,他用力扯掉了心中尚未绽开的芽苞,忍不住站了起来。或许他的动静大了点儿,执勤的守卫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怎么回事?”
“没事,老兄。都很好。只是……有点儿惊讶,没别的。”
最糟糕的部分是照片。咪咪就算在街上与照片中的人擦肩而过,也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他们以前怎么会叫他枫树?他现在已经变成了狐尾松,就像是一块还活着的树皮中最窄的裂缝,但它所依附的浮木早已枯萎,已经死了五千年。
她抬起头,周围的人们都三五成群地躺在草地上。有些坐在毯子上,有些直接睡在分布不匀的草皮上。鞋子、衬衫、包袋、自行车和食物都散放在周围。午餐时间到了,天气也很配合。没有法官来审判他们,所有的未来都依然触手可及。
她已经扮演茱蒂丝·汉森多年,所以此刻她被吓到了,她想起了咪咪·马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等待她的那些惩罚。为了来这座公园,她先是徒步,然后乘坐公共汽车,之后又换乘火车,真是复杂的逃避路线,多么荒谬。但是他们会找到她的,无论她在哪里,不管她留下了什么痕迹。她是个犯过许多罪的重罪犯,过失杀人罪,国内恐怖主义行为罪,刑期将是七十年再加七十年。
咪咪的手机接到了许多信号。各种被抑制的数据和智能警告一齐向她涌来。消息提醒图标在闪烁。就像是病毒模因和可点击的评论发起了进攻,数百万条未读帖文需要分类。在她的周围,公园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着同样的事情,敲击键盘,切换对话框,每个人的手掌中都有一个小宇宙。一个巨大的众包型紧急事务就通过这样的形式展开了,学习者们越过这些人类的肩膀,观察着他们每一次的点击,逐渐开始明白,人类正全体一致地消失在一个批量复制的天堂。
在咪咪附近的草丛中,有个男孩穿着类似甲壳材质的服装,正对着手中的机器说:“最近的能买到防晒霜的地方在哪里?”一个悦耳的女声答道:“以下是我为你找到的地址!”咪咪将手机举到眼前,开始浏览新闻、图片、分析文章和视频。这个黑色的小型机器有一点儿像她的父亲,像是保留了他的部分大脑和心灵。她对着手机的话筒小声说:“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表明了最快的路线,以及徒步过去需要的时间。五分零三秒。身穿甲壳的男孩对手机说:“给我播放一些母牛朋克音乐。”然后他便戴上了无线耳机。
亚当睡在铺位上,这里是一家转运机构,联邦监狱系统已经严重满员,正在寻找可以关押他的地方。他不打算上诉。他闭着眼睛,正在观看眼皮上播放的一部电影,画面中有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站在法庭上。他的脸上没有后悔,也没有辩诉的意愿。妻子坐在他身后第三排的位置上,心碎欲绝。很快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使用“我们”这个词。但是他很高兴他用了这个词。在那个时候,在所有的事情上,“我们”都共进退。服从于集体生活。我们一共有五个人。森林里没有一棵树是孤立的。那时的他们希望赢得什么?荒野已经不复存在。森林已经屈服于靠化学药品维持的造林术。四十亿年的进化历程,事情就是在那里结束的。政治、实际、情感、理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人类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最后的决定者。你不可能平息人类的饥渴。你甚至不可能减缓其饥渴的速度。光是保持稳步发展,需要付出的代价都远超人类所能支付。
即将发生的大屠杀是人类的特权——与那场劫难相比,他们五个人所点燃的每一堆火都显得无足轻重。大劫难无论如何都会到来,他可以肯定,而且会远远早于他七十年又七十年的刑期结束的日期。但是又不会快到赦免他的罪。
道基所住的牢室里窗户太高,无法看见外面。他站在窗下假装眺望窗外的风景。听了音频课程,他疯了一般地想看看树木。任何营养不良、瘦小的树木都可以——这是从前自由生活的记忆中,除了咪咪之外,他最想念的一样事物,尽管也正是它们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但奇怪的是,他记不得它们的模样了。高贵的杉树是怎样的轮廓,铁木的各个部分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它们的枝叶又是如何伸展。他甚至不确定英格曼云杉和铁杉的模样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他见过的最多的树种。榆树、山茱萸、七叶树,他全都不记得了。如果他现在画一棵树,那可能会像五岁小孩画的蜡笔画一样粗糙,他只能画成木棍上的棉花糖。
不过他看上去并不特别难过。他对树木的爱太浅。虽然是这份爱让他进了监狱,但还是太浅,不足以帮他熬过今日。而他有一个又一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没有重大义务,又不至于愤怒发疯。他闭上眼睛,拼命想要平静下来。他试着回想录音带中讲述的细节。山毛榉的芽苞就像一根根笔直的青铜长矛。红橡树的芽苞就像钉头槌,聚集在树梢。悬铃木叶茎尽头中空的部分,包裹的是来年的叶芽。黑胡桃的滋味,它的叶片上有着猴脸一样的疤痕。
过了一阵子,记忆开始显形——一开始很简单,但逐渐拥有了纹理。春天里,枫树从树顶开始泛红。山杨树发出礼貌的掌声。一棵紫杉展开了树枝,像是父母牵住了孩子的手。山核桃擦破皮后的气味。堤坝崩溃,记忆的洪水将他淹没,像是从七叶树的掌形叶片缝隙漏下来的百万缕阳光。刺槐的尖刺伸展的角度。一段弯折的橄榄木所呈现的狂乱纹路。含羞草的叶子就像热带鸟类的尾羽。被剥掉的桦树皮上所书写的秘密,字迹模糊又神秘。箭杆杨下的静谧是如此沉重,走在下方,就连呼吸也似乎是在犯罪。刮开柏树的树皮,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来世的气味吧。
他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富有的人。如此富有,即便失去了全部,也依然能从中获利。他站在绿色的煤砖墙边,漆面看上去就像闪耀、坚硬的血肉。他抬头看着落下来的光线,试着回忆。他的一只手按在平时惯放的位置,就在腰带上方,肚子侧面的胡桃上。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是一粒相当大的种子,难以描画,也不是助手,却一样也是生命。
另一个富有的人——圣克拉拉县六十三岁的富翁——坐在自己的监狱中,在往一面屏幕上敲着什么。在哪里有影响吗?尼莱写下的文字加入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有机体,一个他此刻才开始增补的有机体。在其他城市的其他屏幕上,几十亿美元雇来的顶级编码员都在为这项工作贡献力量。他们这个崭新的项目即将在举世瞩目之中展开。而他们的成果早已席卷了所有的数据大陆,在其中寻找最惊人的模式。任何工作都不必要从头开始。许多数字胚质都已经共享到了公共领域。
编码员告诉听者的不过是如何观看。接着新的产物便会出发,在全球展开搜索,代码也继续向外扩展。新的理论,新的产物,更多逐渐进化的物种,它们全都拥有同一个目标,那便是弄清楚生命究竟有多么广大,它是如何连接起来的,怎样才能让人类不去自杀。地球再一次成为最深刻和精美的游戏,学习者只是其中刚入门的玩家。它们差别迥异,能像纸折的鸟儿一样飞到空中,聚集成数据球。有些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繁荣,然后消失不见。击中目标的那些则会不断增大和繁殖。正如尼莱付出了最惨痛代价才学会的那般,生命拥有与未来对话的通道。那便是记忆。
其他昨天刚诞生的那些学习者,学习了茱蒂丝·汉森所点击的每一个按键。它们跟随她进入了庞大的影片档案馆,迄今为止那里已经涌现出超过十三年分量的新视频。学习者们已经看完了其中的数十亿短片,开始了自行推理的过程。现在它们能辨别人脸、地标、图书、画作、建筑和商品。很快它们就将开始猜测影片的含义。生命是思索的结果,而这些新的思索正在努力地苏醒。
咪咪继续敲击。标题视频的下方排列着其他许多视频,都是由隐形的智能代理收集起来的,它们知道如果茱蒂丝·汉森看了那部短片,那她一定也会想要观看这些。生命防御力。森林战争。红杉之夏。
咪咪感到无比兴奋。每一部短片都有六分钟长,感觉像是要播放到永远,但她每部都只会浏览几十秒。她点进一部名为《栖息在树上》的短片。上传时间是在几个月前,已经获得了好几千的赞和踩。开场镜头是从黑暗中渐显出来的,地点是在目力所及最远的一片林中空地。古老的木头乐器在演奏一曲众赞歌前奏曲,展开的速度如此缓慢,以至于乐曲整个复杂的旋律像是要断掉一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学习者却可以告诉她。学习者只需几个音符就能识别出上千万首旋律。
镜头推近,呈现出一只巨大的树桩,大小差不多与袖珍剧场相当。一个快速的跳跃剪辑之后,树桩上出现了三盏煤气喷灯,正在喷射火焰。又一个剪辑,出现了一圈帐篷一般的织物,垂落在喷灯上。摄像机开始追拍,镜头重新聚焦。喷灯再度喷射火焰。布环充气变成了棕色和绿色的管状体。一个延时摄影镜头中,帷幕立了起来。十秒钟后,咪咪意识到这是哪棵树的树桩了。学习者还不知道,但不用等太久了。很快,它们就将会明白她所做的一切,而且数量级将变得更大。
在这座人潮拥挤的公园里,咪咪就这样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幽灵树慢慢现形。它竖立在伐倒的森林之上,它在微风中摇摆,一棵巨大的红杉树复活了。随着树干的生长,镜头开始后退,直至那棵树成为画面中唯一的物体,而周围的树桩都成了几何图形。真是难以置信的超现实场景,这棵热气球树翻腾着向上伸展,变成了轻薄透明的神明。十几根用缝线连缀起来的巨大枝干也伸展开来,探索秘密的空间,探索空气中的信息。
她知道是谁制作的这棵树。充气过程现在已经完成,肉桂色的树皮上出现了黑色条纹,那正是几百年前大火焚烧过的地方。粗壮树干的底部围着一圈什么东西。那画面让她呆住了。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是一个特写镜头证实了她的猜想,即便是在一块五英寸的屏幕上。在树干的周围,坐着一圈即将开悟的人,他们像是围坐在篝火周围一般,膝盖抵着膝盖,只是面孔都朝向外侧。是她的罗汉,姿势都和那幅卷轴中描绘得一模一样——他们的袍子,他们佝偻的肩膀,他们突出的肋骨,甚至包括苦笑的面容都如出一辙。她将手机放在草地上。她不能理解。影片仍在继续播放。在那飘浮的树干的一侧,出现了一行竖排的中国汉字。她虽然不认识汉字,但因为长年累月的观看,已经能认出字形:
山中天气何久留?
叁树历历如招手。
接着她想起来,尼古拉斯·赫尔曾在她的公寓中停留过很久。她记得他坐在桌边描画的样子,当时他们其余人都在研究地图,制定袭击计划。她总会觉得困扰,仿佛他是一位法庭画家,正在提前记录他们的审判场景。现在她看到了守护人传递给未来的信息。
手机荧幕上的树升上了天空。树干在风中飘摆。镜头的底部腾起了烟雾。一盏喷灯点燃了巨大的布制树干的底座。火焰舔舐着树干,就像土卫一星球上燃烧了几百年的火焰。但是这种树皮不防火。一瞬间的工夫,丝绸圆柱就被烧着了,有些部分蒸发腾向空中,有些则像发射失败的宇宙飞船,落回了地面。燃烧的枝干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围坐成一圈的罗汉闪烁着黄色的光芒,然后变成亮橙色,最后变得一片漆黑。
又过了片刻,整棵用布缝制的红杉树都化成了灰烬。众赞歌前奏曲也到达了最后迷惑性的旋律,只剩下主调音仍在鸣响。之后屏幕上只剩一片满是树桩的山坡,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画面逐渐变暗。咪咪·马再次感受到曾经那份难以遏制的冲动,她迫切地想要炸毁一些东西。
黑暗之中又浮现出文字。字母都是用秋叶拼成的,书写者一定怀着极大的耐心,才把这一行行的文字铺展在广阔的森林地面上:
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
嫩枝生长不息。
其根虽然衰老在地里,
干也死在土中。
及至得了水气,
还要发芽,又长枝条,
像新栽的树一样。
但人死亡而消灭。
他气绝,竟在何处呢?[2]
树叶被风吹散,三三两两地消失了。影片结束后要求她打分。她抬起头,看见山坡上的野餐人群都在尽情地享受这美好的一天。
这一次没有摄像机。尼克放弃了摄像机。这件作品必须自己记录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北方,森林。换言之,他迷失了。但可以肯定,周围的树没有。对于唤醒他的鸟儿来说,在这里的云杉、落叶松和香脂冷杉上,每一根树枝上的每一个弯折都有名字。他已经习惯了,无论身在何处,他都必须创作出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雕塑,直至它被时间和活着的生物改变。
树林是灰蓝色的,到处都长满了苔藓。他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许多天来一直都是如此。他只使用地上已有的材料,将倒地的木头轻轻推放到位,组成一幅越来越大的图案。有些树枝他用手臂就能拖动。有些树干他只能拼命拖拽,或者用绳索和抓钩拖着滚。另有一些作品,他需要有一座滑轮组,固定在直立的树木上。还有一些作品太过巨大,他无法挪动。那样的就只能在原位定制设计,最好是去发现作品的形状,而非发明。
每当他往图案中多添一根腐烂的树干,计划就又长大一些。他必须在脑海中牢牢记住这个正在不断变大的生物,仿佛他依然能从空中评估整件作品一般。在工作的过程中,他学会了该如何将一件件作品摆放出来。分岔的方式有很多——多到不计其数。他看着每一根倒地树枝的扭结和弯折,等待它告诉自己,在这条流经大地的木头之河中,它想要出现在什么位置。
在树林中和头顶上,都有生物在号叫。蚊子吸得他面庞和手臂上都是血——它们在这里可是国鸟。尼克一连数小时地工作,不怕阻挠,不知满足。他一直忙到饥肠辘辘才停下来吃午餐。食物所剩无几,而且他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补充。他坐在柔软的大地上,抓起杏仁和杏肉一把把往嘴里塞。这是产自加州中央山谷的食物,因为连年干旱,那里的储水层水位正在不断下降。
他再度站起身,重新回到工作场地,用力地搬起一根和他的大腿一样粗的木头。眼角余光瞥见的动静吓了他一跳。这件作品有一位观众——是一个男人,穿一件红色格子呢外套和一条牛仔裤,脚上穿的是伐木靴,他的狗一定有四分之三狼的血统。两双眼睛都疑惑地看着他。“他们说这里有个白人疯子在忙活。”
尼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说的应该就是我。”
访客看着尼古拉斯的创作。图案在向四面八方伸展。他摇摇头,然后从附近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放进了图案之中。
学习者们知道那些诗句的出处,但咪咪并不知道。其根虽然衰老在地里……她知道这一定是古代的诗句,甚至比诗句本身所歌颂的树桩还要古老。身旁穿甲壳的男孩在说着什么。她以为他是在对电话说。“一切都好吗?”
她歪着头,脸庞在胀大。双手似乎变得很远。她大口吸气,试着点头。她一定试了两次。“我没事,我很好……”她内心里有些部分想要投降,去监狱里待上两个世纪。
四周的空气中充斥着依靠风力传播的千万亿字节。它们被传感器收集,然后经由卫星发射出来。它们从如今已经遍布每一座大楼和每一个十字路口的摄像头里涌出。它们从咪咪周围的每一个图钉形的图标赶来,攀上人类的巨大根系,分岔,然后扩散到根系的智慧末梢:索萨利托、米尔谷、圣拉斐尔、诺瓦托、佩塔卢马、圣罗莎、赖格特、福图纳、尤里卡……数据的卷须不断伸展和融合,长满整片海滩,然后深入内陆。奥克兰、伯克利、埃尔塞里托、皮诺尔、赫拉克勒斯、罗德奥、克罗克特、瓦列霍、克迪利亚、费尔菲尔德、戴维斯、萨克拉门托……深层推理席卷了每一条峡谷,人类的聪明才智覆盖了每一片平地:圣布鲁诺、米尔布瑞、圣马特奥、雷德伍德城、门洛公园、帕罗奥图、山景城、圣何塞、圣克鲁兹、沃森维尔、卡斯特罗维尔、马里纳、蒙特利、卡梅尔、洛斯盖多斯、库比蒂诺、圣克拉拉、米尔皮塔斯、马德隆、吉尔罗伊、萨利纳斯、索莱达、格林菲尔德、国王城、帕索罗布尔斯、阿塔斯卡德罗、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圣巴巴拉、文图拉,然后继续前往根系更为狂野的洛杉矶——这片早已将所有树木都砍伐殆尽的空地仍在不断扩大,每次新生都只会加快其扩张速度。自动程序观察和匹配,编码和理解,聚集和塑造了世界上所有的数据,速度如此之快,跟它们比起来,人类的知识简直是停滞不前。
尼莱从满是代码的屏幕上抬起头。悲伤裹挟了他,让他变成了一个悲伤的年轻人,心中充满期望。他以前也曾感受过这种悲伤——混杂着粉碎后仍在上升的希望——但大多都是因为亲人、同事和朋友。这说不通,这种悲伤是因为一个地点,而且是一个他无法长期生活在上面,看到其结局的地点。
不过他目睹的已经够多了,他宁愿待在这里,启动复原的进程,也不愿生活在他的学习者们将帮忙修复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故事,他在双腿仍能行走时就十分喜爱。外星人降落在地球上,他们遵循的是另一套时间刻度。他们的速度如此之快,人类的一秒钟对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三年。他不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了。没关系,每一根枝梢都已经绽出了新的芽苞。
咪咪坐在树下,头顶的树枝是如此柔韧,任何工程师都无法有所增进。她将双脚盘在腿下,颔着头,闭上眼睛,用左手手指去拧右手无名指上的玉环。她需要她的妹妹们,却无法与她们团聚。打电话也根本无济于事,就算去看望她们也毫无意义。咪咪需要的是童年时代的她们,坐在一棵不存在的树上,甩着她们的脚丫。
玉环上的桑树在她的手指下方旋转,扶桑指的就是这片神奇的大陆,这个代表着未来的国度。现在这里已经是全新的地球了。她用力拔那枚戒指,但她的手指长胖了,要么就是那枚绿色的玉环变窄了,她脱不下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干得像桦树皮。不知为何,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妇人。
同伴的刑期在她眼前展开,一天接着一天。七十年再加七十年。然后枫树又出现了,就在他们建造来保护迪普溪的木头要塞背后。世界上最雄辩的辩论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好故事。
她那纸一般薄的皮肤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所以他宁愿州政府判他两世的刑期,也不愿指控任何人。他用他的生命换来了一则也许能照亮陌生人心灵的寓言。那则寓言拒绝这个世界的审判,摒弃世上所有的盲目。那则寓言告诉她,稳住不动,接受他的礼物,继续活下去。
亚当躺在监狱的床上,回想起审判前一周他对妻子说过的那番话,正是那番话将她对他残留的所有感情都变成了愤怒与仇恨。如果我自救,那么我会失去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露易丝小声说,“还有什么东西,亚当?”
学习者们还无法分辨,结束的是一场怎样的斗争。它们还无法分辨懊悔与蔑视、希望与恐惧、盲目与明智之间的区别。但它们很快就能学会。一个人只能感受到这些,一旦你将它们都列举出来,一旦你体验过七十亿人类中每一个人的七十亿种案例,并且将它们拼凑起来,放置在一万亿个一万亿背景下去审视,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无比明晰。
亚当自己也在琢磨他那番话的意思,仍在试着理清一个无用选择的用处。现在,他待在这间牢室中,整天整天地都在回顾各种证据。他现在还说不清,他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应该遵循怎样的路径展开。他依然不能确定,除了自我,还有什么可拯救和失去。他有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七十年又七十年。
在这位囚犯思索期间,新方法涌入了他的脑海,跨越立交桥,从波特兰和西雅图一路到了波士顿和纽约,然后又返回原位。在这个人形成一个自我判决式想法所需要的时间里,程序包已经飞越了十亿个。它们通过海底的巨大电缆传输——疾驰在东京、成都、深圳、班加罗尔、芝加哥、都柏林、达拉斯和柏林之间。学习者们开始将所有数据转化为观念。
它们分解和复制,它们是尼莱发射到空中的算法大师。它们只是起点,就像地球在清晨时分诞生的最简单的细胞。但是它们已经开始学习了,短短几十年里学到的东西,分子需要十亿年才能学会。现在它们只需要学习,生命对于人类有何种需求。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大问题。只靠人类的话,这个问题过于巨大。但是人类并不孤单,他们从来就不孤单。
咪咪坐在草地上,虽然有松树的遮挡,但她依然浑身灼热。这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但接下来的一年会更热。每一年都会打破新的世界纪录。她盘腿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头,身体蜷缩得小小的,而这样一来又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渺小。她的脑袋很轻。她的思绪无法连贯。此刻,除了眼睛,她已经别无其他。她已经在人类身上练习过多年,保持静止,什么也不要做,任由自己被他人的目光凝视。现在她将这项技能用在了外界。
在她的下方,日光浴者之外,徐缓的山坡下面,有一条柏油小路,沿着S形的弧线徐徐展开。小路的那边有一片树林。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看看这颜色!渐变的层次多到难以名状,光是绿色这一种颜色的层次,就多到难以计数。那里有一些矮墩墩的枣椰树,诞生年代比恐龙还要古老。高耸的华盛顿蒲葵叶片像展开的流苏,花朵十分繁密。在棕榈树丛的那一头,阔叶树的颜色从紫一直扩展到黄。当然还有禾叶栎,以及光秃一片却全无羞愧的桉树。这么多古怪的疣状树皮,这么多艳丽的复叶,任何指南书都不可能全部囊括。
在树林的那头,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由各种白色、桃色和黄褐色方块堆积起来的色彩工程。这是一座建在丘陵上的城市,到了中心地带,建筑开始向天空伸展,也变得更加密集。她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这套自我喂饲的引擎的原动力,为地面这些企业提供能源的数不清的劳动力。在地平线的远方,林立的起重机打断又重塑了天际线。历史的发展环环相扣,每一次的扩散、驱策、测试、分裂和再生,都要以燃料、树荫、水果、氧气和木头作为代价……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超过百年历史的事物。七十年又七十年后,旧金山要么终于成为圣地,要么就彻底消失不见。
天色渐晚。她继续凝望城市,等待城市回应她的目光。周围的人群都穿上了衣服,挪动身体,吵闹着吃完食物,笑着站起身,骑上自行车迅速散开,就像电影中为得到喜剧效果而特意快放的场景。她再次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起眼睛,试图召唤那位扎马尾辫的大男孩,希望他能再度现身,就像从前市政府砍掉她办公室窗外的魔法森林时一样。曾经有一根红线将他们连在一起,他们都想要保护更多,见识更多。她开始拉扯线头,红线依然绷得很紧。
真相像犁一样刨开了她的心,为什么没有人敲她的门了,真相显而易见。她重重地向后撞去,脊椎撞在松树上。另一份礼物,甚至比亚当送的那份还要厚重。那个倒霉的大男孩为了她而牺牲了自己的两世人生。如果她现在去自首,那么不啻是要杀死他,让他那惨重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她必须继续隐藏,为了她的自由,已经牺牲了两条性命,她必须怀揣着这个秘密活下去。她的肺底发出一声哀鸣,但声音被困在其中,无限膨胀。她不够坚强,不够慷慨,无法下定决心走任何一条路。她想冲他发火,她想立刻向他发送一条信息,她无条件原谅他。没有她的只言片语,他会永无止境地折磨他自己。他会觉得她轻视他。他会被他自己的背叛行为穿透,然后溃烂,死亡。他会因为一件原本可以预防的愚蠢小事而死去,比如一颗烂牙,一个他没能治愈的溃烂伤口。他会死于理想主义,死于在一个错误的世界坚持正确理想。他会至死都不知道她没能告诉他的那件事实——即他已经帮助了她,他的心灵就像木头一样美好和珍贵。
道格拉斯站在窗下,触摸腰侧的肿块。他从入迷状态醒来后,又坐回了书桌。他打开音频,将芽苞放回原处。课程继续,教授开始漫无边际地谈论森林火灾。火焰创造新生命的方式,显然是某种隐喻。她提到一个词,其实她应该拼读出来,供在家学习的听众了解。指的是只能在高温中打开的一种球果。因为有些树只能在火灾中散播种子,继续生长。
教授重新回到了一个伟大的主题:巨大的生命之树的铺陈、分枝和开花。它唯一想做的事,似乎就是继续猜测,一直改变,从容应对。她说:“让我为你歌唱吧,歌唱体如何换上新形的事。”他不确定女教授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描绘了生命形式的大爆炸,从一棵巨大的树干上,长出了数十亿新的茎秆和小枝。她说起贝壳杉塔尼玛胡塔[3],宇宙树伊格德拉修[4],神树建木[5],善恶树,根在上而枝在下、不可摧毁的菩提树。接着她又回到之前的世界之树。她说,这棵树至少倒下过五次,但五次都从树桩萌发了新芽。现在它又倒下了,这一次将会发生什么呢?每个人都在猜测。
你为什么不做点儿什么?录音里的声音在问道基,坐在那里聆听的人。
他应该怎么回答呢?他究竟有什么可说的呢?说我们试过?我们试过?
他关掉播放器,在床上躺了下来。他必须修完这种十分钟长的课程,从大学毕业。他用手指触摸着腰侧的胡桃。他应该去检查一下。不过他还有时间,等着看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他闭上眼睛,任由脑袋懒洋洋地歪在一侧。他是个叛徒。他把一个人送进了监狱,让他余生都无法离开。那人有妻子有儿子,而道格拉斯从来没有这两位亲人。愧疚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会有这种感觉,就像一辆汽车朝他压了过来。他再次感到庆幸,这间牢室里没有任何尖锐的物件。他像刚刚摆脱陷阱的动物一般大叫起来。而这一次,看守甚至都懒得过来查看。
在他的上方,在那扇高得看不透的窗外,世界树正在伸展,它已经活了四十亿年。在它的旁边,有一棵小小的模仿品,很久以前他曾试着攀爬过一次,是云杉、冷杉还是松树?那一回他的下体挨了狼牙棒的锤击,咪咪看着他们剪开了他的牛仔裤。他再次爬上了树枝,仿佛有一座梯子,一直通往盲目和惊吓之人头顶高处的某个地方。
他用一只手盖住闭起的眼睛,说:“对不起。”没有宽恕,永远也不会有。但树木就是这样,它们最伟大的一点就在于,哪怕他看不见它们,哪怕他无法靠近,哪怕他不记得它们的样子,他依然可以攀爬,而它们将托着他进入高高的空中,让他环顾四周,直到能看到地球的弧线。
穿红色格子呢外套的男人对狗说了几句话,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听起来像是投进小溪的石头,发出风中松针一般的嗡鸣。狗有些闷闷不乐,小跑着钻进树林离开了。访客挥挥手,招呼尼克去另一个位置,一起对付那根粗重的木头。很快,他们一起出力,将它推到了唯一合适的位置。
“谢谢。”尼克说。
“不用。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没有交换名字。名字帮不了他们,就像云杉和冷杉帮不了它们周围的生物。他们一起移动尼克凭一己之力无能为力的木头。他们执行彼此的想法,几乎一个字也不用说。穿格子呢的男人仿佛也能从空中看见曲折的轮廓。很快,他便开始做起了改善工作。
远处有一根树枝折断了,断裂的声音穿透了下层灌木丛。附近有貂,这片森林里还有猞猁,还有熊、驯鹿,甚至有狼獾,只是它们从来都不允许自己被人类看见。鸟儿却总是慷慨地显明自身。那里有粪便、足迹,有生物希望隐藏的行迹,背后就一定隐藏着不知名的生物。忙碌期间,尼克听见了声音。其实是一个声音。自从说话人死去以后,几十年来,这个声音一直在他耳畔重复念叨。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声音像是来自万事万物,又像是完全没有来源。他从来都无法完全听清。伤口无法愈合。我们拥有的这一切,永远也不会结束,对吗?我们拥有的这一切,永远也不会结束。
他和搭档一起劳作期间,天色暗了下去。他们停下来吃晚餐。内容和午餐一样。他应该闭嘴的,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任何人说过任何话了,但是他无法抑制。他伸出手,指着针叶林说:“我惊讶极了,当你让它们说话时,它们竟然能吐露那么多东西。要听到它们的声音,并不是很难。”
男人轻笑着说:“我们从一四九二年开始,就一直试图告诉你们。”
男人猛地撕开一块肉。尼克将他仅剩的最后一些水果和坚果分给他。“很快我必须去补充食物了。”
因为某种原因,他的同伴认为这句话很好笑。男人转着头,示意四周的树林,仿佛食物无所不在。仿佛人类可以生活在这里,直至死去,只需要观看和倾听。就在一瞬之间,尼克突然明白了银杏经常说的那句话。生命四十亿年的历程中所创造过的最奇妙的产物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的不是它们,而是我们。需要四面八方的帮助。
在亚当被关押的监狱上空高处,新的生物涌入了卫星轨道,然后又返回到地球表面。代码在全球的各个服务器之间弹跳,序列中携带着最古老的一批饥饿者,也即最原始的指令——看,听,品尝,触摸,感觉,说,加入。这些新物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交换彼此的发现,因为活着的代码从一开始就拿自身做了交换。它们开始连接,融合在一起。它们的细胞合并了,组成小型群落。七十年又七十年后,说不准它们会变成什么。
所以尼莱就出门去见识这个世界。吸收一切,有了这个指令,他的孩子们今晚将梳理整个地球。吃掉你所能找到的每一块数据残片。整理和对比的度量衡将超过历史上所有人类所能达成的结果。解读的速度和清晰度将提高一千穰[6]倍。
很快,他的学习者们将看遍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栖息地。它们将从太空观察北方每一片广袤的森林,从眼平高度审视充满各种生物的热带。它们将研究河流,数算其中的内容。它们将核对每一个有名字的野生物种的数据,绘制其动向地图。它们将阅读每一位探险科学家所发表的每一篇文章中的每一个句子。它们将一次性看完所有人曾拍照记录过的每一片风景。它们将倾听这颗流动星球上的所有声音。它们将完成祖辈的基因所要求的,先辈自己也曾做过的每一件事。它们将推测活下来,并且将那些推测付诸测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然后它们就能弄清,生命想从人类那里得到什么,得到后又会如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