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万般无助。“你父亲不想伤害我们。他有他的想法,我并不是全部理解,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她之所以会说这番话,是因为于她而言,她在地下室听见的枪声,不过是分叉的时间可能带来的若干可能性之一。意识模糊的她看上去是那样温柔,那样平静,仿佛完全置身于流淌的河流深处,咪咪无能为力,只能和她一起陷入不真实的宁静之中。父亲留下的活计只能靠咪咪来完成。没有人动过现场,他们只挪走了遗体和枪。脑浆溅射在石板和树干上,像是新种的庭院蛞蝓。她变成了一台清洗机。水桶,海绵,肥皂水,用来清洗泼溅的痕迹。她没能提醒妹妹们,没能阻止她眼前发生的事情。但她可以做这件事——将后院的遗迹永远清除干净。清洗的过程中,她变成了另一种生物。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看着染了血的铺地石,上面的软组织碎片曾经储存着他的思想。她看到他出现在身旁,为草坪上散落的他自己的大脑组织碎片惊叹不已。看看这颜色!君问穷通理?这便是。
她坐在生病的桑树下。风拍打着锯齿边的树叶。树皮上刻满了褶皱,就像罗汉脸上的皱纹。她因为困惑而两眼发酸。即便是此时,每平方英尺的土地也都染上了果实的色彩,希腊神话中说,桑葚是被一个为爱自杀的年轻人的鲜血染红的。她开始喃喃自语,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爸爸!你都做了些什么?”
然后,寂静开始哀号。
卡门和艾米莉亚到了。三姐妹最后一次围坐在一起。她们没得到任何解释。永远也不会有解释。世上最不可能抛下她们的人独自踏上了不可能发生的旅程。取代解释的,是记忆。她们用双手扶着彼此的肩膀,告诉彼此从前的模样:周日的歌剧;漫长而艰难的汽车旅行;去父亲的实验室,小个子的父亲像是在走廊上飘来飘去,接受巨人般的白人同事的恭贺,他是未来移动电话的快乐创造者。她们记得那头熊把一家人吓得东躲西藏的那一天。母亲躲在水里,将艾米莉亚举在头上。父亲用中文对那动物讲话——两种生物,遵循的并不是同一种秩序,却共享同样的森林。
她们举行了一个静默回忆的仪式,都还处在震惊之中。不过她们是在室内举行的。咪咪的妹妹们无法靠近后院,甚至无法直视从前的早餐树,父亲的丝绸农场。咪咪把她了解的都告诉了她们,那通电话,那句“我的时间快到了”。
艾米莉亚抱着她。“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知道。”
卡门说:“他跟你说了那些,你却没告诉我们?”
坐在近处的夏洛特隐隐露出微笑,就好像一家人还在某个地方露营一样,她坐在湖畔,帮丈夫解开钓鱼线上最小的结。“他讨厌你们三个吵架。”
“妈,”咪咪大声说道,“妈,够了,清醒清醒吧,他走了。”
“走了?”夏洛特听到女儿的愚蠢言辞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还会见到你们父亲的。”
三个女孩开始处理繁多的文件和报告。咪咪从没想过:法律并不因人的死亡而停止发挥作用。它的管辖区域远远超出坟墓的范围,而且将跨越漫长的岁月,它将幸存者困在官僚主义所制造的障碍中,将死前的挑战伪装成易如反掌的模样。咪咪对两个妹妹说:“我们得分割他的遗物。”
“分割?”卡门说,“你是说,拿走?”
艾米莉亚说:“我们难道不是应该让妈妈……”
“你们看见她的状态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门爆发了:“你能不能暂停一分钟,别只顾着处理问题,急什么?”
“我想把事情都安排好,为了妈妈。”
“方法就是丢掉他的遗物?”
“是分割,每样物品都交给正确的人。”
“就像在解一个复杂的二次方程式?”
“卡门,我们必须好好照顾它。”
“为什么?你想把妈妈名下的这套房子卖掉?”
“因为她自己无法照顾好它?这是她的故乡!”
艾米莉亚伸出双臂搂住两个姐姐。“或许,这些问题暂时可以先缓一缓?我们陪伴彼此的时间很短。”
“现在我们在一起,”咪咪说,“下次团聚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所以现在就处理好吧。”
卡门挣脱妹妹的怀抱。“这么说你圣诞节不回来了?”但是她的声音中有一种近乎签字供认般的情绪。不管父亲去了哪儿,总之她们的家也随着他一起消失了。
夏洛特坚持要留下一些有象征意义的东西。“这是他最爱的毛衣。啊,别拿那条钓鱼裤。这是我们徒步时他穿过的便裤。”
“她没事,”母亲不在时,卡门说,“她在设法应对。她只是有点儿怪。”
“我可以过几周再回来一趟,”艾米莉亚提出,“检查一下,确保她没事。”
卡门面朝着咪咪,即将发火的样子。“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想都别想。”
“我没有幻想任何事情。我只是在试着处理事情。”
“处理?给你,是你强迫我们分割遗物的,别客气,这十一本笔记本里面记满了我们住过的每一个露营地的报告单,都归你了。”
三位歌剧女主角为一只银盘犹豫起来。盘子上放着三枚玉石戒指。每一枚都雕成一棵树的模样,而每一棵树的树枝都乔装成时间的三种时态中的一种。第一棵是极界树,生长在跨越过后就无人能返回的过去的边界。第二棵又细又直的松树代表的是现在。第三课扶桑树是未来,这是一棵生长在遥远东方的有神力的桑树,是长生不老药的隐藏之地。
艾米莉亚凝望着它们。“该怎么分配呢?”
“正确的分配方法只有一种,”咪咪说,“错误的却有十几种。”
卡门叹气道:“那正确的是哪种?”
“闭嘴,闭上你们的眼睛,数到三,一人一枚。”
数到三,手臂稍有摩擦,然后每个女人都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戒指。睁眼时,盘子已经空了。艾米莉亚拿到了永恒的现在,卡门则注定要守着过去。咪咪则拿着未来之树细细的树干。她将戒指套上手指,有一点点大——这是来自她永远也不会亲见的故乡的礼物。她让这无限延伸的指环绕着手指旋转,像是在转动一个开门咒。“然后是佛陀们。”
妹妹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去的十七年里,艾米莉亚和卡门从没想过那幅画轴。
“那些罗汉。”咪咪用蹩脚的中文发音说道。她在桌上父亲过去经常系假蝇的地方摊开画轴。画的古旧和陌生程度超出了她们所有人的记忆。仿佛一直有人从另外一个世界,拿各种颜料和墨汁重新修改。“我们可以把它送去拍卖行,然后平分卖得的钱。”
“咪,”艾米莉亚说,“他留给我们的钱难道还不够多?”
“或者干脆就让咪咪自己留下,争取获得开悟。”
“我们可以把它捐给博物馆,用来纪念马思贤。”
艾米莉亚说:“这个主意好。”
“我们将获得终生税务冲销的补偿。”
“仅限我们挣钱的人。”卡门嘲笑道。
艾米莉亚用她娇小的手卷起画轴。“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先把它拿去估价。”
“你负责,咪咪,”卡门说,“你擅长处理事情。”
警方将枪还了回来。严格说来,她们拥有继承权。不过她们都没有持枪许可,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枪就摆在案台上,像个庞然大物,在木箱中嗡嗡作响。必须毁掉它,同样地,也必须把那枚戒指扔进火山口。但是怎么毁?
咪咪鼓足勇气,拿起木箱,绑在她高中时代常骑的自行车后座上,这么多年过去了,父母依然把那车留在地下室里。然后她踩下踏板,沿着宾夕法尼亚路打算一路骑到格伦艾伦的枪支商店,骑到这把枪的来处。她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将枪买回去,不过她并不在乎,她可以捐给慈善机构。木箱压在后座上,感觉重得离谱,她恨不得尽快摆脱。沿路的司机等得不耐烦,纷纷超过她。这个社区住的都是富裕人士,没有成人骑自行车。而且那木箱看上去就像一只小棺材。
接着来了一辆警车。她尽量保持镇定,马家人一向都爱这样伪装。不想警车却在她身后停了下来,闪烁的警灯在正午根本看不见光芒。警笛短促地鸣了一声,就像终极权威人士打了个嗝。咪咪摇摇晃晃地跳下来,车子差点翻倒。未经许可便携带枪支将被判处强制监禁。近来枪支抹杀了无数人的性命。她的心跳得厉害,舌头下泛起了血腥味。一个警察走下车,朝缩在自行车上的她走来。“你刚刚没打手势信号。”
她的头颤抖得厉害,这会儿只能不停点头。
“时刻记得打手势,这是法律规定。”
然后咪咪去了奥黑尔机场,等待乘坐飞机返回波特兰。她仿佛听到机场广播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叫她的名字,但每当她站起身,耳畔的音节就变成了其他的词语。航班延误了,然后再次延误。她坐在那里,不停地转动手指上的玉树戒指,几百遍,几千遍。万事不关心,她只在乎这枚戒指,和手提行李里那卷无价的古老画轴。她想要的只有宁静。但这里正是她眼下必须生活的地方:在这弯曲桑树的树荫下,读着那首费解的诗,听着那支渔歌。
亚当·阿皮亚
一九六八年,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画了一幅画。里面画了什么?最先画的是一个母亲,纸和颜料的提供者,她说:给我画些漂亮的东西。接着是一座房子,有一扇浮在空中的门,一座炊烟盘旋上升的烟囱。跟着是像一组量杯一样从大到小排列的阿皮亚家的四个孩子,亚当是最小的一个。房子的一侧有四棵树,因为亚当不知该如何将它们画在房子的后面,分别是莉的榆树、简的梣树、埃米特的铁木树,还有亚当的枫树,全部都一模一样,画得像是绿色的尘菌。
“爸爸在哪儿?”母亲问。
亚当虽然生气,但还是画了一个男人进去。他画的父亲伸出的双手中,正拿着这幅画,笑着说:这些是什么树啊?看外面!那形状是树吗?
这位生性细心的艺术家又添上了猫。然后是埃米特养在地下室的那只角蜥,那里面的气候更适合爬行动物。接着是花盆下的蜗牛,还有那只从茧子里孵化而出的蛾子,织茧的却是一种与蛾子完全不同的生物。然后是亚当那棵枫树的翅果,还有莉从一条小路上捡回来的那颗奇怪的石头,莉说是煤渣,其实有可能是一颗陨石。然后还有几十样其他物品,有活物,也有勉强算活物的东西,一直画到那张新闻用纸上再也画不下任何东西。
亚当画完后把画给了母亲。母亲将他拥在怀里,全然不顾从街对面过来喝东西的格雷汉姆一家就在面前。他的画里没反映出来,母亲只有在喝酒后才会抱他。亚当挣脱她的怀抱,以免画被压坏。他从幼年起就讨厌被人抱。每一个拥抱都是一个柔软的小监狱。
格雷汉姆一家看到男孩快速跑走都笑了起来。亚当爬楼梯爬到一半,在平台上听见母亲小声说道:“他有点儿社交障碍症,学校护士说要多留心。”
他认为那个词意味着特别,可能拥有超能力,其余人都必须小心对待。男孩回到他位于顶楼的房间,问八岁——差不多是个大孩子了——的埃米特:“什么是障碍症?”
“就是说你有障碍。”
“什么意思?”
“不是普通人。”
这种说法亚当能接受。普通人有问题,他们远远算不上世界上最棒的生物。
这幅画从此就一直挂在冰箱上。几个月后的一天,晚餐过后父亲将四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他们挤进小房间,里面铺着长绒地毯,摆满儿童棒球赛奖杯、手工制作的烟灰缸以及一堆堆的通心粉雕塑。孩子们散坐在地上,被围在中间的父亲则弓着腰,在看一本名为《树木袖珍指南》的书。“得给你们大家找一个小兄弟姊妹。”
“兄弟姊妹是什么?”亚当小声问埃米特。
“是一棵小树,有点接近红色。”
莉哼了一声。“你想说的那个词是树苗,小鬼头。兄弟姊妹指的是小宝宝。”[14]
“闻屁精,就会偷听别人说话。”埃米特叫道。这个词引发的联想画面是那样的粗野,亚当人到中年依然记忆犹新。在他对姐姐莉的记忆中,这个拌嘴的时刻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比重。
父亲嘘声阻止了他们的拌嘴,然后开始提出可选的树种。有一棵鹅掌楸,长速快,寿命长,花朵显眼。有一棵瘦小的河桦,剥落的树皮能拿来做独木舟。铁杉的树形就像一个个大尖顶,树上长满小球果。而且,它四季常青,哪怕被积雪覆盖。
“我选铁杉。”莉宣布道。
简问:“为什么?”
“我的理由难道非得告诉你?”
“独木舟,”埃米特说,“我们有投票的必要吗?”
亚当脸涨得通红,雀斑都几乎看不见了。他想要阻止哥姐犯下大错,但这份职责实在是大到他难以承受,他差点就要哭了,大喊着:“如果我们选错了怎么办?”
父亲还在翻那本书。“你想说什么呢?”
先回答的是简,她抢在弟弟开口前说道:“他想问的是,如果选的兄弟姊妹树不对怎么办。”
父亲听到这个麻烦的想法,重重地拍了几下地毯。“我们必须挑到合适的树。”
难过的亚当并不买账。“不,爸爸。莉总是垂头丧气的,就像她的榆树。简正直,脾气好。埃米特就是铁木树——你看看他就知道!我的枫树叶子会变成红色,就像我。”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你们几个分别是什么树。”
亚当日后会向他所教的精神病学专业的本科生宣讲这个主题,那时他的年纪甚至已经超过他们为尚未出世的查尔斯挑选兄弟姊妹树这晚父亲的年纪。他将在这个领域创建一番事业:提示、引发、设计、确认偏见,合并因果联系之间的相关性——所有这些故障,都早已嵌入大部分存在问题的大型哺乳动物的大脑。
“不是的,爸爸。我们一定要选对,不能只是选选而已。”
简摸摸他的头发。“别担心,当米。”梣树是一种高大的庭荫树,可用来制作许多药物和补药。它的枝叶像大烛台一样伸展,树干活着时就能燃烧。
“已经选中独木舟了。”埃米特大喊。不等你把铁木树砍倒,它会先让你砍断了斧子。
他们的父亲和往常一样,成功操纵了选举。“有一棵黑胡桃木在减价出售。”他这句话一说,民主就结束了。出人意料的是,美利坚这座植物园中,再没有比黑胡桃木更像长大后的小查尔斯的树种了:他将长成一棵高大的直纹树木,结出的坚果坚硬无比,只能用锤头才能砸开。这棵树甚至会毒害它自己脚下的土地,让其余任何植物都无法生长。但它产出的木头质量非常出色,会引得贼人偷伐。
黑胡桃木到家时,宝宝还没出生。亚当的父亲一路责骂连连,奋力地将麻袋包裹的根球搬到平整的绿色草坪上挖出的一个坑洞旁。和哥姐一起围在坑洞周围的亚当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他难以相信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干涉。
“爸爸,停下!还有麻袋,树苗会喘不过气来的,它的根无法呼吸。”
父亲咕哝着继续搬。亚当跳进坑里阻止这场谋杀。根球整个压在他伸出的双腿上,他大叫起来。父亲大骂了一句最狠的话,一把将亚当拽出活埋坑,拖着穿过草坪,放在前门廊上。男孩脸朝下趴在水泥地上开始哭号,他并不是因为疼,而是不能原谅那桩强加在他未出世的小弟弟的树上的罪行。
查尔斯出院回家了,被包在一条毯子里,沉重无力的样子。一个月又一个月,亚当等待着那棵无法呼吸的黑胡桃木死去,连带着他的小弟弟,也一起被那个上面印着小丑的被单捂死。但树和弟弟都活了下来,对亚当来说,这只证明了一点,生命想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见。
四年后,树叶初萌的时节,阿皮亚家的孩子们开始争论谁的树最漂亮。树上结出种子,后来长出坚果,最后秋叶开始绚烂时,他们又争论了一次。健康与力量,大小和美丽程度,各方各面都是他们争论的内容。每个孩子的树都有自己的优点:梣树有菱形的树皮,胡桃木有长长的复叶,枫树洒下的翅果像雨点,榆树的枝叶伸展得像花瓶,铁木树有沟沟壑壑的肌肉。
这时已经九岁的亚当决定举行一次选举。他在一只装鸡蛋的纸箱顶部划了一个切口,做成一个无记名投票箱。五张不记名的选票,五棵候选树木。每个孩子都投出自己的一票,举行一场决赛。埃米特用半包巴特芬格糖果收买了四岁的查尔斯的票,简把她的票改给了亚当的枫树,只能认为是以爱之名。最后的结果是铁木树对抗枫树。竞选是冷酷的。简帮亚当制作了宣传册。莉当了埃米特的经理。他们两个还从父亲高中时代的旧年鉴中找了一首潦草的诗,涂涂改改弄成一段宣传口号:
如果你的工作渺小,
酬劳很低,别担心。
就连坚强的铁木树,
曾经也只是一粒种子,
就像你。
为了与之对抗,亚当让简做了一张海报,上书:
来吧,甜心,投票给枫树吧。
在北边的加拿大,它可是个宝。
“我不知道,当米。”比亚当大三岁的简对选民的判断更准确,“他们可能看不懂。”
“这段话很好玩啊,人们喜欢好玩的东西。”
最终他们以三比二的比分输掉了选举,亚当生了两个月的气。
到十岁时,亚当多数时候都独自玩耍。是其他孩子早已让他做出的决定。哥哥埃米特带他远足过一次,结果给他喝水的水壶里装的是混着尿液的冰块。在公园里,朋友们说他吃了太多的薯片,头皮正在变绿。他冲回家里找到母亲,母亲却责骂他太轻信别人。他想不通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而因为他想不出头绪,又让其他孩子更起劲地愚弄他。
他基本上都自己独处。不过即便是最小的地块上,也生存着数百万的生物。一本《金版昆虫指南》,一只瓶盖上穿了孔的广口瓶,将孤独的周日下午变成了收藏家的美梦。有《金版化石指南》做武器,他推断出一个结论,门前石板中隆起的部分和小块其实是很久以前灭绝的鱼龙的牙齿,在那个年代,哺乳动物在森林里根本毫不起眼。而在《金版池塘生物指南》《金版星辰指南》《金版岩石和矿物质指南》《金版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中,人类几乎无关紧要。
在收集标本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猫头鹰的唾余[15],莺鸟的巢;玉米蛇蜕掉的蛇皮,连尾尖和眼部的覆膜都保存得完完整整;黄铁矿,墨晶,像纸一样薄的银灰色云母,一块他确定是旧石器时代箭头的打火石碎块。他为每一样收藏品都记上发现的日期和地点。藏品接管了他的房间,涌出走廊一直堆到了小房间。就连神圣的客厅里也摆上了展品。
一个冬日的下午,他放学回来的时间迟了些,到家后发现所有的收藏都被扔进了垃圾焚烧炉。他哭着跑过一个个房间。
“亲爱的,”母亲解释说,“那些都是垃圾,都发霉了,会招虫子。”
他扇了母亲一巴掌。母亲疼得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着脸,盯着男孩。造成她疼痛的理由就在眼前,但她难以置信,她不明白这个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就是这个孩子,六岁时还曾从她手里抽走湿漉漉的洗碗巾,说从此以后碗都归他洗。
晚上,父亲知道了亚当干的事,狠狠地训了他一顿,一直扭到他手腕断裂。深夜里,他手腕肿得异常,青得像是《金版甲壳类动物指南》中的插图,这时候家里人才意识到,男孩的手腕断了。
晚春的一个周日,阳光洒在树梢,亚当爬上了他的枫树,一直爬到他所能抵达的最高处,待到晚餐时分才下来。阳光穿过叶片,将空气照成未全熟的酸橙的颜色。他凝望着邻居家的屋顶,想着在高出地面的地方生活该是多么美妙,心里感到一种苦涩的安慰。掌状的叶片在轻柔的微风中挥舞,就像一只只五指俱全的手。四周有一种细雨般的声音,无数细小芽鳞撒在空中。在他头顶的高处,松鼠在咬食簇生的花朵,吮吸它们的汁液,吸完后将略带红色的黄色花束扔到下面的地上。亚当一共数到十五种不同的爬行动物,有面包虫,有扁平的斑点一般的虫子,腿脚小得几乎看不见,肢体像涟漪一般蠕动,转着圈寻找甜蜜的泉源。棕头和黑头的鸟雀快速飞过,啄食虫子和蝴蝶留在树枝上的排排虫卵。一只啄木鸟在它去年啄出的一个洞里钻进钻出,翻掘幼虫。这真是一个惊人的秘密,他家里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枫树上生活的生物数量,比整个贝尔维尔地区的人口还要多。
许多年后,亚当将会回想起这次枫树上的守望。那时的他在一棵红杉树上,距离地面有两百英尺的高处,他低头向下看,树下有一小群比虫子大不了多少的人,却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民主大众。
亚当十三岁时,姐姐莉的榆树在秋天还很远时就黄了叶子。最早发现树叶枯萎的人是亚当。其余的孩子们都已不再关注这几棵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都走出了这片绿色社区,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举办的更加热闹和浮华的派对。
莉的榆树染上的疾病已经发展了几十年之久。早在乐观主义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伦纳德·阿皮亚为长女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荷兰榆树病就已经肆虐了波士顿、纽约、费城和榆树之城纽黑文。但那些地方都如此遥远。伦纳德认为,科学很快就能找到解决之道。
孩子们还很小时,真菌就已经蔓延到底特律,接着很快扩展到芝加哥。这个国家最常见的行道树,将林荫大道变成绿色隧道的花瓶般的榆树,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现在,疾病来到了贝尔维尔的郊区地带,莉的树也被压垮了。十四岁的亚当是唯一一个哀悼者。要把死去的榆树放倒得花一笔钱,父亲为此骂骂咧咧的。莉本人几乎毫不在意。她就要去伊利诺伊州的剧场技术学院上大学了。
“你当然要挑一棵榆树,爸爸。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就帮我挑好了。”
亚当从处理树桩的工人手中抢下一点儿木块,拿到地下室用他的工具刨薄,刻上他在一本书中看到的一句话:一棵树就是地与天之间的一趟旅程。他把“旅程”这两个字刻坏了,“地”与“天”都不清晰。但他还是把它送给了莉,作为离家的礼物。莉看到这个礼物笑着拥抱了他。是在莉走后,他才发现,她把它丢在了留给救世军的物品箱中。
亚当迷上蚂蚁,是在一九七六年秋天。九月的一个周六,他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爬上邻居家门口的人行道,想把一根掉在地上的棒冰搬回大本营。那阵势看上去就像一块铁锈色的长绒地毯,伸展了好几码长。蚁队弯弯曲曲地绕过障碍物,甚至不惜从同伴的身上攀爬而过。它们这种集中部署的方式足可媲美任何人类天才。亚当在这块活动泡沫旁的草地上安营扎寨,几近沸腾的蚂蚁翻腾着爬过他的短袜,爬上他细瘦的小腿。它们爬上他的手肘,钻进他T恤的袖子。它们在他的短裤里侦察,胳肢他的卵蛋。他没理会,仔细观察之际,蚁群的活动模式自动显露出来,煞是狂野。在这场大规模的活动中,并没有掌管者,这一点相当明显。然而它们却以最协调的方式,将那黏腻的食物搬回了蚁巢。没有任何规划师,它们却能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测量师,它们却能找到路径。
他回家拿来笔记本和照相机,开始一场头脑风暴。他向简讨来一些指甲油。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这个姐姐逐渐迷失在时尚的漩涡,变得愚蠢。但她依然愿意为了弟弟当米做任何事。而且她也曾爱过金版指南丛书,只不过她早已被人类社会牢牢把控,永远也无法重获自由。
简给了他五种颜色,彩虹色谱上从红到青。亚当回到营地,开始给蚂蚁涂色。他在一只清道夫的腹部涂了一小滴烟熏玫瑰,然后一只接一只地,给其余几十只也都涂了同样的颜色。几分钟后,他开始换用桃色。上午十点时,所有颜色的指甲油都用上了。很快,各种颜色的涂料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康茄舞队形的模式,美得不真实。蚁群中蕴含着某种东西,亚当不知该如何称呼。意图?意志?一种意识——总之就是某种与人类智力截然不同的东西,因此人类会觉得它什么也不是。
这时埃米特拿着钓鱼竿和鱼饵经过,发现亚当躺在草地上又是拍照,又是在笔记本中速写。“你这是干什么?”
亚当缩在那里继续忙碌。
“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周六?难怪旁人不理解你。”
亚当也不理解旁人。他们说话掩藏真意。他们追逐无意义的小玩意儿奔走。而他总是低着头,默默计数。
“嘿!臭虫小子!臭虫小子——我跟你说话呢!你为什么在泥地里玩?”
亚当从埃米特的声音中听出,他把哥哥吓到了,这让他感到惊奇。他对着笔记本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要折腾鱼?”
一只脚突然飞出来,踢中了亚当的肋骨。“你这个混蛋说什么呢?鱼没有感觉,脑子都是屎做的。”
“你怎么知道?你无法证明。”
“你想要证据?”埃米特伸手薅起一把草,塞进弟弟的嘴巴。亚当无动于衷地把草吐了出来。埃米特怜悯地摇着头走开了,又一次取得了单方面辩论赛的胜利。
亚当继续紧盯他的活地图。又过了一阵子,颜色编码开始展现蚁群的活动路径,说明在没有任何中央信号员发号施令的情况下,信号的传递模式。他把棒冰挪了挪,驱散蚁群,制造障碍,为蚂蚁重新发现棒冰的过程计时。棒冰运走后,他把午餐拿出一些,放在不同位置,测量这些食物残渣消失所用的时间。蚁群动作迅速而狡猾——就和任何尽力获取自己所需物资的人类一样狡猾。
圣公会教堂的钟声传来,坚定地奏出圣歌的乐音。六点钟了——阿皮亚家所有迷途的人都该回家吃晚饭了。这一天里,他在笔记本里涂写了十二页,拍了三十六张关键时刻的照片,得出了半个推测,只是这些收获中,没有哪个能在开放交流活动上为他换来一个破碎的悠悠球。
整个秋天,只要放了学,不需要割草,不需要去冰激凌店打工时,他都在研究蚂蚁。他画图制表,对蚁群智慧的钦佩无限增长。看看蚁群在不断变化的形势面前所做出的灵活反应,除了古灵精怪,还有别的更贴切的描绘吗?
年底,他参加了地区科学展览。他的作品名为《蚁群行为和智慧的一些观察》。展厅中有更好看的作品,也有一些显然是由学生父亲全力完成。但没有任何其他参赛者像他那样观察一样事物。
裁判问:“这是谁帮你做的?”
“没人帮我。”他的骄傲可能有些过了头。
“你父母呢?你的科学教师呢?还是哥哥姐姐?”
“指甲油是我姐给的。”
“这个想法是从别人那得到的吗?你是不是在模仿哪项实验,但没有指出引用来源?”
这类实验可能早就有人开展过,想到这里他感到无比失望。
“所有的测量都是你独自完成的?你四个月前,假期时就开始了?”
他的眼中盈满泪水。他耸耸肩。
裁判没有颁给他任何奖项——铜奖都没得到。他们说是因为他没有列出参考文献,而参考文献是正式报告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但亚当却知道真正的原因所在。他们认为他是小偷。他们不相信会有孩子为了自己的一个原创想法忙碌几个月,而原因只是观察结果让他感到高兴。
春天里,大姐莉和几个闺蜜南下去劳德代尔度春假。第二天晚上,在海滨一家蛤蜊餐馆门外,她同一个刚认识三小时的男人上了一辆红色福特野马敞篷车。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他的父母急得要发疯,两次飞往佛罗里达州。他们在执法人员面前大声吼叫,花了不少钱。几个月过去,依然毫无线索。亚当认为永远也不会有。不管带走大姐的人是谁,他一定精明又小心,智商很高。
伦纳德·阿皮亚不肯放弃。“你们都了解莉。你们知道她的性子。她肯定是又私奔了。确定她的下落之前,我们不会举办任何悼念仪式。”
确定。他们是知道的。母亲将去年春天莉说过的话砸在父亲的脸上——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就帮我挑好了。争吵爆发,她紧抓住这句话。“那些年,各地的榆树都在死,你还是给她种了一棵榆树。你在想什么?你从没喜欢过她,不是吗?现在她被强奸了,死在一个垃圾堆里,但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地点!”
伦尼不小心扭断了母亲的手肘。出于自我辩护,谁肯听他说话,他就一直说个不停。亚当就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人类已经病得很深。这个物种不会存在很久,它只是畸变的产物,世界很快就会回归健康智慧生物之手,回归集体生物之手,比如蚁群和蜂群。
简带弟弟们去了森林保护区。他们三个在那里举行了一个父亲不允许举行的悼念仪式。他们燃起一堆篝火,开始讲故事。十二岁的莉,因为小声骂了句“混蛋”而被父亲打了一耳光,之后她便离家出走了。十四岁的莉,为了惩罚所有讨厌她的人,拒绝和二年级西班牙语班同学以外的任何人讲话。十八岁的莉,扮演艾米丽·韦伯,回到地球重新体验她的十二岁生日。那个才女整个高中生活都在泪水中度过,早已离开人世。
亚当拿出他为姐姐篆刻的那块榆树纪念牌扔进火中。一棵树就是地与天之间的一趟旅程。榆木不是出色的木柴,但没过多久还是烧起来了。他笨拙篆刻的文字全都变得无比完美,然后消失,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先消失的是“树”字,接着是“地”,然后是“天”,然后是“旅程”。
科学展览的那些裁判治好了亚当·阿皮亚,让他再也没有任何记录田野笔记的想法。他对蚂蚁失去了热情,把金版指南丛书全部放到了路边。秘密博物馆里的那些藏品,他东躲西藏才避开母亲的真空吸尘器的那些,现在也都毫无眷恋地丢弃了。不过是些孩子气的玩意儿。
高中的四年就像生活在碉堡中一样黑暗。倒也不是没有朋友,过得不开心。事实上,他有很多朋友,快乐时刻也很多。冲破夜幕的笼罩,到镇子高处的水库裸泳。整个周末都待在地下室,同其他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朋友玩掷骰子,争论只有内行才懂的角色扮演游戏的规则,那些朋友都过度肥胖,患有贫血症,手提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可回收的名片。游戏里的怪物就像自然历史出毛病后的造物。巨大的虫子、寄生树,这个游戏的意义就在于将它们全部消灭干净。
“是睾酮素。”父亲解释道。现在的他害怕这个笨重的儿子,亚当知道这一点。“是荷尔蒙掀起的狂风暴雨,看不到出口。”
亚当想伤害父亲,但父亲说的没错。他的朋友中是有女孩,但她们让他琢磨不透。女孩们总是将装蠢作为保护色。她们被动,文静,神秘。她们总是说反话,测试你是否能将她们看透。她们想要被看透,可当你真的看透,她们又怨恨你。
他组织对相邻的高中发起了一次突然袭击,趁着夜幕展开复杂行动,将好几英里长的卫生纸抛上椴树的树枝。那些卫生纸在树上飘荡了几个月,宛如巨大的白色花朵。他每天骑着山地自行车穿行其下,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游击艺术家。
他和一个朋友绘制了学校、超市和银行支行的地图,为盗窃准备所需的硬件物资。计划非常详细。他们还问了武器的价格,虽然只是为了好玩。对亚当来说,这是一场关于后勤、规划、资源管理的游戏。而对那位朋友,这却是远离宗教束缚的一步行动。亚当看着那个危险的男孩,深深地被他所吸引。一粒种子若是头朝下落在地里,那它会整个掉头,直到摆正方向,才开始生根发芽。但人类的孩子呢,他哪怕知道走错了方向,也仍会觉得这条路值得一试。
他越来越擅长分辨,要通过某门课程,最少需要付出多少努力。除了必须付出的那些,任何成年人都别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成绩单上直线下降的成绩让他的母亲感到困惑。“怎么回事,亚当?你的能力不止如此!”但她声音扁平,一副挫败的样子。简看着他一路堕落,责骂,取笑,恳求,各种方法都用尽了。但后来她去了科罗拉多州念大学,再也没有人逼他回答。
莉再未返回。父亲也渐渐停止寻找。母亲开始大量吸食可待因。很快,她就循环光顾许多城镇的药店。她不再煮饭和清扫房屋。亚当的生活倒是没有受到影响。他取得了适应和发展,成了幸存者中的幸存者。
因为一个朋友的笑话——如果你帮我做代数作业,我付你三块钱——他发现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到零花钱。说实话其实非常简单,所以他开始打广告宣传。除开外语,任何科目的作业他都能代做,而且质量和速度都能按需调整。他花了一阵子才摸索出合适的价格点,摸清以后,客户就排成了行。他尝试着根据任务量来提供折扣,还制定了预付款方案。很快他就成了一个成功的小企业业主。父母看到他又开始每晚都做好几个小时的家庭作业,都松了口气。他不再缠着他们要零花钱,这也让他们大喜过望。局面简直就是三赢。清晨才是亚当上床的时间,每天入睡前他都会感谢自己能出生在这样一种适合创业的文化氛围中,自由市场能自行发挥作用。
他速度快且尽职尽责。每份任务都能按期完成。很快他就成了哈丁高中最可靠、最受推崇的作弊企业经营者。这门生意几乎让他成了热门人物。他把赚来的钱大部分都存了起来。相比起花钱,他更喜欢的是看到银行存折上的余额数字不断变大,计算每欺骗一位老师能赚到的钱数。
不过,要求高的任务确实需要他做出牺牲。他被迫学会了各种各样他原本不感兴趣的有趣知识。
高中最后一年的初秋,亚当在公共图书馆为一个同学炮制一篇心理学论文,那家伙对于人类这种两足动物的了解,甚至还不如他。要求是至少引用两本著作。怎么都无所谓。他从阅览桌站起身,漫步走到相应学科的书架。忙了几个小时,他都快成斗鸡眼了。在低亮度的灯光照射下,里面的书看上去都像扫烟囱的人住的市区联排住宅。
一个书籍吸引了他的视线。荧光绿的文字被黑色的底色衬得十分显眼,书名是《我们内心的猿》,鲁宾·M.拉比诺夫斯基著。亚当抽出那本厚书,在近处的一张扶手椅上重重地坐下。书页打开了,翻开的是一页图像,里面有四张卡片:
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
上面有四张卡片,每张的一面有一个字母,另一面是一个数字。假设有人告诉你,如果某张卡片上的字母是元音字母,那反面的数字就是偶数。想要验证此人的话是否正确,你需要翻开哪一张或哪几张卡?
他来了兴致。有清楚、简明、正确答案的问题是人类存在的解药。他很快就解开了谜底,而且非常自信。但查看答案却发现自己错了。起初他认为是印错了答案。接着他才意识到忽略了一个明摆着的条件。他告诉自己,他刚刚才帮别人做了几个小时的作业,脑子一片空白。刚才是没集中精力,如果能专心思考,他是可以答对的。
于是他继续阅读。书上说,一般成人中,只有百分之四的人能找到正确答案。
而且,看到正确答案后,答错的人几乎有四分之三都会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
他坐在扶手椅上对自己解释,为什么他刚刚的行为和其余几乎所有人都一样。在第一排卡片下面,又出现了一排:
下面的文字说:
上面有四张卡片,每张代表酒吧里的一个人。一面的数字显示的是他们的年纪,另一面显示的是他们喝的酒。假设法律规定的饮酒年龄是21岁,如果想要确定是否每个人都到了法定饮酒年龄,你需要翻开哪一张或哪几张卡?
答案显而易见,亚当甚至都无须思考。这一次他做对了,和其余四分之三的普通成人一起。接着他读到了关键信息。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样的。他大笑起来,引得深夜图书馆中的灰发读者纷纷侧目。他所属的物种掌管自豪和欢乐的器官,对“混乱”特别敏感,自古就是如此。
亚当读得停不下来。这本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展示所谓的智人,哪怕是在最简单的逻辑问题上也会犯错。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总能快速弄清,谁里谁外,谁上谁下,谁应该收获赞美,谁必须遭到毫不留情的惩罚。他们有能力执行简单的理智行动吗?很弱。团结彼此的技巧呢?无比娴熟、出色。亚当的大脑打开了许多全新的空间,都期待着能被填满。他从书中抬头时,发现图书馆正在关门,他被赶了出去。
回到家,他一直读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他连吃早餐时也在阅读。他差点儿没赶上公交车,而且没完成客户的家庭作业。打从这门作弊的生意开业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失信。上午的三节课上,他将《我们内心的猿》放在桌子下面,躲躲闪闪地秘密自学。午餐前他读完了,然后又重读一遍。
这本书是那样的优雅,亚当为没有早些看清真相而严厉自责。人类除了自身坚持的那一套老掉牙的规则之外,还随身携带着进化早期遗传下来的行为模式、偏见和各种毫无道理的残渣。表面看来古怪、荒谬的选择,实际上是很久以前为解决其他种类的问题而创造的策略。我们所有人所受困的身体,是由攀附上流社会的狡猾的机会主义者所塑造,目的在于监督彼此,以便在热带大草原上幸存。
好几天的时间里,这本书让他一直处于一种快乐的恍惚状态。他想象着,自己以书中揭露的模式为武器,在学校的每一个女孩身上开展实验,在她们的鞋跟上厚厚地涂上指甲油,以便追踪她们的来去行踪。书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名为《影响》的第十二章。如果他在高一时就读到这些内容,他可能会成为学校的终身总统。人类的行为——他终生的报应——之中,拥有一些隐蔽却可知的模式,它们就和他曾在昆虫身上目睹过的那些一样优美,光是这一点就让他的内心想要歌唱。大姐失踪以后,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般的轻盈和正确。
到了大学入学考试的时节,他大获全胜。在分析技巧这一科,百分制考题他得了九十二分的高分。然而,在绩点排名中,毕业班269个学生,他勉强混到212名。任何自重的大学都不会考虑他。
父亲赶他走。“去读两年大专,把过去的都一笔勾销,重新开始。”
但亚当无须勾销过去,他只需要找到能看懂成绩含义的人,向他们证明他的能力。寒假前的一个周六早晨,他坐在餐桌旁,开始起草一封信。这种感觉就像是童年时代往田野调查笔记本中记录观察结果。剩余的兄弟姊妹树依然耸立在窗外。他记得曾经有一度,他真的相信,那些树和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神奇的联系。他把自己打造得像枫树一样——亲切,直率,容易识别,随时准备好淌出枫糖,春季里第一个晴天就绽开满树的花朵。他曾经爱过那棵树,爱它的朴素。但接着人们把他改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他提笔放到纸页的页眉,写道:
加利福尼亚州福图纳市福图纳学院
心理学系
R.M.拉比诺夫斯基教授收
亲爱的拉比诺夫斯基教授
您的书改变了我的人生。
接着他完全换了一副叙述口吻,重新变回那个偶然间被教授的才华所拯救的任性男孩。他描绘了《我们内心的猿》这本书是如何唤醒他体内的某种激情,尽管这种觉醒或许来得太迟。他说他从来都不能认真上学,直到那本书落在他的膝头;现在他可能不得不去社区大学销去过去的处分记录,然后才有机会进入正规学院学习心理学。不管怎样,他写道,他都要感谢拉比诺夫斯基,正如教授本人在那本书的二百三十一页写的那样:“善或许会要求回报,但那并不会有损于善的本质。”路上意外收获的善甚至可能会缩短摸索的路程。
窗外,他的枫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枝叶仿佛都在将他责骂。如果不是计出无奈,他早就该羞红了脸。他继续写,用他从第十二章《影响》中学会的好几种技巧润色他的文字。想要引导他人的行为模式,有六种最佳表达方法,而他的感谢之词中用上了其中四种:坚持互惠原则,坦陈自身的不足,确认信息,启发对方承诺。他用从第十二章中学到的另一个技巧隐藏了他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