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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如果想要某人对你提供帮助,那就说服他们相信,他们在你尚未开口之时就已经伸出了援手。这样一来,人们会努力捍卫他们的遗产。

《我们内心的猿》一书的作者寄来回信时,亚当的父母惊呆了,他本人倒并未受太大震动。拉比诺夫斯基教授在回信中说,福图纳学院是一座小型的非传统院校,宗旨是为敢于打破常规的学生,提供有争议的非常规教育。学院的录取看中的并非高中成绩,而是其他特别的动机。拉比诺夫斯基教授虽然未做承诺,却保证会严肃考量亚当的申请。亚当需要做的,就是撰写一篇最能反映他能力的申请论文。

在这封正式的信件背后,还用别针别了一张未签名的索引卡。有人用蓝墨水写了一行字,潦草的字迹甚是吓人,写的是:“再也不要虚情假意地拍我马屁。”

雷·布林克曼和多萝西·卡扎里

对他们来说,树木几乎毫无价值,这样的两个人并不难找。他们两个人,即便是在人生的春天,也分不清橡树和椴树的区别。他们两个人,从不曾对森林有过片刻的思考,直到一九七四年,一整座森林行军数英里远,横跨过圣保罗市中心一座微型黑盒剧场的舞台。

雷·布林克曼,知识产权领域的初级律师。多萝西·卡扎里,为前者律师事务所服务的一家公司的速记员。多萝西录取证言时,雷的目光总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指尖的芭蕾中蕴含着一种寂静、流畅的美,令他惊奇。热情的奏鸣曲旋律自她的指尖回旋而出。

她觉察到他的视线,壮着胆子瞥了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敢与她对视。他没有转移目光。大胆承认比只能在远处表达倾慕来得容易。她同意出去赴他的约,如果能由她来选择见面地点的话。他签字缔约,但从没想过会有隐藏条款。她的选择是,去参加一场业余爱好者制作的话剧《麦克白》的试镜。

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一只云雀,一时心血来潮,自由。不过,当然了,那部作品中没有自由。有的只是古老的预言,占卜着时间的种子,看哪些会发芽,哪些不会。

作为业余爱好者制作的作品,台词读起来令人恐惧。整场试镜就像是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猎捕怪兽。他们俩自高中毕业后都没再演过话剧,但都鼓足了勇气,最后都像受虐狂一般,从这个夜晚榨出了一种刺激的快感。

“哇哦,”雷随着多萝西走出大厅,“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都想假装自己会演戏,只是需要一个共犯。”

“那我们的返场节目是什么呢?”

“你选。”

“下次选个对神经伤害不那么大的活动怎么样?”

“你玩过悬崖跳水吗?”

问题在于:他们两个都拿到了角色。他们当然会拿到。在试镜之前,他们就拿到了。神话就是这样发生的。他们成了麦克德夫和麦克白夫人。

雷极度恐慌地拨通多萝西的电话,仿佛他一直在玩父亲的霰弹猎枪,玩得走了火。“我们不用真的接受,对吧?”

“那是家社区剧院,我想他们在指望你呢。”

她早已摸清他的命门所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周就摸得一清二楚。这个男人责任感尤为强烈。对于别人的希望和预期,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责任感。而她是完全不计后果的,她早就做好准备,哪怕来十个他,她也能应对。她差不多是在向他宣告:不演《麦克白》,约会就到此为止。于是他们接下了角色。

多萝西表现得很自然。但雷呢,就连选角导演,在第一晚对台词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恐怕犯了大错。多萝西看着他,心中充满敬畏。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差演员中的冠军。他只顾念台词,语气中有一种笨拙的怨恨,质朴到让人震惊,那样子就仿佛是在世界末日辩论社的面前表明自身的存在。

她到公共图书馆找了一堆论述体验派表演和进入角色方法的著作。他则退回到默默忍受的状态。“能把所有台词记住就是我的幸运了。”

两周后,他差不多都背下来了。三周后,他有了更大的进步。

“不公平,”她说,“你一直在练习吗?”

确实如此,只不过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方法。他以前从未意识到,但法律本身就是一座剧场,早在你带人上法庭之前就是。雷有一种天赋:用一种十分可怕的激情方式扮演自己。在未来岁月,这一天赋将让他在版权和专利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功。而现在,这个小天赋却让他扮演的麦克德夫令人昏昏欲睡。他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似乎获知了行星的意愿。

多萝西则从童年时代就拥有了一种强大的超级力量,她通过阅读人说话时嘴巴和眼睛四周每块肌肉的走向,就能精准判断这个人是否在说谎。这项能力对她的速记工作和扮演麦克白夫人并无帮助。却让她想要试探这个男人的天真到底极限在哪里。每周三晚的彩排持续了五周,她被说服了:为了拯救倒霉的国家,雷·布林克曼真的会将妻子和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偏远乡下无人保护的城堡里。

演出完全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风格,充满水门事件时期的特色。入场免费,社区的资金花得值。连续三个晚上,麦克白夫人都在壮观的火焰中倒下。连续三个晚上,麦克德夫和他的人马用树枝作掩护,像森林一样从勃南森林一路拔军到邓锡南。实际上是树木在舞台上穿行。橡树,橡树之心,橡树组成的陆军和海军,就是历史这座房屋里的立柱和楣梁。男人们举着粗壮的树枝,神智错乱的麦克白宣称有预言确保他的安全,进攻者舞蹈着横穿舞台,动作是那样缓慢,根本看不出在动。每天晚上,雷几乎都有无尽的时间来思考:我的体内正在发生一些变化。从遥远的外界而来,沉重,巨大且缓慢,我不能明白。

他毫无头绪。冲他而来的那种事物比六百个物种加在一起都更强大。它熟悉却千变万化,从赤道一路安营扎寨,北上穿过了北温带:是一个能代表所有树种的多面体。它粗壮,结实,粗糙,但可靠地扎根在大地之中,被其他生物覆盖。三百年生长,三百年坚持,三百年死去。这就是橡树。

橡树在与人类恶魔的战斗中,宣布由他担任临时代表。正直的麦克德夫躲藏在砍下的橡树枝干背后(为了制作这出话剧,许多生物遭到伤害),希望能记得下一句台词,祈祷着今晚他能再次击败那位篡位者,同时他也感到惊讶,那些从他的伪装中伸展出去的叶片,形状是那样的奇怪和不规则,就像一份外太空字母表中的字母,每一个字符的形状,都仿佛在希求全世界的慎重对待。他读不懂他高举的树叶横幅上的文字。那文字的作者拥有五千万条根须。它在说:“橡树”和“门”两个词起源于同一个古语词根。

闭幕派对结束后,雷和多萝西终于上床了。剧场和多萝西的心血来潮将他们耽搁了这么久。然后他终于迎来了悬崖跳水式的进展。光线很暗,足够停息他们内心最敏锐的警惕心。不过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即使隔着六英寸的距离,她依然能辨别他眼周最细微的肌肉动作。

“你对你父母的感情如何?你是否有过种族歧视的想法?你有没有在商店里偷过东西?”

“我这是在接受审判吗?你为什么要拷问我?”

“没有原因。”她整张脸抽搐得像是一颗墨西哥跳豆。

他翻身仰卧,看着天花板。“我从没有过那样正式的登台演出经历。那让你觉得,你像是在对神明讲话。”

“难道不是吗?”

他接着又问:“你认为我们会有结果吗?”

她用手肘撑着爬起来,看清他的脸。“我们?你是指人类?”

“当然。不过首先是你和我,然后再是大家。”

“我不知道。该死的,我怎么知道?”

他听出了她的愤怒,而且觉得自己能理解。他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单,寻找她的手。“我感觉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应该的。”

“这一切?”无情的麦克白夫人嘲讽道,“你是指命运?”

他仿佛再一次伪装成勃南森林的样子,以延时摄影中的姿态,僵硬地飘过了舞台。“我薪水不错,再过五年就能还清贷款。很快,他们就会让我成为公司合伙人。”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再过几年,炮弹会降落,地球资源被耗尽,幸存的人类将乘上火箭逃离这颗星球,却无处可去。

“如果你不想工作,到时你就可以不工作。”

她坐起身来,一只手狠狠地钉住他的胸骨。“打住,老天啊,你是在求婚吗?”

他抬起头,大胆地看着她。橡树之心。

“因为我们睡过……一次觉?”她无须调动她的特别天赋也看得出,这句嘲讽将他伤得有多深。“等等,你这是第一次?”

他刚走到舞台中央,却僵在那里定住了。“这个问题你或许应该两小时前问。”

“听着,我想问……结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无比怪异,“我不能结婚,我应该……我不知道!我还想去南非徒步旅行两年,想搬去纽约,想跟一个夜里为中情局兼职的轻型飞机飞行员牵扯不清。”

“我有一个背包,纽约也需要专利权律师,飞行员的部分我不确定。”

她像是遭了埋伏,笑着摇头。“你在开玩笑吧。你没开玩笑。搞什么?”她向后倒在枕头上,“搞什么啊,继续说,麦克德夫!”

他们又来了一次。这一次他们紧紧缠在一起。安静下来后,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上的汗水。“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我没吓坏你吧?”

“没有。”

“你在撒谎。你是第一次。”

“或许。”

“但是你爱我。”

“或许。”

“‘或许’?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某种巨大、沉重、缓慢、遥远,且他完全不明白的东西,开始述说那个词可能蕴含的意义。接着他继续为她展示。

雷的预料成真了。他只用了五年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随后不久他就成了公司的合伙人。他在自己的行业里表现杰出,揭穿知识产权窃贼,勒令他们停止或付款。他的真挚有着催眠般的作用,他追求公平和稳定。你在用属于他人的东西获利,世界不能以那样的方式运转。对方几乎每次都会选择庭外和解。

多萝西对她自己的预测也并非全部都错。炸弹确实落下来了,遍布全球,但都是中型炸弹,破坏性很小,至少现在还没有人因此逃离地球。比如她自己,就保留了正职,追随证人的速度,尽快将他们的证言转录为文字。秘诀在于,不要理会那些词句的意思。思考会有损记录速度。

六年时间一晃而过,仿佛只过了一季。他们分了手,但在知己社区剧场制作的话剧《浮生若梦》中扮演一对情侣主人公时,又走到了一起。她再次变得冰冷如石。花二十八天时间一同徒步走完五百英里的阿巴拉契亚山道后,他们再次重蹈覆辙。接下来的一次是在跳伞的时候,他们打手势宣告。

平均每次恋情的持续时间是五个月。第四次分手时她打破了一些东西,闹得非常不愉快,她为此辞了职,消失了数周。她的朋友不肯向雷透露任何信息。他恳求他们告知她的近况,哪怕是电话号码——任何信息都行。他写了长信请他们转交,但他们都表示无能为力。接着她送来一张字条,不是道歉,语气也并不无情。但她不肯透露她的行踪,只是直白地坦陈事实,每当想到要签署一份能决定她余生行为和生活方式,具有法律约束效力的文件时,她都会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幽闭恐惧,颤抖得停不下来。

“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才总是答应你。但是说到那份合法交易?要界定权利和所有权归属?雷,你要是个声名狼藉的医生,或者是个破产的商人该多好。哪怕是个不择手段的房地产经纪人。怎样都好,只要不是产权律师。”

他往字条上的回信地址写了信——是欧克莱尔的一个邮箱。他告诉她,奴隶制已被全世界禁止。她永远都不会沦为任何人的财产。他不会为她改变职业;他了解版权和专利权法。这是一份必要的工作,是世界财富的发动机,而且他很在行。或许可以说精通。但是如果他必须二选一,是放弃结婚的想法,还是放弃再同她一起去别的业余剧场表演,那他选择做无罪申辩。

只管回来吧,我们可以一同在罪恶中生活,开两台独立的车,用两个独立的银行账户,住两座独立的房子,立两份独立的遗嘱。

信寄出后不久的一天深夜,她出现在他家平房外的台阶上,拿了两张去罗马的机票。他的同事们好奇地问东问西,但两天后他还是出发同她去度了一个不是蜜月的假期。在那座永恒之城的第三天晚上,普罗塞克起泡酒自由流淌,四周灯火璀璨,看着破碎的古迹,听着喧嚣的街头音乐,酸橙树展开华丽的树冠,优雅的树枝上挂满白色小灯,她问他:“嘿,雷,这算什么啊?”问他是否愿意做她的合法奴隶,立契缔约永远归属于她。最后他们越过左肩往特莱维喷泉掷硬币。不过这不是他们的原创,或许应该向某人支付版权费。

他们及时赶回圣保罗参加了十月节。他们对彼此发誓,永远不告诉任何人,不否认任何事。但当这对夫妇得意地笑着一同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们的朋友都开始猜测。你们俩在罗马发生什么了?没什么特别的。所有人无须任何超能力,都能通过他们的面部肌肉走向,判断出他们在撒谎。你们被关监狱了还是怎么的?你们结婚了?你俩结婚了,是不是?你们结婚了!

这件事对世界并未产生任何影响。多萝西搬了回来。她坚持一丝不苟地记账,每一笔共同开支都要精确平分。她在他可爱的图书室、餐厅和日光浴室之间流连时,脑海深处产生了一个想法:当事情发生,当哺育的时机到来,当我转变所有的怪诞和热情开始哺育,那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的孩子们!

第一个周年纪念日那天,他给她写了封信。他花了些时间措辞行文。那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就趁出门上班前留在早餐桌上。

“你所给予我的,是我在认识你之前,从来就不曾想象过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刚想到‘书’这个字,而你就将书放在了我的手中。我刚想到‘游戏’这个词,你就教会了我如何去玩。我刚想到‘生活’这个词,你就走过来说:‘噢!你是说这个啊。’”

他说在这个纪念日,不管送她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无法表达他的感激之情,无法与她所给予他的相媲美。任何事物都不能,除非是一个能生长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建议。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这种想法。他早已忘了第一次在业余剧场登台演出时的情景,那个从外界而来的,缓慢且沉重的预言,当时他不得不扮演一个不得不伪装成一棵树的男人。

多萝西读到这封信时,正驾车前往法庭,准备为下午的听证会做文字转录。

“每一年,让我们尽可能地在纪念日前后,去一趟苗圃,为院子找点儿东西。我对植物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不知道它们的打理方法。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分辨两棵绿色的植物。不过我可以学,就像我曾经必须重新学习每一件事一样——学习我自己,我的喜恶,我生活的宽度、高度和深度——和你一道。

“我们种下的植物不一定全都能成活,不一定全都能枝繁叶茂。但我们可以一起看着活下来的那些将绿荫洒满我们的花园。”

读着读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把车开到了路边,那是一条林荫道,车子被椴树包围,粗壮的树干撞碎了车子的前格栅。

事实证明,椴树是一种很极端的树,与橡树完全不同,就像男人完全不同于女人。它是一种可让蜜蜂筑巢的树,产出的滋补药和茶能治愈各种紧张和焦虑——它绝不会被错认为别的树种,因为在地球上成千上万的物种中,它是独科独属,它的花朵和又小又硬的果实垂在冲浪板形的苞叶之中,而那苞叶唯一的目的似乎就在于表明其独特性。以这次埋伏作为开始,椴木总有一天会俘获她的心。但要想让她完全接受,还需要好多年的时间。

她右眼上方被方向盘划了一条很深的口子,足足缝了十一针。雷从办公室冲向医院,慌乱之中,他在医院的车库撞上了一名医生开的宝马车的后保险杠右侧。他被领着走进诊疗室时,满眼都是泪水。那时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脑袋上缠着绷带,正试着阅读。每一样事物都有重影。薄纱包装材料上的商标在她眼中看着像是“强生强生”。

她抬头看见了他——两个他。“雷雷!亲爱的!你怎么了?”他冲向她,她疑惑地畏缩了一下。接着她才明白。“嘘。没事的。我哪儿也不去。我们种点儿什么吧。”

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

早餐之前,警察来到了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位于东帕罗奥图市的简易小公寓。是真正的警察:一个不错的尝试。你或许可以说逼真。他们指控他持械抢劫,并向他宣读了他的米兰达权利[16]。违背的是刑法211条和459条。他们搜完他的身,给他戴上口罩时,他忍不住傻笑起来。

“你觉得好笑是吗?”

“不,不,当然不是!”其实,可能是有点儿。

警察押着他走向停靠的警车时,邻居们都穿着睡衣裤凑到阳台上围观,这下事情就没那么好笑了。他在微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双手毕竟被铐在背后,所以说服力有所削弱。

一个警察将他推上了后座。后门上没有把手。接着他们用无线电汇报已经完成逮捕。一切都像是黑色电影《裸城》中的情节,只不过这是八月里的一天,半岛中部的这座城市天气堪称完美,想到每天能挣十五美元,影片的音轨变得欢快起来。他十九岁,已经当了两年孤儿,又刚丢了超市货品管理员的工作,靠父母的人寿保险金过活。连续两周,每天薪水十五美元,这可是一大笔钱,而且什么都不用做。

到了警察局——真正的警察局——他被采了指纹,除了虱子,然后被蒙上了眼睛。接着他们又将他扔上车后座,带着他四处转悠。眼罩除下时,他已经到了监狱。监狱长办公室,警长办公室,还有一些牢室。他的腿上拴了锁链。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到,很有说服力。他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是现实生活。他看到有一些办公楼。主持这场演出的都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就和他一样。

所有警卫,还有大部分囚犯都早已到场。道基成了囚犯571。警卫都是长官,配有警棍和口哨,身穿制服,戴着墨镜。就钟点义工的标准来说,他们拿警棍的样子有点儿太过懒散。投入角色,取悦实验者。他们剥掉道格的衣服,给他套上一件罩衫。他们本意是想杀杀他的气焰,不过道格拉斯占了优势,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自尊心。

那晚他们点了好几次名——既是为清点人数,也是一种例行仪式的羞辱。晚餐吃的是番茄辣肉酱汉堡,比他平时的伙食强。

熄灯号前后,囚犯1037变得有点儿野蛮,演得过了火。几个警卫狠狠地将他放倒了。形势已经很清楚:这里有好警卫,有坏警卫,也有狂热的警卫。有其他同伴在场时,每个警卫的气势都要降一级。

道基——囚犯571——刚感受到困意,马上又被另一次毫无来由的点名拉下了床。时间是凌晨两点半。事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怪异。他意识到,这项实验并不像他们宣称的那般。他觉得他们真正的测试内容要更加吓人。不过他只需挺过十四天。两周的时间,不管发生什么,人的身体都能承受。

第二天,一号牢室中因为尊严而发生了争执,最后失去了控制。一开始是互相推搡,后来逐渐升级。几个囚犯——8612、5704和另外两个——将床铺打横抵住牢门,躲在里面。警卫叫来夜班同伴增援。都是年轻男性,你推我撞,都紧紧抓着床架。有人开始喊:“这是模拟,真要命。这是模拟!”

或许不然。警卫用灭火器征服了叛乱分子,锁住头领,丢进单人牢室。叛乱者没有饭食。警卫提醒俘虏,进食是一项特权。道基有吃的。他了解饥饿的滋味。囚犯571才不会为了一出不起眼的业余戏剧而忍饥挨饿。如果这就是其余人想要的消磨时间的方式,那他们准是都疯了。不过没人能阻止他吃热乎饭食。

警卫建了一间优待牢室。如果有任何囚犯肯说出他对叛乱的了解,那他就能将床铺搬进豪华间。愿意合作的人将有洗澡和刷牙的机会,甚至还能享受一餐特别的饭食。优待并非囚犯571的需求。他会小心防备,但他不会告密。事实上,也并没有囚犯接受优待牢室的条件。但只是一开始。

警卫开始执行例行脱衣搜索。抽烟成了一项特权。洗澡成了一项特权。上厕所要么用屎篓子,要么憋两天。毫无意义的杂活儿繁重而累人,经常要耗费好几个小时。依然有深夜点名。还要清洗他人的尿桶。傻笑被抓住的人必须张开双臂唱《奇异恩典》。囚犯571每次被诬陷有少许冒犯行为,都要被迫做一百个俯卧撑。

一个被所有囚犯叫作约翰·韦恩的警卫说:“如果我命令你干地板,你会怎么做?囚犯571,你是弗兰肯斯坦。3401,你是弗兰肯斯坦的新娘。好了,接吻吧,贱人们。”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没有警卫,没有囚犯——跳出角色。简直太疯了。这些人都很危险,就连571也看得出来。所有人都失控了。他们也想把他拉下水,变得和他们一样低级。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挺过两周。他是在自己的小公寓中读到这则招募广告的,那一刻低亮度的灯光似乎也变得美丽豪华起来。

一次点名途中,发生了一起小事故,囚犯8612失败了。“通知我父母,让他们来接我出去!”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期限是两周,和所有人一样。于是他开始咆哮。“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监狱,我们都成了真正的囚犯。”

所有人都看得出8612的目的,他是在装疯。那杂种想逃离游戏,不管剩下多少时间,他想把铲屎的活儿留给别人做。接着他的表演变成了现实。

“老天,我就快疯了!我心里一团糟。我想出去!立刻!”

道格在特温福尔斯念高中时曾经看人发过一次疯。这是第二次看到了。光是看着这一幕他脑子里就感觉要发狂。

他们把8612带走了。狱长没说带去了哪里。必须保持实验的完整,保证实验的展开。571最希望的莫过于把自己弄出去。但是他没办法对其他人做那种事。他的狱友会恨他一辈子,就像此刻的他痛恨8612一样。尽管是一种病态的想法——是他原本以为自己并不拥有的一丁点儿自尊心所导致的症状——但他想维护571的名誉。他不希望有任何大学的心理学家,在双向镜的那一头窥看和录像,说什么:“啊,那个家伙——我们把那个家伙也整崩了。”

来了一位牧师,一位天主教监狱牧师。是真牧师,从外面来的。所有囚犯都必须去咨询室见他。“你叫什么名字?”

“571。”

“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们说我持械抢劫。”

“为获得释放,你有什么行动?”

这个问题沿着他的脊柱下沉,一直沉入他的内脏。他应该有所行动吗?如果他没有——如果他没搞清楚该怎么行动,结果会怎样?约定期限结束后,他们还会把他关押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吗?

接下来的一天,所有囚犯打起了颤。因为警卫开始利用他们的痛苦,逼他们往家里写信,但只能写自己口述的内容。亲爱的妈妈。我搞砸了。我是邪恶的。一个警卫把819狠揍了一顿,原因不过是819倒霉,那囚犯崩溃了。上次堵门事件后,当局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于是这一次他们就把819扔进了禁闭室。他的哭声传遍了整座监狱。他的狱友都被叫到走廊上点名。警卫命令他们反复念诵:囚犯819做了坏事,因为他的所为,我的屎篓子今晚得不到清理。囚犯819做了坏事,因为他的所为……

另一个囚犯,416——8612的替补——组织发起了一次饥饿罢工。他找到两个囚犯加入,其余人都抨击他是个搅屎棍,都断然拒绝。一旦出了问题,每个人都被牵连。571拒绝选边站。他不想加入,也不想带头拒绝。一切都乱套了。囚犯们开始互相攻击。被卷进去的代价他付不起。他告诉所有人,自己保持中立。但这里不存在所谓的中立。

约翰·韦恩威胁416。“把那该死的香肠吃掉,小子,不然你会后悔的。”416把香肠扔到地上,沾满污垢。不等任何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就被掀进了禁闭室,手里握着那根弄脏的香肠。“不把它吃完,你就别想出来。”

这时广播里传来一条通知:如果今晚有任何囚犯愿意放弃自己的毯子,那416就能出来;如果没人愿意,那今晚416就将在单人禁闭室度过。571躺在床上,躲在毯子下想:这不是人生。这只是一次该死的模拟实验。也许他应该反抗实验者,毁掉他们的期待,变成一个神圣的超人。不过还是算了吧,其他人都没出头。每个人都在等待,那家伙只能冻一晚。他不想让大家失望,可话说回来,让416玩命的又不是他。两周的时间,他们都要忍气吞声,然后一切都会好。

他整晚都暖和地躺在那里,却无法入睡。思绪无法停止。他在想: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会不会被关两年、十年,甚至两百年?因为误杀而被关押十八年?就像汤森德的那位初中老师一样,他因为醉酒,而把父母养的刚跳完队列舞的破坏精灵撞死了;被关在栅栏里面?就像这个国家不为人所知的那两百万人一样,就连他也不曾细想过。到了那个地步,他将什么也不是。他甚至不是571。真正的当局可以给他按上任何身份。

第二天早上,他们匆忙开了一个会。狱长和警长也被高层人士召集过来。终于有当权的科学家清醒过来,意识到人类不能这样。整个实验都是一场该死的犯罪。所有囚犯都应当获得自由,但在那之前,要先向他们道歉,为这场持续了六天的噩梦。才六天。感觉不可能。571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一周前的身份。

实验者在让他们回归外部世界之前,先对每个人都进行了一番检查。但受害者都太过兴奋,无法思考。警卫们忙着为自己辩解,囚犯们则勃然大怒。道基——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也用手指戳空气。“组织这场实验的人——所谓的心理学家——都违反了道德规范,应该把他们全都关起来。”但他没放弃自己的毯子。从现在开始,他将永远都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永远都不会放弃他的毯子,哪怕是在一场为期两周的模拟小实验中。

走出地牢,他钻进半岛中部灿烂、美丽的日光中。一缕茉莉花和意大利五针松的香气随微风钻进他的衬衫,扬起他的头发。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哪了,是在强盗资本家创建的斯坦福大学校园,心理学部大楼。这是一片知识、金钱和权力的土地,数不清的棕榈树排列成行,吓人的石头拱廊无边无际。这里是权势之人的修道院,他以前总害怕进入,甚至不敢进来办差,因为害怕会有人把他当骗子抓起来。

他们给了他九十块钱的支票,驾车将他送回东帕罗奥图的小公寓。他缩身于自己的私人碉堡,吃蓝带啤酒炖的菲力多玉米片,看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揉皱的锡纸喇叭就是天线。三周后,他看到一个节目,一次在老挝的行动搞砸,美军痛失上百架直升机。他甚至都不知道美军去了老挝。他将啤酒罐放在木头圆桌上,脑海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清晰的想法,他要在某人的松木棺材上,留下一圈水渍。

他站起身,脑袋晕晕的,感觉就和416被关禁闭的那个夜晚一样。他用手指扒拉浓密的卷发,很快它们全部都将离开他的脑袋。显然,目前的状况中有些地方出了问题,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有些二十岁的人在送死,好让另一些二十岁的人学习心理学,撰写该死的实验报告,他不想活在这样的世界。他完全清楚,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失败了。但那没有任何影响。第二天一早,百老汇大道征兵中心刚开门,他就走了进去。踏实工作,诚实到底。

空军技术军士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入伍四年来,已经飞过两百多次垃圾运输任务。作为一架C-130运输机上的装卸长,他运输过的屏障材料和A级炸药总数已达数吨。他不顾迫击炮的攻击,将军械送到草地,熊熊战火染红了天际。出发时飞机上装的是载量两吨半的卡车、装甲兵运输车,运货板上摆满战斗口粮;返航时装的却都是尸体袋。任何关注这场战争的人都知道,美军的理由早已站不住脚。但在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的精神经济学中,与其关注这些,不如保持忙碌。只要还有任务供他打发时间,同机战友将广播停在节奏蓝调音乐频道,他才不在乎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结束的是早是晚。

他经常习惯性地因为脱水而昏厥,所以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昏昏”。他总是忘记喝水——反正白天他记不得。而日落后,在呵叻的中心主路上匍匐前进时,或在天使之城曼谷帕蓬街和碧武里路的色情迷宫中,总有喝不完的湄公河水,酒缸里也装满了胜狮啤酒。烈酒让他变得更有趣,更诚实,不再那么让人讨厌,能与嘟嘟车司机就命运展开坦荡而冷静的交谈。

“你们要回家了吧?”

“还没有,伙计。战争还没结束!”

“战争结束了。”

“对我来说还没有。最后出门的人还是得关灯。”

“尼克松,基辛格,所有人都说战争结束了。”

“去他的基辛格吧,伙计。就他还得诺贝尔和平奖,去他的!”

“是啊,去他的黎德寿[17]。现在所有人都要回家了。”

道基已经不太清楚,所谓的家在哪里。

不忙的时候,他抱着贝斯坐在那里,跟着稀土元素和三犬之夜乐队,重复弹几个乐段,一弹就是几个小时。或者去寺庙废墟周围晃悠——比如大城府和碧迈镇。那些坍圮的佛舍利塔拥有某种能让他安心的力量。倒塌的石塔被柚木吞没,荒废的雕廊崩溃成岩屑。不久,丛林就将掩盖曼谷。总有一天会轮到洛杉矶。没关系的。不是他的错。不过是历史的发展。

怪兽的大部队正携着它们的轰炸机队伍压境而来,依赖战争给养的经济得到了迅猛发展,数以千计的家庭工坊逐渐繁荣。所有的泰国人都知道将要迎来的是什么。他们是被迫与白魔鬼结的盟,现在来看,他们似乎站错了队。然而就道格拉斯见过的那些泰国人来说,面对毁灭者,他们表露出来的唯有善意。等他的旅行结束,等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终结,他打算留下来。他来这里是为了追逐快乐,那他就应该留下来,等灾难发生时,做出回报。他已经学会一百个泰语词汇。Daai. Nít nói. Dee maak! [18]不过,眼下他一点儿空闲时间都没有,他要在有史以来最可靠的运输机上忙碌。反正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还有工作保障。

他和机组成员正在检查“大力神”运输机,为下一次一日往返的柬埔寨通勤任务做准备。之前,他们往波成东机场运了好几周的补给品。现在,输送补给的任务变成了帮助撤退。再有一个月,或许两个月——不可能更久。越共正在控制一切,就像夏天的雨。

他坐进弹跳座椅,系好安全带,然后就依循惯例起飞了,脚下的世界依然苍翠繁茂,在丛林的中央,拼布画一样的梯田里种满了水稻。就在四年前,这条航线下面的世界还全是绿色,一直跨过条条河流,延伸到南中国海。接着包装瓶像彩虹一般绚丽的橙剂掀起了一场混乱的风暴,一千两百万加仑的除草剂改变了这里植物的激素。

进入柬埔寨没几分钟,他们就被击中了。不可能;所有仪表都显示,通往金边的航路是安全的。高射炮撕裂了机舱和货舱。随机工程师福尔曼的眼睛中了弹。一块弹片割伤了驾驶员尼尔森的侧腹,有些热乎、湿润和不祥的东西迅速涌出。

整个机组成员都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平静。这种恐怖场景,他们在梦里已经见过多次,现在终于成了现实。因为难以置信,所以他们的行动非常高效。他们聚拢来照料伤员,查看机身的损伤情况。有两台发动机冒出了两道细细的黑色油烟,都在右舷,情况不容乐观。一分钟后,烟变粗了。斯特劳布斜着机身转了个急弯,掉头朝泰国返航,寻求救援。只需两百秒的时间。大力神靠一只发动机也能飞。

接着他们开始降落,就像鸭子返回湖面。货舱后部有黑烟冒出。帕弗利切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喊了出来:“起火了!”货舱里装满了燃料和军火。他奋力扑向后方不断蔓延的火焰。必须赶在爆炸发生前将运货板弄出去。他,莱文,还有博拉格拼命摆弄固定锁具和释放装置。一根排气管被炸断了,正在漏气,炽热的蒸汽喷在他脸上。热气烫伤了他的左脸。但他甚至都没察觉。暂时未察觉。

他们设法投弃了所有的货物。一块运货板还未投出机舱就爆炸了。炸弹引爆后开始坠落。接着帕弗利切克也飘飘荡荡地坠向地面,像一只有翼的种子。

在下方数英里的地方,三百年前,一只身上沾满花粉的黄蜂爬进一棵碧绿的无花果树树顶的小洞,将卵产在里面隐藏的内卷型花朵里。世界上有七百五十种热带榕属植物,每一种都有专属的受精黄蜂。而这只雌蜂就找到了她命中注定的那棵无花果树。这位女创始人产完卵后就与世长辞了。经她受精的这只果实就成了她的坟墓。

寄生的幼虫孵化后,以花朵的内壁为食。但它们不会毁坏喂养自己的果实。雄蜂会与姐妹交配,之后就死在这座豪华的水果监狱内。雌蜂则会钻出果实飞走,披挂着满身的花粉,将游戏永远持续下去。她们留在身后的那棵无花果树结出了一颗红果,比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鼻尖的雀斑还小。那只无花果被一只夜莺吞下了肚。果实穿过鸟儿的肠胃,随浓稠的粪便一道被排到空中,落在另一棵树的弯折处。阳光和雨水滋润着它长出的幼苗,使它远离了几百万种死亡方式。它逐渐生长,根须向下伸展,甚至包住了它的寄主。几十年过去了,然后是几百年。象背上的战争让位给电视转播月球登陆的场景,以及氢弹的诞生。

那棵无花果苗开枝散叶了,叶片尾部细长。树枝碰到寄主的大枝干,只能弯折下来,向地面生长,然后变粗成为新的树干。最后,中间的那根树干长成了一棵树。这棵无花果树向外伸展,长成了一片椭圆形的树丛,其中有三百棵主要树干,两千根次要枝干。但它们依然是一棵无花果树。一棵榕树。

装卸长帕弗利切克腹部向下穿透蔚蓝的空气。嘶嘶声让他感到困惑。灾难飘浮在他上方高处的云层之中,已经无须再去解决。他只想原谅这个世界,忘记一切,然后坠落。风随心所欲地吹着他,一路到了呵叻府的中央地带。在急速冲向大地的时候,道格拉斯突然苏醒过来。他试图控制降落伞,飞向一片梯田,那里有水,还有一束束绿色的秧苗。但是栓扣缠住了,他飞过了头。在急速下降的最后一百英尺,一把绑在他大腿上的小手枪走了火。子弹钻进他膝盖骨下方,沿着胫骨向下,最后撕裂他皮军靴的鞋跟钻了出去。他的尖叫声穿破了空气,身体摔在那棵榕树的枝干之间,这片独树森林历经三百年的生长,刚好赶上这一时刻,阻止了他的坠落。

树枝划破了他的飞行服。丝绸伞衣把他盖了起来。因为中枪所致的撕裂伤和烧伤,以及腿部所受的粉碎性损伤,这个飞行员昏了过去。他脸朝下,双臂像展翅的雄鹰那般张开,高悬在距离地面二十英尺的一片友好领域,一棵比许多村庄还要大的神树的怀抱之中。

此时刚好有一辆双排车[19]载着满车的信徒来这棵神树朝圣。他们徒步穿过支柱根组成的柱廊,朝中央的树干走去,那树干缠着寄主的主干向下生长,多年前就已将寄主缠扼至死。在那根曲折的树干中,设置有一座神龛,上面盖满了花朵、念珠、铃铛,写有经文的纸页,树根雕刻的神像,以及圣洁的丝线。游客一边念诵巴利语的经文,一边穿过枝干伸展形成的迷宫般的绿廊,朝圣坛走去。他们怀里抱着香,装满五香浓汁鸡肉末的堆叠式午餐锡盒,还有荷花和茉莉花编织的花环。三个小孩跑在前面,以最快的速度唱着一首乡野童谣。

他们慢慢走到神龛附近,四周树枝上已经挂满了供品,颜色像彩虹般绚丽。接着天空坠落下来,一颗飞弹落在上方树叶之中。他们被这声撞击吓到了,怀里的香、花环,以及午餐锡盒四处散落。有两个朝圣者甚至跌倒在地。

混乱平息了。朝圣者们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块头巨大的外国人高悬在他们头顶,就要冲破树枝,跨越最后这段短短的距离,坠落在地上。他们呼叫那外国人,但他没有回应。他们开始讨论,怎样才能够到他,将他从无花果树枝和降落伞的束缚中解救出来。技术军士帕弗利切克惊醒了,是被几个站在长椅上的泰国人戳醒的。他以为自己是仰躺着的,正在空中上下浮动,那些头脚颠倒的人是在镜面之下,都弯着腰想要抓住他。腿和脸颊的痛感快将他击碎了。他咳嗽起来,吐出一些红星子。他想着:我死了。

不,一个声音在他脸颊附近纠正道:树救了你的命。

他脱口而出四年来他学会的最有用的三个泰语音节:“Mai kao chai. ”我不明白。说完,他又昏了过去,漫长的坠落循环延续。这一次,他的翻腾没有停止,直到身下的大地张开大大的裂口,将他接纳。他坠入深深的地下,好一场漫长、放纵的坠落,他进入了根的王国。他一头扎进地下水位之下,向下坠入时间的初始,坠入一个他从不曾想过的奇异生物的巢穴。

当地诊所的人不肯碰美国大兵的腿。一个职员驾车将他送去了呵叻府,是一辆珊瑚色的马自达,车顶天线上飞舞着一面旗帜,上面画着一个佛教转经轮。车子启动时发出的声音像是运河上哽咽的船只,留下一路的油烟。帕弗利切克完全是被拖上后座的,一路上他看到大片的绿色一晃而过,有低矮、葱茏的乡村风景,有起伏的山峦。水里有鱼,地里有稻。遇到台风天,这一整片地区会像香蕉叶子做的小船一样沉没。明年的这个时候,查理就将在曼谷洲际酒店晒太阳了。一棵树救了他的命。这说不通。

诊所注射的针剂药力开始失效,帕弗利切克乞求司机杀死他。司机摇摇手指,指着嘴巴说:“别瞎说。”

道格拉斯的胫骨被挖空了。呵叻大本营的一位医生帮他做了修补,然后用船将他送去了曼谷的第五基地。机组的所有成员都活了下来——战斗之后的报告中称,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而他呢——他的命是一棵树给的。

※※※

腿瘸后他在空军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他们给他发来了拐杖,还颁给他一枚空军十字勋章——军方颁发的勋章中等级第二——还给了他一张回旧金山的免费机票。他把奖章拿到弗兰德利开的军中典当行,换了三十五美元。他不确定弗兰德利这么做是想帮助一位负伤的老兵,还是欺诈他这个门外汉。不过他也并不太想知道。所以,装卸长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保卫自由世界的努力就到此为止了。

宇宙是一棵榕树,根须在上,枝干在下。时不时地,会有一些语句沿着树干汩汩流淌上来,抵达道格拉斯的耳畔,仿佛他依然面朝下悬在空中那般:树救了你的命。但它们疏漏了,没告诉他原因。

生活开始以数字计算。九年,六份工作,两段夭折的恋情,三个州的车牌,两吨半的啤酒,还有一个一再重复的噩梦。又一年秋去冬来,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取出圆头锤,在潦草铺砌过的路面砸出一排坑洞,那是途经马场下坡去布莱克福德的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减慢往来车辆的车速,他好站在栅栏旁边,看到车中人的脸。等到了十一月,过不了多久,他也许就又能享受这种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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