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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结束给马喂食和读书之后,整个周六,道格拉斯都在做这件事。他的计谋是有效的。如果车速降到足够慢,他就带着狗随车小跑,直到司机摇下车窗打招呼,或者掏枪。有过几次友好的交谈,真正称得上是平等交谈。有个家伙甚至把车停了一会儿。道基意识到,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行为会显得有些古怪。不过这里是爱达荷州,当你整天都和马待在一起,你的灵魂就会一点点扩展,直至人们表达自我的方式,都像是在化装舞会之上,并且你会再三被人叮嘱,不要只看表面好看就去参加。

事实上,道基也越来越意识到,人类这个物种,最大的缺陷就在于,总会难以遏制地将赞同意见误当作事实。一个人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最大的决定因素就是,周围人们的说法。把三个人集中到一个房间,他们就会相信,地心引力法则是有害的,应当废除,因为他们其中一人的叔叔喝醉时曾经从屋顶摔落。

他试过对其他人讲述这个观点,不过没能获得太大成功。但在他的第四腰椎附近,却漂浮着一只小铁箱,里面装着一小笔战争退役抚恤金、一只空军十字勋章(典当了),一枚迟来的紫心勋章,其背面总让他想起马桶座圈,以及用自己的双手将所有赋予他的东西全部淬炼成坚强信念的能力。

挥舞锤头时,他的腿还是有些跛。他的脸变成了长长的马脸,无意间模仿了他照料的动物。一年里有七个月的时间,他独自生活,这期间年过中年的农场主则会离开去追求其他的爱好,光顾其他房屋。周围三面都是山。唯一能看到的电视节目是蚁群生活的纪录片。但他内心依然有一部分想要知道,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是否有某个人,赞同他为数不多的私密想法。人们为了得到其他人的肯定,甚至不惜去死,这是全人类的疾病。十月的第二个周六,他依然在房前的公路上忙活,希望挖个大坑减慢过路人的车速。

这天,他正准备去查看陷阱的收获,然后回马棚与比利时驮马“诸多成就酋长[20]”讨论尼采,这时一辆红色道奇达特轿车以几近音速的速度攀上上坡。看到前面的坑洼,那车立即开始刹车,控制性能之优越令人钦佩。道基和狗开始狂奔。等他们跑到时,车窗已经摇了下来。一个红发女人探出头来。道格拉斯看得出,他们会有很多话题,注定会成为朋友。“为什么只有这段路这么糟?”

“有人叛乱。”道格拉斯解释说。

女人摇起车窗,加速离开,车轴遭了殃,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游戏结束。道格拉斯若有所失。又是一根最后的稻草,他几乎没有力气再去给马朗读《查特图斯特拉[21]传》的下一节。

那晚气温降到华氏十几度,雪片粗粝地打在脸上,仿佛将整个广阔的外部世界都变成了加州的去死皮美容店。他往布莱克福德走,他在那里存了足够喝一个月的水果鸡尾酒,以备提前下雪。最后他去了台球酒吧,把银币当铝皮挥霍。

“你必须做好准备,把自己燃烧成火焰。”他对一个大块头顾客说。这是从前的囚犯571在说话,他永远都难以忘怀,曾经在应该将毯子献给狱友的时候,他没能做到。打了十八轮争黑八后他才回了家,赢的钱比花的还多。趁着地面还不至于冻得挖不动,他将现金埋在了北边牧场,和其余储蓄埋在一起。

这里的冬天简直比文明的运行历史还要长。他切切削削,用他收集的那堆鹿角做东西,做了一盏台灯、一只衣帽架、一只椅子。他想起那个红发女人,她高不可攀的光彩模样。他倾听阁楼上动物活动发出的声音。他读完了《尼采作品便携本》和《诺斯特拉德马斯预言全编》,每读完一本就一页一页塞进柴炉烧掉。他把马群刷洗得干干净净,每天轮换着带它们去室内马术场骑,因为诺斯特拉德马斯的预言令人心烦意乱,所以他开始为它们朗读《失乐园》。

春天里,他扛着一把点22口径的猎枪去了灌木丛。但他无法扣下扳机,哪怕是对一只温驯的野兔。他心里有些地方不对劲,他意识到了。初夏,雇主归来后,他向他们道谢,然后辞了工。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儿。从他作为一名装卸长最后一次执飞以来,这样的知识就成了不可能的奢侈。

他想一直向西。麻烦在于,就他此刻所处的位置而言,西边只剩下一小片区域,而那里让他感觉像是又在向东。不过他还是取出了他那辆结实的二手F100,花一大笔钱换了新胎,他是个身有残疾的退伍老兵,不过在尤金还有个朋友。美丽的乡村小路一路穿过重重山峦,通往博伊西以及更远的地方。生活又变得像是他刚从空中掉下来,落进那棵榕树后那般美好。车载无线电的声音在峡谷里钻进钻出,歌声听着像是从月球上传来的一样。孤独的情绪都融入了高科技舞曲之中。反正他也没有听。他走了神,思绪飘到了窗外连绵数英里的恩格曼云杉和亚高山带冷杉森林中。他下车去路边方便。这里是山脊,他尽可以尿在公路的中线上,人类并不比其他生物聪明。但野蛮是一座狡猾的斜坡,正如他经常给马群读的那样。他离开公路,钻进森林。

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解开裤子,眼睛望着荒野,等待膀胱解除封锁。就在这时,他看见有一道光芒穿透树干照了出来,但从这里直到森林中心,本该都只有阴影的。他拉好拉链,开始仔细探查。他继续往森林深处走,钻进下层丛林,但结果发现只是越走越远,森林并没有变得更深。这是他走过的最短的徒步路线,很快他就再次走出了森林,他看到的是……你甚至无法称之为林中空地,称之为月球表面更为贴切。铺展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只有树桩的荒地。地面上红色矿渣流淌如血,还混合着锯屑和伐木留下的碎片。无论往哪一个方向看,目力所及的景象都像是一只巨大的被拔了毛的飞禽。仿佛有奇异的死亡射线照射过这里,世界正在请求终结的许可。近似的经历他只有过一次,那就是他、陶氏化学和孟山都公司帮忙对那三个遍布丛林的国家展开的清理。但这里的清理看起来效果好得多。

他回头跌跌撞撞地穿过遮蔽一切的树木帘幕,横穿公路,往另一边的树林看去。然而顺着山腰向下铺展的,是更多月球表面般的风景。他启动卡车,继续行驶。这条路像是穿行在森林之中,一英里又一英里,沿途一片苍翠。但现在道基看透了这幻象。他正行进在一条最脆弱的干道上,它假装两旁生机盎然,但这种做法简直就像是试图用一块粗麻布遮掩一只足有一个主权国家那么大的炸药箱。这些森林只是道具,是一件巧妙的艺术品。树木则像是群众演员,被雇来填满一个镜头,好假装场景是纽约。

他在一座加油站停车加油。他问收银员:“山谷上面一直在清理林木?”

男人收下道基的银币。“呸,是啊。”

“只留下少量树林做帘幕来遮挡?”

“那些叫绿化带,观光走廊。”

“可是……那难道不都是国有森林?”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这个蠢问题中有什么陷阱。

“我以为国有森林都是保护区。”

收银员无理地呸了几声嘲笑他。“你说的那是国家公园。国有森林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被砍伐和清理。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好吧——有文化就是能理直气壮。道格拉斯已经养成习惯,每天都在学习新知识。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个小知识。但在抵达本德之前的某个地方,怒气又开始沸腾了。从上午到下午,就有数千英亩的森林在他眼前消失。但原因不止这一点,如果说是斯摩基熊[22]和游侠里克[23]把惠好木业公司支付的抚恤金存起来了,那这样的事实他可以接受。但在公路两旁设置遮挡林,这个精心设计的简单计谋却高效得让人感觉恶心,让他想揍人。每一英里的路程都在欺骗他的心,而这正是他们的设计目的所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原生,那样的完好无恙。他感觉自己身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的雪松山上,就是去年他在农场图书室找到的那本书,他还读给马群听过。那是创世第一天就有的森林。但事实上,吉尔伽美什和他年轻无知的朋友恩奇都早已走遍了这片森林,而且把它弄得一团乱。那是世上最古老的故事。你驾车穿过整个州,可能都不会知道遮挡林背后的真相。这才是让人愤怒的地方。

在尤金,道格拉斯用许多银币换来一次乘坐螺旋桨飞机的机会。“带我兜一个用这笔钱所能兜的最大的圈子,我想知道从空中看到的大地是什么模样。”

它看上去就像一头即将接受手术的病兽的侧腹,毛都被剃光了。目力所及的所有方向尽皆如此。如果这番景象被电视播放出去,那么伐木明天就会停止。回到遮遮掩掩的地球表面后,道格拉斯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哑口无言地待了三天。他没有资金,没有政治头脑,没有不烂之舌,不懂复杂的经济学,也没有社交资金。他所拥有的只有眼前的一片荒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那场景都一直萦绕在他眼前,一直延展到天边。

他做了些调查,然后签了份合约,为自己的一条半好腿找了个雇主,工作则是往那些被砍伐一空的空地上种树。他们给他的工具是一把铁锹,和一个写着“苹果籽约翰尼”[24]字样的包,里面装满了树苗,每一包只收他几美分。如果他种下的树一个月后依然活着,他们承诺每棵会付他二十美分。

花旗松,美国最珍贵的成材木,那么,当然了——为什么不种出一座只有这种树的林场呢?每英亩产出的木材都足够造五座新房。他知道自己种的这些树,最后还是会被中间商卖给一开始砍树的那些混蛋。但他无须摧毁伐木业,或者替大自然复仇。他需要的只是挣钱谋生,摒除那些砍树的画面,那些画面一直在往他心里打洞,就像钻进白木质的甲虫。

他整日在污水四溢的山坡上穿行,那里一片死寂,寂无声息。他四肢着地,拖着身子在遍地的废物中爬行,无法通行的沼泽低地几无立足之地,他用两只手拖着身子爬过凌乱的树根、木棍、树枝、大枝、树桩、树干、纤维质和碎木屑,这地方就像杂乱的墓地,它们都被留在里面,等待腐烂。他掌握了上百种不同的倒地方法。他弯腰,在地上铲一个楔形的坑,塞进一根树苗,然后用鞋尖像爱抚一般轻轻地推拢坑缝。接着将这个过程重复一遍。再一遍。织成一张向四面八方散射的网,上到山腰,下到光秃的冲沟。每小时重复几十次,每天几百次,每周几千次,直至他悸动的三十四岁的身体整个膨胀起来,像是里面灌满了毒蛇的毒液那般。有时候,如果手头有锉刀,他真想把那条瘸腿锯掉。

他睡在种树人营地,里面住满了嬉皮士和非法移民,都是强硬而可爱的人,白天忙得太累,晚上连话都不想说。夜里他肌肉酸痛,身体僵硬地躺在那里,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是从前他在农场帮工时给领头的马读过的一句话。当弥赛亚降临时,如果你手中正握着一根树苗,那就先把树苗种好,然后再出门迎接弥赛亚。他和马都不能理解这句话,直至今日。

树木被砍倒后散发出的气息征服了他。散发着湿漉漉的香气的抽屉,潮湿的羊毛,生锈的铁钉,腌渍的泡椒。这些气息让他回想起童年时代。香味为他注入了无法说明的幸福感觉。那些气味将他投入最深的井底,困在那里几个小时。接着传来了声音,仿佛他的耳朵被枕头捂住了一般。是锯子和伐木归堆机的咆哮声,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但种植是无声的,生长是无形的。

有时候,晨光仿佛是穿透了亚瑟王时代的雾气到来的。有些早晨,严寒几乎能把他冻死;有些正午,热浪炙烤着他几近麻木的屁股;有些下午,天空碧蓝如洗,他仰躺在那里,看到眼中盈满泪水。有时雨水无情地倾泻,仿佛在发出嘲笑;有时雨滴沉甸甸的,是铅的颜色;有时雨很害羞,像是试镜怯场的人;有些雨让他的脚下生出苔藓和地衣。这里曾经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巨大的尖顶树。它们会回来的。

有时他与其他种树工一起工作,有些人讲的语言他完全听不懂。他遇见过一些徒步者,对方想要知道他们年轻时代见过的森林去了哪里。季节性的森林劳动者来来去去,但像他一样的中坚力量却留了下来。楔坑,下蹲,插苗,起身,鞋尖封土。

他栽种的花旗松那样小,那样可怜。就像烟斗通条,就像铁路模型玩具中的轨道。从远处看去,这些人工种植的树苗,就像一群在秃顶男人头上赶路的人。但是他种进土里的每根瘦弱的树苗,都是一根正在成型的魔法棒。他将它们成百上千地种下去,他爱它们,信任它们,就像他曾经信任他的同伴。

放手——这才是重点——放手,将它们留在阳光、空气和雨水中,它们每一棵都会长到几十几千磅重。他种下的每棵树苗都将生长六百年,让工厂里最大的烟囱也相形见绌。它能供几代田鼠寄生而从来不用下地,可以容纳几十种只想将它吞噬殆尽的昆虫。雨水每年往它低处的树枝上洒落几千万根针,扬起的土壤在空中垒起高高的花园。

这些瘦长的树苗,每一棵一生中都将结出几百万只球果,较小的黄色小球是雄性,它们的花粉能飞遍整个美国;下垂的球果是雌性,它们有老鼠一般的尾巴,从一圈圈的鳞片中伸出来,他看它们比看自己的人生更亲。它们会重新组成森林,他几乎能闻到它们的气味——混合着树脂的香气,新鲜,浓烈,充满了渴望,不结水果却有水果汁液的气息,是永不结束的圣诞节的气息,但比基督还要古老。

道格拉斯·帕弗利切克工作的那片荒地面积比尤金市区还要大,每种下一棵树苗,他都会和它们告别。挺住。只需一百到两百年。对你们这些家伙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你们必须活得比我们长。那时活着的人就再也没有谁能将你们干倒。

尼莱·梅达

在圣何塞一家墨西哥面包店楼上的公寓里,那个将要帮助人类变成其他生物的男孩,此刻正在观看《电力公司》[25]的录影带。在厨房里,黑豆蔻粉的气息和楼下面包房渗上来的潘菲诺和孔沙斯面包[26]的肉桂气息混在一起,让他的拉贾斯坦裔母亲几乎喘不上气来。而在窗外,在心之喜悦谷[27],扁桃树、樱桃树、梨树、胡桃树、李树和杏树的亡魂,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绵延了数英里,这些树是最近为了建设硅谷才牺牲的。男孩的父母现在依然把这里叫作黄金州。

男孩的古吉拉特裔父亲此刻正扛着一只巨大的箱子爬上楼梯,他的身体瘦得像根扫帚柄。八年前,他来到这个国家时,身上只揣着两百美元和一个固体物理学专业学位,他愿意只拿白人同事三分之二的薪水。现在他在一家正改写世界的公司工作,工号是276号。他被箱子压得有些摇晃,费劲地爬上两层楼梯,嘴里哼着儿子最喜欢的歌谣,睡觉时两人会一起唱的那首:欢乐带给蔚蓝深海中的鱼儿,欢乐带给你我。

男孩听见他的脚步声,冲到楼梯平台上。“爸爸!那是什么?是给我的礼物吗?”他是个七岁大的拉杰普特裔,对于世界的了解,最多是一个送给他的礼物。

“先让我进去好吗,尼莱,拜托你,谢谢。是礼物,给我们俩的。”

“我就知道!”男孩围着咖啡桌踢起了正步,这张桌子非常结实,撞球摆件的钢珠掉在上面会发出噼啪一声响,“我的生日礼物,提前了十一天。”

“不过你得先帮我把它装起来。”父亲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推到地上,小心地将箱子放到桌上。

“我是个好帮手。”男孩提醒健忘的父亲。

“还要有耐心,这方面你还在训练,记得吗?”

“我记得。”男孩向他保证,同时手已经开始撕扯箱子。

“耐心能创造一切美好的事物。”

父亲扶着男孩的肩膀,将他引到厨房。母亲却堵住了房门。“别进来,忙得很!”

“遵命,你好,妈妈。我得到了一套电脑套件。”

“他说他得到了一套电脑套件。”

“就是电脑套件!”男孩尖叫起来。

“你当然得到了一套电脑套件!好了,你们两个小伙子玩去吧。”

“我们不是在玩,妈妈。”

“不是吗?那就去工作吧,像我一样。”

男孩尖叫着拽着父亲的手,将他拖回了那只神秘的箱子。母亲在他们身后喊道:“是背一千个单词,还是四千个来着?”

父亲兴奋地答道:“四千!”

“四千,对。好了,快去吧,造点好东西出来。”

当看到箱子里拿出来的是一架绿色的玻璃钢玩具后,男孩噘起了嘴。“那就是电脑套件?那有啥用处?”

父亲露出了一个尴尬无比的笑容。那一天就要到了,届时“用处”都会被这个东西改写。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玩具的心脏。“给你,我的小尼莱。你看!”他拿起一块三英寸长的芯片,开心地摇晃脑袋,一向表情很少的脸上舒展出一种像是骄傲的神情,看起来让人觉得危险。“你父亲帮忙造出了这个。”

“就是它吗,爸爸?那是微处理器吗?就像直腿直脚的虫子。”

“啊,但是你想想看,我们设法给它里面加入了什么。”

男孩仔细看着。他想起了过去两年来,父亲给他讲的睡前故事——勇敢的工程管理人员和敢于冒险的工程师的故事,他们经历的灾祸比神猴哈奴曼及其整个猴子大军经历的还多。他七岁的脑瓜里点火,装线,搭建起一个个分叉的轴突和树突,长出一棵棵小小的枝叶伸展的树。他笑得小心翼翼,有些不确定的样子。“成千上万个晶体管!”

“对,我聪明的小伙计。”

“让我拿拿看。”

“嘘,嘘,嘘,小心,别动。我们搞不好会杀死这个小家伙,那样它就活不过来了。”

男孩的惊恐中带着一种满足。“它还能活?”

“如果……”父亲晃动手指,“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士兵都安排到位的话。”

“那它会怎样,爸爸?”

“你想要它怎样,尼莱?”

男孩瞪大眼睛,他看到各种元件拼接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神灵。“我们所有的愿望它都能实现吗?”

“我们只需要弄清楚,如何将我们的计划输入它的记忆。”

“我们要把计划输入那里面?能装多少计划?”

这些问题让男人停顿下来,就像有时候遇到一些简单的小问题时一样。他迷失在宇宙的荒原之中,因为他所造访的那个世界重力更强,他稍稍显得有些弯腰驼背。“有一天,它或许能承载我们所有的计划。”

男孩嘲笑道:“就这个小东西?”

男人走到书架旁,取下家庭剪贴簿。翻开几页后,他扬扬得意地叫道:“看啊!尼莱,过来看。”

是一张绿色的小照片,充满神秘。照的像是一大堆纠缠在一起的大蟒蛇,正从碎石堆里往外钻。

“看到了吗?一粒微小的种子落在这座神庙的屋顶上。几百年后,神庙被种子压塌了。但是这粒种子仍在继续长啊长。”

几十根疙疙瘩瘩的树干和树根在墙壁的废墟中吸取养分。根须填满了石头的每一条裂缝。一根比父亲身体还要粗的树根钻透了一道过梁,然后像钟乳石一般渗漏,钻进下方的门洞。男孩被这棵植物不顾一切的探索精神吓坏了,但他无法移开视线。枝干在那座石头建筑中探寻、追逐的架势中,有一种非常类似动物的气质。像是另一种躯干——像是大象的象鼻。它们似乎有觉知,有想法,想要寻找它们的路。男孩想:有一种缓慢却决心坚定的力量,想要将人类的所有建筑都变成齑粉。但父亲将照片举在尼莱面前,却像是在证明一种最欢乐的命运。

“你看见了吗?如果毗湿奴神能往这么小一粒种子里装进这么大一棵无花果树……”男人弯腰捏起儿子小手指上的芯片,“想想看,我们能往机器中装多少东西。”

接下来,他们花了几天时间造好了外箱。所有的焊接活儿都做得十分出色。“好了,尼莱先生,这个小东西能做什么呢?”

男孩呆坐在那里,思考各种可能性。他们能随心所欲地向机器世界中释放任何程序、任何事物。唯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选择。

母亲在厨房里喊道:“请教教它怎么煮六角豆吧。”

他们用编码的闪光灯让它说:“你好,世界。”他们让它说:“生日快乐,亲爱的尼莱。”于是父子二人写下的词汇开始浮现和闪烁。男孩刚满八岁,但在这一刻,他回到了家。他已经找到将内心最深处的希望与梦想转变为活动进程的方法。

他们制作的东西很快就开始进化,从一个只有五个指令的简单重复指令,变成了一个拥有五十行指令的漂亮的分段式结构,能分离成可重复使用段落的小的程序部分。尼莱的父亲往上面连了一台录音机,只需几分钟时间就能将他们数小时的工作重新装入计算机。不过音量按钮必须精准调好,不然一个读取错误就能炸掉一切。

几个月的工夫,他们的存储容量从四千字节升级到一万六。很快他们又飞跃到六万四。“爸爸!它的力量已经超过历史上的所有人类啦!”

男孩迷失在自己的意志逻辑之中。他开始驯养这台机器,把它当小狗,一连好几个小时地训练它。但它只想玩。把炮弹掀过山脉射入敌军,阻止老鼠进入你收获的玉米堆,转动财富之轮,在象限中找到并摧毁所有的外星人,在那个可怜的逃亡人被绞死之前拼写出单词。

父亲坐在那里看他释放出的东西。母亲手捏着衬衫下摆,开始斥责他们父子二人。“看看这小子!就知道坐在那里敲敲打打,简直像个苦行僧,都进入飘飘然状态了。他这是上瘾了,比嚼火焰槟榔还可怕。”母亲的唠叨没完没了,一直念到他调出检查指令才罢休。男孩从来不回应。他正忙着搭建世界。一开始只是些小小的世界,但都是属于他的世界。

电脑编程中有一种结构叫“分支”,而那就是尼莱·梅达正在做的事。他要让自己转世,用各种种族、性别、肤色和信仰的身份再活一次。他要饲育腐烂的尸体,吞食年轻人的灵魂。他要在苍翠森林高高的冠顶上安营扎寨,跌落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到拥有许多太阳的行星海洋中游泳。他要投入自己的一生,为心之喜悦谷发起的一项宏大计划服务,去接管人类的大脑,用一种自人类学会书写以来从未有过的方式去改变人类的大脑。

有些树木的枝叶会像烟花般伸展,有些树木则呈锥形生长。有些树木向天空笔挺地射出三百英尺,却不留下一丝涟漪。树木的形态各不相同,阔大的,角锥状的,圆形的,柱状的,圆锥形的,弯弯曲曲的,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分枝,就像拥有千根手臂的毗湿奴。在那些开枝散叶的树木中,最狂野的当属无花果树。这是一种善绞杀的树,它们的根系向下伸展,缠绕住其他树木的枝干,而后将之吞食,寄主腐烂后,绞杀根缠绕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中空的空间。这种树又叫菩提树、菩提榕,是佛陀的开悟场所,它的叶片逐渐变窄,最后形成一个独特的水滴状叶尖。这种榕树伸展开后,一棵就像一整片森林,上百根独立的树干都在争夺阳光。父亲那张照片中吞食掉寺庙的无花果树长进了男孩的心里。每生出一块新的可重复使用的代码,那树就长得更快一些。它会一直伸展,寻找罅隙,探索所有可能的逃离方式,寻求可供吞食的新建筑。接下来的二十年,它都将在尼莱的手下生长。

然后它会成熟开花,成为男孩对童年时代这份生日礼物的一份迟来的感谢;代表着他对瘦小的爸爸的敬意,是爸爸将那只巨大的装运箱拖上了公寓的楼梯;代表着他对毗湿奴的赞颂,他只有通过用新闻纸印刷的廉价印地语漫画书才能了解到这位神明,而他永远也不会读那些书;代表着他与一个由动物化为数字的种族的告别;代表着他抚养死者,让他们重新爱上他的努力。父亲在他心中种下的那粒种子长成了树,这棵树向下长出了数不清的树干,它们将要吞食整个世界。

他们搬去了谷中的山景城,国王大道旁的一座房子。有三个卧室,奢侈得让巴布尔·梅达晕头转向。他还是开一辆已有二十年历史的旧车。但每隔五个月,他都会给电脑做一次升级。

每次有新的板条箱回来,丽图·梅达都惊慌失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你把我们都拖穷了!”

车库里堆满了用旧的设备,车子都几乎停不进去。但不管每一个组件有多么过时,都是一群英雄工程师的心血结晶,是复杂惊人的奇迹。父子二人谁都不舍得将这些淘汰的奇迹丢弃。

摩尔定律[28]所描绘的发展趋势慢如蜗牛,尼莱大感折磨。他渴望更大的内存,更快的单字长定点指令平均执行速度,更高的像素。等待下一代突破升级花费了他十分之一的青春。在这些微小、易变的元器件中,有些东西正在等待释放。说得更准确些,这些沉默的元器件或许正在等待执行某些任务,某些人类甚至尚未想到的任务。尼莱就要发现那些任务,并且为它们命名了,只要他能找到下一代的新咒语。

白天在校园里穿梭时,他像个背叛了童年时代的叛徒。他在学习各种陈词滥调——看不完的情景喜剧中的著名台词,小收音机中播放的有害无益的勾人旋律,应该摄走他心魄的十五岁性感明星的简介。但到了夜里,他的梦里出现的不是运动场上的打斗,不是白天听来的八卦新闻,而是可爱的代码,体量越来越小,效果却事半功倍——字节片段从记忆体传输到寄存器,再到累加器,然后返回,这个过程就像一支优美的舞蹈,他无法张口与朋友们讨论。他们看不见他呈现的景象。

每一个程序都打开了一种可能性。一只青蛙试图横穿一条繁忙的街道,一只猿猴试图用桶爆弹防身。来自另一维度的生物们都披着那些荒唐的块状皮肤,涌入尼莱的世界。能真正看见它们的时间非常之短,很快这些从不曾成形的事物就化作了一贯的模样。如果是再晚几年,像他这样人际交往困难的孩子,就会被诊断为阿斯伯格综合征,需要接受认知行为治疗,服用抗抑郁药。但他几乎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确定:

人类准备好了。曾经,掌握人类命运的或许是那些适应力强、长于社交的人,情感操控大师,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升级换代。

他依然热爱老派读物。夜里,他会专心阅读离奇难懂的史诗,探寻其中揭露的有关时间与物质的真实传言,搜集各种有关历代宇宙飞船方舟的传说,探索那些像巨大玻璃容器的穹顶城市。历史分裂成为无数个并行的量子世界。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故事,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与之偶遇。当他终于发现后,那故事就永远留在了他的身边,尽管他再也无法找到它,任何数据库中都找不到。外星人降临地球,是一些小侏儒,但他们会像活不到明天那般地变形。他们像蚊虫一般移动,快得让人看不清形迹——他们的速度太快,地球上的秒仿佛是他们的年。在他们眼中,人类不过是些固定不动的肉身雕塑。那些外星人试图交流,但得不到回应。他们找不到智慧生命的迹象,于是就将人类包裹起来,冰冻成雕像,制成漫长回程食用的肉干。

对尼莱来说,只有一个人比他的作品更重要,那便是父亲。他们无须语言就能理解彼此。只有一起坐在键盘前,他们才会开心。掐脖子,戳肋骨,逗得彼此咯咯笑。父亲还总是歪着头,用温柔的声气轻快地唱道:“当心,尼莱先生。小心!不要滥用你的力量!”

整个广袤的世界都在等待激活。他们必须一起努力,从最小的原子中创造出可能性。男孩想要音乐和歌声,但他的机器是哑的。于是尼莱和父亲就自创了锯齿波,快速点击那只小型压电扬声器,让它开始歌唱。

父亲问:“你是怎样变得这么专注的?”

男孩没有回答。其实父子二人都知道。毗湿奴已将所有生命的可能性都注入了他们那台小小的八位微处理器,尼莱会一直坐在屏幕前,直到完成创造为止。

人到中年后,尼莱只需要拖一个可爱图标出来,丢进树形图,挥一下手腕就能完成的工作,从前他和父亲要一连六周的夜晚都待在地下室里才能做成。但是这种等待构思完成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却再不能复现。那时,他将待在一座由名流支付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综合写字楼中,他将在那间红木镶边的大堂中悬挂一块匾额,一挂就是好多年,上面篆刻的是他最爱的作家的名言:

所有人都应该有能力进行各种各样的思考,

我认为将来一定能够做到。[29]

尼莱在十一岁那年的风筝节为爸爸做了一只风筝。不是真的风筝,是比那还好的东西。父子二人可以一同放飞,但又不会让山景城的任何人觉得他俩是愚昧的牛的信徒。他尝试了一种新技术,来将他在油印兴趣杂志《一见钟情》中读到的小精灵制作成动画。这个想法聪明又美妙。你只需画出各种精灵的风筝图样,然后将它们直接存入图像存储器。接着将它们都调到屏幕上去,就像翻阅动画书一般。第一个小精灵风筝扑扇着飞起来时,他感觉自己像神一样。

他想到的点子是写一个能自我编程的程序。让用户以简单的字母和数字形式,键入自己选择的旋律,然后风筝就能随着节奏跳舞。这个宏伟的计划在尼莱的脑海中旋转。爸爸会设定他的风筝和着真正的古吉拉特音乐旋律舞蹈。

尼莱为了这个项目,用完了一整个活页笔记本,里面记了各种笔记和图表,夹满了打印输出的最新信息。父亲好奇地拿起笔记本,问道:“尼莱先生,这是什么啊?”

“别碰那个!”

父亲笑着点点头,明白这是属于他二人的秘密礼物。“遵命,我的尼莱大人。”

男孩都是趁父亲不在时赶这个项目。他把活页夹带去了学校,那里迷宫一般的走廊秩序井然,在他看来实在是一种折磨,将为他后来创作地下迷宫提供许多灵感。黑色的活页笔记本看上去很正式。他假装在往里面记笔记,实际是在编写代码。老师们见此情景都很高兴,根本没产生丝毫怀疑。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直至第五节课——是吉尔平小姐的美国文学课。这堂课他们要读的是斯坦贝克的《珍珠》。尼莱有点儿喜欢这个故事,尤其是宝宝被蝎子蜇的那个部分。蝎子是了不起的生物,尤其是大蝎子。

吉尔平小姐一直在念叨珍珠的象征意义。但在尼莱看来,珍珠就是珍珠。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思考一个真正的问题:如何同步风筝的舞蹈和音乐。翻阅打印资料之间,他突然想到了解决方法:两个嵌套循环。简直就像神明在他脑海中的黑板上写出了答案。他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句:“噢,棒极了!”

班上的同学都爆笑起来。因为吉尔平小姐刚问了一个问题:“没人想看到宝宝死去,对吧?”

于是吉尔平小姐示意所有人都安静。“尼莱,你在做什么?”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你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

“电脑作业。”听到这句愚蠢的回答,所有同学又哄笑起来。

“你难道是在上电脑课?”尼莱摇摇头,“拿过来。”

在往吉尔平小姐讲桌走的途中,他恨不得绊倒扭伤脚踝。但他还是把笔记本交了上去。吉尔平小姐翻开,见里面都是草图、流程图和代码,眉头皱了起来。“回去坐下。”

他照做了。吉尔平小姐继续讲解斯坦贝克的小说,他则像浸在了不公和羞耻的池水中。下课铃响后,班上的同学都走光了,他又回到吉尔平小姐的讲桌旁。他知道吉尔平小姐为什么讨厌他。他的和善会将她的好脾气耗尽。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里面画满方形风筝的网格。“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风筝节,也不知道拥有他那样的父亲是什么感受。她是个来自瓦列霍的金发女人。机器是她的天敌。她认为逻辑会扼杀人类灵魂中的一切美好。“电脑相关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尼莱。你为什么不喜欢英文呢?你明明很擅长分析句子。”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的答案,于是敲敲笔记本又说,“这是什么游戏吗?”

“不。”不是她想的那种游戏。

“你难道不喜欢阅读吗?”

他对她心怀歉意。如果她知道阅读该有的面貌就好了。银河帝国及其敌人正在横扫整个银河系,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她却在为那三个墨西哥人担忧。

“我以为你喜欢《一个人的和平》[30]。”

他是喜欢,这部小说甚至还有点儿戳他的心。不过他不明白,这和取回他的私人财产有什么关系。

“你难道对《珍珠》不感兴趣吗?这个故事可是跟种族歧视有关啊,尼莱。”

他站在那里眨眨眼睛,就像第一次与外星智慧交流的样子。“我可以拿回我的笔记本吗?我再也不把它拿进教室了。”

吉尔平小姐的脸皱了起来。尼莱自己也看得出,他这样做是在背叛吉尔平小姐。她原本以为他是站在她那个阵营的,不想他却在几周前就溜走了,转投了敌军。吉尔平小姐摸摸他的笔记本,又皱起了眉头。“先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吧,等你回到正轨再说。”

这天放学后,他去了吉尔平小姐的办公室。他满脑子都是改过自新的想法。“我很抱歉在您的课堂上不听讲,而在笔记本里努力忙活。”

“尼莱,你说你那是努力忙活?”

她想听的是忏悔,当班上其余同学都在认真地从小说中萃取珍珠时,是她把他从玩游戏的危险中救了出来。他为了父亲的风筝付出了五十个小时的辛勤劳动,成果就在四英尺外,但他无法触碰。她想羞辱他。而他已经怒不可遏。“请问,能把我那本该死的笔记本还给我吗?”

这句话像耳光一样掴在了吉尔平小姐的脸上。她瞪大眼睛开战了。“你竟然在老师面前说脏话,这是一个陋习,你父母会怎么说?”

他呆住了。母亲会对他下死手,像宰杀牲畜那样。

吉尔平小姐看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太晚,不能送他去校长室了。十分钟后,她的男朋友就要来接她下班。到时候他们会一起嘲笑这个愚顽的印度男孩,还有他那本写满象形文字的笔记本。他竟然还坚称那不是游戏。吉尔平小姐变成了一根象征着权威的支柱。“明天早晨上课铃响之前,到这儿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来谈一谈你最近的表现。”

男孩的脉搏跳得如同擂鼓,眼睛在灼烧。

“你去吧。”吉尔平小姐稍稍扬起眉头,命令道,“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

他需要思考,于是就放弃了公交车,改为步行回家。这天半岛中部的天气好得像是在模仿天堂——华氏七十度,天朗气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月桂树和桉树的气息,让人感觉十分怪异。他沿着熟悉的归家路途慢悠悠地走,步速是平时的一半。沿途经过了一些低调的中产阶级平房,很快人们就会斥资一百五十万美元来购买,目的只为拆倒重建。他必须制定一个计划。他在老师面前说脏话了,就因为那三个可怕的字,过去金光闪闪的生活粉碎了。这种针对白人的无礼行为将对父亲造成严重影响。要有耐心,尼莱。要保持缄默。记得吗?记得吗?这件事将传遍整个印度移民社区。母亲会屈辱而死。

绿树成荫的街道好似手指肚上的螺纹,这片社区被三条公路环绕其中。在离家四个街区远的地方,他穿进了公园,只要父母强迫他出门活动,他都会来这里。小路蜿蜒穿过一片低矮的禾叶栎树林,它们在加州还是西班牙最偏远前哨站的年代就已经在这里生长,枝叶伸展的样子活像幽灵。如果说他曾对生物的物种有所关注,那也只是在电影中:舍伍德和巴格沃斯的森林都是道具,用来吓唬清教徒,阻拦船难幸存者的。好莱坞拍摄时如果需要用到树林,都只会求助于附近的阔叶林。

弯弯曲曲的枝干似在招手示意,那场景像梦境一般怪诞。一根巨大的树枝俯冲向地面,仿佛是想躺倒休息。尼莱纵身一跃,就荡上了树上的小窝,他在那里坐下来,像是又回到了七岁的时候,接下来才要开始创造世界。他坐在那里估量他被毁掉的生活。从栎树这根悬臂式的枝干高处往下看,人行道上有两个孩子,正拿着棍子在鹅卵石堆上挥舞,一位驼背的白发妇人正在遛她的达克斯猎狗。他感觉得出,在吉尔平小姐的眼中,整件事只是一片混乱。她斥责他并没有错。但她偷了他的宝贝。从这高高的乌鸦栖息地看来,吉尔平小姐或许会说这整场灾难就是一个道德困境。

他在曲折的栎树枝上为《一个人的和平》中的两个男孩腾出空间,看这两个就读预科学校的白人男孩玩树上跳水的游戏,那是一场爱与战争的游戏。每当微风吹动树枝,加利福尼亚棕绿色的大地就在远远的下方轻轻弹跳。他对父母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就如同数学一般确定。对印度人来说,羞耻比死亡更糟糕。吉尔平小姐或许已经给父母打过电话,通报了他的犯罪细节。想到这里,他的脑袋开始抽痛,舌头上泛起金属的味道。他听到母亲在咆哮:你竟然让那个满脑袋杂毛的女人羞辱你的整个家族?很快远在故乡的叔舅姑姨、堂亲表亲就都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而他可怜的父亲呢?为了能在这个黄金州生存与工作,多年来一直低调隐形的父亲呢?他正惊恐地看着尼莱,诧异这个孩子怎么会如此傲慢,竟然自以为有权反驳美国权威。

尼莱从栎树的高处窥视下面的小路,思绪就像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他突然想到一个点子,瞥见了一个轻松获得平静的方法。如果他能把身上沾点灰,那他或许就能赢得同情。毕竟你不可能痛打一个受伤的孩子。他吓得脖子僵硬,但那惊恐是诱人的,就像观看老电视剧《阴阳魔界》时一样。那个点子太过疯狂。他必须振作起来,回家去领受惩罚。他探身出去仔细观望眼前的盛大图景,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再来。父母会惩罚他好几个月。

他叹了口气,踩着树枝准备下去。但他滑了脚。

之后的很多年里,他都会怀疑,当时是不是树枝抽动了,那棵树是不是讨厌他。下坠的过程中,大大小小的树枝都在抽打他,把他像弹球一样拍来拍去。大地冲了上来。他落在混凝土铺设的小路上,尾椎骨弹了起来。冲击力将他的大腿骨冲进了骨盆,进而撞裂了他的脊椎。

时间停止了。他仰躺在地上,腰背已经破碎。向上看,翱翔在上空的苍穹就像一只开裂的外壳,即将粉碎崩溃落在他的周围。一千片——百万片——尖端为绿色的细小碎片堆叠在他身上,在祈祷和威胁。树皮裂开,露出了木头的纹理。树干变成摊开的都市,变成连接在一起的细胞网络,涌动着能量和清亮的日光,水分沿着芦苇般细长的茎脉上升,年轮绑扎在一起形成管道,将溶解的矿物质吸取上来,穿过透明隧道般的细枝,一直抵达摇晃的树尖,与此同时,阳光的能量则沿着枝干内部的管道下沉。这就是一台巨大的空间升降舱,由数百万个独立的部分组成,它们一路上升,抵达目的地后就扩散开来,将氧气释放到空中,同时也将空气存储到深深的地下,从虚无中分拣出可能性。这是尼莱渴望看见的最完美的自写代码。接着他震惊地闭上了眼睛,意识关闭了。

几天之后他在医院醒来,身体像是被捆绑在一起,无法动弹。他的四肢都被管子钳住了,两只耳朵里都有楔入物,夹着他的脑袋。除了天花板,他什么也看不见,而天花板并不是蓝色。他听见母亲在喊:“他睁眼了。”他不明白她说这话时为什么在哭,好像他睁眼是一件坏事。

他被麻醉了,躺在那里万事不知。有时他是一串储存代码,位于一个比城市还大的微处理器中。有时他是一位旅人,行于他将要建造的那座惊喜之城,等机器的运行速度能像他的想象力一样快。有时巨大的卷须裂开来,在他身后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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