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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瘙痒的滋味让人难以忍受。他腰肢以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无法触及的火。当他再一次掉落在大地时,母亲就在旁边,蜷在他床铺旁的椅子上。他呼吸节奏的变化将她从睡梦中惊醒。不知为何,父亲也在。尼莱开始担心:他没去上班,老板会做何感想?

母亲说:“你从树上掉下来了。”

他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摔下来的?”

“是的,”她指出,“你就是那么做的。”

“我的腿为什么包着管子?怕我打碎东西?”

母亲举起手指摇了摇,然后按住嘴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母亲平常不会这么说话。

护士关掉止痛点滴,他慢慢放松下来。但药效过去后,他感到非常痛苦。有人来探病。父亲的老板,母亲的牌友。他们都面带微笑,像是在跳健美操一般。他们的安慰把他吓得够呛。

“你吃了很多苦头。”医生说。但尼莱感觉自己并没有经历任何事情。或许是他的身体吧,是他的肉身受了苦。但他自己呢?不过是变了代码,没什么重要的。

医生很和蔼,他的手颤动了一下,然后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墙壁高处的一块空白。尼莱问:“你能把我腿上钳的东西卸掉吗?”

医生点点头,但并非赞同。“还得给你做些修复。”

“它让我很难受,我移不动。”

“你得集中精神好好疗伤。之后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行动。”

“那你至少能帮我把靴子脱掉吧?我的脚趾头都动不了。”

接着他才明白。他还没满十二岁。他已在自己发明的世界中生活了数年。在他的想象中,他的人生经历了无数好事情,但实际上并未发生。他依然拥有另外的那个地方,那个仍在孕育之中的天堂。

但他的父亲和母亲呢,他们已经崩溃。可怕的时刻开始了,怀疑与绝望交织在一起,他难以忘记。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一直在接受超自然力量的治疗,替代疗法和奇迹疗法。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的爱只让他感到更加糟糕,最后他们终于开始相信轮回解脱的说法,接受了儿子残废的事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仍躺在牵引床上。这天,母亲离开去办事了,或许并不是碰巧,这时候他的老师走进门来。她看起来精力充沛,表情温暖,比他记忆中更漂亮。

“吉尔平小姐。啊!”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不过话说回来,此刻他处于一个有利的新位置,在他看来,人们的面孔背后都隐藏着一些不对劲的东西。老师走拢来,扶着他的肩膀。他吓坏了。

“尼莱,我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吉尔平小姐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尼莱想,她知道我腿的情况,整个学校都知道。他想告诉她:这并不是世界末日。反正这个世界并不重要。吉尔平小姐说起班上的情况,说他们现在正在阅读《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尼莱保证他会自己阅读。

“大家都想念你,尼莱。”

“瞧。”他指着墙壁,母亲把九年级全体同学签名送来的那张巨大的卡片贴在那里。吉尔平小姐崩溃了,但他无能为力。“没关系的。”他告诉她。

吉尔平小姐猛地抬起头,语气中充满希冀:“尼莱,我不是真的……我从没想到……”

“我知道。”他希望她赶快离开。

她张开手掌蒙住脸,然后从小背包里掏出他的笔记本,他为了送给父亲的风筝而记录的那本。“这是你的,我不该……”

他高兴极了,甚至顾不上听她喋喋不休的那些话语。他在从树上摔下来之前,还以为这本笔记本再也拿不回来了,这将成为他生命中另一件永远失去的东西。

“谢谢,太感谢您了!”

她呜咽了一声。等他抬头时,她已经转身冲出病房。翻开笔记本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悲痛就都一扫而空了。接着他便躺在床上翻阅失而复得的那些资料,回忆其中的所有细节。如此多的心血,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得救了。

六年过去了。青春期改变了尼莱·梅达。他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小伙子。十七岁的他身高六英尺六,150磅,整个人被焊在轮椅上。他的躯干是展开的,双腿虽然已经萎缩成粗树枝的模样,但仍然长长了,显得十分愚蠢。他的面颊动起来像是大陆板块,上面有一块块的青春痘斑块。曾经一片洁净的阴部钻出了黑色毛发。他的声音从女高音变成了男高音。他的头发长成了锡克教徒的长发[31],只是并没有像圣人一样挽成发髻,而是任由它们像粗壮的藤蔓,垂落在细长的脸颊周围,滑落在瘦骨嶙峋的肩胛上。

他生活在滚动的金属装备上,就像坐在星际飞船的船长椅上,永远在各种奇怪的思维领域航行。有些失去了行走能力的人会长胖。但他每天只吃五十美分的葵花籽,喝两杯含咖啡因的苏打水。当然,他很少会无谓地消耗卡路里。每天早上,只要一坐到专为他定制的桌子旁,立式主机和显像管所需要的能量就比他还多。他的手指轻轻擦过键盘,目光扫视荧幕,只有大脑在燃烧葡萄糖,小心翼翼地执行命令,用十八小时的增量,实现他想要的原型作品。

斯坦福大学在两年前录取了他。学校就在国王大道上,那里的计算机科学系得益于他父亲公司的大量馈赠,发展得很好。尼莱从十二岁起就经常去这座校园。早在入学的很久之前,他就是计算机科学系实际上的吉祥物。你们都认识他,那个体型瘦长的印度小孩,坐花哨轮椅的那个。

这片校园的六七座大楼内部,正在孕育某样东西。一夜之间,到处都钻出了魔力豆茎。它们诞生于朋友的交谈之中,诞生于尼莱消遣和编码的地下计算机实验室中。编码员可能都很沉默寡言,但在周日的晚上,他们会抬起头来,放下手头的循环语句工作,分享公升装的汽水和比萨饼,讨论哲学问题。

有人说:“我们处于进化的第三幕。”酱汁从他张开的嘴角滴了下来。

仿佛这是所有人共同的观点。生物进化是第一阶段,以地质纪元为跨度逐渐展开。接着文化的发展将遗传转化的速度压缩到几百年。现在每过二十周,数字世代就会更新一次,而每一次更新的子程序都会加快下一次更新的速度。

“每十八个月,芯片上的晶体管数目就会翻一倍……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重视摩尔定律,伙计们。”

“假设这条定律在我们的余生都能适用。我们还能活六十年。”

想到这个疯狂的数学问题,他们都咯咯笑了起来。那就等于还有四十次翻倍的机会。届时在传说中的那只棋盘上,麦粒将一直高高堆上平流层[32]。

“一兆倍的增长。比任何已经写出的程序都深刻和丰富一万亿倍。”

他们都停顿下来发出惊叹。尼莱垂着头,却没吃他那块比萨饼,而是凝视着那块楔形的饼身,仿佛在思索一个解析几何问题。“生物,”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会自学,会自我创造。”房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但他的语气更坚定。“它们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根本无法察觉我们的存在。”

起初,他编码的目的在于分享一切,纯粹是出于博爱精神。他在一个网络公共领域中发现了出色的种子项目,接着他会充实它,为它增添新的特性,开启他那台1200波特率的调制解调器,拨号进入当地的布告栏,上传资源,任何人都可对其进行添改。很快他的作品就传播到世界各地的主机。每一天都有各处的人为资源库中增添新的品种。这就像是第二次寒武纪大爆发,而且速度快了百万倍。

尼莱放弃了他的第一个杰作,是一个回合制策略的游戏,你在里面可以扮演日本电影中的怪兽,在世界各地的大都市中大开杀戒。十几个国家的数百人开始争抢,即便每次下载都要花费四十五分钟时间。如果玩这个游戏能消耗你的空闲时间,就像怪兽袭击东京那样,会发生什么?他的第二个游戏——征服者肆虐美洲处女地——成了另一大免费热门。为了交换游戏策略,玩家们还专门组建了一个世界性新闻网络小组。每次打开,这个游戏程序就会生成一片全新的新大陆,地质学构建非常真实。它将杂货店兼职的打包男孩都变成了肥胖的科尔特斯[33]。

他的游戏引来了许多模仿者。剽窃的人越多,他对自己受限于轮椅的生活就越坦然。他分享得越多,收获得也便更多。他被禁锢在地下室的轮椅上,但这里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有利位置,整个新大陆都摇摇晃晃地进入了他的视野。这种互惠经济——完善命令的免费复制——有望最终解决匮乏问题,治愈他内心最深处的饥渴。尼莱·梅达几乎成了先驱者中的传奇。人们在拨号公告板上,在游戏新闻小组中感谢他。大学生们在聊天室中谈论他,仿佛他是托尔金笔下的某个角色。在互联网上,没有人知道你行动受限,是个身材扁长的怪物,不依靠机器就无法活动。

但到他十八岁生日时,天堂里竖起了栅栏。先前免费分享代码的博爱主义者开始收回版权,收取费用。他们甚至大胆组建了私人公司。获准通过后,他们照旧穿着宽松的喇叭裤兜售软性磁盘,但谁都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平民百姓都被栅栏封闭了起来。礼物文化将被扼杀在摇篮中。

尼莱在“自由定制”俱乐部的每周例会上大发雷霆,痛斥这种背叛的行为。他用空闲时间重新创造了一个最著名的商品,改善后将复制件发布到了网络公共域上。会遭遇侵权行为吗?或许。但所谓的版权属性,每一条都是在前辈几十年辛勤工作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之前的那些作品都没有收到报酬。有一年的时间,尼莱都在扮演罗宾汉,同随从们一道在无人管辖的森林里安营扎寨,栖息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在那片大地尚无所有权认定之前,那树就生长在那里了。

他为一个角色扮演的太空歌剧类游戏忙碌了几个月之久,打算把这个游戏作为自己最大规模的一次分享。角色的影像是十六位高分辨率的精灵,动起来时会有六十四种灿烂色彩。为此他还研究了许多超现实主义的动物寓言集,以丰富他创建的星球上的居民类型。一个春夜,他在斯坦福主图书馆忙着研读黄金年代出版的科幻杂志,翻阅苏斯博士[34]的著作。里面的植物插图很像他童年时代读过的讲述毗湿奴和克利须那神故事的廉价漫画。

休息时,他滚着轮椅穿过校园,去塞拉购物广场附近看实验室里的活动。天色已近黄昏,一年里有九个月的时间,黄昏都像这般温柔完美。他往网络实验室里的小隔间里前进,仿佛在亲自进行一场探险。椭圆形公园中宏伟的棕榈树拱廊蜿蜒伸展在他的右侧。而在他的左边,仿西班牙罗马式回廊的背后,能看到圣克鲁斯山。他曾与父母一道爬上那里的小径,穿过红杉树林,一直攀爬到天际线附近,那已经像是发生在另一世人生的记忆。那山脉的背后就是大海,乘坐能容纳轮椅的面包车,半小时即可抵达。沙滩和海湾并不是他的禁区。三个月前他还曾去过。几个朋友将他推到海岸附近,将他扶下来安置在沙滩上。他坐在那里看着海浪,观察一头扎入海中的涉禽,聆听它们古怪的唳叫。朋友们游泳,玩飞盘,在沙滩上彼此追逐,几小时后他们都玩累了,只有他还没尽兴。

他沿坡道上到纪念庭院,进入大方院,经过了罗丹创作的等真大小的《加莱的义民》雕塑群。这将是漫长的一夜,他需要储存些零食,以提供能量。他启动轮椅,直接进入内庭,朝学生活动中心的后门前进,那里有货品最齐全的自动售货机。他的思绪一直沉浸在银河系游戏计划中,差点儿撞倒一群正在拍摄小教堂的日本游客。车轮从一位年长妇人的脚趾上滚了过去,他倒回来道歉。那妇人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困窘地连连鞠躬。尼莱离开后直接左转,抬头看时,他发现教堂大门的旁边,有一座和汽车一样大的花池,里面长着巨大的球形植物,是他所见过的最令人惊异的有机体。这正是他一直在为他的太空歌剧寻找的东西,一个活灵活现的幻想中的生物,来自太空虫洞另一头的一个星系。一定是园丁昨晚趁天黑偷偷种下的。不然的话,几个月以来他每晚都从这里经过,为什么一次也没发现?

他将轮椅滚到那棵树下,笑了起来。那树的树干就像一根巨大的上下颠倒的玻璃吸管。树枝像长钉一样倾斜刺出去,角度看起来十分愚蠢。他伸手触碰树皮,荒谬的是,触感却近乎完美,让人心生好感。上面有一块小的标语牌,写的是:瓶子树。原来是昆士兰瓶子树,只可惜这个名字没起到任何解释作用。可以确定的是,它和尼莱一样,也是外来侵入物。

他不知道哪条发现更不可思议,是那棵树本身呢,还是他竟然从未注意到它这件事呢。在他的视线边缘,有一些影子在扑闪。他背后正在发生一些事情。他有一种被监视的强烈感受。在他的脑海中,有声音在无声地合唱:回头看,转身看!他转动轮椅,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整个回廊庭院都变了。一个冲天大跳,他就降落在一座星际植物园中。四面八方都是怒涛一般的绿色生物在向他挥手。都是专为这里超脱凡俗的气候所打造的生物,每一种的习性和轮廓都让人着迷。它们来自古远的纪元,你根本不可能回溯。所有这些生物都像是拥有知觉一般,打着信号,让他在椅子上无法动弹。他从未磕过药,但磕嗨的感觉一定就是这样。奶白色和黄色的羽状物;一条紫色的瀑布,在触地之前就蒸发殆尽。八座大花池中,都长着这种畸形实验品一般的树,它们在召唤他,每一棵都像是一艘小型星际飞船,正准备飞往太空中的某处。

尼莱操作轮椅,绕着庭院快速转圈。树木立在那里,围成一个圈,就像一个委员会,看着他打转,他下身瘫痪的身体变得紧绷起来。轮椅又经过一棵树,像是苏斯博士作品中的怪兽,和第一棵一样怪异。他读了标签上的文字,是一棵丝绵树,来自巴西雨林,那片森林一直到现在仍在以每天十万英亩的速度消失。树干上遍布尖刺状的瘤,这些突起物的目的是阻挡亿万年前就已灭绝的野兽的啃食。

他从一座花池移动到另一座,触摸那些树木,细嗅它们的气息,聆听它们发出的沙沙声响。它们有些来自炎热岛屿和干旱的内陆,有些是来自最近才打通的中亚地区偏远的山谷。珙桐树,蓝花楹,龙舌兰,香樟树,凤凰木,毛泡桐,异叶瓶木,红果桑,就在他费尽千辛万苦在遥远的星球上寻找之际,这些形态怪异的生命却在这座庭院里等待着伏击他。他触摸着它们的树皮,感受着在那表皮的下方,挤挤挨挨的细胞就像整个行星文明系统,在搏动和嗡鸣。

日本游客返回了停靠在加尔维斯街的巴士。尼莱依然停留在这片空荡的空间,像只躲避猛禽的野兔。他只独处了几秒钟时间,但在这期间,那些外来侵入物却在他的大脑边缘系统中植入了一个想法。应该有一个游戏,比任何现存游戏都丰富十亿倍,可供全球无数人在同一时间赏玩。尼莱必须让它成为现实。他要用几十年的时间,分阶段逐步创造。玩家将要进入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和活力。其中拥有数以百万计的不同物种,那是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急需玩家的帮助。而这个游戏的目标就是,弄清楚这个急切的新世界对你的渴求。

想象结束了,他再次回到斯坦福的这个庭院。想象中近乎宗教一般神圣的青绿色生物,褪色变成了不切实际的树影。尼莱没有动,他仍然沉醉在刚刚所见的幻景之中,不知为何,他的大脑突然理解了隐藏在摩尔定律曲线尽头的真相。他必须退学。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上课。他必须调整节奏,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他要尽快结束手头正在忙活的那个精巧项目,那个角色扮演的太空歌剧小游戏,然后挂出去出售,换取真正的钱,真正的美元。他的拥趸会失望怒吼。他们会在全国的拨号公告板上咒骂他是最恶毒的叛徒。但一个三十秒差距[35]的游戏只卖十五块,实在是非常便宜。这是他涉足外星生活的第一步,取得的利润将为后续行动提供资金,此刻他的野心已经比之前的设想大了无数倍。通过这样一小步一小步的进步,他终将抵达刚刚在幻想中所看见的地方。

他离开回廊庭院时,夕光刚好完全消失在山脉背后。阴影中的层峦叠嶂正从青紫色变成难以分辨的漆黑。在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山岭高处,嶙峋的岩石上爬满了常绿灌木,它们深红色的树皮正在卷曲脱落。樵夫伐木后留下的草坪边缘长满了月桂树。遍布峡谷的橙色太平洋乔鹃木变成了一片湿冷的奶绿色。峭壁上丛生着禾叶栎,就是导致他残疾的那种。在下方清凉的河岸上,能闻到淤泥和腐烂的松针的味道,红杉树正在构思一个需要一千年才能实现的计划——就是此刻正在利用他的那个计划,只不过他还以为那是他自己想到的计划。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

一九五〇年,女孩帕蒂·韦斯特福德爱上了她的宠物鹿,她很快就会发现,神话里的美少年库帕里索斯也是一样。她的鹿虽然是小树枝做的,但每一个细节都活灵活现。她还有用两只核桃壳黏合做成的松鼠,枫香球做的熊,肯塔基咖啡树豆荚做的龙,穿着橡子帽衣衫的仙女,还有一只用松果做身体的天使,只需要两片冬青树的叶子就能做翅膀。

她还精心为这些小动物造了家园,门前有鹅卵石小路,屋子里有蘑菇做的家具。她为它们准备的床铺上有木兰花瓣做的被子。她看顾着它们,这群王国的守护精灵,它们的城镇依偎在与外界隔绝的树节背后。节孔是百叶窗,她透过窗板能看见其中的迷人客厅,那些森林居民是人类失去的亲族。她同她创造的生物一道,居住在想象的微缩建筑中,那个世界比足尺的现实生活丰富得多。每当木头玩偶的脑袋扭曲掉落后,她都会将之种在花园中,坚信它一定会长出另一个身体。

帕蒂的树枝玩偶都会说话,不过大多数都和她一样,无须任何语言。她本人从三岁以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个哥哥会帮助翻译她的秘密语言,父母却吓坏了,觉得她一定有心智缺陷,于是带她去奇利科西镇的诊所做检测,发现原因是内耳变形。诊所为她安装了拳头大小的助听器,她很厌恶。当她最终开始说话时,语言就像泥浆,隐藏了她的思想,让不熟悉她的人很难理解。而且她长着一张熊脸,还总是歪着,更是雪上加霜。邻里的孩子们都躲着她。人类就是如此,相比之下,橡子宽容多了。

只有父亲理解她的林地世界,一如他总能明白她口中每一个模糊的词语。她和两个哥哥一样,在父亲身边也自豪地拥有一席之地。父亲会同哥哥们打垒球,说俏皮话,玩捉迷藏。但他最好的礼物总是保留给喜欢植物的小女儿帕蒂。

父女二人的亲密无间引得母亲开始操心。“我问你们啊,历史上有两个人组成的小国家吗?”

比尔·韦斯特福德去俄亥俄州西南部的农场出差,做地区农业推广工作时,也会带上帕特丽夏。他开的是一辆破旧的帕卡德车,装的是松木边镶板,帕特丽夏坐在副驾座。战争结束了,世界正在逐步恢复,整个国家都把科学发展视为获得美好生活的关键,比尔·韦斯特福德想带女儿看看外面的世界。

帕蒂的母亲却反对这种做法。她认为应该送女儿去上学。但比尔的温柔权威占了上风。“她跟着谁都不如跟我一起学得多。”

两人一英里一英里地开路前进,展开他们的游学之旅。比尔讲话时会面朝着女儿,好让她阅读自己的嘴唇翕动。帕蒂听到他讲的故事,会发出笑声,虽然含混缓慢,却洪亮。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会兴奋地作答。银河中的星星和玉米叶中的叶绿体,哪一个的数量多?哪种树先开花后长叶,哪种先长叶后开花?为什么树冠上的叶子往往比下面的小?如果你在山毛榉树离地四英尺高的树皮上刻上你的名字,半个世纪后,刻痕离地多高?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让她很开心:四英尺。还是四英尺。一直是四英尺,无论山毛榉树长到多高。半个世纪后她仍会热爱这个答案。

就这样,橡子有灵论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扩展出整个植物学理论。她成了父亲的明星,成了父亲唯一的学生,原因很简单,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懂得父亲的心思:植物是任性和狡猾的,总在追逐某样东西,就和人一样。他在旅途中给她讲了植物所设计创造的所有隐藏的奇迹。好奇引发的行动并非人类所独有。其余生物——更大,更慢,更古老,更耐久的那些——能发号施令,控制天气,喂养动物,制造氧气。

“树木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它一直在不停地进化,一次又一次。”

他教她区分小糙皮山核桃和鳞皮山核桃。她在学校的同学甚至分不清山核桃木和铁木的区别,她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班上的同学觉得黑胡桃木和白梣树是一样的。他们是瞎吗?”

“植物盲,亚当的诅咒。我们只看得见与自身类似的事物。很可悲吧,老姐?”

父亲自身则和智人有点儿小麻烦。名流们的家族农场未能征服地球,许多公司又希望收购资源,以求取得总体控制权,他于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碰到严重受挫的日子,他只会冲着帕蒂受损的耳朵哀叹:“啊,给我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买一片山坡吧。”

车子开过一片曾经长满幽深山毛榉森林的大地。“这种树或许算得上你所见过的最佳树种。”又粗又壮,却充满优雅,靠近根部的位置华丽地展开,形成树干的基座。能结出大量的坚果,喂饱所有来客。它光滑的灰白色树干与其说是木头,更像是石头。羊皮纸色的树叶能安然越冬——凋谢但未掉落,父亲告诉她——光芒闪耀的样子,与周围光秃的阔叶树形成鲜明对比。它们的大树枝优雅且结实,像极了人类的手臂,向上举起,尖端像手一样端着。春季里它们就像一团苍白的薄雾,秋季里它们粗大、扁平的枝干将空气也晕染得一片金灿。

“那它们为什么消失了?”悲伤重重地压住了他们,女孩粗声问。

“是我们干的。”父亲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路面,她却觉得自己听见了父亲的叹息。“山毛榉向农民发出了适合耕种的信号。它们生长的地方,下方是石灰岩,但表面覆盖的是最优良、肥沃的壤土,是理想的耕地条件。”

去年农作物患了枯萎病,往后一年会有表层水土流失的灾害,但在这一年,他们驾车在农场之间辗转。他带她见识了许多非凡的景象:一棵悬铃木的形成层[36]不断生长,吞没了几十年前不知是谁靠在树上的一辆施文牌老式自行车的横梁;两棵榆树枝干像手臂一般相拥,最终长成了一棵树。

“我们对于树木的生长知之甚少。它们开花,发枝,吐哺他者,治愈自身,但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我们只对单独的几种树有少量了解。但世上没有比树更孤立的事物,也没有比树更注重群体的事物。”

父亲是她的水分、空气、大地和阳光。他教给她如何观察一棵树,每平方英寸树皮的内部,都有鲜活的细胞鞘,它们在做些什么呢,至今尚无人弄清。他将车开到一条流淌着潺潺溪流的河谷最低处,那里有一片硬木杂木林。“过来!你看这个,看这个!”那一小片土地上生长的树木茎干都很细瘦,大大的叶片都下垂耷拉着。他就像是树的牧羊犬。他将勺形的巨大叶片捣碎了给她闻,气味像沥青那般辛辣。他从地上拾起一只肥厚的形似酱瓜的黄色果实,举给她看。她很少见到他如此激动的样子。他掏出军刀,将那果实切成两半,露出内里黄油状的果肉和亮闪闪的黑籽。她咬了一口,开心得想要大叫,但是嘴里塞满了奶油糖果布丁一般的果肉。

“巴婆果!唯一一种逃离了热带地区的热带水果。这片大陆有史以来孕育出的最大最好的本土水果,也最不可思议和疯狂。它们在这里,在俄亥俄州完全是自然生长的,但无人知晓!”

只有他们知道,只有女孩和父亲两个人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一小片林地的方位。这里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一秋又一秋,这里的草原香蕉[37]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听力和言语都有障碍的帕蒂看着父亲,意识到真正的喜悦来源于这样一种觉知,那便是人类智慧并不如微风中山毛榉树叶闪烁的光芒重要。可以肯定的是,正如天气从西方开始变化,人们确知的事物也会发生变化。没有什么知识是肯定的。唯一值得信赖的只有谦卑和观察。

他发现她在后院中用枫树翅果的对对翅羽制作鸟儿。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拿起一粒种子,对着巨大的树干说:“你注意到了吗,风往上吹时,树上掉落的种子比往下吹时要多?这是为什么?”

她最喜欢听到这样的问题,于是开始思考。“因为这样能飞得更远?”

他将手指贴在鼻子上,“答对了!”他看着那棵树,皱起了眉头,再次开始思考那些古老的谜题。“你说所有的树都是从哪里来的呢,从这么小一粒种子长到那么大?”

她胡乱猜想:“因为泥土?”

“我们怎么才能确认?”

他们一起设计了验证答案的实验,往粮仓南面的一只木桶中装了两百磅土壤。接着他们从壳斗中剥出一颗有三只角的山毛榉坚果,称量过后塞进土里。

“你要是看到一棵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各种文字,那一定是山毛榉树。人们总是控制不住,要在它们光溜溜的灰色树皮上到处写字。神偏爱它们。人们也想看到寄托了他们真心的文字一年年不断长大。多情的恋人们啊,情焰如火般残酷,在这些树上刻下了爱人的名姓。可惜的是,他们不知,也很少留意,树木之美远胜他们的爱人![38]”

他告诉她,在很多语言中,“山毛榉”(beech)这个名字都源于“书籍”(book)一词。而在语言发展的早期,“书籍”一词是从“山毛榉的树根”演变而来。最早的梵文就写在山毛榉的树皮上。帕蒂开始想象,他们埋下的那粒小小的种子长成大树,树皮上写满文字的图景。可是,那样巨大的一本书又从何而来呢?

“接下来的六年里,我们要保持木桶中土壤的湿润,而且不能让里面生杂草。等你满了甜蜜的十六岁,我们就再次称量树木和土壤的重量。”

她听懂了他的话。这是科学,比任何人对你发过的任何誓言都贵重百万倍。

她逐渐变得和父亲一样善于分辨,知道农民种植的庄稼为什么凋萎,受了什么害。父亲不再考她,而开始向她咨询,不过当然不会当着农民的面,而是等他们回到车上,有机会像团队一样思考病虫侵染问题的时候。

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他送给她一本奥维德的《变形记》,是删节翻译本。扉页上写着:给我亲爱的女儿,一个真正懂得家族之树有多么阔大粗壮的人。帕特丽夏翻开书页,从第一个句子开始阅读:

现在,让我为你歌唱吧,歌唱体如何换上新形的事。

看到这些词句,她仿佛重新变成了一粒橡子,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观看天使的面孔,以及构成它们身体的松球。她开始阅读那本书。里面的故事奇怪又优美,和人类一样古老。但不知为何,这些故事让她感到熟悉,仿佛她生来就知道它们。与其说那些寓言讲的是人类变成其他活物的故事,不如说讲的是在最危险的关头,其他活物重新吸取人类内心从未真正消失的野性。这个时候,帕特丽夏的身体已经很好地适应了令人痛苦的变形过程,而变形方向却是她完全不想要的。她的胸部和臀部开始萌发,双腿之间的部位也开始变化,像是要将她变成一个更加古老的兽类。

她最爱的是主角变成树的那些故事。达佛涅在即将被阿波罗追上,将要遭到伤害之时,变成了一棵月桂树。射杀俄尔普斯的妇女们脚趾被牢牢地捆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看着自己的脚趾变成树根,腿变成树干。她读到少年库帕里索斯的故事,他误杀了自己心爱的鹿,为了满足他永恒悲恸的愿望,日神阿波罗将他变成了一棵柏树。密耳拉在与父亲乱伦后变得像甜菜根、樱桃、苹果一般红,最终变成了一棵没药树。读到菲勒蒙和包喀斯忠贞不渝的爱情,她感动落泪,这对老夫妇收留的陌生人原来是天神,作为回报,他们被变成了橡树和椴树,永生永世地长在一起。

她十五岁了。秋天到来后,白日变短,夜幕早早降临,提醒树木暂停制糖的计划,脱落所有脆弱的部分,强硬起来。树液变少了,细胞拥有了透水性,水分从树干淌出,凝结成防冻液。在树皮之下,生命在沉睡,那里储存的都是水,非常纯净的水,没有任何能帮助结晶的杂质。

父亲给她解释了这其中的窍门。“想想看!它们弄清了在困境中生存的方法,不借助任何其他保护,冒着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顶着寒风的鞭打。”

那年冬天晚些时候,比尔·韦斯特福德在一次外地考察归家途中,日落后车子撞上了一块黑冰。帕卡德车翻出公路冲进了水沟。他的身体飞出二十五英尺,撞进了一排奥塞奇橙木,是一百五十多年前农民种的一排树篱。

葬礼上,帕蒂朗读了奥维德的诗句,读的是包喀斯和菲勒蒙脱胎成树的段落。哥哥们觉得她太过悲伤,失去了理智。

她不许母亲丢掉父亲的任何遗物,将他的手杖和套叠式平顶帽收藏在一个类似神龛的地方。她小心维护着父亲留下的珍贵书籍——奥尔多·利奥波德、约翰·缪尔,他的植物学文本,他帮忙编写的农业推广宣传册。她还找到了父亲收藏的全本《变形记》,整本书做满了记号,就像人们在山毛榉树皮上刻下的那样。正文的第一行字下就画了三条下划线:现在,让我为你歌唱吧,歌唱体如何换上新形的事。

高中想要将她扼杀。她在管弦乐队中担任中提琴手,枫木琴板抵着她的下巴,她仿佛听见古老的山间回忆在号叫。她爱上了摄影和排球,交了两个差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伙伴,他们虽然对植物所知不多,但至少懂得动物的实质。她拒绝一切首饰,穿法兰绒和牛仔布的服饰,随身带一把瑞士军刀,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

家里添了一位继父,人够聪明,没有改变她的企图。但她还是遭遇了一次精神创伤,有个个性安静的男孩两年里一直梦想着能带她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但那样的梦想只能破灭,就像一根白橡树的树桩,一直死透到心里。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她正准备去东肯塔基学习植物学之际,突然想起了粮仓外木桶里种的那棵山毛榉。她羞愧得无以复加:她怎能忘记了那项实验?与父亲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年,她完全跳过了甜蜜的十六岁。

整个七月的下午,她都在分离树和土壤,一点一点将树根上的全部泥土都剥下来,树根此时已经有滴灌线[39]的三倍长。接着她分别称量了树木和桶中泥土的重量。这时候光是树上结的坚果,取一小部分来,重量就超过了她的体重。但土壤的重量几乎没变,只少了一两盎司。没有别的解释,树的全部质量几乎都来源于空气。父亲知道这一点。现在她也知道了。

她将他们的试验品重新栽种在房后的一个地方,从前的夏夜她和父亲喜欢坐在那里,聆听旁人所谓的寂静。她记得父亲告诉她的物种的事。人们总是要在山毛榉的树皮上到处写字。神偏爱它们。但有些人——有些父亲——的一生却是由树木写满的。

她在离开去学校前,在书本一般的灰色光滑树皮上,用军刀刻了一条小小的刻痕,在距离地面四英尺的位置。

东肯塔基大学将帕特丽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绽出了南方植物那般的风采。她穿行在校园中的时候,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空气正噼啪作响,天气变了,白日的气息在拉长,各种可能性正在突破过时思想的膜壳,清新的风从丘陵吹卷而来。

她在宿舍里摆满了盆栽,书桌到床铺之间的空间变成了一座植物园,不过在她所住的楼层,这样的花园不止她这一座。但是只有她会在纸条上记录植物的数据,然后贴在陶器上。朋友们栽种的是满天星和蓝眼睛一般的紫罗兰,她却种植鬼针草、鹧鸪豆和其他实验植物。她还打理着一盆杜松盆景,看上去像有千年历史了,这棵植物只是一首细长的俳句,并不存在科学目的。

楼上的女孩们有时晚上会来看她。她们把她打造成了一个宠物。我们去把那棵叫帕蒂的植物灌醉吧。我们去撮合植物帕蒂和那个学经济的披头族[40]吧。她们嘲弄她的用功,取笑她的使命感。她们强迫她听比尔·哈利[41]的歌。她们为她套上无袖紧身衣,将她的头发梳得蓬松。她们称她是叶绿素女王。她在这群人中格格不入,也并非总能听清她们的言语,而当她听清时,她们的言语又并非总能说通。但是这群疯狂的哺乳动物能逗她笑,这从各方面来说都堪称奇迹,而且她们自己也需要听恭维话。

到了二年级,帕蒂在学校温室找了份工作——每天上午上课前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晚上她学习遗传学、植物生理学、有机化学,每晚都在阅览桌边学到图书馆闭馆。睡前时间她读书自娱。她也试着读过朋友们读的书:《悉达多》《裸体午餐》《在路上》。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唐纳德·卡尔洛斯·皮蒂的《北美树木自然史》,是她从父亲的书架上找到的。这本书激励了她无数次。书中的语句像树枝一样分叉和转弯,以便获取阳光:

王座已经粉碎,新的帝国兴起了;伟大的思想已经诞生,描绘出伟大的图景,科学和发明革新了世界;但依然没有人能说清,这棵橡树将生长多少个世纪,它还将见证哪些国家和教义的兴衰……

鹿跳跃的地方,鳟鱼腾跃的地方,你的马驻足畅饮冰水,在阳光能温暖你后颈的地方,在你每吸一口气都觉得欢欣的地方——就是白杨树生长的地方……

书中说到父亲喜爱的树:

就让其他的树去完成世上的工作吧。就让山毛榉树站立,依然固守原地……

她从未变成天鹅。但毕业班的学生都是从大一的丑小鸭时代走过来的,知道她的所爱,懂得她想要的人生,在任何一级的新生中,她都算得上新奇人物。没被她吓跑的人都开始来打听,这个女孩长相平凡,但热心又直率,她没有向社交责任屈服。令她震惊的是,她甚至有了追求者。不知是她的哪些方面特别招男孩子的喜欢。当然不是她的相貌,她的步态有一种让人想要回头侧目的气质,虽然男孩子们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她思想独立——这本身就是一种吸引人的力量。

男孩们来电话时,她就让他们中午带她去里士满公墓野餐,那是一座1848年开放的公墓。有的男孩会被吓跑,事情也便就此告终。如果他们留下来,并且提及树木,她就同意再次见面。她在笔记本中潦草地写道,事实证明,欲望有无限种类型,是进化所要的最甜蜜的花招。春季里花粉肆虐,就连她也变成了一朵盛开的鲜花。

一个男孩留了下来,在她周围逗留了好几个月。他叫安迪,就读于英语专业。他是她在管弦乐队的队友,热爱哈特·克莱恩、奥尼尔和《白鲸》,虽然他也说不出原因。他能吸引鸟儿停落在他的肩头。他在等待某样事物的降临,好补偿他漫无目的的生活。有天晚上,在玩克里比奇纸牌时,他说他认为他要等的或许就是她。她牵起他的手,将他领到了自己狭窄的床上。他们笨拙、青涩地褪去衣衫的护罩。十分钟后,她变成了一棵树,回头已为时过晚。

真正的人生开始于研究生院。在西拉法叶的有些早上,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会被自己的好运吓到。林业学院,她感觉自己不够格。她拿到了普渡大学的奖学金,考上了渴望多年的专业。她还给本科生教授植物学的课程,靠课酬支付食宿费用,她很高兴能争取到这份工作。研究项目要求她长期待在印第安纳的森林里,那里简直是万物有灵论者的天堂。

但在第二学年时,一些隐情浮出了水面。在一个有关森林管理的研讨班上,教授宣称应该清理掉森林地面堆积的断枝、被风吹倒的树木以及浆质物质,以提高森林的健康水平。这种说法似乎不对。对一片健康的森林来说,死去的树木必不可少。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鸟儿能对它们加以利用,小型哺乳动物和多种昆虫在其中居住,以它们为食,这些都是科学所不能提供的。她想举手发言,像奥维德那样说明,所有的生命如何换上新形。但是她没有数据。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在森林凋落物中玩耍长大的女孩的直觉。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整个林业研究领域都出了问题,不只是在普渡大学,全国都一样。美国的林业负责人梦想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连续产出干净、统一的森林质地。他们说起健康的新生林、衰败的老林,在乎的是森林的年平均增长量和经济成熟时间。她确信,这些掌控行业发展方向的人物一定会失败,就在明年或后年。届时他们的信念会变成倒地的树干,从中将长出茂密的新生林下灌木丛。那里是能让她茁壮成长的地方。

她开始对学生宣讲这场矮树丛革命。“二十年后你们再回头看,看到林业领域内所有智慧人士认为是不证自明的真理,你们会大为惊奇。所有的有效科学都是如此,届时人们会感叹:‘我们当时为什么就没能看明白?’”

她和同门研究生们相处融洽。她会参加烤肉聚会和民谣合唱会,捕风捉影的同时也试着维持自己那个小小的独立世界。一天晚上,她和一位女同学因为植物遗传学的问题发生了一场愚蠢的争执,吵得十分激烈。帕特丽夏将这次尴尬的失误事件藏进心里的一只抽屉,从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甚至连看都没再看过一次。

一个隐秘的怀疑将她和其余人隔离开来。她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却确信,树木是群体性生物。她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树木是静止不动的生物,它们既然能构成大规模的杂生群落,那必定早已进化出彼此协调一致的方法。自然界少有独生的树木。但是这个想法让她陷入了孤立境地。讽刺的是,周围虽然都是同专业的伙伴,但到头来,就连这些人也看不见这明摆着的事实。

四级杆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一经问世,普渡大学就拿到了一台。某个持不同观点的人把那机器直接拿给了帕特丽夏,奖励她坚定不移的态度。有了这台仪器,她便能测量东部古老的大森林向空气中释放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内容,以及这些气体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她向导师提出了这个想法。人们对森林产出的物质一无所知。这是一个全新的绿色世界,探索的时机已经成熟。

“那项研究有什么用?”

“或许无用。”

“为什么要去森林研究?学校的实验区不行?”

“就像你不会去动物园研究野生动物。”

“你认为人工栽培的树林与自然森林表现不同?”

这一点她能肯定。但导师叹了口气,像公益广告那般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意见:女生搞科研就像熊骑自行车。可能性是有的,但无异于异想天开。“我到林区给你预留一些树,这样更简单,也能节省你的时间。”

“我不着急。”

“你还有论文要写,你这样会浪费时间。”

但这样的浪费让她感到极大的快乐。这项工作算不上迷人。内容包括用绳子将编有号码的塑料袋缠在树枝末端,然后设定好间隔期限,过一段时间就去回收。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项工作,一言不发,一小时接一小时,而在这期间,她周围的世界充斥着刺杀、种族暴乱和丛林战争,喧嚣不已。她整天钻在树林里,背上爬着恙螨虫,头皮上落了扁虱,嘴里塞满了半腐的树叶,眼睛里沾上了花粉,蜘蛛网像头巾一样包裹着她的脸,毒藤成了手镯,膝盖上嵌着煤渣,鼻子里扑满孢子,大腿后侧黄蜂蜇过的痕迹像是布莱叶盲文,但她的心里充满喜悦,一如慷慨的白昼。

她将收回的样本带回实验室,开始长时间地思索那些气体的浓度和分子质量,分辨哪种树木会呼出哪种气体。其中的化合物一定有上千种、上万种。这是一份单调冗长的工作,但她着了迷。她称这种矛盾为科学悖论。这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耗费脑力的劳动,却能让人清楚地看见,在人的大脑中,除了思想还有些什么东西。工作时会遇上斑驳的日光和淅沥的雨水,腐殖质的臭气直冲鼻孔,还带着刺鼻的麝香气息。在树林里,父亲又来到了她的身边,整天都陪伴着她。她问他各种事情,光是大声提问这个动作就帮助打开了她的视野。为什么层孔菌只生长在树干特定的高度?一棵树所能吸收的阳光相当于多少平方米的太阳能电池板?花楸树和悬铃木的叶片尺寸为何差别如此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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