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学生,光合作用是一个奇迹,是支撑整个生物大教堂的一项化学工程壮举。地球上所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生命都是这一惊人魔术的受益者。这就是生命的奥秘:植物吸收阳光、空气和水,然后将能量存储起来,完成所有的事情。她开始向秘密核心的圣地发起进攻:成百上千的叶绿素分子集合在一起,形成天线复合体;无数的复合体排列起来,组成扁平小囊状的类囊体;一堆堆的小囊排成一行,组成一个叶绿体,它们就像太阳能发电厂,几百个这类的发电厂才能组成一个植物细胞。数以百万计的细胞才能构成一片树叶。而一棵灿烂的银杏树上,就有数百万片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数据太过庞大,学生们都听呆了。她必须带领他们返回,跨过那条极细的界线,从麻木走向敬畏。“百万年前,一个单细胞侥幸成功地实现了自我复制,学会了如何将一团无益的毒气和火山熔渣转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花园。于是你们所希冀、恐惧和热爱的一切事物都成了可能。”学生们觉得她发了疯,但她并不在乎。她愿意为他们遥远的将来提供一段回忆,那样的将来将以绿色植物的慷慨大度为基础。
深夜里,她疲于教学和研究,无法继续工作时,就会阅读她喜爱的缪尔的作品。《墨西哥湾千里徒步行》和《夏日走过山间》托着她的灵魂浮上了天花板,让它像苏菲派的苦修士一样跳起了旋转舞。她将其中最爱的段落抄写在笔记本的内封页上,每当派系政治和人类的恐怖暴行让她心生厌倦时,她都会翻出来看一眼。那些话语抵消了白日里她所经历的所有残酷。
我们一起穿行在银河中,树木和人类……每一次行走在大自然中,人取得的收获总是远多于探求。想要进入宇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穿越一片荒野森林。
植物帕蒂成为帕特·韦斯特福德博士,在职业通信中,她用这个名字来掩饰自己的性别。她的鹅掌楸研究帮她取得了博士学位。鹅掌楸木就像竖直站立的长涵管,其产出的丰富程度就像工厂,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这种树气味浓烈,释放的挥发性有机复合物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但她尚不知晓这套系统的运转方式,只知道它丰富而美丽。
她来到威斯康星开展博士后研究工作。她在麦迪逊四处搜寻奥尔多·利奥波德留下的遗迹,也寻找那棵高大的刺槐,及其芳香的总状花序和结出的豆荚,就是这种树震服了缪尔,将他变成了一位自然主义者。但那棵改变世界的刺槐树在十二年前就被砍倒了。
她的职位是研究助手,几乎什么也不用做,不过她的生活需求原本就很少。幸运的是,她不用负担娱乐和维持身份地位这两大核心开支,而且树林里到处都是免费食物。
她开始在城东的一片森林里研究糖枫。她的突破和大部分科学突破一样:都是长期准备后迎来的意外事件。一个晴朗的六月天,帕特丽夏来到她的杂木林,发现她绑塑料袋的树木中,有一棵遭遇了大规模虫害。乍一看,过去几天得到的数据都被毁于一旦了。但她临时起意,将遭了虫害的那棵树,以及附近几棵枫树上所取得的样本留了下来。回到实验室后,她放宽了研究的复合物的清单。接下来的几周里,她所取得的发现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附近的另一棵枫树也被感染了。她再次测量。这一次,证据依然令她怀疑。秋天来了,她的那些复合体化学工厂开始落叶,叶片堆积在林中地面。她开始准备过冬,教课的同时再次检查实验数据,试着接受那些牵强的结果。她在林中漫步,犹豫是发表实验结果,还是将时间再延长一年。林子里的橡树依然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芒,山毛榉则是惊人的青铜色。等待似乎是明智选择。
次年春天她再次得到确认。她又进行了三次实验,才终于信服。遭遇虫害的树木会大量分泌杀虫剂以求自救。这一点没有异议。但是数据也反映了另外一些情况,令她浑身颤抖:当一棵树遭遇虫害时,在离它稍远的地方,未受攻击的树木会提高防御。它们收到了某种警告。它们听闻了灾祸的风声,并且做好了准备。她控制了所有可控因素,结果依然如此。那么就只有一种合理解释:遭遇虫害的树发出了警告,其余的树有所察觉。她的枫树在发布信号。它们紧密相连,组成了一张风媒网,连绵数英里的一片森林,共享着一个免疫系统。这些没有头脑、静止不动的树木是在互相保护。
她无法说服自己全然相信。数据却一再证实。那天晚上,帕特丽夏终于接受了测量值所证明的结果,她手脚发热,眼泪淌下脸庞。就她所知,在生命不断扩大范围的探险历程中,她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生物,这件事在进化进程中虽微不足道却确定无疑。生命在与自身交谈,而她听在耳中。
她尽最大努力保持冷静,写下实验结果。报道全部是关于化学、浓度和速度的问题——除了气相色谱仪的记录之外,别无他言。不过在文章的结尾,她没能忍住,说出了结果数据的意义:
我们只有将树木看作森林群落的组成成员,才能理解个体树木的生物化学行为。
一本著名期刊接受了帕特·韦斯特福德博士的论文。审稿专家都皱起了眉头,但她的数据完全合理,虽然有悖常识,却挑不出任何问题。文章发表的那一天,帕特丽夏觉得自己偿清了欠世界的债。就算明天就死去,那她毕竟揭露了这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增添了人类对于生命本身的认识。
媒体注意到她的发现。她接受了一份畅销科学杂志的访问。是通过电话进行的,她听得很费劲,回答也结结巴巴。但文章的影响仍在持续扩大,其他报纸发现了它。“树木能与彼此交谈。”她收到一些信件,来自全国各地的研究者,都是询问细节信息的。她还受邀去林业专业协会的中西部分支会议上发言。
四个月后,发表论文的那本期刊又发表了一封三位领军树木学家的签名信。那些人称,她的研究方法有缺陷,统计数据也有问题;可能早就有其他机制激活了未受虫害的树木的防御机制;或者这些树木以某种她没注意到的方法,与害虫达成了某种妥协。信件还对树木用化学方法发出警告的说法大加嘲讽: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对自然选择单位所产生的误解几乎让人感到尴尬……即便树木以某种方式“接受到”一条信息,那也完全不能说明,是其他的树木发布的。
这封信件很短,却四次提到“帕特丽夏”这个名字,而且他们一直到最后签名,都没有提及她的博士身份。两名耶鲁大学的教授,一名西北大学的系主任,对阵麦迪逊分校的一位女助手,结果当然可以想见,专业领域内没有一个人想要验证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的发现。曾写信来咨询更多信息的研究者也停止了与她通信。刊载过此类惊人文章的报纸后续也都发表了解释文章,称她的揭露不合常理。
帕特丽夏去了哥伦布,按照计划在中西部林业会议上发言。会议室很小,热烘烘的。助听器里传来的反馈近乎咆哮。她准备的幻灯片在播放时卡了壳。提问都怀有敌意。帕特丽夏在讲台后面对众人之际,感觉童年时代的语言缺陷症又犯了,仿佛是为了惩罚她的狂妄。三天的会议时间,她过得极度痛苦,每当她走进酒店大堂,人们都会轻碰彼此的手肘作为提醒:那个认为树木是智慧生物的女人来了。
麦迪逊没有与她续签讲师的工作。她急忙排队申请其他的工作,但招聘季已近尾声,为时太晚。她甚至连帮其他研究员洗玻璃仪器的工作都找不到。智人站队团结的速度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快。她没有实验室可用,因此无法为自己辩护。三十二岁的她只好去高中当替补教师。同行的朋友们私下里安慰过她,但没有人公开为她说话。就像秋天里枫树渐渐丧失绿意,她也失去了目标。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独自回想发生的事情,后来她觉得不能再继续沉沦,应该摆脱出来。
她太懦弱,不肯屈服于脑海中上演的那些情节,那些画面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她想要入睡的时候。阻止她的是痛苦,但不是她的痛苦,而是她对母亲、哥哥以及依然支持她的朋友们所造成的痛苦。只有森林在保护她,让她免遭不死羞耻的折磨。她跋涉在冬季的山路上,用冻僵的手指去感受马栗树绽出的有黏性的芽苞。小路两旁长满了林下植被,在积雪的覆盖下,就像是用速记法潦草涂写的控诉文字。她倾听着森林的声音,听着一直在支持她的各种吱吱叫声。但耳边传来的只有震耳欲聋的人类的至理名言。
她像是在井底度过了半年时光。盛夏里一个响晴的周日,天空蓝得耀眼,帕特丽夏在托肯溪旁的洼地中,一棵橡树下找到几只伞盖尚未完全撑开的死亡天使蘑菇。这种菌类十分美丽,但形状足以让古老的形象学说支持者脸红[42]。她摘起来放进蘑菇采集袋,带回了家。她为自己准备了一顿周日大餐:鸡柳以黄油、橄榄油、大蒜、青葱调味,佐以白葡萄酒,再掺入死亡天使蘑菇,刚好足够让肾脏和肝脏停工的分量。
她布置好餐桌,坐下来准备用餐,食物闻起来都是健康的味道。这个计划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任何人都无法识破。每年都有外行真菌学者把死亡天使蘑菇错认成白林地菇,甚至草菇。她的朋友、家人和前同事都只会觉得,她在那项饱受争议的研究中犯了错,在辨别蘑菇时也犯了错。她用叉子挑起热气腾腾的食物,送到嘴边。
但有某种东西阻止了她。肌肉中涌动着大量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这样不对。不该这样。不要害怕。
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她像是梦游般站起身。当她回过神来打量时,一切都变了,叉子、盘子、蘑菇盛宴,都显得无比疯狂。心脏狂跳,她无法相信身为动物的本能恐惧竟然想让她做那种事。就因为他人的观点,她竟然愿意忍受那种最痛苦的死法。她将所有食物都倒进了垃圾处理机,她感到饥饿,但她渴望的是更为美妙的事物,而非任何食物。
真正的生活从这一晚才开始——就像尸检过后拿到了一大笔额外津贴。相比她刚刚打算对自己做的事,以后的岁月不可能更糟。人类的评价再也无法触动她。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实验,去探索任何事物了。
接下来她失踪了一些年头。外人看来确实如此,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没有工作,消失了。分拣存储箱,拖洗地板,她靠着这样零碎的工作,一路从中西部的北部地区穿过大平原,朝高山地区前进。她不属于任何机构,无权借用任何设备。她也没有尝试申请实验室职位和代课工作,虽然前同事鼓励过她。老朋友们几乎都将她的名字列入了科研界路毙人员名单。但实际上,她正忙着学习一门外语。
因为所受时间限制很少,又完全不用动脑思考,她于是重新回到户外,走进森林,走进了与所有职业对立的绿色世界。她不再做理论研究和推论,只是观察、记录和素描,用完的笔记本堆了一大堆,那是除了衣服以外她唯一坚持携带的财产。她的目光都聚焦在近处的小片区域。许多个夜晚,她与缪尔一同在云杉和冷杉树下露营,那是一种完全迷失的状态,闻到内陆绿海的气息才猛地转过身。床是厚实的苔藓,十六英寸高的棕色松针是枕头,背包之下就是生生不息的大地,它的力量向上流淌,汇入她的身体纤维,汇入周围守护她的所有高大树干。她的自我是一颗微小的颗粒,之前从逃往绿色世界的计划中分离了出来,如今才得以重新加入。“我原本只是出去走走,最后却决定待到天黑再回去,因为我发现,出走竟是返我。”[43]
夜里她就着篝火的光芒阅读梭罗的著作。“难道我不该与土地息息相通吗?我自身的某些部分不也是绿叶与青菜塑造的结果吗?”[44]还有:“占据我的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这好像是在说什么神秘故事!——想想我们自然界的生命——每天都会看见物质,都会和物质接触——岩石,树木,拂面的风!结实的大地!现实的世界!常识!接触!接触!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45]
现在她继续向西走。真是令人惊叹,只靠那么少一点儿资金也能走这么远,但前提是你要学会如何觅食。这个国家充满了食物,谁都可以免费吃喝。你只需要知道到何处寻找。有一次她刚走进一个州,在一片国家森林附近的一个服务区上厕所时,趁洗脸的工夫她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脸饱经风霜,比她的实际年龄老得多。她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人。很快,她的模样就会吓到别人了。不过,她一直都很吓人。有些人痛恨她的这种野蛮,愤怒地夺走了她的职位。也有人吓坏了,嘲笑她竟然认为树木能互相传递信息。她原谅所有人。这不值什么。总有一天,人们最害怕的真相将要转变成奇迹。那时人们就会遵照四十亿年的进化历史,按其要求行事:停下来,好好看清眼前的真相。
晚秋的一个下午,她到了犹他州中南部科罗拉多高原的西部边缘地带。她是从愚蠢罪人之都拉斯维加斯一路沿乡村小路开过来的,目的地是狡猾圣徒之都盐湖城。此刻她正行进在鱼湖风景小路上,她将破旧的车子停在路边,钻出车门爬上西边的山坡,走进坡顶的树林。在下午的阳光中,白杨树沿着山脊扩展开去,一直伸展到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这是一片美洲山杨,金黄的叶片像云朵一样闪烁着光芒,细细的树干染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四周没有风,但白杨树在摇晃,仿佛站在风中一般。只有白杨树在摇颤,周围的一切都完全静止地矗立着。长长的叶柄耷拉着,哪怕遇到最细微的气流,它们也会旋转起来,在她的周围,有数百万片双色渐层的镉黄色叶片,在蔚蓝如洗的秋空下像镜子一般闪耀。
这些类似神谕的叶片将风变成了耳所能闻的事物。它们过滤了干燥的光线,为其中填满期待。笔挺的树干毫无遮挡,只有根部随着岁月而变得粗糙,往上却是光滑和白皙的,直至伸出第一根枝杈。淡绿色的青苔一圈圈地爬上来,像是给树皮上泼洒了颜料。她站在这个灰白色的空间中,感觉像是站在通往来世的门厅。金灿灿的空气在摇颤,地上散落着被风吹落的果子和死去的分株。山脊上视野开阔,一片干枯。整个氛围都妙不可言,像是置身于一条流淌的山溪之中。
帕特丽夏·韦斯特福德抱住自己,了无缘由地哭了起来。纳瓦霍人吟诵这是太阳栖息之树。赫拉克勒斯从地狱归来时,折取这树的枝条做成花环用以献祭。它孕育的树叶能保护当地猎人免受魔鬼之害。它是北美大陆分布最为广泛的树种,在三片大陆上都有近亲,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无比珍贵。她曾徒步穿越白杨树森林北上,一路抵达加拿大,在高纬度的针叶林地区,它是唯一能生长的阔叶树。夏天里她在新英格兰和中西部北部地区都曾见过它们的淡淡树荫。她也曾在落基山脉地区,在奔涌的雪融水上方干燥、炽热的岩石表面露营,周围都是它们的身影。也曾在它们的树皮上,看到当地人雕刻的编码符号。也曾闭着眼睛躺在西南部腹地的山间,回忆它们从不安宁的震颤所发出的声响。此刻她小心开路,跨越倒落的树枝之际,又听见了它们的声音。那是别的树都无法发出的声音。
白杨树在难以察觉的微风中摇晃,她开始看见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事物。在一根树干上,比她的脑袋还高的高处,有熊留下的神秘痕迹。但这些斜线都很旧,边缘的痕迹都已经发黑了;这片林子很久都没有来过熊了。纠缠的根须从一条小溪的堤岸钻了出来。她细细研究,这些裸露出来的根须是一张地下输水网的边缘管道,这张网能将水分和矿物质输送到几十英亩之外,爬上山丘到达其他地方,供养一些看似独自存在的植株,比如环绕在岩石露头周围的那些,那里水源难以抵达。
在山坡最高处有一小片空地,是用链锯伐木清理出来的。有人曾来这里活动过。她从钥匙链上取下小型放大镜,对准一个树桩,估算上面年轮的数量。被伐倒的树中,年纪最大的大约有八十岁。得出这个数字后她笑了起来,太滑稽了,因为在她的周围少说也有五万棵小树,它们都是从一块地下根上萌发出来的,那块地下根历史太过古老,其中最年轻的部分也有数百万年。像那棵树一样八十岁倒在地下的树曾经有数十万棵。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性繁殖的生物,由许多棵看似独立的树共同组成,如果说在过去的一百万年中,大多数时候它看起来都像是一片森林,她并不会感到惊讶。
所以她才会停在这里,她就是为了看地球上最古老、最庞大的活物之一。在她周围的广袤空间里,生长的都是同一棵雄性树株,从遗传学角度来看,这里数百英亩的土地上,生长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树。这个东西太奇怪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不过话说回来,韦斯特福德博士知道,世上离奇的事物无所不在,树木喜欢玩弄人类的思想,正如男孩子喜欢玩弄甲壳虫。
在小路上她停车位置的另一侧,白杨树林一直向下伸展至鱼湖岸边。五年前,有位华人工程师带着三个女儿曾在那里露营,他们打算去黄石游览。其中的大女儿名字来自普契尼歌剧的女主角,很快她就会因为纵火焚毁了价值五千万美元的财物而被联邦政府通缉。
往东去两千英里,整个中央公园里只有一棵摇颤的白杨树。一位出身于爱荷华州农民家庭的雕塑系学生,在前往大都会歌剧院朝圣途中经过了它的身旁,却没有注意到它。他将会活下来,直到三十年后再度经过那棵树,但只是因为他曾对普契尼的女主角发誓,不管形势多么糟糕,他都不会自我了结。
往北去,在落基山脉蜿蜒的山脊中,靠近爱达荷福尔斯市的地方有一座农场。也就在这个下午,一位退伍的飞行员正在为中队的老战友造马厩。这次雇佣让人充满同情,战友提供食宿,老兵却决定尽快干完活儿好离开。但是今天,他必须用白杨树造好马厩的围栏。这种木头用作木料虽然很差,却禁得起马的踢打。
在圣保罗市郊,离艾尔蒙湖不远的地方,一位知识产权律师宅院的南墙边,长着两棵白杨树。他对树木了解不多,当他那位放浪不羁的女朋友问起时,他说那是白桦树。这位律师往后会被两次严重中风击倒,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白杨树、白桦树、山毛榉、松树、橡树和枫树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名词,光是拼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半分钟的时间。
在西海岸,日渐繁荣的硅谷,一个古吉拉特裔移民男孩正和父亲用矮胖的黑白像素块构造粗糙的白杨树图像。他们是在写一个游戏,因为对男孩来说,整个世界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
这些人对植物帕蒂来说都无关紧要。但是他们的生命从很久以前就被连接在一起了,在深深的地下。他们的亲族关系作用起来就像一本翻开的书。过去往往在将来才看得更加清晰。
许多年后,她将写一本自己的书,名为《秘密森林》。开篇是这样写的:
你与你家后院里的那棵树拥有同一个祖先。你们两个在十五亿年以前分道扬镳。但直到现在,往各自不同的方向走了这么久,树和你依然共享着四分之一的基因……
她站在山顶的空地上,隔着一条浅浅的水沟眺望四周。到处都是白杨树,她惊讶的是,这些树没有一棵是从种子长出来的。在西部的这片地区,一万年来很少有白杨树是靠种子繁衍。很久以前,气候发生了变化,白杨树的种子再也无法适应;但是它们开始靠根繁殖,它们不断向远方扩展。有些白杨树一直扩散到遥远的北方,冰原比岩层还要古老的地方。静止的森林在迁移,这些不朽的白杨树先是赶在冰川之前撤退,然后追随着它们再度重返北方,而最后消失的冰川有两英里厚。生命是不论理由的。所谓的意义太过年轻,不具备足够超越生命本身的力量。这世上所有的戏剧都聚集在地下——帕特丽夏希望自己在死前能听到它们的齐声大合唱。
她环顾四周,猜测这棵巨大的无性繁殖的雄性白杨树将去向何方。一万年来,他一直在山峦和冲沟周边徘徊,寻找雌性同伴,以便为其授粉。但在旁边的山坡上,有个东西往她的胸膛上重重地打了一拳。在那无限伸展的无性繁殖植物的中央,一条新开辟的缎带般的公路之中,坐落着一个住宅群。这些根系是地球上最慷慨的事物之一,但其中有数英亩被切开了,建起了共有公寓。韦斯特福德博士闭上眼睛。她在西部各地都见到了森林梢枯病,白杨树在枯萎。此外,它们还会被所有带蹄的动物啃食,被回春火烧死,正整片整片地消失。现在,她看到了一整片森林,在人类离开非洲之前,它们就遍布这里的山峦,努力适应第二个家园。她长久地看着这片金光闪闪的森林:树木与人类展开了土地、水源和环境的争夺战。她听得见,有一方表面上是赢了,实际却是输家,那声音比摇颤的树叶声还要响亮。
八十年代初,帕特丽夏去了西北部。本土四十八州仍有巨树生长,古老的群落广泛分布在从北加州到华盛顿之间的所有地域。她想趁着森林尚未被砍伐殆尽时去看看它们的模样。到达喀斯喀德地区时,赶上潮湿的九月,她没有在这种天气下旅行的经验。在没有参考比例的情况下,隔着一定的距离看过去,那里的树最大只和东部的悬铃木和鹅掌楸差不多。但是走近之后,错觉就消失了,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她所能做的就是观察和大笑,然后继续观察。
在她头顶上方的雾气之中,铁杉、大冷杉、黄杉、花旗松这类怪物般的针叶树都消失了。跃入眼帘的是北美云杉,树上的节瘤都有面包车那么大——若是以重量为单位进行比较,等重的云杉木比钢铁还要结实。一根树干就能装满一辆伐木工程车。若是放在东部的森林里,这里的小树也能傲视群雄,而且每英亩的树木数量至少是其余大部分地区的五倍。在这些庞然大物之下,深深的下层植被中,她的身体被衬托得无比渺小,活像她小时候做的橡子人。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任意一根树干上的一个节孔,都可以当她的家。
滴滴答答的声音和一些动物的吱吱叫声打破了林中教堂般的肃穆气氛。四周一片朦胧的绿色,她感觉自己像是身处水下。有颗粒在飘落——孢子云,断裂的丝网,哺乳动物的毛屑,骸骨般细瘦的小虫,昆虫蛀屑和鸟羽碎片……每样事物都在往其他事物身上爬,奋力争夺斑斑点点的阳光。如果她能长时间静止不动,那藤蔓也会覆盖她的身躯。她静默地行走,每一步都踩碎了万年无脊椎动物的尸骸,她小心寻找各种痕迹,毕竟在这个地方,至少有一种当地语言是用同一个词来代表“脚印”和“理解”两种含义的。脚下的大地像杂色床垫般松软。
她沿着一条裸露的山脊下行走进一块盆地。她甩着手杖在身前探路,仿佛穿过了一层保温幕布,温度直线下降。林冠就像是一只漏勺,在挤满甲虫的地面投下点点光斑。每一棵粗壮的树干周围,都簇拥着上百棵籽苗。有些树木已经倒地死亡,树干上湿漉漉的,每一寸都长满了剑蕨、苔类、地衣,以及沙粒般细小的叶片。密密麻麻的苔藓本身就像是一片片微型森林。
她试着按一下树皮的裂纹,整个指关节都陷了下去。稍微往灌木丛中走一点儿就会发现,这里堆积的腐殖质已经深得惊人。那些倒地的树干上长满了各种生物,已经破碎、腐烂了几百年之久。断枝犹如扭曲的哥特式建筑构件,银白的色泽像是颠倒的冰锥一般。她从没呼吸过如此肥沃的腐败气息。一立方英尺的区域内,就堆积了那么多死去的生物,可以说有史以来死去的所有生物都汇聚在那里,真菌的花丝将它们编织在一起,沾满露水的蛛网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蘑菇爬上树干,形如阶梯状的矿层。死去的鲑鱼成了树木的养料。整个冬天这片区域都浸泡在雾气之中,海绵状的绿色植物像厚毛呢一般铺满了树干的每一寸,长得比她的脑袋还高,而她甚至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死亡无所不在,给人以压迫感,但又那样美丽。她明白了学生时代让她异常抗拒的那种林业学思想的来源。老意味着衰败,这里深厚的腐败层都是植物细胞膜质的坟墓,需要大刀阔斧地清理,以使其重新焕发生机,看到眼前这一幕壮丽的腐败图景,上面那种想法也便可以原谅了。她明白了为什么人类总是惧怕这类令人窒息的封闭的灌木丛,因为在这里看不见独自生长的树木之美,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聚集的、恐怖而疯狂的东西。当寓言故事发生黑暗转折时,当恐怖电影积蓄力量发展到第一个恐怖片段时,其中在劫难逃的儿童和任性的青少年一定会在这样的地方迷路。这里有比狼和女巫更恐怖的东西,任何文明的手段都无法驯服那种原始的恐惧。
巨大的森林拉着她继续向前,经过了一棵西部红杉的粗壮树干。她伸手触摸着沟纹树干上剥落的纤维状树皮,光是那树干的围长就赶得上东部山茱萸的树高。树皮散发出熏香的气味。树冠已经被砍掉,大树枝像枝状烛台一般展开,树枝的围长就足以超过许多树干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树心腐烂了,形成一个洞穴空间。哺乳动物的整个家族都可以住进去。在她上方十二层楼的高度,树枝虽然被千年的积垢压得垂落下来,但依然结满了锥球状的果实。
她开始对这棵杉树说话,用的语言与第一批走进森林的人一样。“长寿的王者,我在这里,在下面。”一开始她觉得很愚蠢,但越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变得轻松了一些。
“谢谢你提供的篮子和箱子。谢谢你提供的披风、帽子和裙子。谢谢你提供的摇篮、床铺、尿布、独木舟、船桨、鱼叉、网罩、电线杆、原木、标杆、防腐墙板、木瓦,以及永远明亮的引火柴。”
她每说出一个新的物品,心里就又轻松了一些。此刻她找不到停止的理由,于是就继续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谢谢你提供的工具、柜子、甲板、衣柜、镶板。我想不起来了……谢谢你,”她循着古老的方式,继续说道,“谢谢你馈赠的所有礼物。”但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停止,于是又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对你来说,要将断掉的树冠长回去有多么艰难。”
她在土地管理局找了份工作。职位名称是野外护林员,职责描述就和那些巨大的树木一样不可思议:为了现在和将来的人类,帮助保护和维持环境,尽管届时人类这一访客已经不复存在。护林员必须穿制服。不过他们付她薪水来让她自由发挥,运载重量刚刚好的包裹,阅读地形图,开挖拦水埂,寻找烟和火,教育游客不留垃圾,依循大地的节奏,完全根据季节生活。当然还要清理人类的痕迹,无止境地收拾薯片、垃圾袋、六罐塑料环、锡箔纸、金属罐、瓶盖。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遥远的展望台上,高大的冷杉树枝上,冰冷的溪流中,瀑布背后,到处都能看见这一类的垃圾。为这份工作,她甚至愿意倒贴钱给政府。
分配给她的小屋在一片古老的杉树林旁边,主管还向她道了歉。屋子里没有自来水,附近的野兽数量远远超过人类,甚至可以说多出许多倍。她能做的却只有大笑。“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里简直堪比阿尔罕布拉宫。”
明天她将徒步二十五英里,去拆卸路边树上标志牌的螺钉,好让树干的形成层继续生长。在山脊另一边的一个地方,有一棵巨大的云杉树,树皮已经将四十年代安装的林务局标志牌吞没了,现在据说只依稀能看见轮廓。
夜里下起了雨。她出门走到空地上,坐在瓢泼大雨中。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棉衬衫,她留神细听树木长出新细胞的声音。接着,她回到室内走进厨房,用随处都可擦燃的粗短火柴点燃煤油灯,提着走进卧室。她听到尾巴蓬松的林鼠发出的重重的声音,它们又一次对她毫无价值的财产发起了袭击。上周它们偷走了她的一对发夹。现在已经太黑,没办法调查今晚又丢了什么物品。她站在墙角装冷水的镀锌水盆旁,用海绵擦干身上的水,然后就上了床。脑袋一沾上发霉的枕头,她就立刻回到了家里祖传的度假屋,在那里未来依然充满无数美好的可能性。
她在那里无忧无虑地干了十一个月。野兽从没有威胁过她一次,反倒是有疯狂的露营者来打搅过两次。连绵不断的雨把一切都冲得发了霉。巨大的树木吸饱了倾盆的大雨,然后将其转化为水蒸气吐到空气中。每一个潮湿的表面都长满了芽苞。她的两条小腿变得像是运动健儿那般矫健。有时候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感觉等重新睁眼时,苔藓将会覆盖她的眼睑。她忙了好几天,砍倒一片灌木丛,清理出一块几平方英尺的地方,造了一座存储台。到年底的时候,那一小块空地再度长满了灌木和树苗。她喜欢这样的感觉,绿色植物是毫不留情的,人类对它们发起的闪击战终将被瓦解粉碎。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在修复边远地区的篝火圈,清理非法露营地里遍布的啤酒罐和厕纸时,一篇文章横空出世。它发表在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本著名期刊上。文中说,树木能通过空气中悬浮的微粒来传递信号;它们会分泌药性物质,用气味来警告和提醒周围的邻居;它们能感觉到攻击性物种的到来,然后会召唤空中力量来增援。文章的作者还援引了她从前发表的那篇遭到诸多嘲讽的论文中的观点。他们开始重新研究她的发现,将她的文章大量转载。那些文字她差不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却开始传播开来,就像一阵信息素,照亮了许多人。
这天帕特丽夏去了一条不熟悉的排水道,她在很远的一条小路上就看见这边有一棵被风吹倒的树。这时她看见下层灌木中有动静——这是最危险的游戏。靠近些,她发现是两位研究者,两位来自一个松散联盟组织的流浪科学家,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开着脆弱的拖车,带来各种实验设备,驻扎在离她的小屋几英里远的一片空地上。她惧怕与这些过去的同行争论,总是尽量少说话。这一次,她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透过树林看过去,那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熊,穿着伐木工的制服,后腿直立,笨手笨脚的样子。
两人在丛林中开路行进了一小段路程,接着不知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停下来凑在一起研究。其中一个轻轻唤了一声,是在模仿某种动物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她在夜里听过那种叫声,只是从没见过声音的主人。这声模仿足够骗过她。男人又唤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是,他得到了回应。接着他们开始了二重唱,男人的诱哄声欢快而大胆,紧随其后的鸟鸣迟钝却热烈,那鸟就躲在林子里的某个地方。接着空中划过一道条纹,那只猫头鹰出现了。它是智慧与魔法师的象征。帕特丽夏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西点林鸮。是一种斑点鸮,是濒危物种,为了保护它们,科学家建议封锁价值几十亿美元的原始森林,因为那是它们唯一的栖息地。它落了下来,停在诱惑者三码外的一根树枝上,充满了神秘。鸟和人凝望着彼此。其中一个物种开始拍照。另一个则只是转着脑袋,眨着大眼睛。接着那猫头鹰飞走了,两位科学家做完笔记也离开了,只剩下帕特丽夏站在原地,不知刚刚的一幕是梦是醒。
三周后,她又来到这个地方,拔除入侵植物。是臭椿,它们的枝条上长着绒毛,气味浓烈,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咖啡和花生黄油发臭的气息。她沿着之字形小径快速爬上山坡,再次撞见了那两位研究者。他们就在坡上几码远的地方,蹲在一棵倒掉的树干旁。不等她逃走,他们发现了她,冲她招手。无奈之下她只能挥手回应,走了上去。只见其中年长的那位正侧身跪在地上,往样本瓶里收集一些微型生物。
“在找食菌小蠹?”两人听到她的话都惊得回过头来。枯木曾是她热爱的话题,所以她有些忘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倒下的树木毫无价值,只会成为障碍物,造成火灾隐患。”
跪在地上的那位抬头看着她说:“我的老师也说过相同的话。”
“‘把它们清理干净,以提高森林的健康水平。’”
“‘为了安全和清洁考虑,可以把它们烧掉。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它们倒进溪流。’”
“‘制定法律,让那片停滞不前的地方重新开始生产!’”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但那笑声更像是在按压一条伤口。提高森林的健康水平。这话说得就好像森林一直等了一亿年,才等到我们这些新来者为它们提供治疗。这样的科学简直是在造福任性的盲人,明明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却会被那么多聪明人士忽视呢?人只需要看一看就会发现,死去的树木比活着的那些更有活力。但面对教义强大的力量,理智并没有获胜的希望。
“好吧,”跪在地上的那位说,“现在我要说,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帕特丽夏笑了,真希望能挤出痛苦,就像微风吹过雨帘那般。“你们在研究什么?”
“真菌,节肢动物,爬虫,两栖动物,小型哺乳动物,蛀屑,网,穴居生物,土壤……也就是我们在枯木中发现的一切。”
“你们研究多久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位又递过去一只样本瓶。“得有六年了。”
六年,而在这个专业领域,绝大多数的研究都只需要持续几个月的时间。“那你们究竟发现了什么,值得你们坚持那么久?”
“我们计划要一直研究到这棵枯木消失为止。”
她又笑了起来,这一次要疯狂一些。这是一棵倒在湿润森林中的杉树,那这个研究项目只能由他们手下研究生的曾孙的曾孙来完成了。没想到在她缺席的期间,科学已经发展到这么疯狂的地步,正如她所期望的一样。“等它消失的时候,你们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跪在地上的那位坐起身来。“研究森林最好的一点就是,等未来的人责备你竟然错失显而易见的事实之时,你早已死去许久!”他看着她,仿佛她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你是韦斯特福德博士?”
她像猫头鹰那般困惑地眨眨眼睛,接着才想起制服上有证章,就挂在胸前,任何人都能看见。但他知道她是博士,那他一定知道她的过去。“我见过你吗?”她说,“抱歉我不记得了。”
“没见过!几年前我听过你的讲座,在哥伦布的那次森林研讨会上。空气传播信号。我印象深刻,还专门订购了你那篇文章的抽印本。”
她想说,那不是我,你认错人了;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已经在某处腐烂了。
“他们对你的攻击实在够狠。”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年轻的那位科学家一脸茫然,像是在参观史密森学会博物馆的小孩。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事实会证明你是正确的。”她迷惑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她为什么会穿着野外护林员的制服。“你好,帕特丽夏。我是亨利,这位是杰森。来我们的科研站看看吧。”他的声音温柔却急迫,就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处于危急关头。“看看我们的团队正在进行的研究,看看你离开之后,你开辟的道路取得了怎样的成果,你会乐意看到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韦斯特福德终于取得了最惊喜的发现,她爱她的这群同伴。虽然并非全部都爱,却坚定不移,而且她一直充满感激,至少她很感激研究站里的三十多位常驻研究员。是他们接纳了她,在喀斯喀德地区富兰克林实验林的德雷尔研究站里给了她一个家。她在那里连续待了好几年,而且比她原本以为的更加快乐,产出的成果也远超她的想象。亨利·法洛斯是团队里的高级研究员,他帮她申请了补助金。另外两个来自科瓦利斯的研究团队也将她纳入了职工名单。资金有限,但他们在草地贫民窟中给她分了一辆发霉的拖车,还允许她使用移动实验室——里面有她需要的所有试剂和吸量管。与土地管理局分给她的那间小屋相比,这里的公共厕所和社区浴室好到让人觉得罪恶,要知道从前她只能晚上在门廊上瑟瑟发抖地用海绵擦洗身体。此外,公用食堂里还有烹煮的熟食,只是有时候她沉溺在工作中,必须有人提醒,她才知道又到吃饭时间了。
在地下世界,她的名声得到了恢复,就像德墨忒尔的女儿[46]。有一些科研论文证明了她提出的空气传信说法的正确性。年轻的科研人员在许多物种中都找到了支撑性证据。比如阿拉伯橡胶树就会警告同伴周围有长颈鹿在觅食。证据还表明,柳树、杨树、桤木都会发出昆虫入侵的警报。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她已经康复。她对这片森林以外的世界并不关心。她需要的世界只存在于这里,在这片苍穹之下——这里的单位面积生物量为地球之最。溪流从陡峭的崖壁倾泻而下,冲过的石堆中有鲑鱼产卵——这里的水寒气逼人,足以让人忘却所有的痛苦。瀑布闪着亮光翻越山脊,被苔藓染成碧色,裹挟着断落的树枝一路翻滚。在四处散落的空地上,这里那里的下层植被中,隐藏着一丛丛的红花覆盆子、接骨木莓、越橘、雪莓、刺人参、蔓越莓和熊果。巨大的针叶树拔地而起,长到十五层楼高,树干的直径足有一辆轿车的车身那么长,它们就像石柱一般,为下方的一切撑起一面屋顶。在她周围的空气中,能听到各种生命的回响。冬季里有隐藏在暗处的鹪鹩发出的吱吱声。工厂手提钻一般的声音是啄木鸟的叫声。柳莺叽叽喳喳,画眉振翅飞行。松鸡在林中各个角落哔哔嘟嘟。到了夜里,猫头鹰冷酷的鸣叫吓得她手脚冰凉。此外,还总是能听到树蛙的永恒之歌。
在这座伊甸园,她的同事们所取得的惊人发现证实了她的怀疑。缓慢、漫长的观测使得人们从前对森林的认知都成了笑话。概括来说就是,肥沃的棕色土壤——其本身就是由不知名的微生物和无脊椎动物组成,或许囊括了数百万种物种——将腐烂物集中在一起,是由死尸堆积而成,而她现在才开始研究其形成方式。她兴奋地坐在餐桌边,和其他团队成员一起欢笑,分享数据,交换各种令人晕头转向的新发现。他们的团队中有鸟类学者、地质学家、微生物学家、生态学家、进化动物学家、土壤专家、水文专家。每个人都知道无数微小的当地信息。有些人手头忙碌的项目计划运转两百年以上。有些简直像是从奥维德的笔下走出来的,仿佛即将变成绿色植物。他们聚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共栖群落,就像他们正在研究的那些一样。
事实证明,在温带丛林中隐藏着数以百万计的复杂循环系统,要想维持这些系统的运转,需要有各种各样的死亡掮客。一旦清空了这些循环系统,数不清的可自我补充的水井就会干涸。这可谓是林业领域的全新真理,有最美妙的发现作为证据,比如高高飘扬在空中的青苔的触须,它们只能在最古老的树上生长,会重新为这个活着的系统注入必不可少的氮。生活在地下的田鼠吞食松露,将天使般的真菌散播到整个森林的地面。真菌填满了树木的根系,两者形成密切的伙伴关系,密切到让人说不清哪些是根须,哪些是菌丝。高大的针叶树从高高的林冠生出不定根[47],一头扎下来,从树枝丫杈处累积的尘土中吸取养分。
帕特丽夏将精力集中在花旗松上。这种树像箭头一般笔直,自下而上逐渐变细,拔地而起一百英尺后才会长出第一根枝杈。它们本身就是一个生态系统,供养着超过一千种无脊椎动物。它们是城市的筹划者,工业木材之王,没有它们,美国的面貌将变得非常不同。她最爱的那一批分散在研究站附近,夜间用车前灯就能照到。其中最大的一棵一定有六百岁。它如此之高,几乎逼近了地心引力所能允许的极限。水分从根系输送到六千五百万根松针中最高的那些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每一根树枝都像是一种力量的释放。
这些年来,她在花旗松林中取得的发现让她心中充满喜悦。花旗松的根系在地下横向伸展,当两棵树的根系相遇时,它们会发生融合。通过那些自我嫁接的节点,两棵树的根系合二为一。它们的根系在地下连成一片网,像有生命的线条一般,绵延了不知多少英里。她的树彼此喂养,彼此治愈,共同抚养幼苗和病木,将资源和代谢物都储存进共有仓库之中……要经过数年的观测,这样的图景才能浮出水面。研究网正在不断扩大,还会有更多的发现和更不可思议的事实得到证实,加拿大、欧洲、亚洲的研究者正通过更好的渠道更快地交换数据。连帕特丽夏也没想到,她的这些树相互关联的程度竟然如此之高。这其中没有独立的个体,甚至没有独立的物种。森林里的每一样事物都代表着森林本身。竞争与合作不可分割。这些树不会像一棵树上的树叶那般你争我抢。说到底,自然界大部分时候似乎都并不野蛮。举一个例子,处于生物金字塔最底层的那些物种没有尖牙也没有利爪。但是如果树木都能共享它们的资源库,那么每一滴红色都必能漂浮在绿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