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利斯的人希望她能回去执教。
“我资格不够。我其实什么也不懂。”
“这话可骗不了我们!”
但亨利·法洛斯让她考虑一下。“等你准备好,我们可以谈谈。”
研究站主任丹尼斯·沃德实地考察时顺路来访,还带来了小礼物,有马蜂窝、虫瘿、溪水打磨出的漂亮石子。他们的站位让帕特丽夏想起她在土管局小屋中与那只林鼠共处的时光。后来丹尼斯就经常来访,他总是突然过来,害羞地送来一些无甚价值的小玩意儿。接着他会隐藏一阵子,就和帕特丽夏当初慢慢对那只林鼠产生兴趣一样,现在她开始慢慢喜欢上这个态度温柔、动作舒缓的男人。
一天晚上丹尼斯给她带来了晚餐。他专为送食物来的。是一道蘑菇榛子砂锅菜,搭配的面包是他放在钟形罩里趁烧灌木丛时烤的。这晚的谈话并不鼓舞人心,他二人的交谈总是如此,她为此心存感激。“那些树怎么样?”他总会问起。她尽其所能地告诉他实情,但会避开生物化学方面的内容。
饭后他们用可再利用的废水洗了碗碟,之后他问道:“走走?”这是她最喜欢听到的一个问题,她的回答总是:“走走!”
他一定比她年长十岁。她对他一无所知,但并没有开口提问。他们谈论的话题仅限工作——她对花旗松根系网的缓慢研究,而他的工作则近乎不可能做到,要集结科学家,让他们遵守最基本的规则。她已经进入人生的秋天。四十六岁——比她父亲去世时的年纪还要大。她所有的花朵都早已褪色,但此刻迎来了蜜蜂。
他们没有走远,也走不远。空地很小,天色已经太暗,山路无法行走。不过他们并不需要走太远,很快他们就身处她所热爱的茂盛森林之中。周围都是衰朽、腐败,生物垂死的画面是那样奢华、丰富,骇人的绿色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连同盘缠在树干上的各种圈状物一起。
“你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他们站在巨大盆地中的某处,丹尼斯的语气介乎提问和声明之间。
“现在确实如此。”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真是了不起。”
“认真对待植物的人很容易讨人喜欢。”
但是她也喜欢丹尼斯。喜欢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总是长时间沉默,分不清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分子、叶绿素和血红素。
“你自食其力,就像你的树。”
“这就不对了,丹尼斯。树并不是自食其力,这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彼此相连。”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被他直觉的纯粹性逗笑了。
“但是你有你的习惯。你有你的工作。它让你一直前进,从不停止。”
她没有说话,她被吓坏了。她已经很满足自己的中年生活了,不想还能碰到这样的埋伏。
他感觉她握紧了拳头;猫头鹰叫了好几声,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再度开口:“是这样的,给你做饭感觉真好。”
她长叹一口气,事情终于步入应有的轨道。“有人做饭感觉真好。”
但事情根本没有她原本想象的那么可怕,一切都轻松多了。他说:“我们继续保留各自的生活可好?只是……时不时地见一面?”
“那……可以接受。”
“各自忙各自的工作,一起吃晚餐,就像现在!”他似乎很惊喜,他莽撞的提议竟然现在就已经成了现实。
“是的。”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好运竟然能扩展到这一步。
“但是我想签署文件。”他看着花旗松林西边的一片空地,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因为那样一来,等我死了,你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她在黑暗中握住他颤抖的手。感觉真好,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探索数百年,终于找到另一棵树的根系,可以与之交融时,一定就是这样的感觉。爱的物种有数十万种,每一种都是独自发明的结果,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巧妙,而且每一种都在源源不断地创造新事物。
奥莉薇亚·范德格里夫
雪已经没过大腿了,走起来很慢。奥莉薇亚·范德格里夫像驮兽一样穿过积雪,返回校园边缘的寄宿公寓。线性回归和时间序列模型的最后一堂课终于结束了。庭院里的钟乐器发出五声鸣响,虽然才刚到五点,但因为马上就到冬至了,所以周围已经黑得如同午夜。呼出的气体结成一层硬壳,包住她的上唇。她将其舔下来吞掉,于是冰晶就覆盖了她的咽喉。寒气像金属丝一般钻进她的鼻腔。她可能会死在这里,真的,死在这个离家只有五个街区远的地方。这个新奇的想法让她一阵颤抖。
这是大四的十二月,学期即将结束。她现在就可以被绊倒,脸部先着地,但依然越过终点线。这学期还剩下些什么内容?一道生存分析法的简答题,中级宏观经济学的学期论文,还有她放弃的选修课程作业,世界艺术杰作的一百一十张幻灯片。再过十天,再过一个学期,她就一了百了了。
三年前,她以为保险统计计算科学和会计学是一个专业。升学顾问告诉她,这个专业研究的内容是不确定因素的价值和可能性,听起来是个严苛的专业,但好像又和食尸鬼沾边,所以她便说:“好,就这个。”如果面对一项追求,生活要你许下一个卑屈的承诺,那么相比起计算死者的现金价值,总还有更糟糕的承诺对象。她是专业里仅有的三名女生之一,这个因素也让她感到一阵兴奋,感到一种排除万难的刺激。
但是刺激的感觉早就消退无踪了。她参加了三次国家精算学会的资历考试,但三次都惨遭失败。部分原因在于天资,部分在于性爱、毒品和彻夜狂欢。她能拿到学位,她依然能设法实现目标。如果不行,她还可以品尝灾难所带来的机遇,不管是什么滋味。正如保险精算科学证明的那般,奥莉薇亚也一再向担心过头的朋友保证,灾难不过是另一个数字而已。
她在黑暗中转过拐角,走上杉树街。之前已经有其他学生,背着沉重的背包,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踩出了路,脚印都聚集在一起,想必第一个开路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连蒙带猜地下脚。在新雪的下面,人行道被隆起的树根顶得裂开了,树根的作用力堪称史上最缓慢的震波。她抬头张望着。这里虽然是个死水一般的停滞之地,但等到离开之时,她还是会有所牵挂,她确实喜欢这里的路灯。是镀金时代风格的奶油色的球形灯,发出的光芒看上去就像静止不动的烛光。它们温柔地照亮了学生公寓街区,一路延展到她自己租住的那套公寓楼。那是一座杂乱无章的建筑,就和《美国哥特式》那幅名画中的房子类似,从前是某位外科医生的住宅,现在被分隔成几个独立的小房间,设有五座分开的消防楼梯和八个邮箱。
在她的住所门前,路灯的光芒之中,站着一棵树,是一种曾经遍布整个地球的树——就像一棵活化石,是了解树木秘密的最古老、最奇怪的植物之一。这棵树能制造精子,然后精子必须以液体为载体,游进胚珠使其受精。它的树叶就像人脸一样差别迥异。树干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出非凡的轮廓,上面排列着奇异的短刺,因此在冬天也绝对与众不同。她在这棵树下住了一整个学期,却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一晚她从旁边经过,依旧没有注意到它。
她跌跌撞撞地爬上积雪覆盖的台阶,走进黑暗的门厅,里面停满了自行车。她随手关上大门,但刺骨的冷空气依然从门缝里长驱直入。电灯开关似乎是在嘲笑她一般,安在门厅的里面。奥莉薇亚往漆黑的大厅里走了六步,像是在接受残酷的考验,接着她的脚踝被一辆车子的变速器划伤了,咒骂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整个学期的宿舍会议上,她一直在抗议这些自行车的停放位置。虽然所有房客都投票赞成挪走,但此刻自行车还是在这里,她冻僵的脚踝被凿了一下,还沾上了自行车润滑油,她愤怒地大骂:“去死,去死,去死!”
无所谓。再过五个月,生活就将重新开始。哪怕到时候她将依然住在租来的只有冷水的肮脏公寓里,而且还要在楼下的早餐餐吧当服务员,但至少所有的罪与错都将只属于她一个人。
楼梯上面有人窃笑着说:“一切都好吗?”厨房里也漏出压抑的笑声。是她的室友们,都被她每日例行的愤怒逗笑了。
“没事。”她尖声说。到家了。这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柏林墙倒了。从波罗的海到巴尔干半岛,数百万饱受压迫的人涌上了冬日的街头。鲜血从她那只被划伤的脚踝流下来,洒在门厅里。那又怎么样?她弯腰将一张干燥的舒洁纸巾按在伤口上止血,感到一阵剧痛。
楼上等待她的是拥抱:两个是例行仪式性的,一个怀着嘲讽,一个冷冰冰的;还有一个半年以来一直怀着卑微的渴望。她讨厌室友们无休无止的廉价拥抱,但还是和善地回应了。这个集体是在这年春天的一次狂欢聚会上组成的,那时候大家对彼此都怀着极大的热情。到九月底时,好感耗尽,变成了日常的相互指责。我的刮刀上是谁的毛发?有人偷了我放在冷冻箱里的一点点碎肉。究竟是谁把那只吃剩的火鸡腿塞进垃圾处理机的?但是当终点线近在眼前时,一个女孩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厨房里香气扑鼻,但是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她看了一下冰箱,希望渺茫。她已经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不过还是决定再多坚持一下。如果能坚持到她的私人派对结束之后,那时吃东西就会变得像与半神共舞一样美妙。
“我今天离婚了。”她宣布。
女孩们开始七零八落地喝彩和鼓掌。“拖得够久了。”她最不喜欢的一个室友,也是她从前的心灵伴侣说道。
“是啊,离婚耗费的时间比结婚的日子还长。”
“姓就别改了,现在这个好多了。”
“说到底,你当时想什么呢,竟然去结婚。”
“你的脚踝太吓人了吧,至少把油污清理一下。”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也爱你们。”奥莉薇亚偷了某人一瓶棕色啤酒——冰箱里唯一没被细菌包裹的东西——然后躲进了自己的阁楼房间。她爬上床,头也没抬就将瓶中啤酒一饮而尽,这是后天习得的一项天资。脚踝上的油污和血迹都抹在了床单上。
这天下午,她在经济学和线性分析两门课之间,抽空去法院与戴维见了最后一面。现在他们结束了,最后判决并没有加重她的悲伤。她确实感到后悔,大二那年春天一时突发奇想,竟然将自己的生活与他人合为一体,感觉像是押上了一切,是那么的奋不顾身,那么的天真。两年时间里,他们的父母对这种蠢行一直大为光火。朋友们也从未理解。不过她和戴维当时下定了决心,想要证明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确实爱着彼此,他们有自己的方式,虽然表现形式主要是大声朗读鲁米的诗,然后再麻木地互相折磨。但是婚姻将他们两个都变成了虐待狂,在他们第三次化身游乐场狼人狠命厮杀过后,她的第五根掌骨粉碎了,必须得有个人清醒过来,拔掉插头了。他们没有共同财产,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也没有别的孩子。离婚本该一天半就搞定,最后耗时却超过十个月,主要原因是双方心中都还有恋旧之情在作祟。
奥莉薇亚将空酒瓶放在暖气片上,床边堆满了各种零碎废品,她在其中找到了她的影碟播放机。得为离婚举行一个追思会。婚姻是她的冒险,她需要庆祝。戴维留下了鲁米的书,但她留下了他们最爱的迷幻音乐唱片,还有毒品,数量足够她将后悔转化为欢笑,这对今天来说就已足够。当然,她还要操心线性分析课程的结业考试。但还有三天时间,她一般在放松时刻能学得更好。
两年前,在她第一次心动的时候,她就该反应过来的。不管是任何关系,只要她在刚认识的两个小时里撒谎超过三次,那这段关系都不会维持长久。他们在学校植物园的樱花树下漫步,她声称自己深刻地爱着所有会开花的植物,这话倒是有真话的味道,至少在当时确实如此。她说她的父亲是一位人权律师,这也并不完全是谎话;说她的母亲是一位作家,这就差不多完全是鬼扯了,虽然是根据一个貌似真相的事实构建出来的情节。她并不为父母的身份感到羞耻。事实上,在小学时代,她曾因一个小丫头说她父亲“蔫软”而大打出手,结果被停了学。但她更青睐故事所带来的满足感,在那样的世界里,父母与他们应有的模样相去甚远。于是她就为他们略施粉黛,反正她已经决定余生都与这个男人一同度过。
戴维也撒了谎。他宣称自己无须毕业,因为在公务员考试中成绩优异,国务院已经为他提供了一份工作。这个谎撒得太过离谱,很难认为是出于善意。她确实喜欢爱幻想的人。后来,在雪一般的樱花下,他给她看了一只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小锡罐,上面贴着胡须用蜡的广告,里面装的却是六根子弹一般细长的大麻烟。除了高中时代看过的禁毒电影之外,她从没在现实中见过那东西。很快,他就开始向她兜售,在忙碌大地之上滑翔的滋味有多么美妙。她与那个小礼物的故事由此就拉开了序幕,至今仍未结束。与她和戴维的恋情不同,她与那东西的关系肯定会持续终生。
她调出迷幻音乐列表开始播放,然后坐在她喜欢的窗边座椅上,推开窗扇,夜间的寒气立刻冲了进来,喷出的烟雾飘荡在危险的火灾逃生楼梯上。电话响了,但她没有接。左不过是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他们觉得她不可能再循规蹈矩地过活。铃声仍在继续。她没有电话答录机。那种设备会把回电话都变成一种职责,谁会使用?她数着铃声,像是在冥思。十二声的工夫里,她往天寒地冻的窗外吐了两团大大的烟雾。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来电者已经放弃了坚持。只可能是她的前夫,希望以爱的名义最后再吵一次,以便纪念这个时刻。
※※※
小奥莉薇亚在心理、社会意识和性这些层面都觉醒了,比她来这座城市时打算学习的内容多得多。三年前她走进这座校园时,随身携带的行李包括一只泰迪熊玩具、一台电吹风、一台热空气爆米花机和一封高中排球代表队开具的介绍信。她计划于明年春天离开,届时她的财产将包括一张败绩累累的成绩单、两枚舌钉、肩胛骨上的一块花卉文身,以及一本她从没想到的幻想旅行剪贴簿。
某种程度而言,她依然算是个好女孩。她只需要作为一个半坏不坏的女孩,再坚持几个月。到时候她就可以挺直身躯,展翅高飞,向西飞——一般搞砸了的好人都会往那边飞。一旦到了那边——不管是哪里——她就会有大量的时间,可以好好思考,该怎么抢救搞砸的学位。必要时,她也可以足智多谋。她知道该怎么装可爱,稍微用点儿心就可以。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在发生,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既然未来指向的是那个方向,那她可以去柏林试试。去维尔纽斯,去华沙,去一个正从头建立规则的地方。
音乐剥掉了她的三角肌,停止了她脑海中懒洋洋的成人游泳。蜘蛛在她的皮肤下建立了栖息地。她将一只手掌搭在大腿上,推力一路滑动,一直滑到思想的地平线。很快,美妙的头脑风暴就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在眼前连接起来,将整个乱糟糟的人类历史变得如此可爱和明显。宇宙无比浩瀚,她有机会在附近的星系遨游一小会儿,只要不滥用力量,伤害别人,她可以摧毁一些东西来取乐。她爱极了这样的飞翔。
接着那旋律开始了,她心里的旋律。她关掉播放器,试图想办法穿过房间里的海洋。她站起身,她的脑袋也一直在上升,笔直地上升,进入一个全新的意识层面。笑声驱策她向前,帮助她维持平衡,她扬帆起航,跨越了地板,她的乳房像珍稀的珍珠一般闪闪发光。片刻之后,她抵达了目的地,在那里站了一分钟,试着回想为什么要来这里。除了她自己发明的那些梦幻旋律,她几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在压合板做的学生书桌旁坐下,将脑海中的旋律记录在笔记本上。是货真价实的音乐符号在她脑海中演奏,就像许多秘密书写的文字。那些旋律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同时也在快速消失,不过她已经发明出自己的一套保存体系。线条颜色,粗细笔画,还有出现的位置都可以作为编码,记录她脑海中出现的天赐旋律。第二天,等嗡鸣声散去,她只要看着这些潦草涂写的符号,就能再次听到那旋律。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一只快感连接器,而且完全免费。
今晚的曲子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就像是一首由不知名乐器组成的乐团演奏的歌曲,是上帝决定将所有人都送回家的那个夜晚,天使将会为他演奏的那种。这是她内心创作的旋律中最棒的一首,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棒的一件事。她哭了起来,她想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她想下楼去拥抱她的室友,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的。那音乐在说:你不知道你的光芒有多么耀眼。它在说:有东西在等待你,你从童年时代就一直想要的干净、完美的东西。接着那神圣的喜悦变得荒唐起来,她变得有些激动,开始嘲笑自己的这些心思都是徒劳无功。
但是那旋律和喜乐让她浑身刺痒。她迫切地想要冲个热水澡。和卧室一样,她的浴室也是在阁楼上装配出来的,靠北的墙面上结了一层霜花。使用秘诀在于,脱衣服前先放出热水。等她钻进自己安装的淋浴间时,她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再加上浴室里的水蒸气,她开始头晕目眩,仿佛有火与冰在她眼前旋转,形成一个个涡旋形图案。她低下头,地面的肥皂泡血红一片。她尖叫起来,接着才想起,脚踝受了伤。在用肥皂擦洗伤口时,她又咯咯笑了起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人类都脆弱不堪。他们是如何坚持活了这么久来报仇雪恨的呢?
清洗所造成的疼痛让她几乎难以忍受。伤口参差不齐,非常丑陋。如果要留疤,她可以再去做一个文身来遮挡——也许可以选一个脚链的图案。她用肥皂擦洗双腿。皮肤滑溜溜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女孩所能要求的最棒的离婚礼物。每一次触碰仿佛都带着电。她的身体在变亮,渴望获得满足。
有人在重重地敲门。“你在里面还好吧?”
她花了一些时间才发出声音。“请不要管我。”
“你刚才尖叫了。”
“已经叫完了。谢谢你!”
她重新回到房间。她裹着浴巾和水汽,身体因为欲望而闪闪发亮。这世上再没有比攀越销魂巅峰更美妙的事了。她脱掉浴巾,张开四肢倒在床上。向毛毯坠落的过程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感觉越来越美妙。她伸手关掉落地灯,纵身跳进可口的黑暗。但是当她的湿手摸到廉价插座上的开关时,房间里所有的电流都进入了她的手臂,然后涌进她的身体。她的肌肉剧烈震颤,然后开始收缩,像是在做某种科学实验,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杀死她的电流。
她躺在那里,赤裸的身体湿漉漉的,仍在剧烈震颤。她的手在空中乱抓,她竭力想将“救命”两个字从肺底挣出来,但嘴巴被电压锁得死死的。在心跳停止之前,她终于成功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楼下的室友们听到了她的声音——是这晚的第二次。但因为那叫声太过亲昵,室友们都羞红了脸。
“是奥莉薇亚。”一个室友假笑着说。
“别理会。”
她死去的那一刻,整个房子都暗了下去。
注释
[1]美国内战的参战双方分别为北方的美利坚合众国和南方的美利坚联盟国。
[2]1888年,柯达公司创始人乔治·伊斯特曼创造的一句宣传口号。
[3]一种可以播放运动图像的投影机,由擅长使用相机拍摄运动物体的埃德沃德·迈布里奇发明。
[4]指由一种树种组成或次要树种不足一成的森林。
[5]柯达公司从1963年起推出的一系列廉价易装型傻瓜相机。
[6]北美地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被称为“咆哮的二十年代”,这十年间发生的激动人心的事件数不胜数。
[7]美国政府实施的一项预防犯罪计划,旨在通过把不法少年送进监狱短暂关押,以避免他们长大 后走上犯罪道路。
[8]曾被华人用来泛指北美西部地区。
[9]即枣莲树,在伊斯兰世界,天是七层,因此这棵巨大的枣莲就是第七层天的边界,没有任何受造物能跨过。
[10]佛陀、菩萨、罗汉指的是佛教果位,思贤应该并不了解,所以混为一谈。
[11]指19世纪美国女性高等教育起步后,各地涌现的女子学院中最著名的七所,分别为蒙特霍利约克(1837)、瓦萨(1861)、韦尔斯利(1870)、史密斯(1871)、布赖恩莫尔(1885)、巴纳德(1889)和拉德克利夫(1894)。
[12]指低碳钢的下屈服点与铁素体晶粒大小的关系,由英国科学家佩奇在霍尔的研究成果上完善 提出。
[13]这几处均为拉丁语,意思分别为:“你好,女儿。”“我在学拉丁语。”“生活就是受苦。”
[14]此处是埃米特弄混了sibling(兄弟姊妹)和sapling(树苗)两个读音相近的词。
[15]猫头鹰以鼠类、小鸟、鱼等为食,其嗉囊有消化能力,它们常常将食物整吞下去,不能消化的 骨骼、羽毛等集成小团吐出,这些小团叫唾余,也叫食丸。
[16]指美国刑事诉讼中的犯罪嫌疑人保持沉默的权利。
[17]1911—1990,越南政治家,越南停火谈判专家。
[18]意思分别为“可以,一点儿,好棒”。
[19]一种用皮卡或大卡车改造的客车,因在车厢设置两排座椅而得名。
[20]是印第安克劳族酋长的名字。
[21]拜火教创始人。
[22]美国林业局的吉祥物,用于向公众科普山火的危害性和预防方法。
[23]美国国家野生动物保护联盟的浣熊吉祥物。
[24]美国早期拓荒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本名约翰尼·查普曼(1774—1845),一生致力于在偏远地区种植果树,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印第安纳州以及伊利诺伊州都是因此发展起来的。
[25]美国一部针对7—10岁儿童的教育性电视剧集。
[26]原文分别为pan fino和conchas,都是墨西哥面包房的经典产品。前者为手工制作,形状各不相同,后者类似菠萝包。
[27]加州圣克拉拉县的旧名,圣何塞和现在的硅谷所在地。
[28]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经过长期观察提出的一个推论,集成电路上所能容纳的晶体管数量每 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
[29]出自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吉诃德〉的作者彼埃尔·梅纳德》。
[30]美国小说家约翰·诺尔斯(1926—2001)于1959年推出的处女作,讲述二战期间新英格兰一 所预科学校中两个男孩的友情和背叛的故事,树上跳水是其中的关键情节。
[31]蓄长发、戴发梳、戴钢镯、穿短裤、佩短剑是锡克教徒的五大标志。
[32]这里指涉的是印度传说中的棋盘麦粒问题。大臣达依尔发明了国际象棋,舍罕王打算奖励他。达依尔说:“请陛下在棋盘的第一个小格中放一粒麦子,第二个小格放两粒,第三个小格放四粒,以后每一小格里的麦粒数目都比前一小格加一倍。请陛下将六十四格中全部的麦粒,都赏给您的仆人。”国王一开始以为这个要求很容易满足,最后却发现根本无法实现大臣的愿望。
[33]科尔特斯·埃尔南多(1485—1547),西班牙第一位对外殖民者。
[34]西奥多·苏斯·盖泽尔(1904—1991),美国儿童文学家、教育家。
[35]天文学上的一种长度单位,是一种最古老的,也最标准的测量恒星距离的方法。
[36]裸子植物和双子叶植物的根和茎中,位于木质部和韧皮部之间的一种分生组织。形成层细胞不断分裂,可以产生新的木质部与韧皮部,使茎或根不断加粗。
[37]巴婆果的别称,也叫印第安纳香蕉。
[38]出自英国诗人安德鲁·马维尔(1621—1678)的诗作《花园》。
[39]即植物的冠幅在表土的投影,也就是浇水的范围。
[40]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及六十年代初摒弃传统生活与衣着的年轻人,即“垮掉的一代”。
[41]1925—1981,美国第一位青少年摇滚偶像,常被称为摇滚乐之父。
[42]支持形象学说的草药医生认为,有些草药的形状与人体的部分结构有相似性,因此可用来对应 治疗相应的人体结构的病恙。但死亡天使蘑菇有剧毒。
[43]出自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
[44]出自梭罗的《瓦尔登湖》。
[45]出自梭罗的《缅因森林》。
[46]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爱上了妹妹丰产女神德墨忒尔,德墨忒尔化身为马躲进马群,但波塞冬也变成了马。德墨忒尔被强暴后生下一个女儿,她的名字是一个秘密,只有在举行秘密仪式时才会透露。
[47]植物的茎叶上所生发的根。
树干
这是一座中等戒备级别的监狱,一个男人坐在牢室的桌子前。是树木将他送进这里的。树木,和对它们的无尽的爱。他依然说不清,他错得有多么离谱,也不知道将来是否还会做这样的错误选择。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文本就躺在他的两只手下,难以读懂。
他用手指追溯着木头桌面中的纹路。他想试着弄清楚,木头中这些疯长的环形纹路是怎么形成的,毕竟一开始的图案那么简单,就只是一个个圆圈。切割的角度,嵌套的圆形中平面所处的位置,这些地方都存在谜团。如果他的大脑稍有不同,那这个问题可能会容易一些。如果他本人是另一个模样,那他或许就能看清。
在他的手指下,木头的纹路摇晃着形成不均匀的条带——粗的地方色浅,细的地方色深。他看树看了一辈子,这一刻才震惊地意识到:他其实是在看四季的变化、年月的摇摆,春天的爆发和秋天的折叠,这里记录的是一首四分之二拍的歌曲,记录在歌曲本身所诞生的介质之上。纹路曲曲折折,就像地形图上山脊和峡谷的走势。灰白色向前冲,深色往回收。在斜角切口之外,纹路消失了一小段。他能将它们绘制出来,将它们的历史投射在木头的表面。但他依然是文盲。好年头就宽——这是当然——坏年头就窄。但此外别无其他。
如果他能阅读,如果他能翻译……如果他是个稍有区别的生物,那么他或许就能了解,阳光是怎样洒在这根树干上,雨如何落在它身上,风从何方吹来,力道有多猛,持续了多长时间。他或许就能破译土壤策划的庞大工程,残酷的霜冻,苦难与挣扎,亏空与盈余,击退的攻击,风调雨顺的年头,经历过的暴风雨,破译这棵树在生长的每一个季节里,遭遇的四面八方而来的所有威胁与机遇。
他用手指摸索着监狱里的桌子,想要看懂这幅陌生的脚本,像缮写室里的修士一样将其转录出来。他追溯着那些纹路,思考着这本难以辨认的古老年历中记录的一切,思考着这棵恋旧的树想要告诉他的一切,在他被关押的这个地方,季节不会变化,天气也只有固定不变的一种。
她死去了一分零十秒。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接着保险丝熔断后,奥莉薇亚的身体脱离了落地灯,从床沿滚下去,撞在地上。冲击力重启了她原本已经停止的心跳。
奥莉薇亚赤身裸体地昏倒在松木地板上,刚成为她前夫的戴维赶来时发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他原本想来大吵一架,然后再靠性爱来言归于好。戴维将她火速送进大学医院,她在那里苏醒了过来。耳边依然嗡嗡作响。肋骨擦伤了,手火辣辣地疼,脚踝撕裂了。助理医生想了解全部事实,但奥莉薇亚无法解释。
戴维心烦意乱,于是不负责任地将她丢给了医生。医生们想做一些神经学评估,为她做扫描检查。但奥莉薇亚趁无人照看时逃走了。这里是大学医院,每个人都很忙。她悠闲地穿过大堂走出来,看着和健康人无异。谁会拦她呢?她回了寄宿公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室友们爬上阁楼来探望,但她拒绝开门。她在房间里躲了整整两天。每次有人敲门,她就在里面喊:“我很好!”室友们也不知该打电话找谁。除了拖着脚行走的沉闷响声,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
奥莉薇亚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抱着擦伤的肋骨,试着回想发生了什么。在她死去的那几十秒里,她没有脉搏,却有一些力大无比的庞大影子在不顾一切地召唤她。它们给她看了一些东西,还恳求她。但当她活过来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发现记录歌谱的本子卡在桌子后面。符号是用彩色墨水匆忙记下的,再现了她在触电死亡之前,脑海中出现的旋律。通过那首旋律,她重现了那晚灾难的大部分内容。她看见她在这座整修过的阁楼里四处游荡,被她自己的身体迷住了。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一只动物在笼子里打转。她第一次意识到,独处是个矛盾的词。身体即使是在最私密的时刻,周围也有其他的东西。在她死去的时候,有人在对她说话。将她的脑袋作为屏幕,投射一些无实体的想法。她穿过了一条由频闪的色彩构成的三角形隧道,进入了一片林间空地。在那里,那些幽灵——只能用这个词来称呼它们——摘掉了她的眼罩,让她看穿。接着她就落回了她监狱一般的身体,那些不可思议的风景便模糊消失了。
她想:我或许遭遇了脑损伤。一个小时里,她必须多次闭合双眼,与此同时,她的嘴唇虽然没有翕动却吐露了话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现在我该做什么。她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她是在祈祷。
她跳过了期末的所有考试,打电话告诉父母不打算飞回家过圣诞节。父亲一开始很困惑,后来受了伤。如果是在平时,她会吼得比他还厉害。但没有人能激怒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女孩。她把一切都告诉了父亲——她一个人举行的离婚派对,她的触电死亡。现在,躲藏也失去了意义。有东西在监视——那些活着的大块头哨兵知道她是谁。
父亲听起来很失落,就像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感觉到的一样,当然,她永远也无法找回在她死去期间那些东西向她展示的画面。现在,死后重生的她听出了父亲的恐惧——这位律师心中也存在黑暗的潜流,她却从未察觉。她想要安慰他,自从长大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爸爸,我糟透了,我撞了墙,我需要休息。”
“回家来吧,你可以在家里休息。节日期间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脆弱。她一直觉得他很陌生,是一个程序化的人,缺乏应有的激情。现在她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也曾死过一次。
他们好多年都没有像这样长时间交谈过了。她告诉父亲死亡是什么感觉。她甚至还试着给他讲了林间空地的幽灵,向她展示各种东西的那些,只不过她措辞很小心,不想吓到他。她说那是冲动,能量使然。父亲有两次差一点儿就要跳进汽车,驾驶六百五十英里一路开到这里来将她接回家。她阻止了他。七十秒的死亡让她拥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改变了,现在仿佛父亲才是孩子,而她则成了监护人。
她还提出了一个以前从不曾提过的要求。“让妈妈接电话吧,我想和她说说话。”就连母亲的愤怒,奥莉薇亚此刻也能理解和安慰了。谈话结束时,母女俩都泪光闪闪,互相承诺着一些疯狂的事情。
圣诞节到元旦期间,她独自待在寄宿公寓。她将所有的毒品都冲进了马桶。成绩单下来了:两个F,一个D-,一个C。对于她奋力想要记起的事情而言,文字是一种干扰。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很少吃东西。一场冰风暴为城市包上了一层玉石般的硬壳,压断了橡树和枫树的树枝。奥莉薇亚坐在床上她曾经心跳停止过的地方,将双膝抱在胸前,歌谱本放在膝盖上。她起床行走,赤足走在那天晚上戴维发现她时她躺过的位置,感觉是热的。她还活着,但她不明白原因。
夜里她醒着躺在床上,看着上方,回想唯一重要的发现就在身边时的感觉。生活在向她小声发出命令,她却没能将内容写下来。祈祷变得更加容易。我很平静。我在倾听。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新年夜里,她十点钟就睡着了。两个小时后她被枪声惊醒,笔直地坐起身尖叫起来。接着时钟告诉她,是烟花的声音。九十年代到了。
新年里,她的室友们回来了。她们对她就像对待病人。她的坏脾气消失了,但她们开始怕她。她坐在厨房里,看着室友们在周围喝醉了开始说笑,并试着忽略她这个幽灵一般的人物。她吃惊的是,她以前竟然从未感受过她们的悲伤和痛苦。真不可思议,她们此刻依然充满安全感。她们像楔子那样活着,用强力胶布就能将她们维系在一起。但在她眼中,室友们却变得脆弱了,而且变得无限可爱。
新学期的第一天,奥莉薇亚坐在一间大礼堂教室的边缘,讲台上一位才华横溢的讲师正在计算,多少数额的保险费和赔偿费,才能让保险公司和死者双方都觉得自己是赢家。“文明的脊梁,”讲师说,“是保险。不是风险池——不是摩天大楼,不是超级大片,不是大规模的农业,不是组织化医学。”
她身旁的空座椅突然发出沙沙声。她转过身,发现在距离她的脸几英寸远的地方,正是她一直以来的祷告对象。一团带电的圆锥形空气进入了她的大脑。它们回来了,它们在召唤。它们想要她站起来,离开大讲堂。不管它们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照做。她穿上冬装外套走下石头台阶,横穿冰封的大方院。接着她绕过教学楼、图书馆、新生宿舍,她被那些幽灵们牵引着,头脑空空地行走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的目的地是校园南面的内战公墓。接着她才明白,她要去的是她停车的那座停车场。
上车后她明白过来,她要开一阵子了。于是她将车开回寄宿公寓去取东西。三趟之后她就搬完了需要的全部物品。她将衣服都堆在后座上,然后就离开了。
车子自己开上了州道。很快她就经过了城市西北部的莎草地和橡树林。雪堤上点缀着去年秋天的枯草留下的根茬。她遵照幽灵们的指令,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它们的信号像是从另一座城市的广播电台发射过来的,时而清晰,时而会遭遇静电干扰。她将自己当作一台接收它们意志的工具。
横穿小城莫米后,颠簸的道路开始向西南伸展。杂物箱里有一根早餐营养棒,她吃了权当午餐。零钱包里有几张纸币,借记卡账户里存款不超过两千美元。她脑海中没有任何能称得上计划的东西。但是她想起了耶稣说起花朵的话,于是并不担心明天。有一次,修女们让每一个学生都从《圣经》中挑选一个篇章背熟;她选的内容却激怒了老师,那是一位很注重个人责任的老师。她喜欢的耶稣会让每一个遵纪守法,热衷于搜刮财产的美国基督徒胆寒。她喜欢的耶稣是共产主义者,是摧毁商店的疯子,是落魄者的朋友。“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1]驾车途中,她突然感到一股懊悔。我要错过统计推断课了。是的,在人生的这个时候,她已经错过了一切。现在推断消失了,很快她就会知道。
黄昏和印第安纳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天黑早得让人觉得荒谬,冬至才刚过没多久。她饿极了,想吃真正的食物,因为一直撞上盖满积雪的齿纹震动带,她已经筋疲力尽。幽灵们消失了半个小时。她的信心溜走了。很难一边开车一边祈祷。在她眼前展开的是货真价实的中西部空荡的玉米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接着副驾座又被某种东西占据了,于是她又精神满满地开了一百英里。
戴维曾经告诉过她,如果要露宿,最好的地方是仓储式商场门外。她轻轻松松就找到一座,于是把车停在停车场里一个光线明亮的角落,一片犁过的土地上,监控摄像头的下面。接着她快速钻进商场小便,然后买了些零食,返回车上后在后座扎了营。她睡在衣服堆里,祈祷,等待,倾听,最后睡着了。
这里是印第安纳,时间是一九九〇年。在这里,五岁就是一代人,五十岁就已经是古物,比那更老的就是传说中的人物。但是,土地记得人们遗忘的事。她睡的这座停车场曾经是一片果园,种树的是个虔诚又温柔的斯维登堡派[2]信徒,总是头戴一只马口铁罐,衣衫褴褛地在这一片游荡,宣讲新天新地的思想,消灾防虫的篝火。这位古怪的圣徒本人戒酒,节欲,但几十年里为四个州的拓荒者供应了大量的可发酵性苹果泥,把下至九岁上至九十岁的所有人都吃得半醉半醒。
一整天的时间,奥莉薇亚沿着苹果籽约翰尼走过的路深入了国土腹地。她在父亲给的一本漫画书中读过这人的故事。那本漫画把他塑造成一名超级英雄,拥有让种子从泥土中发芽的魔力。但是里面没说这位慈善家也很精明,有着极强的财产意识,一开始他只是一位流浪汉,去世时却拥有一千两百英亩全国最肥沃的土地。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但她一定会发现,神话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被扭曲成记忆的事实,是过去给出的指示,是等待变成预言的记忆。
事情是这样的:苹果是个让人难以启齿的东西。它同时象征着欲望和理解,永生和死亡。香甜的果肉中埋藏着能产生氰化物的种子。它砸在人的脑袋上促成了整个科学的诞生。一颗令人垂涎的金苹果被当成礼物,丢在一个婚礼宴席上,结果却引发争执,导致了无尽的战争。是苹果让诸神充满活力。它导致了人类最早也最糟糕的一桩罪行,但也是一笔为人类带来幸运的意外之财。收获苹果的时节是应当称颂的。
事情是这样的:苹果籽是一种不可预言的东西。它生出的后代可能是任何面貌。沉着的父母可能生出野蛮的孩子。甜的可能生出酸的,苦的可能生出甘美的。想要保持多样化的口感,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枝条嫁接在新的根茎上。奥莉薇亚·范德格里夫一定会很惊讶,每一种苹果,不管叫什么名字,都起源于同一棵树。乔纳森、麦金托什、帝国,苹果属植物简直是在蒙特卡洛的赌场中交了好运。
奥莉薇亚的父亲会告诉她,有名字的苹果都有专利权。她曾经因为一个案子而与父亲爆发了争吵。当时父亲正帮一个跨国公司起诉一位农民,原因是那位农民私下里将上年种的大豆留了一些在手里,然后重新播种,却没有支付版权费。她义愤填膺地说:“你无权拥有一件活物!”
“你能,而且你应该这么做。保护知识产权能创造财富。”
“那大豆呢?谁会向大豆支付版权费?”
父亲看着她,审判般地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你是谁的孩子?
她停车睡觉的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那位头戴马口铁罐到处流浪的苹果传教士——知道嫁接会给树造成痛苦。他从一座磨坊丢弃的苹果渣中捡来了苹果籽,然后在稍稍往西去的地方种出了一座果园。不管他种下的是什么种子,他都任由它们自由生长,仿佛在做着什么无法预知结果的实验。他仿佛拥有神秘的魔法,挥一挥手,就将从宾夕法尼亚到伊利诺伊的所有土地都变成了果园。她一整天都在那片地区行进。此刻她睡觉的停车场曾经也是一座果园,长满了无法预知滋味的苹果。果树早已消失无踪,城市也遗忘了那段历史。但土地没有。
她睡在衣服堆下面,早早就醒来了,身体已经冻僵了。车里充满了光的幽灵。它们无所不在,美得不可思议,就和她停止心跳的那晚一样。它们钻进她的身体,穿过她的身体。她竟然忘了它们传递给她的信息,但是它们没有斥责。它们只是重新将她填满。看到它们的回归,她高兴地哭了起来。它们不会大声说话。它们不会那么粗鲁。它们甚至都不是它们。它们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某种同类,此刻还说不清楚。是造物的使者——是她曾见过的事物,而且她知道它们存在于这个世上,是她失去的经历,忽略的知识碎片,是被砍掉的家族分支,她必须将它们复原,复苏。死亡赋予了她全新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