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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查德·鲍尔斯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4

它们在低声哼哼,你以前毫无价值,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从死亡中摆脱出来,要去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她想问。但她必须保持沉默和静止。

生命已经走到了这一刻。完成一个它尚未完成的测试。

她经历了永恒,在一堆衣服下面,在一辆冰冷的汽车的后座。来自死亡世界远端的无实体幽灵此刻在这里显明了自身,在这座仓储式商场的停车场中,呼唤她的帮助。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两名购物者走出商场。天才刚刚亮,他们就推着一辆购物车走了出来,上面驮的纸板箱比她的汽车还大。她的思绪集中到一点。告诉我吧,告诉我你们要什么,我会去做的。一辆集装箱运货车开了过去,它要去的是载货码头,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阵噪声中,那些幽灵消散了。奥莉薇亚恐慌起来。它们还没告诉她任务是什么。她在背包里翻刨,想找个能写字的东西。她在止咳糖盒的背面快速写下“摆脱”“测试”两个词。但是这两个词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到了真正的早上时间。她的膀胱就要爆炸了。再过一分钟,除了撒尿其余的一切都将不再重要。她钻出汽车,横穿停车场走进商场。里面有个年长的男人向她打招呼,仿佛他们是老朋友一般。商场里就像在上演一出幸福和欢乐的变装秀。后面的墙上挂了一排电视机,尺寸从面包到庞然大物各不相同。所有的电视都调到了同一个频道,播放的是一个早间娱乐节目。几百名高空跳伞运动员聚在一起,参加一个空中礼拜仪式。她快速冲过五十码,穿过荧幕构成的长廊钻进厕所。终于尿出来了,她感到一阵近乎神圣的释放感。接着却又悲伤起来。只需要给我一个信号。她擦干手恳求道,告诉我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回到电视长廊,空中礼拜仪式已经结束,让位给另一群人。在墙边摆放的几十台电视机中,人们被链条拴在一起,坐在一条沟渠中,对面是一台推土机,标题文字中显示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小城索雷斯。镜头快速切换,人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圆环,抱住一棵树的树干,十二个人才勉强将那树抱住。那棵树看上去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是一个远景镜头,但也只拍出了那棵树赤裸的底座。巨大的树干上涂了蓝色涂料。画外音讲述了这场冲突的来龙去脉,但是整面墙上的荧幕都是这棵树,那场面让奥莉薇亚感到极度震撼,她根本没顾得上倾听详情。接着镜头切换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的头发束在脑后,穿一件格子图案的衬衫,眼睛像信号灯一样明亮。她说:“这里有些树木的诞生时间比耶稣诞辰还要早。我们已经砍掉了百分之九十七的古树,剩下的百分之三,难道我们就不能找个办法保留下来吗?”

奥莉薇亚呆住了。刚刚在车里突然出现的光的幽灵再一次将她围了起来,它们说着:这个,这个,这个。但就在她刚刚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必须集中注意力仔细聆听的时候,那段节目结束了,荧幕上出现了别的内容。她站在那里,看着电视中开始争论火焰喷射器是否受宪法第二修正案的保护。光的幽灵消失了。启示录变成了家用电器。

她晕头转向地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这座怪物一般的商场。她很饿,但她什么也没买。她甚至没工夫去想吃东西这件事。回到车上之后,她知道现在必须继续西进。在她的身后,太阳升了起来,照亮了她的后视镜。田野里披盖的积雪都被朝阳染成了粉红色。在西方的天空中,青灰色的云层也开始亮了起来,在它们下方的某处,正躺卧着生命的瞬间。

她得给父母打个电话,但又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发生的这一切。她又往前开了五十英里,一路试着回想她刚刚看到的那个节目。收割过后的印第安纳农田闪烁着黄色、棕色和黑色的光芒,一路延展到地平线的尽头。道路清晰,车辆很少,沿途经过的城镇都不值一提。如果是在两天前,在这样的公路上,她可能会飙到八十英里每小时。但今天,她十分小心,仿佛她的生命拥有了某种意义。

在伊利诺伊州界附近,她翻越了一座小山。下坡路的前方,有一条铁路交叉而过。一列长长的心脏地带[3]货运火车沿着轨道慢悠悠地开往北部的超级城市加里和芝加哥。车轮驶过交叉路口发出稳定的咔砰声,在她的脑海中激起了一首强节奏音的曲调。列车似乎永无止境,她平静下来。这时她开始注意到车厢里装的货物。一节车厢接一节车厢咔砰驶过,每一节车厢中都装满了伐木。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其中的木头都被切割成尺寸相同的梁木,奔涌向前,没有尽头。她开始数车厢的数量,但数到六十就停了下来。她从未见过这么多木头。这时候有一面地图在她的脑海中活了过来:就在此刻,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列车在行驶,它们将要赶去饲喂所有庞大的都市,以及各个卫星城。她想:是它们为我安排的这幕场景。接着又想:不,这样的火车随时都有。但是现在她已经准备好看个清楚了。

最后一节码满木头的车厢开过去了,斑纹栅栏抬了起来,红灯不再闪烁。但她没有动。身后的车开始按喇叭。她依然没动。那车继续鸣笛,然后加速绕过她的车,司机在封闭的驾驶舱里大叫了一声,同时朝她竖起中指,仿佛想点火一般。她闭上眼睛;透过眼睑,她看见有小小的人影被链条拴在一起,合抱着一棵巨大的树。

生命四十亿年的历程中所创造过的最奇妙的产物需要帮助。

她笑着睁开眼睛,眼眶含满泪水。确认。我听到你们的声音了。遵命。

她扭头向左,看到迎面开来的车子在她旁边停了车,司机摇下了车窗。是个亚裔男人,穿一件T恤衫,上面写着Noli Timere[4]的字样。男人在对她说话,已经问了第二遍了:“你还好吗?”她笑着点点头,挥手道歉。她发动引擎,在她观看川流不息的木材河流时,车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火。接着她继续向西行驶。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知道她要往何处去。索雷斯。周围的空气都连接起来了,绽出了闪闪的火花。光的幽灵们围在她身边,正唱着全新的歌谣。世界始于此刻。这里是最初的起点。生命无所不能。你一无所知。

许多年前,在遥远的西北,雷·布林克曼和多萝西·卡扎里·布林克曼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间已过午夜,他们刚参加完圣保罗演员剧场制作的戏剧《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首场演出庆功派对。他们在剧中扮演的是年轻夫妇尼克和汉尼,之后他们和新朋友们喝了几杯酒,了解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本事。

几个月前,彩排才刚开始,四位主演就领教了这出戏的邪恶。“我是疯,”多萝西向其余演员宣布,“我向你们坦白。但是这些角色——这些角色简直棒呆了。”到首演之夜时,他们四个已经吵架吵腻了,都准备好做出切实的伤害行为了。不过这样倒是成就了一出了不起的社区戏,也是布林克曼夫妇迄今为止出演过的最佳作品。雷于细微处展现出的技巧震服了所有人。多萝西在两个小时的演出中从天真到世故的转变也精彩绝伦。他们只用了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里学到的少许知识就找到内心的恶魔。

接下来的周五是多萝西四十二岁生日。这些年来,他们在不孕治疗上已经花费了十五万美元,结果却都是徒劳。在首演的三天之前,他们遭受了最后一击。再无别的方法可尝试了。

“都是我的生活,对吗?”庆功宴归家后,多萝西喝得酩酊大醉,在副驾座上哭了起来。“都是我的。我活该拥有这样的生活,对吗?”

所有权问题已经成为他二人之间的痛处,雷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保卫。他一直没能完全说服妻子,起诉创意剽窃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这样每个人都能从中得利。喝酒对争论并无帮助。“是我的私人财产。我能在车库里举办一场该死的旧物销售吗?我能直接宣布……谁捡到就归谁吗?”

现在,工作更加重了多萝西的病情。人们控诉他人,而她必须用她那台狭窄的键盘,快速记下人们的每一句诽谤性发言,一个字都不能错。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就足够赋予她有意义的工作。如若不然,她也想要对某个人提起控诉。

雷已经掌握了一套熟练的本领,听着她的攻击也能镇定自若。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贬损。如果这样有什么区别的话……他想着。但是他拒绝那样的想法。他有权利——不去思考那唯一公平的想法。

他其实没必要这么做。她已经替他考虑过。他按一下遥控器,车库门开了。他将车开进去。“你应该离开我。”她说。

“多萝西,拜托你别说了。你是想让我发疯。”

“真的。离开。去别的某个地方。找个能和你建立家庭的人。男人们一直都是那么做的。男人八十岁还能搞大年轻小妞的肚子。我不介意,雷。真的。只为了公平。你一直崇尚公平,记得吗?哎哟。他不说话了。无话可说。无话为自己辩护。”

他有的只是沉默。他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最佳武器。

他们走进前门。简直脏得像个垃圾堆,两人心里都这么想,但邻居才是想抱怨无处说。他们将乱七八糟的行李都丢在沙发上,然后上了楼。两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步入式衣柜,都进去脱了衣服,然后站在各自的盥洗池前刷牙。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演出,剧院规模刚好,演出收获了热烈的掌声,观众甚至还要求返场演出。

多萝西夸张地将一只脚伸到另一只前面,仿佛有警察——也就是她的丈夫——在让她走直线。她将牙刷塞进嘴里,刷着刷着就哭了起来,刷头咬在嘴里,手则紧紧地握着塑料刷柄。

雷是今晚的指定司机,所以要清醒许多。他放下牙刷,走到她身边来。她将脑袋倚在他的锁骨上。牙膏沫从她嘴里滴下来,掉在他的格子呢浴袍上。到处都是牙膏和唾液。她说话时嘴里像是塞满了鹅卵石。“演出开始前,我真想站在大厅里,向每一个进门的人宣布:没有该死的孩子!”

他让她吐了牙膏沫,用毛巾为她擦了嘴,然后将她领到床上。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们的床就像是一只双倍宽的松木箱子。他只能抬起她的脚,将它们放到床上,然后轻轻推一推,让她往里面睡。“我们可以去俄罗斯。”台词说得太久,能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感觉真好。他不想再继续演戏了,再也不想演了。“或者中国。有许多孩子都在盼望一对能疼爱他们的父母。”

在戏剧行当有一种说法叫“挂灯罩”。比如说后台墙上钻出了一只又大又丑的烟斗,你无法把它除掉。于是你就在上面盖一个罩子,假装那是一个固定装置。

她的声音被潮湿的枕头捂住了,听着含混不清。“不会是我们的孩子。”

“当然会是我们的孩子。”

“我想要一个小雷雷。你生的小家伙。一个小男孩。就和你曾经一样。”

“不可能像——”

“或者一个小女孩,性格像你一样。我都可以。”

“亲爱的,别这么说。孩子是要教养的,不是说有你的基因就——”

“基因才是你所拥有的,该死的。”她拍着床垫,试图直起身来。但因为起得太快,又翻倒下去。“是你……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我们并不拥有我们的基因。”他说着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即公司可以帮助我们拥有。“听我说,我们可以去一个孩子太多养不过来的地方。我们领养两个孩子。我们爱他们,陪他们玩耍,教他们分辨是非,看着他们长大。我不在乎他们遗传的是谁的基因。”

她把枕头拉起来放在头上。“听听他的话。这个人可以爱任何事物。不如干脆给他弄条狗。还有更好的办法,给他弄些蔬菜,可以插在院子里,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接着她想起他们的周年纪念日传统,之前的两年里竟然都忽略了。于是她跳起身去挽回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但是没想到他会弯腰,结果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下颌。他的牙齿咬住了舌头边缘。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大叫一声捂住脸。

“啊,雷,该死,我真该死!我不是……我不是故意……”

他挥挥手,是想说“我没事”,还是“你怎么搞的”,又或者是“离我远点儿”。她说不清,哪怕他们已经结婚十年,参与了许多场业余戏剧演出。在外面的院子里,在他们的房子周围,这些年来他们栽种的东西正在发挥作用,正在创造意义,就和它们产出糖分和木头一样轻松,从虚无之中,从空气之中,从阳光和雨水之中。但是人类什么也听不见。

通向西部的州际公路有五条,就像手套的五根手指一般在大陆上伸展,而手腕部分在伊利诺伊。奥莉薇亚走的是中间的那条。现在她有目标了——走最快的路前往加利福尼亚北部,赶在最后一批如航天飞船一般巨大的树木倒地之前。她在阔德城过了密西西比河,然后在世界最大的卡车服务站停了车,那里位于爱荷华边境,在80号州际公路上。那地方就像是一座小城镇。一路经过的加油泵多得数不清,气温降到零度以前,她找到了停车的地方。周围停了足有好几百辆卡车,就像在疯狂争抢饲料的巨大鲨鱼群。

天已经黑了。奥莉薇亚租了一个淋浴间,梳洗一番让自己重新回归人类身份。接着她沿着一条人潮拥挤的大街闲逛,街两边都是餐厅,提供好几百种吃法的玉米、玉米汁、玉米饲养出来的鸡肉和牛肉。她还看见一个牙科诊所和一位女按摩师。还有一座巨大的展示厅,有两层楼。一座博物馆,展示这个世界有多么依赖卡车。还有游戏厅和娱乐街,各种展览、休息室,她还看见一座壁炉,旁边摆满了有软垫的椅子。她找了一张蜷在上面打瞌睡,很快就有一个保安跑过来踢她的脚踝把她踢醒了。“不准睡觉。”

“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而已。”

“不准睡觉。”

她于是回到车上,又在衣服堆里睡了一夜。天亮后,她返回美食街,买了一只松饼,兑换了四美元的零钱,然后找到一台公用电话,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在她内心深处,她感觉到的却是一种全新的奇怪的平静。话到嘴边自然直。

话务员告诉她要多投些钱。父亲接起电话:“奥莉薇亚吗?这才早上六点。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很好。我在爱荷华。”

“爱荷华?发生了什么?”

奥莉薇亚露出微笑。发生的事情太过重大,不适合在电话里说。“爸爸,没事的。是好事。非常好的事。”

“奥莉薇亚,喂?奥莉薇亚?”

“我在听。”

“你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爸爸。完全相反。”

“奥莉薇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交了……一些新朋友。呃,是一些组织者。他们给我安排了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生命四十亿年的历程中所创造过的最奇妙的产物需要帮助。很简单,而且再明显不过,光的幽灵们已经指明了。地球上每一个理智的人都能明白。“有一个项目,在西部,是一份很重要的志愿者工作。我被招募了。”

“你说的招募是什么意思?你不上课了吗?”

“这学期我无法毕业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我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你说什么?别胡闹了。你还有四个月就要毕业了,现在不是请假的时候。”

基本没错,但是圣人们和亿万富翁们都这么干过。

“你只是累了,奥莉。只剩几个星期了,不等你反应过来,就要准备毕业了。”

奥莉薇亚看着外面聚集在院子里吃早餐的汽车司机。她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在一种生活中,她触电而死;而在另一种中,她来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卡车服务站,正在向父亲解释,她被光的幽灵选中了,要去帮助保护地球上最奇妙的生物。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绝望,奥莉薇亚却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父亲恳求她回归的生活尽是毒品、无保护措施的性行为、疯狂的派对和不顾生命危险的冒险,那样的生活本身就是地狱,而这趟西进的旅行正帮助她离开死地。

“你的房租是不能退的。现在要申请退学费也晚了。等到毕业吧,你可以夏天再去做志愿者工作。我敢肯定你母亲——”

电话的背景音中能听到母亲的喊叫:“我敢肯定你母亲怎样?”

奥莉薇亚听到母亲在大喊,要她自己负担学费什么的。人们在她周围转悠。她感觉得出他们的焦虑——就像急切的球员面对一道活动的球门线。她之前的人生一塌糊涂,充斥着特权和自恋,青春期长得不可思议,受尽了刻薄与讽刺,只能忧郁自保。但现在她受到了召唤。

“听着,”父亲在电话里轻声说,“冷静点儿,如果你现在无法再坚持一个学期,你可以回家来。”

奥莉薇亚只在童年时代感受过这样浓烈的爱意。“爸爸,谢谢你。但是我需要做这件事。”

“什么事?在哪里?亲爱的?你还在听吗?甜心?”

“我在,爸爸。”从前生活的碎片在拉扯她,对她念咒,反抗,反抗。但此刻反抗是真实存在的,在其他的地方也存在。

“奥莉,待在那别动。我来找你。我现在就过去……”

一切都再明显不过,再清晰不过,但她的父母看不见。有一件伟大的、充满喜悦的、至关重要的工作要做。但是首先,人需要从无止境的利己主义思想中毕业。

“爸爸,我很好。等我得到更多信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一段女声录音插了进来,要求她再投七十五分钱。奥莉薇亚已经把换来的零钱用完了。她所拥有的只是一条信息,是打折电视墙上一个目光闪烁的女人说的,之后又经过光的幽灵们的改写,此刻它们正在向她发出指示,清晰得好像它们就在电话的那一头。最奇妙的生物需要你的帮助。

奥莉薇亚透过服务站的玻璃大门,看见里面有二十几台加油泵。在它们的那一头,孤零零的80号州际公路在晨光中伸展开去,大地上盖满了积雪,各地来的旅客在这里休息完毕继续前进。父亲仍在说着,用上了法律学校教授的所有说服技巧。天空中呈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西边的广阔中带着一种皮肤擦伤后留下的青紫,东边则像是洒满了石榴籽。电话咔嗒一声断了线。奥莉薇亚放下听筒,成了一个孤儿。就像一个展开身体迎接太阳的生命,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她离开了卡车服务站,她爱上了漫无目的的人类。回到州际公路后,太阳又在她的后视镜中升了起来。道路起起落落,在冬季白皑皑的原野中切割出两条沟壑,一路伸向地平线。路上景点很少,但每一个都让她感到快乐。她路过了赫伯特·胡佛图书馆和博物馆、夏普利斯拍卖会、阿曼达殖民地村庄。州际公路上的出口名称也任性又古怪,就像是一部讲述南方贵族生活小说中的主人公:惠顿·马斯卡廷、拉多拉·米勒斯堡、纽顿·门罗、阿尔图纳·庞杜朗……

某种东西找到了她,是陌生而美丽的勇气。除了名字之外,她不知道目的地的任何信息,也没有明确的线索,不知抵达后该做什么。车窗外的世界荒凉又寒冷,她在这世上所有的财产都留在了合租公寓。不过她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小笔专用款项,汽车还能开。她有一种感觉,目的地一定不会让她失望。而且她还有朋友,她只能推测它们来自非常高的地方。

时间的流逝正如云的翻涌。她一路沿着得梅因和康瑟尔布拉夫斯的分界线前进,四面八方都只见一望无际的冰原,此外别无所有。就在这时她仿佛看见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招手,回头看时,只见右侧公路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幽灵般的想搭便车的人。他的手臂比毗湿奴还多,其中有一只手里举着一张条幅,上面写的什么她看不清。

她抬起放在油门上的脚,轻踩刹车。搭车客变成了一棵树。那棵树是如此巨大,简直能填满她在印第安纳遇见的那辆货运列车的一整节车厢。满是裂痕的树干旋转伸展了几十英尺才展开几根粗壮的枝杈。那树站在州际公路的后面,宛如一根撑起苍穹的圆柱,方圆好几英里的地界里,它是唯一比旁边农舍高的物体。副驾座上的幽灵们激动起来。奥莉薇亚将车开到与树平行的位置,这才看清悬挂在大树枝上的标语中的文字:免费树木艺术展。幽灵们用细枝轻轻拂扫她的后颈。

她在下一个出口离开州际公路。在停车标志牌的下面,斜坡连上了一条县级公路,那里有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也有藤蔓般的字体指示她右转。在乡村公路上行进半英里后,出现了第二个告示牌,指引着她回到了那棵参天大树的位置。在起伏的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伊甸园——是一小片阔叶林,像五月里一样鲜花盛开。它就像是一个入口,出现在这片被人遗忘的冰天雪地中,仿佛穿过它就能到达一片隐藏的夏日。继续行进一百码后,那片树林变成了一座旧粮仓的外墙,原来是上面画了一幅极美的错视画。她沿着碎石车道上行,将车子停在粮仓旁的停车场,然后下了车,站在那里欣赏那幅壁画。即使是在这么近的地方观看,那画面所营造的幻境依然让她感到无比震撼。

“你是看到标语过来的吗?”

她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牛仔裤和华夫格纹衬衫的男人,顶着一头青铜时代先知般的发型。他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雾,裸露的双手分别抓着对侧的手肘。他年纪比她大,忧郁又狂野的样子,看到有顾客来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他身后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农舍的大门敞开着。那棵树就立在农舍旁边。奥莉薇亚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将这棵树种在这里,就只为了今天吸引她的注意。“是的,可以这么说。”

她冻得发起抖来,想着该把车上的派克大衣拿下来的。男人观察她的样子仿佛随时准备逃走。他的下巴扬起又落下了两次。“啊,你是第一个。”他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指着涂有壁画的粮仓,那姿势就像是从文艺复兴时期的耶稣受难图中搬出来的。“你想去画廊里看看吗?”

他领着她走上一个小坡,然后钻进那座建筑。他轻按开关打开灯,眼前的空间既像是流浪汉住的狗窝,又像是法老王的坟墓。到处都是护身符一样的作品,有图腾、画作,也有一些像是船货崇拜运动[5]中收集的物品,都摆放在锯木架上横陈的胶合板上。看起来就像是新石器时代的自闭症泛神论者创作的作品,被考古活动家发掘了出来。

奥莉薇亚困惑地摇摇头,“你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不会成功,对吧?”

“我不明白。”她其实想说的是,这太疯狂了。但是她又开始听见声音了,所以就没有必要再说这些。她突然开始担心,在这样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土地上,竟然有这样一个人,哪怕用最宽泛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行为也很奇怪。不过只需看一眼就足够证实,这个人身上最奇怪的东西就是他的天真。

这确实是一些货真价实的艺术作品。她弯腰欣赏一幅怪异的哥特式风格的画作。即使是在粮仓暗淡的光线下,那图像也足够清晰。画面中有一个男人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正看着一根从窗口伸进来的树枝的末梢,那树枝已经伸到他的脸上了。旁边的木板上贴着一张绿色的贴纸,上面写着0美元。她慢慢走到旁边,下一件作品画在一块门板条上,那板条侧立着,象征着一扇门,外面是浓密的枝叶,穿过去是一片林中空地。

她粗略浏览了一下桌子上的作品,全部都是类似的主题。都有树,蛇一般钻进窗户、墙壁,或者保险室的屋顶,寻找着某个人类目标,就像追踪热源的探头。在有些作品中,能看到文字浮动在超现实的场景之上,写的是“家庭树”“鞋子树”“金钱树”“剥掉错误之树的树皮”之类的字样。在另一张桌子上,放着四件黑泥雕塑,雕刻的是审判日死者从地下伸出双手的情景。每一件作品旁边的绿色标签上都写着0美元的标价。

“好了,首先……”

“因为你是第一位顾客,所以我两件作品只收你一件的钱。”

她放下手中的画,看着作者。男人双臂交叉在胸前,双手抓着肩膀,仿佛要赶在世界动手之前,先将自己禁锢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耸耸肩。“市场能承受的价格应该就是免费。”

“你该把它们拿去纽约、芝加哥售卖。”

“别提什么芝加哥了。我在格兰特公园的人行道上画了两年半失真的粉笔画,不知被踩了多少次。”

她噘起嘴唇,想留神倾听指引。但是光的幽灵们将她引来这场免费树木艺术展后,就弃她而去了。“我是第一个停车到访的人?”

“我明白!是的,谁会为那样一张标语就停车呢?最近的村子也在十二英里外,而且村子里只有五十个居民。我本来以为,来的人应该主要是逃亡的重罪犯。你不会刚好就是在逃的重罪犯吧?”

她必须思考,弄清楚这里和她刚刚接到的那项使命有什么关系。她走到下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超现实主义的康奈尔盒子[6],里面摆满了复杂的木头违禁品。还有用碎瓷片、珠子以及轮胎碎片攒在一起制作的类似树根和卷须的东西。就是那棵树的树枝将她引来了这里。“这些全都是你做的?它们都是……”

“是我描绘树木的年代。一共持续了九年零两个月。”

她仔细研究他的脸,想在其中找到钥匙。或许他的钥匙在她手中,但是她甚至不知道锁在哪里。她朝他走去,他突然退后躲闪,同时伸出了一只手。她握住那只手,然后他们交换了名字。奥莉薇亚·范德格里夫抓住尼克·赫尔的手握了一会儿,想通过感觉得到一个解释。接着她放开他的手,转身朝那些艺术作品走去。“将近十年?每一件作品……都是树?”

出于某种原因,这句话把他逗笑了。“再过五十年,我就会成为我的祖父。”

她不解地看着他。作为解释,他将她带到展厅侧面的一个牌桌旁,递给她一本手工制作的厚厚的书。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幅异常详细的钢笔画,画的是一棵小树苗。第二页也是同样的一幅画。

“翻着看。”他用两根大拇指做动作说明。

她照做了。那东西盘旋着站了起来。“天啊!是外面的那棵树。”又一个他没有否认的事实。她又翻了一遍。模拟得太过逼真,光凭想象不可能做到这一步。“你怎么做到的?”

“照片。七十六年里,每个月都会拍一张照片。我的家族有点儿特别,祖辈中有许多都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患者。”

她又浏览了一些作品。他在一旁看着,显得十分急切,仿佛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小企业主。“如果有你喜欢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拿。”

“这是你的农场吗?”

“是我家族的农场。他们刚把它卖了,卖给了魔鬼及其下属子公司。我有两个月的搬家时间。”

“你靠什么生活?”

男人歪歪头笑着说:“你提出了一个大问题。”

“你没有收入?”

“有人寿保险单。”

“你把它们转让了?”

“没有。我都是靠保单领钱,一直领到现在。”他看着摆满作品的桌子,像个没有把握的拍卖师,“我三十五岁,对于这项终生的事业,目前能展示的东西并不多。”

男人整个身体都散发着困惑的气息,就像燃烧的木柴放射热量一样。她在两码开外的地方都感受到了。“为什么?”话说出口后感觉比她计划中要尖锐。

“为什么赠送这些作品?我不知道。感觉赠送这个行为就像是另一件艺术作品。可以作为这个系列的最后一件。树木总是倾尽所有,不是吗?”

这种类比触动了她。艺术和橡子,两者都是挥霍无度的宣传品,但大多数时候都在犯错。

男人冷冷地看了一眼锯木架和木板桌。“你可以管这叫火灾后大甩卖。不——还是叫真菌大甩卖吧。”

“什么意思?”

“跟我来,”他朝粮仓大门走去,“我带你去看。”

他们穿过积雪覆盖的大地,走过农舍。她停下来从车上拿出了派克大衣,他还是只穿着牛仔裤和华夫格纹的衬衫。“你不冷吗?”

“一直很冷。但寒冷对你有好处。人们总是把自己弄得太暖和。”

尼克带领她穿过农场,那棵庞然大物就站在那里,姿态舒展地站在陶瓷般的蓝天下。一定有某种陌生但优美的数学规律在统管它那对生的数百根树枝、数千根细枝、数万根小枝。有刚刚粮仓里的艺术品作铺垫,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能够发现这棵树的美。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树。”

“活着的人里见过的也不多。”

在州际公路上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棵树逐渐收细的优雅面貌。它笔直地生长,然后绽出大量的枝杈。如果不是那本翻页书,她恐怕根本无法发现。“这是什么树?”

“栗子树。就是东海岸的红木树。”

这个名字让她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确认了,虽然她几乎不需要。他们跨过滴灌线,走到树冠之下。

“现在都灭绝了。所以你从没见过。”

他开始为她讲述。他的曾祖父的父亲是如何种下这棵树;在这个世纪初,曾祖父又是如何开始为它拍照;枯萎病如何在短短数年间翻山越岭,消灭了美国东部最棒的树种;这棵离群的样本如何免除侵害,存活至今。

她抬头仰望树枝组成的网络。每根分支都是一个课题,可以为粮仓中的雕塑再增添一件新的作品。这个男人的家庭发生过一些重大事件,她像是读过作弊小抄一般,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这座祖辈建造的房屋中住了十年之久,靠这个畸形巨人一般的幸存者创作艺术作品。她将一只手放在满是裂痕的树皮上。“而你已经……能够放下它,可以继续前进了?”

男人退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坏了。“不,永远都不可能放下,是它放下我了。”他绕到那巨大树干的另一侧。用他那根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长手指又指了一下。树皮上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干燥的圆圈图案,上面有橙色斑块。他按了一下,斑块在他的触碰下凹陷了下去。

她抚摸着那海绵状的树干。“噢,真该死。这是什么?”

“是死神,很不幸。”接着他们离开了那位正在死去的神明。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上小坡,朝农舍走去。男人用鞋子踢开后门门廊上的积雪,清出一条路来。他挥手指指粮仓,他未来的画廊。“你愿意带走一两件作品吗?那样的话,今天就真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我来这里的原因。”

他在厨房的灶台上泡了茶,十年前的那个早上,他开车去奥马哈的艺术博物馆之前告别时,父母和祖母就坐在这里。访客讲述自己的故事时,表情有苦有笑。她描绘了她转变那晚的情景——混乱的处境,湿漉漉的裸体,致命的台灯插座。他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仔细倾听她的每一句描述。

“我并不觉得疯狂。那很奇怪。我以前很疯狂。我知道疯起来是什么感觉。这一切感觉……我不知道。就像我终于看清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她用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

那棵濒死的栗子树为什么会触动她,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她年轻,自由,任性,而且找到了一个全新的事业。无论根据哪一种可靠标准来衡量,她都倾斜得有些过头。但他希望她就这样留下来,在他的厨房里讲述那些疯狂的理论,讲上一整夜。这座房子里终于有了同伴。还是个从死亡之地返回的人。“听起来并不疯狂。”他说谎。反正,这种疯狂没有危险性。

“相信我,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听起来像什么。复活,离奇的巧合,从打折百货商场的电视机里收到信息,我看不见的光之幽灵。”

“呃,你那么说的话……”

“但是有解释的。一定有。或许都是我的潜意识,终于开始关注除我自己以外的东西。或许我在几周前听过这些古树保护者的新闻,在我触电死去之前,现在我终于在各处都能看见他们了。”

他知道从幽灵那里接受指令意味着什么。他已经独自生活了这么久,每天都在描绘他那棵将死的树,所以他不敢否认任何人的想法。再没有比活物更让人觉得奇异的东西了。他轻笑着咬住苦涩的钢笔尖。“过去的九年里,我一直在制作各种魔幻的小玩意儿。秘密信号就是我的习语。”

“那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她的眼神在乞求他的怜悯。她的茶,氤氲在她脸上的水蒸气,被积雪覆盖的爱荷华荒野:这个故事如此古老和夸张,她无法理解。“我沿着公路开过来,看到你挂在树上的标语,看起来就像……”

“呃,你知道,如果你开车开得足够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相信任何事仿佛都是愚蠢。我们总是,总是在犯错。”

他看见自己正用明亮的颜料将她的脸画在墙上。

“某种东西正试图吸引我的注意。你想管那东西叫什么都可以。”

有人觉得,他在过去十年里对赫尔家族的那棵栗子树所作的所有研究都具有某种意义。那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他耸耸肩。“一旦你开始关注事物,事情就会变得很疯狂,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她的情绪立刻就从苦恼变成了坚信。“那就是我想说的!还有比这更疯狂的事吗?相信附近可能有我们看不见的幽灵?或者砍掉地球上最后一批古老的红杉树,就为了制作甲板和木瓦?”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歉上了楼。接着他拿回一份旧版的道路图和三本百科全书,是他的祖父在一九六五年从一位旅行推销员手中购买的。加利福尼亚确实有个地方叫索雷斯,就在古树森林的中心。那里的红木树有三十层楼高,年纪和耶稣一样大。她的疯狂并未遭受任何威胁。他看着她,她的表情透露了她的决心。无论她的视线投向何方,他都想要追随。如果她的视线收回了,那么无论她接下来要去何方,他都想要追随。

“你不饿吗?”她问。

“一直都饿。饥饿对你有好处。人们应该保持饥饿状态。”

他为她做了燕麦粥,加了融化的奶酪和红辣椒。他告诉她:“我需要彻夜思考这件事。”

“你像我一样。”

“怎么说?”

“我在睡觉时才能最清楚地听见我自己的声音。”

他让她睡在祖父母的房间,从一九八〇年的圣诞节以来,他都只有除尘时才会走进那里。他睡在楼下,童年时住过的小房间里,在楼梯的下面。整个夜晚他都在倾听。他的思想在向四面八方伸展,寻找光亮。他慢慢注意到,哪怕是放宽标准,在他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其他可称之为计划的东西。

他醒来时,她在厨房里,穿着从车上拿来的换洗衣服,正在做煎饼,那袋面粉放得太久,已经生满了象鼻虫。他穿着法兰绒睡袍在独腿圆桌旁坐下来,说:“月底前我得把这座房子清理干净。”

她冲着煎饼点点头。“这没问题。”

“我还得处理掉我的作品。除此之外,今年剩下的月份,我还有一些空闲时间。”

他透过厨房的窗格向外看。赫尔家的栗子树枝干的那头,天空蓝得让人觉得愚蠢,看起来就像是小学生拿手指厚厚地涂抹出来的。

春天再度来到,这是父亲不在后,咪咪·马迎来的第一个春天。海棠、梨、美国紫荆和山茱萸都绽出了粉红色和白色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尤其是桑树的花,让她恨不得放火烧掉所有开花的植物。这样绚烂的风景,那个男人再也看不见一分一毫了。但它们依然溢得到处都是,是“现在”所呈现出的无情、冷漠的色彩。

接着又是一个无情的春天,然后是第三个。工作让她变得坚韧起来,也有可能是花朵开始变无趣了。五月时,咪咪的飞行里程账户升级到了白金级别。他们派她去韩国。他们派她去巴西。她开始学习葡萄牙语。她开始了解各个种族、肤色和信仰的人,只要他们对定制陶瓷铸造有无限的渴求。

她开始跑步,徒步和骑行。她开始学跳交际舞,然后是爵士舞,然后是萨尔萨舞,之后她就再也没跳过其他的舞。她开始观鸟,很快她的成就清单上就累积了一百三十种不同的鸟类。公司提拔她做了部门负责人。她开始学习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课程,晚间则开始学习现代诗歌,以及为了成为一名工程师,当初她在霍利约克学院放弃的所有课程。她的目标几乎称得上爱国,她想要玩转每一个领域。拥有全部,成为全部。

一位同事说服她加入了公司的曲棍球队。很快她就怎么也玩不够了。她和来自四片大陆的男人打过牌,同来自两个大陆的男人睡过觉。她在圣地亚哥待了一周,同一个嗜好多得惊人的女孩,虽然事先达成了协议,但她还是伤了对方的心。她深深地爱上了另一支曲棍球队里的一位已婚男人,每次阻止她进入挡板时,他总是那么温柔。他们见过一次,是在十二月的赫尔辛基,那三天的另类生活堪称魔幻,正午天也是黑的。此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差一点儿结婚了。过后没过多久,她就想不起来怎么会差一点儿就走进婚姻。她过了三十岁。然后(成了一位可靠的工程师)过了三十一岁和三十二岁。睡梦中的她总是在庞大的机场里穿行,广播在呼叫她的名字,她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央。

公司把她调去了总部。九千美元的加薪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她立刻又饥渴起来。不过她总算离开了生产车间的小隔间,搬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里面设计的是落地窗,外面有一片松树。不知为何,她把那里想象成了一次非常漫长的家庭汽车之旅的终点。成了世界上最小最私密的荒野的象征。

装饰办公室的物件都是她趁母亲不知道时偷来的。一只贴满了三角形贴纸的手提箱——卡内基学院,梅格斯将军号,国立中央大学。一只扁皮箱,上面用漏字板喷漆印了一个她不会拼的名字。在她的办公桌上有一幅镶了框的照片,里面的两个人据说是她的祖父母,他们怀里抱着一张三个孙辈的照片,模样都难以辨认。旁边还有另一张照片,正是祖父母怀里抱的那一张。画面的三个小女孩难辨种族,拘谨地坐在一张沙发上,假装她们是惠顿本地人。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欺凌威吓也要获得归属感,任何人只要觉得她失败了,她都会拳脚相向。

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宛如古典建筑中的带状装饰一样,挂着她父亲的那幅卷轴图。这幅画如此古老和珍贵:把它铺展开来,哪怕暴露在落地窗照进来的一丝西北部阳光中都是错;在画的背面使用黏合剂是错;把这样的无价之宝留在办公室是错,任何上夜班的人都能把它卷起来藏进口袋;把它挂在那里是错,每次只要她抬起眼睛看到它,都会想起父亲的自杀。

人们第一次走进她的办公室,总会问起那些开悟的小佛陀。她想起父亲第一次向她展示这幅卷轴时,告诉她的话。这些人吗?他们通过了最终考验。她的职业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有时候她坐在桌前,从越来越多的单据和估价表中抬起头来,看到那幅卷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和父亲从前一样,正在抵达最后的阶段。当内心里的溺水感越来越严重时,她会透过落地窗,观望她的那片小树林,那里有三个曾短暂经历过自由、狂野岁月的女孩,正在一片古老的湖泊岸边捡拾松球当货币。有时这样的画面几乎拥有让她平静下来的能力。有时她几乎可以看见那个男人,正蹲在那里,将这片露营地所有的情况都记进他那本早已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午餐她不吃皮蛋的时候,同事们就把她的办公室当餐厅。今天她吃的是鸡肉三明治,所以这里对所有族裔的员工都是安全场所。三个其他部门的经理和一个人力资源部的朋克挤进来说要玩“沿河上下”纸牌游戏。咪咪也加入了。任何游戏她都乐意参加,只要风险无伤大雅,又能暂时让她忘却一切。她唯一的条件就是她要坐指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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