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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毛姆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2

一周之后,他们在登记处结了婚。这个婚姻是成功的。回看这十六年,想到他们亲手经营的这些快活日子,我忍不住感同身受地笑出声来。他们是我所知最恩爱的夫妻;虽然从来不富裕,但似乎也从来不缺钱花。他们没有什么大的愿景,生活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永不会结束的野餐。他们住的那套公寓在潘顿街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公寓能这么小:一个小卧室,一个小客厅,一个卫生间同时也用作厨房。但他们没有多少家的概念,只有早餐在这里吃,正餐全去餐厅。这套公寓只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虽然舒服,但第三个人进来喝杯威士忌苏打就已经显得拥挤了;尽管查理邋遢,但玛杰丽靠一个清洁女工帮忙,还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见不到一件带有他们个人印记的东西。他们买了辆很小的汽车,只要查理放假,就把它摆渡过海峡,想往哪开就往哪开;两人的行李就只是各自一个旅行包而已。汽车抛锚从来不是什么大困扰,坏天气反而增添情趣,车胎漏气可以编出无数个玩笑,而要是迷了路只能在野外过夜,他们简直像是遇见了天大的高兴事。

查理动辄发火、吵架的脾气没有变,但什么都扰动不了玛杰丽那种可爱的心如止水。她可以用一个字就让查理平静下来。她会用打字机把丈夫关于生僻细菌的专著打出来,一些投给科学杂志的文章她还会帮着做校对。有一次我问他们是否吵过。

“没有,”她说,“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好吵的。查理性情温顺得像天使一样。”

“瞎扯,”我说,“他就是一个专横、好斗、乖戾的家伙。一直都是这样。”

她朝查理看了一眼,咯咯笑起来,我发现她觉得我是在故意说笑。

“让他胡言乱语去吧,”查理说,“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经常用些自己都不认识的词。”

他们在一起很甜蜜,喜欢有对方陪伴,只要能避免就尽量不分离。即使结婚多年,每日午休时查理还是会坐上车横穿市区,而玛杰丽正在一家餐馆等他。大家总笑他们,虽然带着善意,但嗓子眼里像一直有别的东西,因为只要是邀请他们夫妇去乡下过一个周末,玛杰丽总会写信给女主人,说如果有双人床他们就很愿意赴约。他们这么多年都是一起睡的,分开过夜会睡不着。这一点经常还有些麻烦。平常的夫妇不但会要求两个卧室,甚至要他们共用一个卫生间都会觉得有些不适。当今的装修设计并没有为夫妻生活多做考虑,但朋友们都明白,要想请到毕晓普家那两位,就一定要备好一个有双人床的房间。是有不少人觉得这略失检点,而且从来都要大费周章,但他们作为客人很让大家开心,忍耐一下某些小怪癖还是值得的。查理总是兴致盎然,而且说的那些刻薄话好笑极了;而玛杰丽则平静、随和。招待他们也很容易,只要随他们去就好,因为对毕晓普夫妇来说,没有什么比独自二人在乡野间漫步更高兴的事情了。

结婚之后,妻子或早或晚都会让丈夫和他自己的朋友渐渐疏远,但玛杰丽反过来让他们更亲密了。她让丈夫变成了一个更宽容的人,也就让他在朋友间更受欢迎了。有意思的是,你会觉得他们不像夫妻,而像是两个同居的单身中年人。在查理那些粗鄙、喧闹、争执不休的小聚会上,一般来说半打的参与者中只有玛杰丽一个女性,但她从来都不会妨碍这些伙伴间的融洽气氛,反而会推波助澜。我每次回英格兰都会见这对夫妻。他们一般都在我提过的那家俱乐部里吃饭,要是我一个人的话,就会和他们一起用餐。

那一晚去剧场之前,我们先见面吃些点心,我告诉他们,晚餐我还邀请了莫顿。

“恐怕你们会觉得他有些无趣,”我说,“但这是个很正派的小伙子,而且在婆罗洲的时候,对我周到极了。”

“你怎么没早说呢?”玛杰丽喊了起来。“否则我就带一个姑娘来了。”

“带姑娘来做什么?”查理说道。“你不是在吗?”

“让小伙子跟像我这样上了岁数的女人跳舞,我可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乐趣。”

“蠢话。这跟岁数有什么关系?”他转过来问我。“跟你跳过舞的女人之中,有比我妻子舞技更好的吗?”

其实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玛杰丽的舞的确跳得很好,脚步轻盈,有出色的节奏感。

“怎么可能?”我发自肺腑地说道。

我们到奇罗餐厅的时候,莫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夜礼服看上去晒得特别黑。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衣服叠好了跟樟脑丸在箱子里锁了四年,才觉得它们不太合身;莫顿当然还是穿着卡其裤最自在。查理·毕晓普很健谈,而且喜欢听自己说话;而莫顿则有些害羞。我给了他一杯鸡尾酒,又点了香槟。我似乎感觉到他想跳舞,但不确定他能否想到可以邀请玛杰丽。我们和他毕竟属于两代人,这一点我当时感受强烈。

“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毕晓普夫人跳起舞来动人极了。”我说。

“是吗?”他的脸微微一红。“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她起身,两人入了舞池。那一晚玛杰丽穿得并不奢华入时,但看着格外优雅,她这身简单的黑色长裙恐怕不会贵过六几尼,但就是有贵妇人的派头。那时候女士们的裙子都剪得很短,她占便宜的地方就是腿长得特别好看。我觉得她应该化了一点点妆,但和其他女人一比,显得格外自然。盖瓦式短发挺适合她,除了没有一根白头发,色泽也很亮眼。玛杰丽不能说漂亮,但她的善意,她那种健康和生机,纵然不能就此让人误以为她好看,但至少他们会认为这一点已不再重要。她跳舞回来的时候两眼放光,精神焕发。

“他跳得怎么样?”她丈夫问。

“出神入化。”

“和你跳舞很容易。”莫顿说。

查理继续自己的长谈阔论。他的幽默是善于嘲讽别人,听他说话有趣是因为他自己就觉得自己说得很有趣。但对于查理的话题莫顿一无所知,虽然彬彬有礼地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我明白,现场太热闹了,加上这音乐和香槟,餐桌上具体说了什么他自然听不进多少。等音乐再次响起时,他试图和玛杰丽做一个眼神的交流。查理看到了,微笑了一下。

“和他跳舞去吧,玛杰丽。看着你运动对我身材也有好处。”

他们又去了,查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眼里满是柔情。

“今天可是让玛杰丽高兴坏了。她很爱跳舞,但我跳几步就气喘吁吁的。那年轻人不错。”

我的这个小派对颇为成功,和毕晓普夫妇告别之后,我和莫顿一起朝皮卡迪利广场走,他诚挚地感谢了我,说他今晚的确很开心。我跟他道别。第二天,我就出国了。

我很遗憾不能再为莫顿多做些什么,而且回来的时候他应该在回婆罗洲的路上了。偶尔他也会扫过我的脑海,但等到秋天我回国的时候,已经再也不会想到他。在伦敦待了大概一周之后,我有一晚正巧去俱乐部转转,查理·毕晓普也在;他和三四个我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于是我就走了过去。回国之后这些人我都是头一回见。其中一个男的叫做比尔·马什,他的妻子珍妮特是我很好的朋友,邀请我共饮一杯。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查理问。“最近没见到你啊。”

我立刻看出他已经喝醉了,这让我很讶异。查理向来爱酒不假,但酒量极好,而且每回都适可而止。很久以前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他有时也会醉醺醺的,但那也不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他想显示自己的豪爽罢了;更何况,搬出一个人年少轻狂的例子来指摘他,也不公平。不过在我记忆中,查理喝醉了之后脾气不好,好斗的个性变本加厉,嗓门太高,话也太多,很容易就和人吵起来。他现在就十分耿直,把自己粗率的意见当颁布法令,自然引来反驳,但又根本不愿去听别人在说什么。另外那些人知道他喝醉了,有些难办,一方面对查理的乖戾没办法不恼火,另一方面知道他的酒品,只能大度容让几分。他的模样本身就很可气:男人到了他的岁数,又胖又秃,还戴着眼镜,喝醉了是很让人厌恶的。而且他平时衣冠楚楚,现在却很邋遢,全身都是烟灰。查理喊来一个服务生,又点了一杯威士忌。这个服务生在这家俱乐部已经效力三十年。

“先生,您面前就有一杯。”

“别妈的对我指手画脚,”查理·毕晓普说,“给我立马端一杯双份威士忌过来,否则我就跟你们秘书长投诉你无礼。”

“好的,先生。”服务生说。

查理一口干了桌上那杯酒,但手有些抖,不少威士忌洒在身上。

“我说,查理,你这家伙,我们这就该回了吧。”比尔·马什说。又转过来告诉我:“查理这两天住在我们那里。”

这更让我吃惊了。但我也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多问。

“我可以走了,”查理说,“但结束之前我再喝一杯就好。这样晚上能睡得好些。”

据我判断,这个局一时之间还散不了,于是我站了起来,告诉众人我准备慢慢踱回去。

“那个,”正要走的时候比尔说道,“你愿不愿意明天晚上来吃顿饭,就我和珍妮特,还有查理?”

“好,我很乐意。”我说道。

很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马什家住在摄政公园东侧的一幢联排别墅里。开门的女仆请我先去马什先生的书房。他在里面等我。

“我想你上楼之前,应该先跟你交代几句,”他握手的时候跟我说道,“你知道玛杰丽离开查理了吗?”

“不会吧!”

“他走不出来。珍妮特觉得让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可怕的小公寓里面太糟了,所以叫他来这里住几天。能为他做的我们都试过了。他只知道给自己不停灌酒。已经有半个月没合过眼了。”

“但她难道就不回来了吗?”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回来了,她现在对一个叫莫顿的家伙神魂颠倒的。”

“莫顿。这人是谁?”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是我婆罗洲的那个朋友莫顿。

“见了鬼的,是你介绍他们认识的,是你干的好事。我们上楼吧。我就是觉得应该先告诉你一声。”

他把门打开,我们走了出去。我完全糊涂了。

“这不对啊……”我说。

“问珍妮特吧,前前后后她都知道。我也想不通。受不了玛杰丽这个人,难怪查理变得一团糟了。”

他比我先进了会客厅。我进去的时候,珍妮特·马什站起来迎接我。查理坐在窗前,读着晚报;我走上前去和他握手的时候,他把报纸放下了。他现在应该没喝什么酒,说话也是往常神气活现的口气,但是看得出来身体状况很差。我们喝了一杯雪利酒,就下楼去餐厅了。珍妮特是个有活力的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很好看;小心地不让我们的聊天冷场。留几位男士在楼下喝波尔图葡萄酒的时候,她也给了指示,要我们十分钟之内一定上楼。比尔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会儿开始努力聊天;我因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晚上说话都左支右绌的,但很明显马什夫妇不想让查理掉入自己的思绪中,我也尽我所能引起他的兴趣。他似乎是愿意配合的,滔滔不绝的说教是他的一大爱好,当时有一起大众非常关注的谋杀案,他就从一个病理学家的角度大加分析起来。但他的话没了活力,整个人也只是个空壳。你虽然感觉到他为了不拂主人的面子,在强迫自己说话,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楼上的地板响了一声对我们都是解脱,那是珍妮特在催我们上楼。像这样的局面,有女人在场会松弛一些。我们上了楼,打了一会儿桥牌。到了我要走的时候,查理说他要陪我走到马里波恩路 [6] 。

“哦,查理,太晚了,你就直接去睡吧。”珍妮特说。

“休息之前散会儿步我睡得更好。”他回答。

她担心地看了看他。一个中年病理学教授想要散个步总不能禁止他出门。珍妮特瞥见自己的丈夫,眼睛一亮。

“那大概对比尔也有好处吧。”

这句话在我看来有些唐突了。女人经常太想掌控他人。查理愠怒地看了看她。

“完全没有必要也把比尔拖出去。”他颇为坚决地说道。

“我一点没有想过要跟你们出去,”比尔微笑着说,“我累坏了,准备这就上床了。”

我猜我们走后比尔应该还要和妻子小小地争执一番。

“他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们沿着栏杆走的时候,查理对我说道,“要是没有他们,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已经半个月没睡着了。”

我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但并没有询问原因,又沉默着走了一段。据我推测,他出来是想跟我聊一聊过去发生的事情,但我觉得只能是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口。我很想告诉他,我也替他难受,但又怕说错话;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想套出他的什么秘密。我不知道如何帮他起头;甚至不觉得他在等我说话。他平时可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我想他一定在推敲具体该怎么说。我们到了拐角。

“你到教堂门口应该能拦到出租车,”他说,“我再往前走走。晚安。”

他点了点头,没精打采地走开了。我哑口无言,除了往前走直到坐上出租车已经别无他法。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泡澡,电话铃声把我从水里拖了出来,用毛巾裹着自己滴水的身子,我拿起了话筒。是珍妮特。

“说说吧,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她说。“昨天你把查理留得可够晚的。我听见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了。”

“他只送我到了马里波恩路,”我回答,“什么都没对我说。”

“什么都没说?”

从珍妮特的声音之中听得出来,她本来是准备和我长谈的。我怀疑这个电话就放在她床边。

“是这样,”我马上说道,“我正在洗澡。”

“哦,你卫生间里也装了电话吗?”她急切地问道,在我听来还带着几分妒忌。

“我没有,”我直截了当说道,语气强硬,“身上的水现在全滴在地毯上了。”

“啊!”我听到她这一声中的失望,带着一丝恼怒。“那好,我什么时候能见你?十二点能来一趟吗?”

这个时间并不方便,但我现在不想和她争辩。

“行,再见。”

我趁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受神眷顾的人到了天堂之后,打电话只挑要紧的说,一个多余的词也不会有。

我真心喜欢珍妮特这个朋友,但我也知道最让她兴奋的事情就是朋友的不幸。当然,她会迫不及待要伸出援手,但同时也希望见证他们最艰难的时刻。她是真正的患难朋友;多管闲事是她生活的养料。你每次出轨总发现不知怎的她成了你的倾诉对象,每次离婚闹得不可开交也总发现她正掺和其中。尽管如此,她依然是个好心的女人。所以,我中午进了珍妮特的会客厅,看到她迎接我时那种压抑着的急切,就忍不住想笑。毕晓普家遭受的灾祸很让她难过,但这又是如此的激动人心,她急不可耐地要把所有内幕告诉一个新的听众。珍妮特这种对于就事论事的期待感,很像女儿第一次结婚生子,母亲咨询家庭医生时的态度。珍妮特知道这件事很严重,绝不会把它当成儿戏,但其中能榨取的每一丝乐趣,她也一定不打算错过。

“听到玛杰丽说她决定了要离开查理,真的,不可能有人比我还要震惊了。”她说道,同样的话她一定已经重复过十几回,所以才表达得如此流畅。“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夫妻,享受着完美的婚姻。多么情投意合的一对啊。当然了,比尔和我也很恩爱,可时不时地总要大吵一通。有时候真的,我都想把他给杀了。”

“我对你跟比尔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关心,”我说,“说毕晓普家的事情吧。否则你干吗要打电话喊我来呢?”

“我就觉得一定得见你一回,不管怎样,你是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人。”

“我的天,别老是说出这种话来。昨天晚上比尔告诉我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主意。因为我突然想到你可能还没听说这件事,怕你会大大地失言。”

“你不妨就从头说起吧。”我说。

“说起来,你就是‘头’啊,这一切麻烦都是你引起的。你介绍了那个年轻人给她。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着急要见你。你对他那么了解;而我还见都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的事我就知道玛杰丽告诉我的那些。”

“你午餐是几点钟?”我问。

“一点半。”

“我也是,快讲事情吧。”

但我的这句话让珍妮特又有了主意。

“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我能不去赴约的话,你能不能也留下来?我们可以在这里吃些点心,我确定厨房里还有几片冷肉,这样就不用着急了。我约了去见发型师要到三点之后。”

“不用,不用,不用,”我说道,“想到就觉得麻烦。我最晚一点二十分就得离开这儿。”

“那我只能草草地讲了。你觉得盖里怎么样?”

“谁是盖里?”

“盖里·莫顿。他本名叫杰拉尔德 [7] 。”

“我怎么知道?”

“你跟他一起住过。他家里没有寄来的信吗?”

“那总是有的吧,但我正好没有读。”我的回答带着些许刻薄。

“哦,别这么蠢行吗,我指的是信封。他这个人什么样?”

“好吧,大致就是吉卜林那样的,你知道吗,工作非常投入,热情,有活力,帝国的建设者之类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珍妮特喊道,似乎有些不耐烦,“我问的是,他长什么样?”

“就跟其他人都差不多,我觉得。当然要是再见到我能认得出来,但只凭记忆,他的样子是很模糊的。人很干净吧。”

“我的老天啊,”珍妮特说,“你到底是不是个小说家?他眼睛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怎么可能跟一个人住了一个礼拜,却不知道他眼睛是蓝的还是棕色的?他是金发还是黑发?”

“都不是。”

“他个子高不高?”

“一般吧,要我说。”

“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没有。他就是很普通罢了。他身上没有一点是引人注意的。既不丑,也不好看,挺正派的样子;他像个绅士。”

“玛杰丽说他的笑容很有魅力,身材很好。”

“大概吧。”

“他爱玛杰丽也爱得神魂颠倒的。”

“你怎么知道?”我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我读了他的信。”

“你是说玛杰丽把那些信给你看了?”

“当然,这还用说。”

一个女人在私事上暴露出的含蓄不足常常让男人难以忍受。她们不知羞耻为何物,可以互相告知最亲密的事情而不觉尴尬。端庄其实是一种男性的美德。而这个情况虽然理论上男人们都是知道的,但每每面对女人的开诚布公他还是会感到震惊。我在想莫顿知不知道自己的情书不只是玛杰丽在读,还有珍妮特·马什,更有甚者,他知不知道自己坠入情网的过程玛杰丽每天都会向珍妮特报告;要是知道了,他会作何想。照珍妮特的说法,他对玛杰丽是一见钟情。我在奇罗餐厅办小聚会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打电话给玛杰丽,约在一个可以跳舞的地方喝下午茶。珍妮特讲的这些事,我当然明白都是玛杰丽的一面之词,所以也只是姑且听之。珍妮特是站在玛杰丽那一边的,这让我很感兴趣。玛杰丽离开丈夫的时候,的确是珍妮特想到让查理来家里住两三个礼拜,而不是留在那个凄惨的被抛弃的小公寓里,而且她也的确对查理极其友善。因为查理之前已经习惯了中午跟玛杰丽一起吃饭,她就每天中午陪他一起用午餐;她会带查理去摄政公园散步,还让比尔星期天陪他去打高尔夫。查理倾吐自己的伤心时,她的耐心让人赞叹,而且会想方设法去安慰他。她真心替查理感到委屈。但尽管如此,她绝对是站在玛杰丽那一边的,当我对后者略有微词时,她像泰山压顶一般驳斥了我。这段恋情太让她激动了。从头至尾,她都是支持的。最早是满面笑容的玛杰丽觉得受宠若惊但心里犹疑,过来告诉她自己认识了一个青年男子,直到最后一幕,她的这位好朋友怒气冲冲、心慌意乱,向她宣布自己再也承受不住,已经收拾好行李搬出公寓了。

“当然了,一开始我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你知道查理和玛杰丽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他们简直就活在对方的口袋里。那种恩爱的程度,谁都忍不住想笑话他们。我一直不觉得查理是个好相处的人,而且实话实说,人长得也毫无魅力可言,但你会不自觉地喜欢他,因为他对玛杰丽真是太好了。我有时候都有点羡慕玛杰丽。他们没有钱,生活也乱糟糟的,但他们特别幸福。当然,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玛杰丽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我自然不会当真的,’她告诉我,‘可到了我这岁数,还能找到一个年轻人是挺有趣的。我有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花了。我只能叫他不要再送,因为查理会觉得这太滑稽。他在伦敦一个人都不认识,又那么热爱跳舞,他说我跳起舞来如梦似幻。他经常会一个人去剧院,看着太凄惨了,我们一起去看过两三次日场的演出。每次我说愿意跟他出去的时候,他那种感激真是让人心疼。’‘我必须说,’我这样告诉玛杰丽,‘听起来他可真是招人怜惜。’‘真的是这样,’她说,‘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你不会怪我吧,对不对?’‘当然不怪你,亲爱的,’我说,‘以你对我的了解,怎么会那样想呢?换了我也会跟你一样的。’”

玛杰丽和莫顿见面都是公开的,她的丈夫还会善意地取笑她,说她有了个追求者。但查理认为莫顿是个有教养、说话得体的年轻人,挺高兴自己工作的时候有人能让妻子散散心,从来没想过要吃醋。他们三个人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然后又一起去看演出。但没过多久盖里·莫顿就开始求玛杰丽找一个晚上独自出门,她说这是不可能的,但莫顿很有说服力,而且不达目的就不罢休;最后她只能去找珍妮特,让后者打电话给查理,请他去吃晚饭,而且让他成为凑齐一桌桥牌的第四个人。妻子不去,查理本来是哪儿都不会去的,但马什夫妇是老朋友了,而且珍妮特很坚持,而且造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理由,让查理似乎只得应允。第二天玛杰丽和珍妮特碰面。前一天晚上美妙极了。他们在梅登黑德用晚餐,然后又在那里跳舞,之后一起坐车回家,穿过伦敦的夏夜。

“他说他爱我爱得神魂颠倒。”玛杰丽说。

“他吻你了吗?”珍妮特问。

“当然,”玛杰丽哧地笑了,“别小孩子气了,珍妮特。他贴心极了,而且,怎么说呢,他的内心是如此的温暖。当然他跟我说的话一半都不能信。”

“亲爱的,你可不能爱上他呀。”

“我已经爱上了。”玛杰丽说。

“亲爱的,这样不会很麻烦吗?”

“嗨,这不会长久的。不管怎样他秋天就要回婆罗洲了。”

“好吧,没人可以否认你这下年轻了好几岁。”

“我知道,我自己就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很快他们就每天都见面了。早上他们会约好去公园一起散步,或是去画廊。中午两人分开,让玛杰丽可以去跟丈夫用午餐,午餐之后他们又会碰面,开车去乡下或是河畔的某个地方。玛杰丽没有告诉她的丈夫,顺理成章地认为查理不会理解。

“你怎么会从来没有见过莫顿?”我问珍妮特。

“哦,她不想让我见。你想啊,我们属于同一代人,玛杰丽和我。我很能体谅她的用意。”

“我明白。”

“当然我什么忙都帮了。每次她跟盖里出去,总是号称跟我在一起。”

我是那种写“t”要补横线,写“i”要加圆点的人。 [8]

“他们出轨了吗?”我问。

“哦,没有。玛杰丽不是那样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否则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我想也是。”

“当然我是问过的,但她断然否认,我确信她没有骗我。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那样的事。”

“这我倒是觉得奇怪了。”

“可是,你也知道,玛杰丽是个很好的女人。”

我耸了耸肩。

“她对查理是绝对忠诚的,无论如何都不想欺骗他;想到自己有事瞒着丈夫,她就受不了。她一发现自己爱上盖里,就立马想告诉查理。当然我求她不要说。除了让查理痛苦之外,什么用都没有。而且说到底,这小伙子再过两个月就走了,为一件毫无可能延续下去的事情小题大做,似乎也没有好处。”

但正是盖里近在眼前的离别,才让整个局面崩塌了。毕晓普夫妇跟往年一样安排好了出国旅行,准备开车穿过比利时、荷兰,以及德国北部。查理忙着翻阅地图和旅行指南,从朋友那里打听酒店和道路的讯息,一想到这个假期就激动难耐得像个还在上学的孩子。玛杰丽听他头头是道说着,心情越发沉重。他们会离开四周,而盖里九月份就会乘船远走了。剩下的日子所剩无几,她怎么能丢掉四个星期的时间呢?想到这次驾车旅行,她就满心的烦躁。出发的日期越来越近,她一天比一天紧张。终于她认定,只有一件事情可做。

“查理,这次旅行我不想去了,”她打断查理道,后者正在介绍他刚听说的一家餐馆,“我希望你能找别的人跟你一起去。”

他茫然地看着妻子。这几句话让玛杰丽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事,我就是不想去了,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你生病了?”

她看到查理的眼神突然有了恐惧,那种关切让她再也承受不住。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健康过。我爱上了一个人。”

“你?爱上了谁?”

“盖里。”

他看着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玛杰丽读错了丈夫的表情。

“你怪我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是不由自主的。他还有几周就要走了,我不会浪费剩下的这一点点时间。”

查理一阵狂笑。

“玛杰丽,你怎么会这么丢人呢?你的岁数都可以当人家的妈了。”

她脸红了一下。

“他对我的爱也一样深。”

“这是他说的?”

“一千一万遍。”

“那只能说明他就是他妈的一个骗子。”

他又咯咯咯笑起来,肚子上的肥肉也欢快地晃动着。要我说,查理的应对方式是值得商榷的。珍妮特似乎认为他应该更温柔和体贴。他应该理解她。我知道在她脑海中,查理听到了之后该是怎样——绷紧上唇 [9] ,默默承受,最后放手。女人最善于体察自我牺牲的美,只要这自我牺牲是别人的。要是查理勃然大怒,砸坏一两件家具(到时还得是他自己去换新的),再朝玛杰丽的下巴挥上一拳,这种反应珍妮特也能同情。但嘲笑玛杰丽是不可原谅的。我没有指出,对于一个身材矮小、肥胖的五十五岁病理学教授来说,要他突然出手打女人也不容易。不管如何,荷兰一行只能作罢,毕晓普夫妇整个八月都留在了伦敦。他们并不怎么开心。中饭、晚饭还是一起吃,因为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了,而剩余的时间玛杰丽都会跟盖里待在一起。和盖里在一起的时光弥补了她承受的一切,而她所承受的,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得尽。查理有种粗俗、刻薄的幽默感,嘲笑起妻子和盖里时可以非常好笑。他始终认为这件事只是儿戏。玛杰丽会这样糊涂让他烦躁,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妻子会做出越轨的事情来。这一点我也跟珍妮特提了。

“他甚至一点疑心都没有,”她说,“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几周匆匆过去,盖里走了。他是从蒂尔伯里港 [10] 起航的,玛杰丽去替他送行。回来之后她连哭了四十八小时。查理看着她越发恼火,渐渐要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我跟你说,玛杰丽,”他终于说道,“我对你一直非常容忍,但你不能任由自己胡闹下去,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好笑了。”

“你就不能别来管我吗?”她吼道。“我生命里所有可爱的部分都离我而去了。”

“能不能别这么荒唐?”他说。

我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可能执意把自己对盖里的看法告诉了玛杰丽,据说用词还颇为恶毒,这无疑是愚笨的。于是就发生了这对夫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暴力场面。之前她能忍受查理的嘲弄,是因为明白下一个小时或者第二天就能见到盖里,可现在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便再也承受不住。几周以来她都克制着自己——此时一下把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对查理说了些什么;而查理本就是个暴躁的人,终于打了她。查理动手之后,两人都吓住了。他抓起一顶帽子就冲了出去。在过去这段痛苦的日子里,两人还是睡在一起的,但那天半夜查理回到家,发现玛杰丽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张临时床。

“你不能睡在这里,”他说,“别犯傻了。到床上来吧。”

“我不会来的,不要烦我了。”

他们一直吵到天亮,但查理拗不过妻子,之后她每晚都睡在沙发上。但公寓太小了,两人哪里避得开对方,不光避不开视线,连声音都没法不听到。他们亲密生活太多年了,凑在一起是本能。他试图跟妻子讲道理,说她蠢得不可思议,无休无止地辩论,就为了让她明白她有多糊涂。玛杰丽被他搅得没有片刻安宁。她没法睡觉,因为查理会一直谈到后半夜,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他以为自己能用讲道理打消玛杰丽的爱。也可能连着两三天他们一句话也没有。终于有一天查理回家,发现妻子哭得很伤心;那种落泪的画面让他心乱如麻,他告诉妻子自己有多爱她,描述着过去快乐的时光,试图打动她。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保证再也不会提起盖里。他们能不能把这段噩梦忘记呢?但与丈夫和好意味着很多事,每一件都让她作呕。她说自己头疼欲裂,让查理把安眠药拿过来。第二天早上查理出门的时候她假装没有醒,但门一关上她就打包好东西离开了。玛杰丽继承的几件小首饰卖了一点钱,在一家便宜的家庭旅馆租了个房间,没有把地址告诉查理。

查理是在发现妻子不告而别时垮掉的。玛杰丽这一逃摧毁了他。他告诉珍妮特他受不了这种寂寞。他写信给玛杰丽,求她回来,让珍妮特代为说情;他什么都肯答应,一味自轻自贱。但玛杰丽不为所动。

“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我问珍妮特。

“她说她不会。”

这时候已经快要一点半了,我还要赶到伦敦的另一头,只能告辞。

两三天之后,玛杰丽打电话给我留了言,问我是否能见见她。她提议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我于是就邀请她来喝下午茶。我努力想对她和善一些,毕竟她的恋情并不关我的事,但我又觉得这女人实在糊涂,恐怕态度是有些冷漠的。玛杰丽从来就不俊俏,这么多年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好看,脸上光洁得让人吃惊。她穿得很简单,辨不清有没有化妆,可能是手艺真的高超。她依然有魅力,因为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丝毫不带矫饰,有种亲切的幽默感。

“如果你愿意的话,想请你帮个忙。”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什么忙?”

“查理今天就要从马什家搬回去了。我担心他回到公寓的最初几天会很难受,要是你可以邀请他去吃个饭什么的就太好了。”

“我会查一下我的日程安排。”

“他们说他最近喝酒喝得厉害,这真叫人痛心,你也帮着劝劝吧。”

“据我所知,他最近是家庭生活有不顺心的地方。”我这句话说得可能有些尖刻。

玛杰丽脸红了,表情痛苦,还闪了一闪,就像我打了她。

“当然你认识他比认识我早很多,自然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亲爱的玛杰丽,说实话,跟他能做这么多年朋友主要还是因为你。我从来都不太喜欢查理,但一直觉得你特别好。”

她朝我微笑,笑得甜美;他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觉得我过去是个好妻子吗?”

“无可挑剔。”

“他以前老把别人惹毛,很多人都不喜欢他,可我从来都没觉得他不好相处。”

“他真心喜欢你。”

“我知道。曾经我们开心极了。那十六年的时间我们一点不顺心的事都没有。”她停顿了一下,朝地板上看。“我只能离开他,真的过不下去了,每天争吵不休的日子太可怕了。”

“我从来没想通过,不愿意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勉强。”

“你看,我们当时真是糟糕透了。之前我们的生活方式太亲密了,根本避不开彼此,到后来我看到他的样子都觉得厌恶。”

“或许当时的局面对你们两个都不容易。”

“爱上别人不是我的错。你要知道,那种爱跟对查理是截然不同的。对查理总有种母亲的感觉,想保护他。因为我比他理智得多。查理的性子太倔了,但我总管得住他。但盖里不一样。”她的声音变得柔和,面容也不一样了,有种别样的光彩。“他替我找回了青春。我在他面前又成了个女孩,可以依靠他,知道他永远会保护我。”

“他似乎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慢慢说道,“他应该会很有前途吧。当初我遇到他时,在那个岗位上他算是特别年轻了。现在也才二十九,是不是?”

她温柔地笑了笑,很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对他隐瞒我的年龄。他说这无关紧要。”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玛杰丽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在年龄上撒谎的,在向莫顿说真话的时候,她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愉悦。

“你今年多大?”

“四十四。”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经写信给盖里,告诉他我已经离开了查理。只要收到回信我就会去那里陪他。”

我惊呆了。

“你知道吗,他住的地方是一个很原始的小殖民地。我怕你会发现自己的身份很尴尬。”

“他之前让我保证,只要我觉得他走了之后过不下去,就要去找他。”

“你觉得这样明智吗,听信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

那个美好非常的欣喜表情又浮现在她脸上。

“如果那个年轻人正好是盖里,那就是明智的。”

我的心沉下去了,缄默了片刻。然后我把盖里·莫顿修路的事情告诉她,加了些戏剧效果,我想这个故事我讲得还是很打动人的。

“你干吗跟我讲这些事?”结束之后她问道。

“我觉得这些事很有意思啊。”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你是想让我明白,他还很年轻,很有热情,工作起来太投入了,没有空浪费在其他心思上。但我不会干扰他的工作的。你没有我了解他。他真是个浪漫种子。盖里把自己看做一个开拓者,觉得自己正在为开辟一个新的国家出力,我也被他的激动之情感染了。这个想法的确是美妙的,不是吗?让这里的生活相较之下显得如此乏味和平庸。当然了,生活在那里有时会非常孤单,有人陪伴总是好,即使是一个中年女子或许也聊胜于无吧。”

“你会提出要跟他结婚吗?”我问。

“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他不愿意的事情我一样也不会做。”

她的话是如此纯粹,那种臣服之中有些如此感人的东西,让我在她出门时已经不再讨厌她了。当然我还是觉得她很笨,可谁要是总为了人类会犯傻而生气,那他岂非长年怒火中烧?我觉得事情都会回到正轨的。她说盖里是个浪漫的人。的确,他很浪漫;可是在这个营营役役的世界里,有些胡扯的浪漫派之所以得逞,是因为他们心底对现实看得一清二楚——把他们如云似雾般的浮夸辞藻信以为真,那就是傻子了。英国人是浪漫的,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国家的人说他们虚伪;他们不虚伪——英国人发自内心地朝着天国进发,但道路艰难曲折,路边有只赚不赔的投资机会,那加以利用也是有道理的。英国人的灵魂,和威灵顿的军队一样,只有吃饱了才能打仗。 [11] 我想盖里收到信之后的那一刻钟会有些烦恼吧。这件事我并没有什么厚此薄彼的立场,只是好奇他会如何让自己脱身。我想玛杰丽会伤心失望的;要那样的话,对她也没有什么坏处,然后她会回到丈夫身边,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们两人受了这番磨砺,接下来会平和、安静、幸福地度过余生。

后来的事情并非如此。我一连好几天实在没有空档可以安排给查理·毕晓普,不过写了封信给他,请他下周的某晚一起吃饭。我提出吃完再去看场戏,虽然心里有些疑虑;因为我知道查理最近酒瘾很大,而喝醉了之后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们约好了在俱乐部碰面,七点吃饭,因为要看的戏八点一刻开始。我到了。等着。查理没有来。我打电话到他的公寓,但无人接听,以为他在来的路上。我讨厌看戏错过开头,所以就烦躁地候在门厅里,想等查理一来就直接去楼上餐厅。为了节省时间我还点好了菜。时钟指向七点半,然后是八点缺一刻;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要继续等他,就上楼一个人吃了饭。他没有出现。我让餐厅打了个电话给马什家,很快一个服务生告诉我已经接通了比尔·马什。

“问一声,你有查理·毕晓普的消息吗?”我说。“我们今天约好了一起吃饭和看戏的,但他没有出现。”

“他今天下午死了。”

“什么?”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两三个听到这声惊呼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餐厅里已经坐满了,服务生穿梭忙碌。电话是在收款台上,一个负责酒水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给了收款员一张账单,托盘上有一瓶豪客海沫白葡萄酒和两只高脚杯。胖胖的引路员领着两个人去他们的餐桌,挤了我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比尔问。

他应该是听到了我周围的喧闹声。我回答了之后,他问我是否可以用完餐去一趟他们家,珍妮特有话要跟我说。

“我现在就来。”我说。

去的时候珍妮特和比尔都在会客厅里。比尔在读报纸,珍妮特在玩接龙。侍女领我进去的时候,她飞快地迎上来,脚步轻捷、无声,微微弓着背,像是一个跟踪猎物的豹子。我一眼就看出这是珍妮特发挥的时候。她朝我伸出手,把脸转向一边,不让我看到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她的声音低沉,满是悲情。

“我把玛杰丽接到这里来了,让她上床休息,医生还给了她镇静药。她已经什么气力都没有了。太可怕了是吧?”她发出了一种介于惊呼和抽泣之间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

毕晓普家从来没有招过仆人,但有个清洁女工每天早上会来,收拾早餐桌,打扫屋子。她配了一把钥匙,那天早上也和往常一样自己进屋,清扫完了客厅。自从妻子走了之后,查理的作息就很不规律,所以现在还在睡觉清洁女工并不奇怪。但她知道查理总是要去上班的,又过了一段时间去卧室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但好像听得见查理的呻吟。她轻轻把门打开,看到查理仰面躺在床上,呼吸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没有醒。清洁女工喊了他几声。查理的样子让她有些害怕。她去了同一楼层上的另一个公寓,那里住着一个记者。清洁女工按响门铃的时候他还在睡觉,穿着睡衣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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