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真的了。”她说。
他太讶异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贝蒂继续说道。
“今天午餐会,他把家人带来和父亲见面,应该沉闷得紧,或许你可以在凯莱奇请我喝杯鸡尾酒给我提提神吧,好吗?”
“几点钟?”他问。
“一点。”
“好,到时见。”
他先到了,看着贝蒂走进来。她的步点很轻盈,就像是腿脚忍不住就要跳舞一样。贝蒂脸上带着微笑,整个人都因为能活在这美妙的世上而欢喜不已,眼神里也闪耀着这种喜悦。认出她来的人们低声议论着。凯莱奇的这个休息厅美不胜收,但略显肃穆,卡洛瑟斯真的感觉贝蒂把阳光和花香带进来了。他没有心思先问好,说道:
“贝蒂,你不能这么做。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为什么?”
“他太糟糕了。”
“我不觉得他糟糕。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服务生走来,他们点了要喝的酒。贝蒂用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看着卡洛瑟斯,眼神里居然同时天真烂漫又满是柔情。
“贝蒂,他是个可怕的暴发户啊。”
“唉,别说傻话了,汉弗莱。他一点也不比任何人差。我觉得你就爱用出身来看人。”
“他这么无趣。”
“不是,他只是不怎么爱说话。我要找的丈夫太才华横溢了也不好,我觉得杰米作为背景很好,他外表英俊,举止也文雅。”
“我没法相信,贝蒂。”
“别犯傻了,汉弗莱。”
“你还要假装你爱着他吗?”
“否则就有些失礼了吧,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嫁他?”
她淡淡地看着卡洛瑟斯。
“他有的是钱,而我快二十六了。”
至此话也说尽了,他开车送她到了姑母的家门口。婚礼很盛大,通往威斯敏斯特圣玛格丽特教堂的路边上,观者摩肩接踵,两位新人收到几乎每个皇室成员的贺礼,蜜月是在新郎父亲借给他们的游艇上度过的。卡洛瑟斯申请派往国外,就去了罗马(他傲人的意大利语果然是这样学成的),后来又去了斯德哥尔摩,在那里当使馆参赞,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也是在那里写的。
或许是这个婚姻让英国的民众失望了,对于贝蒂他们的期望远不止于此,又或许只是一个已婚女子再年轻也引发不了大家对于浪漫的绮思,总之,她从公众的视线里基本消失是不争的事实。你再也听不到多少关于她的消息了。结婚没多久,就有小道消息说她怀孕了,又没过几日,就说孩子没了。她依然在社交圈活动,我想她依然会和她的朋友见面,但已经不会再去做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了。有些名声有瑕疵的贵族会和艺术界那些骗吃骗喝的人混在一起,不但时髦,而且显得自己有文化,此类趣味低下的团体中已经很少见到贝蒂了。大家说她过起了安稳日子,开始好奇她和丈夫相处得如何;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威尔顿-伯恩斯夫妇相处得不太好。流言说杰米酗酒了,又过一两年,又听说他得了肺结核,和贝蒂去瑞士过了两个冬天。然后就有消息传来,说两人分居了,贝蒂去了罗德岛。这地方也选得奇怪。
“肯定会把她闷死的。”贝蒂的朋友们评论道。
她们中有几个时不时会去陪她一段时间,回来之后都赞赏岛上的迷人风光和休闲生活,但寂寞也自不待言。贝蒂那么聪颖、有活力的一个人,居然心满意足地定居在了那里,让人捉摸不透。她在岛上购置了一处房产,除了几个意大利官员,她谁都不认识,也的确没有人可以让她去结交。不过贝蒂似乎全心乐在其中,这让来探访她的人很困惑。只是伦敦的生活非常忙碌,大家的记性都不好,很快就不再担心她了。贝蒂被遗忘了。在我遇到汉弗莱·卡洛瑟斯几周之前,《泰晤士报》上有条讣告,说詹姆斯·威尔顿-伯恩斯爵士,第二代准男爵,去世了。他的弟弟继承了他的爵位。贝蒂一直没有孩子。
她结婚之后,卡洛瑟斯还是会和她见面。只要他去伦敦,两人就会一同用午餐。贝蒂有本事让分开很久的两个朋友就像昨日才见过面一般,所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陌生之感。有时候她会问卡洛瑟斯什么时候结婚。
“你岁数也越来越大了,汉弗莱,你不知道吗?再不赶快结婚,你就要变得像个老姑娘了。”
“你觉得婚姻是件好事?”
这句话有些伤人,因为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听说了威尔顿-伯恩斯夫妇相处得并不好。不过贝蒂的回答还是惹恼了他。
“总体上的确如此。我想,一段婚姻即使不如意,可能也总比不结婚要好。”
“你明明知道我是绝不会结婚的,原因你也很清楚。”
“哦,亲爱的,你不会现在还假装仍旧爱着我吧?”
“我的确还爱着你。”
“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不在乎。”
她对着卡洛瑟斯微笑,依旧是那种半是戏谑、半是柔情的神色,每次让卡洛瑟斯的心里都是一阵幸福的疼痛。说来也怪,他居然能把这种感觉几乎限制在心的一角。
“你很讨人喜欢,汉弗莱。你知道我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但即使我单身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等到贝蒂和丈夫分开,自己住到了罗德岛上,卡洛瑟斯就见不到她了。她不再回英格兰,但两人的通信一直没有断。
“她的信都写得很棒,”他说,“你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这些信跟她本人很像,聪明、风趣,没什么要紧的话,但看事情又那么通透。”
他曾提出要去罗德岛上住几天,但贝蒂的意思是最好他还是不要去了。他明白其中的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他爱贝蒂爱得痴狂。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感情依然还在。他不清楚威尔顿-伯恩斯夫妇分开到底是什么缘故,或许他们之间闹得很僵。贝蒂可能觉得卡洛瑟斯出现在岛上会对她名声不好。
“我第一本书出来的时候,她写了一封迷人的信给我。你知道我那本书是题献给她的。她很意外我居然写得这么好。每个人都赞誉有加,这也让她非常高兴。我想能取悦她是那本书让我最快乐的地方。说到底,我不是个职业作家,你也知道:我并不怎么看重文学上的成功。”
这人太蠢了,我想,而且还不诚实。他的书好评一片的时候,他以为我没注意到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这一点我并不怪他,那种得意再自然不过,但他又何必费这么大力气不承认呢?可话说回来,享受声名带来的快乐,他多半也的确是为了贝蒂。终于他有看得见的成就可以献给对方了。捧到贝蒂脚边的不只有他的爱,现在还有他卓越的文名。贝蒂也不再年轻,今年三十六了,她的婚姻,她的寄居他乡,改变了一些事情;她身边不再围绕着追求者,公众的追捧给她头顶戴上的光环也消失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只有他这么多年来深爱不渝。在地中海角落里的一个小岛上,贝蒂把自己的美、妙语和待人接物的优雅无止境地埋藏于此,这也太荒唐了。他知道贝蒂是喜欢自己的。她不太可能对自己的长情无动于衷。而现在,他知道自己所能提供的生活对贝蒂是有吸引力的。他决定了,要再次求婚。七月底的时候,他应该就能请假离开。他写信给贝蒂说,放假了准备去希腊,如果她愿意见面的话,他就在罗德岛住上一两天,听说意大利人在那里开了一家非常好的酒店。这个想法提得很随意,体现了卡洛瑟斯得体的语言艺术;长年在外交部工作,他必然明白凡事不能突兀。他从来不会主动将自己置于某种进退维谷的处境中,一旦有必要,他总是可以老练地收回提议。贝蒂发了封电报回来。她说汉弗莱能去罗德岛真是再好不过,他当然是要住在她的家里,最起码待半个月,并且要他告知是乘哪一班船到罗德岛。
他从布林迪西搭乘的蒸汽船驶近罗德岛时,天刚破晓,港口里是一派齐整、迷人的景致,而卡洛瑟斯已经激动难耐。他一晚上没有合眼,起得特别早,看着太阳从夏日的海面上升起,罗德岛从晨曦中不可一世地浮现。蒸汽船才抛下锚,小船就从岛上纷纷驶来。舷梯降下,汉弗莱倚着栏杆,看到医生、港口的官员、酒店的向导朝那里涌去。他是这个航班上唯一的英国人,再明显不过,上到甲板上的一个男子立即就朝他走来。
“你是卡洛瑟斯先生吗?”
“是的。”
他正要微笑,准备握手,但转瞬间就察觉出面前这个男人虽然和自己一样是英国人,却不是一个绅士。他表面上还是客气非常,但不自觉地一举一动都有些许生硬了。当然卡洛瑟斯没有说这些,但这个场面我在脑海里看得太清楚了,不用多想也描述得出来。
“夫人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没有来接你,船到得太早了,离我们住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当然不介意,夫人身体还好?”
“很好,谢谢你。行李到了吗?”
“到了。”
“你可以告诉我是哪些,我就让他们搬到小船上去。海关那里不用担心,我都已经打点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出发了。你早餐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谢你。”
这个人对H的发音也不是很讲究。卡洛瑟斯好奇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你也不能说他粗鲁,但的确有些随便。卡洛瑟斯知道贝蒂在岛上有一大片地产,或许这个人就是替她打点财务的。他似乎很能干。吩咐搬运工的时候讲着一口流利的希腊语,等他们到了船上,船夫抱怨他给的钱不够,他说了句什么话,船夫就笑了,耸了耸肩好像就没了意见。行李经过海关的时候,那个人和官员们握了握手,他们就直接通过了。一辆巨大的黄色轿车在明媚的阳光中等着他们。
“你开车送我吗?”卡洛瑟斯问道。
“我是夫人手下的司机。”
“哦,是这样。我刚才还不知道。”
他穿得不像一个司机,白色的帆布裤和网球衫,没系领带,领口打开着,头上是一顶草帽,光脚穿一双帆布面的塑料平底鞋。卡洛瑟斯皱了皱眉头。贝蒂不该让她的司机穿成这副模样开车。但他天没亮就得起来,这一路开去别墅也的确不凉快,这倒是事实。或许平常他是穿制服的。卡洛瑟斯赤脚是六英尺一英寸,司机没有他这么高,但也不矮;但他肩膀很阔,身材比较宽,所以看起来偏矮壮。他并不胖,只是有些发福,看上去就是那种胃口很好的人。岁数不大,三十、三十一左右,但已经隐约看得出日后肥胖的趋势。现在看去他算是一个健壮的男子。一张大脸晒得很黑,鼻子又短又厚,神情总觉得有些不乐意,短短的金色一字须。有些意外的是卡洛瑟斯朦朦胧胧总觉得见过这个人。
“你跟着夫人已经很久了吗?”他问道。
“怎么说呢,算是吧。”
克洛瑟斯的态度又更生硬了些。这个司机说话的方式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把“先生”两字省了,恐怕是贝蒂纵容了吧。在这些问题上不加留心的确是贝蒂的做派,但这肯定是失策。有合适的机会他会提醒贝蒂的。他和司机的目光接触了一下,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卡洛瑟斯想象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好笑的地方。
“那边就是骑士们的古城了吧。 [11] ”他指着一些修有雉堞的城墙,淡淡地说道。
“没错,夫人会带你去的。到了夏天,这儿的游客多得不得了。”
卡洛索斯也不想表现得太难接近,他觉得自己若要更友善些,不妨提议坐到司机的旁边去,而不是一个人坐在后座。正要开口时,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了。司机让搬运工把行李都放到后面,自己坐定在方向盘后:“上来吧,我们这就走了。”
卡洛瑟斯在他旁边坐下,车沿着海岸一条白色的道路往前开去。几分钟之后,周围望去就都是旷野了。他们都没说话。卡洛瑟斯有点故作庄严,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司机容易没规矩,他不想给这样的人提供机会。他自诩有种威仪能让低阶层的人记得自己的身份。他心里有个不失讥讽意味的严厉想法:用不了多久这司机就会称呼他为“先生”了。但那天早上气候怡人;白色道路的两侧,有时是橄榄林,有时是农庄的白墙和平顶,很有东方风味,叫人神驰。贝蒂正在等着他。他心里的那份爱意让他对整个人类都更友善了一些,点烟的时候他觉得递一根给司机倒也不失慷慨。说到底,罗德岛离英国那么远,而这个时代讲究的已经不是等级分明了。司机接受了馈赠,把车停下来点烟。
“你带了烟草没?”他突然问道。
“带了什么?”
司机的脸拉长了。
“夫人发电报让你拿两磅普莱耶海军烟丝 [12] 来的;所以我才搞定海关,让他们不要开箱检查。”
“我根本没收到那份电报。”
“真见鬼!”
“夫人要两磅的海军烟丝来能有什么用?”
他语气变得倨傲起来,刚才司机那声粗话让他厌恶。这家伙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卡洛瑟斯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不敬。
“我们这儿弄不到。”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他很像是有些恼火,把卡洛瑟斯给他的那支埃及烟丢了,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脸阴沉,不再多言。卡洛瑟斯觉得自己努力与人为善证明是个错误。余下的车程,他没有理睬这个司机,用起了他在大使馆里惯用的态度。他在那里做秘书的时候,每回有英国民众前来求助,他都会摆出这副派头,屡试不爽。车子沿山路攀登了一会儿,到了一段长长的矮墙边上,司机朝一扇打开的大门转了进去。
“我们到了吗?”卡洛瑟斯喊了起来。
“六十五公里的路,开了五十七分钟。”司机说道,突然微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好牙齿。“考虑到路况,开得还真不赖。”
他按了两下汽车喇叭,声音刺耳。卡洛瑟斯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们沿着一条小路穿过橄榄树林,停在一幢矮矮的白色房子前,房子占地很广,贝蒂就站在门口。卡洛瑟斯跳出汽车,亲吻了贝蒂的两侧脸颊。有一时半刻他说不出话来,但下意识里注意到了门口还站着一位有一定年纪的男管家,穿着白色的帆布衣服,另外还有两个男仆,穿着当地男子特有的硬褶白短裙。这些下人看上去不但气派,还很别致;不管司机如何疏于管束,至少贝蒂的家里还是符合她的身份,有文明社会的样子。他由贝蒂引着穿过宽敞的门厅,四周是刷白的墙,卡洛瑟斯大致看得出家具都很漂亮;然后他们就到了客厅。这个房间同样宽敞,屋顶不高,墙壁也刷成了白色,让他一下在奢华中又觉得十分舒适。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一眼从我这房子望出去的样子。”她说。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看看你。”
贝蒂穿了一身白,手臂、脸孔、脖子,都晒得很黑,眼睛比他以往见过的都更蓝了,牙齿白得惊人。她看上去状态好极了,不但苗条,体态也美。头发烫卷了,指甲也修剪得很精致。因为悠闲地生活在这个浪漫小岛之上,卡洛瑟斯还曾一度担心她会不再保养自己。
“你看上去真像十八岁,贝蒂,我一点都不骗人。这是怎么做到的?”
“活得幸福。”她微笑道。
听她这样说,卡洛瑟斯心里忽然一痛。他不希望她太幸福。他希望自己能给她幸福。不过此时贝蒂执意要带他去露台。客厅有五扇落地窗通向那儿,露台之下,橄榄树林覆盖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延伸到海边。小小的港湾中泊着一艘白色的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倒影。视线再一转,远处小山上有希腊村子的白色屋舍,背景是一块壮观的灰色险崖,上面有中世纪城堡的雉堞。
“那是当年骑士团的一个要塞,”她说,“今天晚上就带你上去。”
这场景实在动人,让你忘记呼吸。平和之中又有种特别的生命气息,你被它打动之后,不会只是想凝视、沉思,而是按捺不住要做些什么。
“烟草你没忘吧。”
卡洛瑟斯大吃一惊。
“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没收到你的电报。”
“可我不但给大使馆发了一封电报,还给怡东酒店发了一封。”
“我住在广场酒店。”
“太烦人了!阿尔伯特会气疯的。”
“谁是阿尔伯特?”
“开车送你那个人。除了普莱耶他什么都不爱抽,但是他在这里买不到。”
“哦,那个司机。”他指了指下方那个闪闪发光的小船。“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艘游艇吗?”
“是的。”
贝蒂买的是一艘大型的地中海轻帆船,加了个发动机,整体修缮了一番。就是开着这艘船她航行于希腊群岛之间,向北最远到过雅典,往南到过亚历山大。
“如果你不着急走的话,我们可以带你出海,”她说,“既然来了,应该去看看科斯 [13] 。”
“谁替你开船呢?”
“当然我有一整班的船员了,但主要就靠阿尔伯特,他对于机械之类很在行。”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又提起那个司机,让卡洛索斯隐约有些不舒服,怀疑是不是贝蒂把太多事都交给他处置了。一个仆人权力太大总不是好事。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阿尔伯特,但就是想不起来。”
她笑得很明媚,一双眼睛光芒四射;她经常就这样突然快乐起来,脸上会有种让人欢喜的坦率。
“你应该记得他的,他是路易丝姑妈家的二号男仆,给你开门一定不下几百次吧。”
路易丝姑妈就是贝蒂结婚之前提供她住处的亲戚。
“哦,是他吗?一定是以前见过但从来没有留意。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本来就在我们英国的家里干活。我结婚的时候他说想跟我过去,我就同意了。有一段时间,他是杰米的贴身男仆;他太喜欢汽车了,后来我把他送到了一个汽车工厂,最后就成了我的司机。现在要是没他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觉得太依靠一个仆人不是好事吗?”
“不知道。从来没这么想过。”
贝蒂带他看了替他准备好的房间,卡洛瑟斯换了衣服,两人慢慢走到了海滩上。一只小划艇等在那里,他们划着它到了那艘轻帆船上,然后绕着船游了会儿泳。海水温暖,起来之后他们在甲板上晒太阳。这艘轻帆船空间很大,舒适、奢华,贝蒂带着他四处看的时候,正好碰到阿尔伯特在修引擎。工作服上都是污秽,手是黑的,脸上也沾满了油。
“出了什么问题,阿尔伯特?”贝蒂问。
他站起身来,转过来恭敬地面对贝蒂。
“没有问题,夫人。我就是随便检查检查。”
“这世界上阿尔伯特就喜欢两样东西,一是汽车,二是游艇。我说得对不对阿尔伯特?”
她朝阿尔伯特灿烂地笑了笑,后者略显古板的脸上也露出喜色,看得见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您说得对,夫人。”
“你知道吗,他就睡在船上。他给自己修了个很舒服的房舱,就在船尾。”
卡洛瑟斯一下就享受起了这里的生活。有一位土耳其的帕夏 [14] 之前被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15] 流放到了罗德岛,贝蒂就是从他手里买下了这幢美轮美奂的宅子,还又自己扩建了一个厢房。屋子周围的橄榄林让她培养成了野生花园,里面种了迷迭香、薰衣草和长春花,还从英国带来了金雀花和岛上闻名遐迩的玫瑰。她告诉卡洛瑟斯,到了春天,草地上会像铺了一块银莲花织成的毯子一样。贝蒂给他展示房子,介绍她的种种安排以及各种改造的计划时,卡洛瑟斯不由自主地有些担心。
“听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辈子都会留在这儿一样。”他说。
“可能我就是不愿走了。”她微笑道。
“太荒唐!你还这么年轻。”
“老朋友,我都快四十了。”她轻巧地说道。
他发现贝蒂的厨师技艺精湛,这一点让他很满意;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克洛瑟斯觉得很得体,就是和贝蒂在美妙的餐厅里用餐时,眼见的都是精致的意大利家具,侍餐的有那位庄重的希腊管家,和两位穿着奢华服饰的俊朗男仆。这幢房子的装潢颇有品位,屋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而只要留下来的,必然是精品。贝蒂的生活也一点都不简朴。卡洛瑟斯到的第二天,当地长官就和他的一些军官前来赴宴,贝蒂把家里的排场大大展现了一番。长官进屋之前,两排男仆夹道欢迎,每个人都穿着浆好的男式短裙、刺绣外套和丝绒帽,赏心悦目。这简直就是个仪仗队。卡洛瑟斯喜欢这种豪华的派头。宴会上大家也都高兴极了。贝蒂的意大利语很流畅,卡洛瑟斯这方面自然也无可挑剔。长官手下的年轻军官都穿着制服,非同一般的神气,他们都对贝蒂关切备至,而贝蒂对他们也很自然、友善,不时开他们玩笑。吃完饭,留声机送出音乐,他们一个个同贝蒂跳舞。
大家都走了之后,卡洛瑟斯问她:
“他们没有一个不是疯狂地爱着你吧?”
“那倒不会。其中有几个偶尔会提起想和我确立关系,不管是长久的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辞谢他们的时候也没有人生气。”
他们不足虑。这些年轻的小子都还太稚嫩,而不年轻的那几个都臃肿、秃顶,不管他们对贝蒂是什么感情,卡洛瑟斯绝对不会相信她会傻到屈就一个中产阶级的意大利人。可一两天之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正在自己的房间更衣准备用餐,突然听见走廊里有个男子在说话,可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甚至听不出是什么语言,接着就传来贝蒂的大笑。那是种很迷人的笑声,像潺潺的水声般欢快,一般都是年轻的姑娘会这样笑,有种忘乎所以的欢喜,极富感染力。但她是和谁在一起笑呢?和仆人是不可能会这样笑的,里面有种说不出的亲密。只从一阵笑声中听出这么多内涵来可能有些怪异,但我们要记得卡洛瑟斯是个很细腻的人。他的短篇小说就是以此类细节闻名的。
他们很快就在露台上见到了,卡洛瑟斯正调着酒,一心想问个明白。
“刚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让你那样狂笑?有客人吗?”
“没有啊。”
她看着卡洛瑟斯,满脸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意大利军官闲着没事来找你呢。”
“没有。”
当然岁月还是在贝蒂身上留下了痕迹。她依旧很美,但现在美得成熟;过去她自信镇定,但现在却更像是一种安闲从容。她的平静现在和她蓝色的眼睛和眉宇间的那份坦率一样,构成了她的美。她似乎和世界再无任何龃龉,和她在一起,你会静下来,就像你望着酒红色 [16] 的大海,在橄榄林中躺下一般。她还和过去一样开朗、机智,但曾经只有他一人知晓的严肃、深刻,现在也显露无疑。现在不会再有人说她是个糊涂蛋了,谁都看得出她高雅的品格,甚至可以称之为高贵。在现代女性中,这样的特质已经不多见了,克洛瑟斯对自己说,贝蒂是个古人;她让他想起十八世纪的那些美好的贵妇。她一直都喜欢文学,年轻时写的那些诗歌就很优雅,富于音乐之美,现在听她说自己在着手一些艰深的史学工作,卡洛瑟斯不能说有多吃惊,只能算是大为好奇。她说自己正收集材料,要讲述圣约翰骑士团 [17] 在罗德岛的历史,其中有不少浪漫的故事。她带着卡洛瑟斯去古城,给他看那些庄严的雉堞,一起在那些宏伟而朴素的建筑中穿行。他们沿着骑士街散步,两侧是漂亮的石墙,上面的纹章气势逼人,让人想起已经湮灭的那个骑士纵横的时代。在那里,贝蒂还准备了一份惊喜。她买下了其中一幢房子,悉心将它修复成了曾经的样子。进了那个小院子,看到雕刻的石阶,你一下就回到了中世纪。里面有个石墙围成的小花园,里面种着无花果树和玫瑰。这个房子有种小巧、私隐、宁谧的气质,过去的骑士和东方接触久了,也学到了那种不显山露水的理念。
“我在别墅住得厌烦了,就带着食物来这里住上两三天;有时候,能不让大家围着真让心里舒畅不少。”
“但你在这里也不完全是一个人吧?”
“算是了。”
屋子里有一间装饰非常简单的客厅。
“这怎么回事?”卡洛瑟斯指着桌上一本《当代体坛》,微笑着问道。
“哦,那是阿尔伯特的。大概是他去接你的时候没拿走吧。他订了《当代体坛》和《世界新闻》,每周都会寄来。他就靠这些努力跟上外面的世界。”
她宽厚地笑了笑。紧靠着客厅是一间卧室,里面除了一张大床什么都没有。
“本来这幢房子就属于一个英国人,这也是我会买下它的原因之一吧。他叫贾尔斯·奎恩爵士,我有一个祖辈娶了玛丽·奎恩,是他的表亲。他们都是康沃尔人。”
贝蒂之前发现要是对拉丁语了解不够,就不能轻松阅读那些中世纪的文献;为了能继续她的历史研究,她开始学习这门古典的语言。开始只是费工夫学了点最基本的语法,然后就手边放了译文,直接读那些她感兴趣的作者。要学习新的语言,这是个很好的方法,我经常困惑为什么学校里不采用;这样就不必无休止地将字典翻来翻去,也不会胡乱摸索着猜意思了。九个月之后,贝蒂阅读拉丁文本的流畅程度,已经和我们大部分人读法语不相上下。对于卡洛瑟斯来说,如此聪颖的一个可人儿,却如此用功地钻进了故纸堆,略显滑稽;但他还是觉得感动,想把贝蒂搂过来,吻她,在那一刻,打动他的不是男女之情,而就像是一个早熟的孩子聪明得让你喜不自禁。但之后,他开始琢磨贝蒂告诉他的这些事情。卡洛瑟斯当然头脑非常聪明,否则他也不可能获得在外交部的地位,而且说他那两本轰动的书一无是处也是幼稚的,如果我把他刻画得有些傻,那只是因为我正好不喜欢他这个人,如果我嘲笑了他的小说,那也只是因为那样的文学对于我来说有些愚蠢罢了。他处事圆融,卓有远见,认定要赢得贝蒂只有一个办法。现在的日子正让她乐在其中,计划也仔仔细细地定下了,但她在罗德岛的生活是如此有序、完整,如此尽如人意,要破除这种生活对她的诱惑,突破口也正在这里。卡洛瑟斯要想成功,就要重新撩起藏在英国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分,所以他大谈英国和伦敦,他们共同的朋友,以及因为他文学事业的成功而结识的画家、作家、音乐家。他谈起切尔西那些放荡不羁的文化派对,谈起歌剧,谈起成群结队 [18] 去巴黎参加化装舞会,或者去柏林欣赏新上演的剧目。他试图在贝蒂的想象中让她忆起那种浓烈而轻松的生活,那是一种高度文明的社会里、有修养的聪明人该过的多彩的生活。他试图让贝蒂意识到她正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变得死气沉沉。世界正在匆忙前行,有趣、新鲜的阶段一个接着一个,只有她停滞在原地。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中,只有她错过了。当然他不会说出来,这些话都要她自己体会。他的谈吐那么风趣、活泼,好玩的故事他总能记得很清楚,他信手拈来,他热情洋溢。我知道在我之前的叙述中,汉弗莱·卡洛瑟斯不是个机智的谈话者,就像读者也看不出来贝蒂夫人是个充满智慧的女性一样,但请相信我,他们的确被我亏待了。卡洛瑟斯很有意思是当时公认的事,这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说的话大家愿意笑,愿意称颂它们才华横溢。当然,他高明的谈吐也只能算是社交场中的高明,需要有特定的听众,能明白他的指涉,而且得正巧有跟他一样的高级的幽默感。舰队街上最起码找得出两打的记者,能把社交场最有名的清谈家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巧妙地运用语言。报纸上经常见到照片的名媛,没有几个能在周薪三英镑的歌舞表演队里找到工作。对于业余选手,不能太过苛求。卡洛瑟斯知道贝蒂喜欢他的陪伴。他们在一起经常笑得很开心。几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走了我会很想你的,”贝蒂说话一向这样直率,“你能来这一趟真是让我太开心了。你很可爱,汉弗莱。”
“你才发现吗?”
他暗暗称许自己:战术是对的;看到如此简单的战术却像咒语般奏效,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粗俗的人可能会看轻外交工作,但毫无疑问它能教会你跟不好对付的人打交道。现在他只要物色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好了。他觉得贝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依恋他。他准备等到他走之前的最后一刻。贝蒂会情绪激动,会舍不得他走,罗德岛没了他会显得那样无趣——他走了,她还能找谁说话呢?用过晚餐,他们一般都会坐在露台上看着海面上的星光,温和的海风有种似有若无的香味,抚慰人心:这时候他就会向贝蒂求婚,就在临走的前一晚。他从骨子能感觉到贝蒂会答应的。
他到罗德岛上将将过了一周的时候,一天早晨从楼梯走上来正好碰到贝蒂在走廊里。
“贝蒂,你还从来没有让我看过你的房间。”他说。
“没有吗?那现在就来看一眼好了,我那房间特别舒服。”
她转身进了房间,卡洛瑟斯跟在她身后。贝蒂的卧室就在客厅上方,大小也几乎跟客厅一样。装修是照着意大利的风格,而且顺从当下的惯例,更像一个起居室而非卧房。墙上有几幅精美的潘尼尼 [19] ,摆着一两个好看的柜子;床是威尼斯风格的,漆艺华美。
“对于一个夫君故世的女士来说,这床的尺寸有些雄伟啊。”他故意开玩笑道。
“这床太大了,是不是?但它实在漂亮,我非买下来不可,花了一大笔钱。”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上面有两三本书,一盒烟,还有一个欧石楠根的烟斗搁在烟灰缸上。奇怪。贝蒂怎么会在床边放烟斗?
“快看看这个卡索奈长箱 [20] 。上面的图案是不是让人惊叹?发现这箱子的时候我几乎喊出声来。”
“大概又花了不少钱吧。”
“我不敢把价格告诉你。”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卡洛瑟斯又朝床头柜扫了一眼。烟斗不见了。
贝蒂会在房间里放一个烟斗的确挺怪异。她自己肯定不抽烟斗,如果抽的话,她也不会不让人知道。当然,说得通的解释也能找出一大堆。可能是她在制作一个烟斗当礼物,比如送给她那些意大利朋友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是要送给阿尔伯特,只是卡洛瑟斯没看清那烟斗是新的还是旧的;又或许那只是个样品,贝蒂到时会让他带回英国去,弄一些同样的烟斗寄过来。他既觉困惑,又觉得有趣,但稍纵即逝,很快就忘了。那天他们说好了带着中饭去野餐,贝蒂要自己开车。他们计划在卡洛瑟斯走之前坐船出去巡游几天,好让他看看帕特莫斯岛 [21] 和科斯岛,所以阿尔伯特一直忙着检修轻帆船上的引擎。那天过得愉快极了。他们去了一座城堡的废墟,爬了山,山坡上开满长春花、风信子和水仙,回来之时已经精疲力竭。晚餐之后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卡洛瑟斯回房上了床。看了一会书之后,他把灯关了,但一直睡不着。蚊帐之中太闷热,他翻来覆去觉得难受。很快他想到可以去山脚下那一片海滩游个泳,走路不过三分钟就到了。他套了双平底鞋,拿了根毛巾。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穿过橄榄林落在海面上。只不过在这个皎洁的夜晚,他不是唯一想到游泳的人,快到海滩的时候,声音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觉得恼火,喃喃骂了一句。应该是贝蒂的几个仆人在游泳,他又不太好打扰他们。橄榄林一直延伸到海边,快要与海水相接,于是他就站在树影中。突然他听到某个声音,吓了一跳。
“我的毛巾在哪?”
是英语。一个女人浴水而出,在海边立了一会儿。从暗中一个男人也走了出来,只有一块毛巾围在裆部。那个女人是贝蒂。一丝不挂。那个男人将一件睡饱裹在她身上,仔细地帮她擦干。她双脚先后穿上鞋子的时候,就靠在那个男人身上,而男人为了扶住她,搂住了她的肩。这个男人就是阿尔伯特。
卡洛瑟斯转身往山上逃去,慌慌张张的也不知路在哪里,有次几乎摔倒。他大口喘着气,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进了房间,他把自己往床上一抛,一边握紧一拳,一边任由胸膛里那种无声的痛苦抽泣变成滚滚泪水。他的反应就如同歇斯底里症发作一般。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就像风雨之夜的一个闪电能显露一片飘摇的风景,那么清晰,清晰得可怕。她靠在那个男人身上的样子,那个男人替她擦干身子的动作,都不像是一时的情欲,而是长久的亲密,而床边的那个烟斗,对,那个烟斗有种叫人作呕的夫妻之感。它就像一个男人入睡之前看书的时候会抽的烟斗。那本《当代体坛》!她在骑士街买了那幢小房子原来是这个道理:他们就可以像寻常婚姻中的男女一般共度几天亲密的时光了。他们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卡洛瑟斯问自己,这样可鄙的事情已经持续多久,突然他明白,他们这样一定有很多年了。十年,十二年,十四年。应该是年轻的男仆刚来伦敦的时候开始的,当时他还是个孩子,显然主动的不是他;所有人都为她倾倒,英国公众奉她为女神的那么些年,她想嫁谁都随她挑选,但她其实是和姑母家的二号男仆住在一起。结婚的时候她把他也带去了。她为什么会那么惊人地结婚了呢?还有那个提前到来的死产儿?还用说吗,这就是她嫁给杰米·威尔顿-伯恩斯的原因,因为她怀了阿尔伯特的孩子。啊,不知廉耻,不知廉耻!后来,杰米的身体不行了,定是听了她的劝说,让阿尔伯特成了他的贴身男侍。杰米知道多少?他是否有所怀疑?他喝了那么多酒,也就是因为喝酒得了肺结核;但他是怎么开始酗酒的呢?或许他有了一些他无法面对的可怕猜测,只有用酒精麻痹自己。就是为了和阿尔伯特同居,她才离开了杰米,也是为了和阿尔伯特同居,她才定居在了罗德岛。想到阿尔伯特那双因为工作而污秽的双手,那些破裂的指甲,想到他粗糙的长相和矮壮的身材,简直像个只有蛮力、两颊通红的屠夫。而且阿尔伯特已经不年轻了,发福了,粗鄙没有文化,口音那么土气。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她何至于此啊?
卡洛瑟斯站起来喝了几口水,又倒进了一把椅子里。他受不了自己的那张床。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早上他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一夜没睡。下人送来了早餐,他喝了咖啡,但什么都没有吃。没过一会儿听到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下来游泳吗,汉弗莱?”
这喜悦的音调让血液噌的一声冲到了头顶,他镇定了一下,起来开了门。
“我今天可能就不游了。不太舒服。”
她看了他一眼。
“哦,亲爱的,你看上去糟透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太阳晒多了。”
他说话的声音一点生气也没有,眼神也悲惨极了。她更凑近地看了看他,有一时半刻没有说话。卡洛瑟斯觉得她脸色好像白了。他知道了。接着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她觉得此刻的局面有些滑稽。
“可怜的家伙,你就躺一会儿吧,我让他们拿些阿司匹林过来。或许到午餐时候你就好了。”
他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如果现在就能离开,要他怎样都可以,只要不用再见到贝蒂。但这又是不可能的,带他去布林迪西的船不是周末不会开到罗德岛来。他成了岛上的囚徒。而且第二天他们还得乘船去群岛间游览,到时就根本躲不开她了,他们会从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无法面对那样的场面。他觉得太羞耻了。可贝蒂不觉得羞耻。方才,当她意识到显然无法再瞒他的时候,贝蒂笑了。她会把前前后后都告诉他的,这是贝蒂做得出的事情。可卡洛瑟斯一定受不了,那太难以承受了。但说到底,贝蒂并不能确定他知道了,最多就是怀疑;如果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果等会儿吃午餐,以及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能像之前那么兴高采烈,贝蒂会以为她刚刚误会了。知道真相已经够受了,要听她亲口讲出这些无耻的事情,那才是无以复加的屈辱。可是他到了午餐桌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多讨厌,阿尔伯特告诉我发动机有些问题,我们最后还是不能去了。这个季节我不敢用帆航行,很可能一个礼拜都动不了。”
她说得很轻松,卡洛瑟斯也用同样随意的腔调答道:
“哦,很遗憾,不过说实在的我也无所谓。这里多好啊,我其实本来就不是很想去。”
他说阿司匹林起了作用,他觉得好多了;对于那个希腊男管家和两个穿了白短裙的男仆来说,他们的聊天一定和往常一样活泼。那天晚上英国领事来吃饭,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些意大利军官。卡洛瑟斯度日如年,每个小时都很难熬。他多希望此刻就踏上甲板离开,这里的每一秒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太疲惫了。但贝蒂看上去是那么泰然自若,卡洛瑟斯问自己,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发现了那个秘密。轻帆船的情况难道是真的,而不像一开始他所认为的那样,是个借口?然后一连串的来访者让他们不用单独相处,也是偶然吗?当你待人处事太过圆融之后,最糟糕的就是你也看不清别人行事是出于本心还是跟你一样在掩饰。卡洛瑟斯看着贝蒂的时候,她身上那种自然和平静,以及那份不可否认的快乐,让他难以相信那件恶心的事情。但那件事又是他亲眼所见。另外,他还想到了未来。她以后会怎样?想来就可怕。这丑事迟早会人尽皆知的。想到贝蒂成为一个笑柄,为社会所不容,又只能依靠一个粗鄙和普通的男人,一天天变老,丢失自己的美貌;而且那个男人还比她年轻五岁。终有一天他会找一个情妇,可能就是他的某个女仆,或许和那个女仆在一起他会觉得更自在,因为和这位贵妇相处他一定是拘束的。到时贝蒂要怎么办呢?她到时得面对怎样的羞辱啊!他可能会对她做出无情的事来。他可能还会打她。贝蒂啊,贝蒂。
卡洛瑟斯双手不停绞着,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让他心里塞满了一种痛苦的狂喜。他把那个想法抛开,可它又重新浮现,就是不肯放过他:他必须拯救贝蒂,他爱她爱得太久、太深了,没法看着她像现在这样沉沦下去;一种自我牺牲的冲动在他心中泛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尽管他的爱已死,对贝蒂的感觉几乎已是种生理上的厌恶,但他还是要娶她。他阴郁地笑了笑。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顾不上那些了。他自己并不要紧。这是唯一的选择。他又觉得精神抖擞,感觉美妙极了,但同时又很谦卑,因为他敬畏于人性中的崇高竟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
他的船周六走。周四晚上等吃饭的客人都离开了,他说:
“明天总没有客人了吧。”
“实际上,我邀请了几个夏天在这边度假的埃及人。其中有一个前赫迪夫 [22] 的妹妹,人很聪明,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说起来,后天我就走了,明天晚上就不能让我们两人独自待一会儿吗?”
她扫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微弱的笑意,但卡洛瑟斯的目光沉重之极。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他们往后安排。”
“那就安排吧。”
他的船一早就走,行李已经都准备好了。贝蒂让他不用换正式的餐服,他说他还是换上吧。这是他们最后一晚面对面用餐了。餐厅里只规规矩矩地略加陈设,灯罩透出的光线很柔和,但夏夜从高大的落地窗涌进来,给了房间一种清冷的奢美之感。它让人感觉像是修道院的餐厅,皇族的夫人会退隐至此,要把余生献给某个对信徒要求略显宽松的信仰。用过晚餐,他俩在露台上喝咖啡。卡洛瑟斯已经喝下两杯甜酒了;他心里十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