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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毛姆 当前章节:10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2

“贝蒂,亲爱的,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他开口了。

“你一定要说吗,换了我,就不说了。”

她的语气很温柔,神态平静如水,只有蓝色的眼睛仔细地在观察卡洛瑟斯,其中还闪烁着笑意。

“我非说不可。”

她耸了耸肩,不做声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对自己很气恼。

“你知道很多年来我都疯狂地爱着你。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向你求过婚了。但不管如何,事情会变,人也是会变的,对不对?我们都不年轻了,贝蒂,现在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朝他微笑。这种微笑一直是贝蒂身上最有魅力的一点,里面有那么多的善意,那么多的坦诚,而且最让人感叹的,是她依然那么单纯。

“你很可爱,汉弗莱。我没法告诉你我有多感动,你太好了,还能再这样问我。但你知道,我这人常常是依着惯性做事,到现在我已经习惯拒绝你了,改不了了。”

“有什么原因吗?”

克洛瑟斯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狠劲,几乎有些阴暗,让她又很快瞧了他一眼。贝蒂的脸色因为突然的愤怒有些泛白,但很快她掌控住了自己。

“因为我不愿意。”她微笑道。

“你要嫁给别的什么人吗?”

“我吗?不会,怎么可能。”

有一时半刻,似乎祖辈的荣光在她心头扫过,让她挺直了身子。这时她哈哈大笑起来。是她心里想到了什么,还是汉弗莱的求婚让她觉得好笑,除了贝蒂自己,世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知晓了。

“贝蒂,我求你嫁给我。”

“不可能。”

“你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他把心里全部的悲痛都放在这句话中,脸孔已经扭曲了。贝蒂充满温情地朝他笑了笑。

“有什么不行的。别犟了,汉弗莱,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可你现在就跟个老太婆似的。”

“贝蒂,贝蒂。”

难道她想不明白,这次求婚是为了她吗?他会说这番话,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人性中的同情和羞耻。贝蒂站了起来。

“不要这么讨人厌了,汉弗莱。你还是睡觉去吧,你也知道明天蒙蒙亮你就得起来。明天一早我就不送了,再会,上帝保佑你。你能来做客真是太棒了。”

她亲吻了卡洛瑟斯两侧的脸颊。

因为八点要上船,卡洛瑟斯很早就动身,走出大门发现阿尔伯特坐在车里等他。阿尔伯特穿了件汗衫、帆布裤,戴了顶贝雷帽。卡洛瑟斯看到自己的行李放在后座,转过来对男管家说:

“把我的包都放在司机旁边,”他说,“我坐在后面。”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卡洛瑟斯坐好之后,车就发动了。到了港口,搬运工纷纷跑过来。阿尔伯特也下了车。卡洛瑟斯身材很高,所以自上而下看着司机。

“你不用送我上船了。我自己完全没问题。这是给你的小费。”

他递过去一张五英镑的钞票。阿尔伯特脸红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非常意外,他很想拒绝,但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多年来奴仆的心态依然强大。或许他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谢谢你,先生。”

卡洛瑟斯草草点了个头,走开了。他逼得贝蒂的情人称呼他为“先生”了。这就好像他朝贝蒂微笑的嘴角扇了一个巴掌,就好像他把一句辱骂丢在了她的脸上,让他纵然痛快却也满是苦涩。

他耸了耸肩,我明白即使这样小小的胜利现在看起来也很空洞。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沉默着。我想不到说什么。他又说道:

“我敢说,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事告诉你。我不在乎了,你懂吗,我现在觉得什么事都没意义了。我感觉这世上已无羞耻可言。我绝不是妒忌。只有爱着的人才会妒忌,我的爱已经死了。它就在那一瞬间被杀死了。持续了那么多年的爱。我现在想到她,只觉得可怕。摧毁我的是什么,让我痛不欲生的是什么,是想到她能堕落到这样难以启齿的程度。”

的确有人说过,奥赛罗杀死苔丝狄蒙娜不是因为妒忌,而是因为痛苦,他难以相信这个天使般的人居然是这样污秽和不堪。 [23] 让他高贵的心灵破碎的,是美德会倾塌如此。

“我曾以为她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是那样爱慕她,爱慕她的勇气和坦诚,她的聪明,她对美好事物的迷恋。到头来,她就是个骗子,其他什么都不是。”

“我倒不这么看。你认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以贯之的吗?你知道我在这故事里看到了什么?要我说,只有通过阿尔伯特,她的灵魂才获得自由,逍遥天界。阿尔伯特可以说是她触碰坚实大地所发出的鸣响。或者正因为他的社会阶层和她相距那么遥远,她才获得那种自在的心境,跟同阶层的男人在一起时是不会有的。人的心性是很奇怪的东西,它飞升得最高的时候,常常身体正在沟渠中快活地打滚。”

“别胡说八道了。”他恼怒地说道。

“我不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可能我说得不太好,但其中的道理很正确。”

“对我有什么帮助?我已经伤透了心,垮了,完蛋了。”

“咳,别说傻话。你干吗不就此写个故事呢?”

“我?”

“你知道,在很多人看来,当作家就有这点好,每次发生了什么让他极为难受的事情,他承受痛苦、忍受煎熬,但这些都可以放到小说里,从中能得到的安慰和解脱让人难以置信。”

“这太不像话了。贝蒂是世界上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我做不出这么无赖的事。”

他停了一下,我看出他有了些想法。我看到,尽管他认为我的建议非常可怕,但的确用了片刻的时间从作家的角度审视了一番这个局面。然后他摇了摇头。

“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我自己。我多少还是有些自尊的。另外,这个事情也写不出什么故事来。”

* * *

[1] 收录于1931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用第一人称单数写作的六个故事》。

[2] Corso,古罗马主要街道,也是现代罗马观光、购物的胜地。

[3] Caffé Nazionale,又称“佩罗尼&阿拉尼奥咖啡馆”,罗马科尔索街上的著名咖啡馆。

[4] Edward Burne-Jones(1833—1898),英国画家、插图画家和工艺设计家。绘画仿中世纪浪漫主义作品,体现了拉斐尔前派的后期风格。

[5] 此处原文为“Weed End”,而“周末”正常的英文拼写是weekend,大致上可解读为后文所谓“似有所指,但又不知道用意何在”。

[6] Taplow,白金汉郡的一个村庄,距离伦敦的帕丁顿火车站大约三十公里。

[7] Rhodes,爱琴海东南部希腊岛屿;在毛姆写作这篇小说的时候(1930年)属于意大利。

[8] Tableau,指由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场面或历史性场景,尤指舞台造型。

[9] St Andrews,苏格兰著名球场,有六百年历史,被称为“高尔夫的故乡”。

[10] 英国边远地区或下层人士的口音里常省略H的发音。

[11] 十四世纪初期,僧侣骑士团开始统治罗德岛,直至1523年将控制权让给了奥斯曼帝国;尤其从1480年起,骑士团在岛上修建了极为强大的防御工事。

[12] Player’s Navy Cut,英国香烟品牌,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英德十分流行。

[13] Cos,多德卡尼斯群岛(爱琴海东南部,克里特岛同土耳其之间)中仅次于罗德岛和卡帕索斯岛的第三大岛屿,距罗德岛大约一百公里。

[14] Pasha,奥斯曼帝国和北方高级文武官员的称号。

[15] 原文Abdul Hamid,应指Addul-Hamid II(1842—1918),奥斯曼苏丹,1876年即位,同年颁布第一部奥斯曼宪法,翌年即予废止,实行专横恐怖统治,1909年被废黜。

[16] 此处作者似乎引用了荷马对于爱琴海的描绘。至于后者为何将海水描绘为“如红酒般深暗”(wine-dark),争议已久,可能和古希腊人喝红酒大量掺水有关,另一种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当时对颜色的划分和当代语言体系不同。

[17] 即前文所注于十四至十六世纪统治罗德岛的骑士团。

[18] 此处原文为法语。

[19] Giovanni Paolo Panini(1691—1765),意大利画家,在壁画领域享得盛誉之后,又成为十八世纪最重要的罗马地形画家,对罗马废墟的描绘包含精密的观察和浪漫的怀旧情思,1732年进入法兰西学院教授透视画。

[20] Cassone,起源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种带盖的长箱,有精致的雕花和装饰,最早用以装陪嫁物,后用于室内装饰,不再局限于婚礼场合。

[21] Patmos,多德卡尼斯群岛最北的岛屿之一,距罗德岛近三百公里。

[22] Khedive,1867年至1914年间土耳其苏丹授予埃及执政者的称号。

[23] 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同名戏剧中的人物,威尼斯公国的一员大将,与元老的女儿苔丝狄蒙娜相爱,私下成婚,但受旗下军官伊阿古挑拨,相信苔氏与另一位副将有染,将她掐死。

Jane [1]

第一次见到简·福勒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也正是因为当时那一眼留下的细节如此清晰,我才勉强信得过自己的记忆,回想起来,我自己也难以确定是不是中了什么神奇的障眼法。那时我刚从中国回到伦敦,正和陶沃夫人喝下午茶。那一阵大家热衷装修,陶沃夫人也深陷其中,凭着女性的无情,抛弃了多年来坐得那么舒服的椅子,自打结婚开始就看习惯了的桌子、橱柜和装饰品,还有她面对了一辈子的照片和画作;她把自己托付给了一个装修的行家。客厅里和她过往有联系的、能寄托感情的东西一件不剩。她那天就是邀请我去欣赏一下她的生活环境变得何等时髦与华贵。只要能酸洗 [2] 的地方都给酸洗了,实在没办法的,就刷上涂料。没一样东西是配套的,但每一件都像是在为共同的效果出力。

“你还记不记得,过去这里有套滑稽的客厅家具?”陶沃夫人问我。

窗帘既华丽又朴素;沙发的面料是意大利织锦;我坐的椅子是碎点针绣的。这房间的确漂亮,奢华却不俗丽,新颖却不做作,但我总觉得像是缺了些什么。虽然我嘴上都是夸赞,可心里思考的反而是为什么我如此偏爱它过去的样子:那套被嫌弃的家具上破旧的印花布,那些我熟识多年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水彩画,放在壁炉上可笑的德累斯顿细瓷器。我一时想不出这些酬金不菲的装修师费力打造的屋子里,到底缺了什么?是情感吗?不过陶沃夫人倒是左顾右盼很开心。

“你觉得我这雪花石的台灯怎么样?”她说。“你看这光线多柔和。”

“我个人倒是一直更中意那种能让人看见东西的光线。”我微笑道。

“但又不要自己被人看清,真是难以两全。”陶沃夫人笑着回答。

她的岁数我完全弄不清楚。我还年轻的时候,她就早已结婚了,比我年长不少,可现在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同龄人。她一直号称自己从来不隐瞒岁数,不就四十嘛,但马上又会补一句:女人一般都会拿掉五岁。她也从来没有试图遮掩自己染了头发(现在是好看的棕色头发,似乎还带一点红色),陶沃夫人的说法是头发变灰的时候丑陋不堪,只要变成了白色她就不染了。

“到那时他们就会说我的脸看起来真年轻。”

此时这张脸是化了妆的,虽然化得不很张扬;一双眼睛的神采不少要感谢人工。她是个长相俊俏、衣着精致的女子,在雪花石台灯的昏沉光芒中,自称四十岁真是半点都不为过。

“只有在我自己的梳妆台上,我才敢承受‘三十二烛光’ [3] 电灯泡赤裸裸的亮度,”她微笑地说着此类玩世不恭的话,“那时候我需要它告诉我最可恶的真相,然后帮助我采取必要的行动修正它。”

我们愉快地交换着关于共同友人的闲言碎语,陶沃夫人也给我通报了最新的丑闻。四处奔波了一段时间之后,能坐在一张舒服的椅子里,和一位谈吐有趣、魅力十足的女士聊天,确实是一种享受,更何况壁炉里火光融融,好看的桌子上又摆满好看的茶点。她把我当成了餐风饮露归来的浪子,准备好好地让我交际一番。她的宴会向来是她骄傲的资本,不但食物精良,更让她花心思的是如何把各种各样的宾客安排在一起;很少有人不把陶沃夫人的邀请看做是对自己的犒赏。现在她定了个日子,问我想见到哪些人。

“只有一点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如果简·福勒还在的话,我只能把宴会推迟。”

“简·福勒是谁?”我问。

陶沃夫人哀怨地笑了笑。

“简·福勒是我的心病。”

“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装修之前放在钢琴上的一张相片,是一个女子穿了条贴身的裙子,袖子也很瘦,胸口挂了个盒式吊坠,头发是扎起来的,额头很宽,露出了耳朵,一个大鼻子上架了副眼镜?那就是简·福勒了。”

“你这屋子重获新生之前照片太多了。”我含混地答道。

“想到那些照片我就直打哆嗦。我已经把它们都裹在一个棕色的大纸包里,藏在阁楼上了。”

“所以,简·福勒是谁呢?”我笑着又问了一遍。

“她是我的小姑,也就是我丈夫的亲妹妹,嫁给了北方的一个工厂主。寡居了多年,钱是一点都不缺的。”

“为什么她是你的心病呢?”

“她有高尚的情操,以及土气的衣着和粗鄙的品位。她看上去比我老了二十岁,但毫无顾忌地逢人便说我们曾经一起上学。她对家庭有无可比拟的情感,因为我是她在世的唯一亲人,所以全心地想照顾我。每次来伦敦,除了这里她从来没想过还可以住在其他地方——因为她怕伤了我的心——然后一待就是三四个礼拜。我就坐在这儿,看着她读书、织毛线。有时候她还非要带我去凯莱奇酒店吃饭,自己却穿戴得像个打杂的老女佣,可笑极了,而且这种时候每个我特别不想碰到的人全都坐在隔壁的餐桌上。我们坐车回来的路上,她会告诉我她很想送我些小礼物,就是些她亲手做的茶壶保暖套、放在餐桌中间的装饰品,还有碗碟下面的小垫子之类的,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又不得不用。”

陶沃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圆通的女人应该不会让这种事难住吧。”

“啊,可你看不出来吗,这次我是必败的。因为她有无限的善意,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她让我厌烦之极,但我又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看出来。”

“她什么时候到?”

“明天。”

但这两个字才刚出口,铃响了。门厅里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之后男管家领了一位老夫人进来。

“福勒夫人到了。”他宣布。

“简,”陶沃夫人喊道,一下站起身来,“我可没想到你今天就到。”

“你的男管家也这么说。我在信里说的绝对就是今天。”

陶沃夫人立刻冷静了下来。

“行,没有关系。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高兴。还好我今天晚上正好没有安排。”

“千万不要为了我费心。晚餐只要有个水煮蛋,就够我吃了。”

陶沃夫人优雅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一个水煮蛋!

“哦,我这里还不至于只能给你吃水煮蛋。”

想到两位女士是同龄人,我在心里忍不住笑。福勒夫人看上去最起码有五十五。她身材魁梧,戴了顶宽边的黑色草帽,黑色的面纱一直垂到肩头,一件斗篷风格古怪,兼具朴质与繁琐,一条长长的黑色长裙鼓得像是底下套着好几层衬裙,一双靴子也极是笨重。她明显有些近视,因为看人都要透过一副硕大的金边眼镜。

“要喝杯茶吗?”

“要是太麻烦就不用了。我先把披风脱了。”

她先是把手上那副黑手套摘了下来,然后脱下了斗篷。她脖子上有一根纯金项链,悬着一个巨大的盒式金坠,我敢肯定里面是一张她故世丈夫的相片。接着她把帽子脱下,跟手套和披风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角。陶沃夫人撅了撅嘴。这间新装修的会客厅美得如此庄重而奢华,简·福勒的装束自然有些格格不入,虽然它们并不旧,面料看上去还颇为值钱。我疑惑的是这些古怪的衣服福勒夫人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难以想象现在还有裁缝在做着二十五年无人问津的款式。她的灰白头发没有做出一点花样,额头和耳朵全部露了出来,头路分在中间。很显然这些头发从来没有接触过马塞尔先生的卷发钳 [4] 。她的目光这时落在了茶桌上,茶壶是个乔治王朝的银器,杯子是伍斯特瓷 [5] 。

“上次我来的时候给你的茶壶保暖套你放哪里去了,玛丽安?”她问。“你不用吗?”

“当然用的,每天都用,简,”陶沃夫人顺口答道,“只可惜不久前我们出了点意外,把它烧坏了。”

“可我给你的上一个也是烧坏的。”

“恐怕你要认为我们做事很粗心了。”

“也不打紧,”福勒夫人笑道,“我很乐意再给你做一个。明天我去利伯蒂 [6] 买些绸缎。”

陶沃夫人英勇地面不改色。

“我不值得你这样,真的。你们牧师的妻子不是缺一个保暖套吗?”

“啊,我正好刚给她做了一个。”福勒夫人容光满面。

我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一口白白的牙齿小而整齐,看上去赏心悦目。她的笑容也很甜美。

我觉得自己不该夹在两位女士中间,于是便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陶沃夫人打电话给我,一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心情大佳。

“我有一个最激动人心的消息,”她说,“简要结婚了。”

“不可能吧。”

“她的未婚夫今天晚上要来吃饭,介绍给我认识,我希望你也在场。”

“哦,我在场你们会不自在吧。”

“不会,是简自己提出来的。来吧。”

陶沃夫人的愉快心情全从笑声里传了过来。

“未婚夫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是个建筑师。你能想象出简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吗?”

我本来晚上就空着,而且陶沃夫人请客,饭菜从不令人失望。

我到的时候,陶沃夫人一个人在家,身上的那件绚丽的茶会礼服有些太年轻了。

“简就快打扮好了。我真想让你赶快看到她的样子,全然失了方寸。她说这个男人很爱她。他叫吉尔伯特,每次提起他福勒夫人声音都变了,说话会发颤。我真的快忍不住要笑出来。”

“我很好奇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

“哦,我觉得我已经猜到了。很高大魁梧,秃顶,巨大的肚皮上方横了条巨大的金链子。一个脸色红润的大胖子,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声如洪钟。”

福勒夫人进来了。一条材质僵硬的黑色丝绸长裙,裙摆很宽,还拖着裙裾。领口开了个羞涩的V型,袖口在手肘处。脖子上是一条嵌了珍珠的银项链。她手里还握着黑色的长手套,和一把用黑色鸵鸟羽毛做成的扇子。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她完成了:那就是表里如一。你看到她的时候,只会想到这是一个北方殷实的工厂主留下的可敬遗孀。

“简,你的脖子真是好看。”陶沃夫人微笑得很和善。

和她饱经风霜的脸相比,她的脖子的确年轻得让人震惊。不但皮肤光滑,没有皱纹,而且肤色也是雪白的。我也注意到她头部和颈部的姿态也很漂亮。

“玛丽安把我的事跟你说了?”她转过来问我,脸上那个迷人的笑容就像我们是多年的好友。

“我必须要恭喜您。”我说。

“先见见我的那位年轻人再恭喜不迟。”

“听你谈起你的那位年轻人真是让我觉得太甜蜜了。”陶沃夫人微笑道。

我分明看到福勒夫人的眼睛在那副荒谬的大眼镜后面闪烁了一下。

“不要真以为是个老头。你们也不希望我嫁给一个老态龙钟、一只脚都踩在坟墓里的人吧?”

她给我们的警告只是这样。实际上,我们也来不及再作什么讨论,男管家推开门大声报告:

“吉尔伯特·纳皮尔先生到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穿了件剪裁非常考究的西服。他有些瘦削,不高,满头的金发中似有如无地带些自然卷;脸刮得很干净,眼珠是蓝色的。他不算英俊,但一张讨喜的面孔让人看着愿意亲近。或许十年之后他就会干瘪下去,皮肤也会变得枯黄,但此刻因为实在年轻,散发着喷薄向上的利落和朝气。他一定不会超过二十四岁。我的第一反应是简·福勒的未婚夫因为痛风不能来赴宴,派了儿子过来知会大家(并没有人告诉我他也曾有家室)。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福勒夫人那里,而且脸上顿时有了神采,伸出双手朝福勒夫人走去。后者也朝他伸出双手,露出羞涩的笑容,转向她的嫂子。

“这就是我的那位年轻人,玛丽安。”她说。

他伸出手。

“我希望您能喜欢我,陶沃夫人,”他说,“简告诉我您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

陶沃夫人当时的脸是一景。我满心赞叹,好的教养和社会习俗是如何精彩地战胜了女人的天性。因为有一时半刻,她并没有掩饰住自己的震惊和忧伤,但很快这些情绪就被驱逐,她又是一副热情女主人的样子了。可很明显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吉尔伯特一下子有些局促也是难免的,而我还在费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自然也没空去化解尴尬。只有福勒夫人静若止水。

“你一定会喜欢他的,玛丽安,这我最清楚。没人比他更热爱美食了。”她又转过来对那个年轻人说。“玛丽安的宴会很有名的。”

“我知道。”他神采奕奕地说。

陶沃夫人草草地接了句话,我们便下楼了。饭桌上那场精湛的喜剧我会记得很久。陶沃夫人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场恶作剧,还是简故意隐瞒了未婚夫的年龄,要让自己手足无措。但简从来不开玩笑,也从来不会使坏。陶沃夫人很惊讶,很生气,很迷茫。但她的仪态倒是恢复了,因为她不管怎样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完美的女主人,职责就是让来宾享受她的宴会。但是她每回满面友善地转向吉尔伯特·纳皮尔的时候,我不知道后者是否看出了那只是面具,面具后面的眼神是很严厉且不乏恶意的。她在掂量他。她在努力挖掘吉尔伯特灵魂深处的秘密。我看得出来陶沃夫人此时有些激动,因为在腮红之下,她的脸放出愠怒的红光。

“你今天脸色特别红啊,玛丽安。”简说,透过巨大的圆镜框温柔地看着嫂子。

“化妆有些急,大概是我抹了太多腮红。”

“哦,是腮红啊?我还以为是你气色好。否则我就不会提起的。”她朝吉尔伯特害羞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玛丽安和我是一起上学的。你现在看我们两个一定是看不出来的吧?不过自然也因为我的生活一向非常平静。”

我猜不出她这几句话的用意是什么;真要是全然无心之语也太不可思议了。但不管如何,陶沃夫人听了实在难忍,再也顾不得面子。她明媚地笑了笑,说道:

“简,我们可是再也没法回到五十岁的时候了。”

要是这句话是为了打乱福勒先生的未亡人,那可一点没看出效果来。

“吉尔伯特让我绝不要说自己大过四十九岁,即使只是为了他。”福勒夫人泰然自若地答道。

陶沃夫人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但她知道怎么回击了。

“当然你们两人的年龄的确有些差距。”她微笑道。

“二十七岁,”简说,“你觉得差太远了吗?吉尔伯特说我其实没有实际年龄那么老。我也告诉过你们我可不想嫁给某个一只脚已经踩在坟墓里的人。”

这时候我再不笑就失礼了,吉尔伯特也笑了笑。他的笑声很单纯,有少年气息;他似乎觉得简不论说什么都很有意思。但陶沃夫人已经有些一筹莫展,我就怕再不缓和一下气氛,她就要忘了自己也是社交圈中的名人了。我尽全力出手相救。

“我想,你最近应该在忙着置办嫁妆吧?”我说。

“没有,我在利物浦有个裁缝是从结婚之后就一直用的,本来就想让他做一些,但吉尔伯特说不行。他很霸道的,但品位又真的很好。”

她看着吉尔伯特含情脉脉地笑了笑,羞涩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陶沃夫人脸色变得煞白,妆容也掩不住了。

“我们准备去意大利度蜜月。吉尔伯特之前还没有机会研习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当然对于一个建筑师来说,能亲眼去见识一下很重要。路过巴黎的时候我们会去买几件我的衣服。”

“你们准备去很久吗?”

“吉尔伯特跟公司安排好了六个月的假期。他可真要乐不思归了,你们说是吧?之前他还从来没有放过半个月以上的假。”

“怎么会没有呢?”陶沃夫人的语气再如何掩饰也透出寒意。

“他从来负担不起啊,真叫人心疼。”

“啊!”陶沃夫人的这一声惊呼中真可谓万语千言。

咖啡端来之后,两位女士就上楼了。吉尔伯特和我就像两个无话可说的男人惯常的那样东拉西扯;但两分钟之后,男管家就递来了一张纸条。是陶沃夫人写的,内容如下:

马上上楼,然后尽快离开。把他也带走。我得立刻把话跟简说清楚,否则我就要昏厥了。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陶沃夫人头疼,想就寝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撤吧。”

“当然。”他回答道。

我们上了楼,五分钟之后就到了门口。我喊了一辆出租车,提议载他一程。

“不用了,谢谢,”他说,“我走到转角那里就有公交车。”

陶沃夫人一听我们出了门,立时变成一副要大吵一架的样子。

“你疯了吗,简?”她吼道。

“要我说,应该不会比大多数不是常年住在精神病院里的人更疯吧。”简依然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我能不能问一声,你为什么要和这个年轻人结婚?”陶沃夫人之不失礼数的确让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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