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也是因为他不许我不答应。这已经是第五回求婚了。我拒绝得也着实累了。”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急切想要娶你?”
“他觉得我有趣。”
陶沃夫人气得喊了一声。
“他就是个肆无忌惮的无耻之徒。我刚刚差不多就要这样骂他了。”
“那你就说错了,而且真要对着他这样说也不太礼貌。”
“他身无分文,你有钱。你不至于被迷得看不出来他是为了钱才要结婚的吧?”
简依旧泰然自若,看着焦躁的嫂子好像并不关自己的事。
“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不是的,”她回答道,“我觉得他很喜欢我。”
“你是个岁数很大的女人了,简。”
“我跟你是同岁的,玛丽安。”她微笑道。
“但我从来没有任由自己衰老。就我这岁数来说,我算年轻的。没有人会觉得我超过四十岁。可即使这样,要嫁给一个比我年轻二十岁的人,我想也不会去想的。”
“二十七岁。”简纠正道。
“你难道想告诉我,你真能让自己相信,一个年轻男子会爱上一个老得能当自己母亲的女人?”
“我在乡下住了很多年。我知道人性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不了解的。他们说有个叫弗洛伊德的,是奥地利人,我想……”
但陶沃夫人打断了她,这次再也不顾什么礼数了。
“别闹笑话了,简。这太丢人。太不体面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女人。真的,要说谁会爱上个小孩,我猜谁也不会猜你。”
“可我并没有爱上他呀。这我跟他也说过了。当然我挺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答应嫁给他;总之我把自己的感受原原本本都描述给他了,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公平。”
陶沃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血液全冲上了脑门,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手边没扇子,抓起晚报就一个劲地扇着。
“要是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我守寡已经守了很久了,一直过得风平浪静。我就想改变一下。”
“要是你纯粹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干吗不找一个和你岁数相仿的呢?”
“和我年龄相仿的没有人向我求过五次婚呀。实际上他们一次也没求过。”
简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陶沃夫人最后残存的理智也守不住了。
“别笑,简。我不允许。我觉得你脑子里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太可怕了。”
她实在承受不住,猛地大哭了起来。她知道在自己这个年纪,流泪是致命的,眼睛会肿二十四个小时,一定不忍卒睹。但没有办法,她哭得停不住。简依然平静非常;她透过巨大的眼镜看着玛丽安,若有所思地将大腿上的黑色绸裙抚平。
“你会非常不幸福的。”陶沃夫人抽泣着说,小心地擦着眼睛,只希望黑色的睫毛膏不会被抹花。
“我会幸福的,我觉得。”简的回答依然是她那种平和、轻柔的语气,就好比每个词后面都带着微笑。“我们已经里里外外都讨论过了。我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容易相处,一定可以让吉尔伯特很幸福,很舒心的。一直都没有人好好照顾他。我们结婚经过了慎重的考虑。而且还说好了,一旦有一方想要自由了,另一方也绝不设置障碍。”
陶沃夫人显然已经平静了不少,足以说出这样一句尖刻的话:
“他最后说服了你给他多少生活费啊?”
“我本想每年给他一千的,但他坚决不要。我提议的时候他还很难过,说他挣的钱足够他自己开销了。”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陶沃夫人语气尖酸地说道。
简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嫂子,目光和善,但也丝毫没有动摇。
“你看,亲爱的,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她说,“你不像我这样守了很多年的寡,对不对?”
陶沃夫人看着简,脸红了一下。她甚至觉得有些不自在。当然简太单纯了,不至于影射什么。陶沃夫人又恢复了优雅的神态。
“这事太让我烦心了,必须先去睡了,”她说,“我们明天一早再继续聊。”
“这恐怕不太方便,亲爱的。我和吉尔伯特明天早上要去领证书。”
陶沃夫人心烦意乱地双手一甩,也想不出能说什么。
两人成婚就在登记处的办公室里。陶沃夫人和我是证婚人。吉尔伯特穿了件挺括的蓝色西服,看上去年轻得离谱,而且明显有些紧张。这样的时刻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考验。但简依然平静得让人佩服。她简直像一个时不时就会结婚的上流社会的女子。但脸颊上微微的红晕还是看得出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也难免有些激动。这样的时刻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忘的。她穿了一条银灰色的丝绒礼服,剪裁我认得出是利物浦那一位裁缝的手笔(听说是一位品性高洁的寡妇),简找她做礼服已经很多年了;但她还是略微向这个浮夸的场面让了步,戴了顶插满蓝色鸵鸟羽毛的阔边花式女帽。再加上她那副金边眼镜,这顶帽子更显得无比诡异。仪式结束,登记员(在我看来,他有些被新婚夫妇的年龄差距吓到了)和简握了握手,严格按照场面话表示了祝福;新郎稍稍有些脸红,吻了新娘。已经接受事实但心情不能平复的陶沃夫人上前亲吻了简;然后简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很显然照当时的场面,我也是应该亲她的;我照办了。走出登记处的时候,闲杂人等都在那里不怀好意地要欣赏新婚夫妇,我得承认我有些难为情,钻进陶沃夫人的汽车里才不由得松了口气。我们径直开到了维多利亚火车站,因为这对幸福的夫妻要乘两点钟的火车去巴黎,而简非要在车站的餐厅用“婚礼早餐”。她说不能提前到站台上会让她紧张。陶沃夫人出于对家人强烈的责任心才出席了喜宴,但即使她也没法将气氛活跃起来;她自己就什么都没吃(这点我不能怪她,因为食物让人作呕,而我则本就最讨厌在午餐会上喝香槟),说话的声音也很紧张。但简热火朝天地几乎要把菜单几乎都点上一遍。
“我一直觉得旅行之前应该大吃一顿。”她说。
把他们送走之后,我又乘车陪陶沃夫人回到了她家里。
“你猜他们能撑多久?”她说。“六个月?”
“希望他们有最好的结果吧。”我微笑道。
“别说傻话了。哪里会有什么‘好结果’。那个男的娶她除了钱不为别的,你看不出来吗?不可能撑太久的。我只希望她到时不会太痛苦,虽然是咎由自取。”
我笑了起来。话虽善意,但听她的口气我毫不怀疑她想说的是什么。
“要是真很快结束了,你至少还有一点安慰,就是可以跟她说一句:‘我早就说了。’”我说道。
“我跟你保证这句话我绝对不说。”
“那么你因为忍住了不说这句话,就可以志得意满地恭喜自己自制力傲人了。
“她又老,又俗气,又无聊。”
“你确定她很无聊吗?”我说。“她的话的确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直中要点。”
“我这辈子还没听到她讲过一个笑话。”
吉尔伯特和简度蜜月回来的时候,我又在远东,而且这次有两年没有回国。陶沃夫人不爱写信,虽然我偶尔会给她寄明信片,但没有收到任何她的消息。我回到伦敦后一周之内就见到了她;那天我参加一个宴会,发现自己就坐在她旁边。当日来宾众多,大概有二十四个人,就像馅饼里的乌鸫一样 [7] ,我到得有些迟,在摩肩接踵之中分不清谁是谁。坐下之后,我在桌边看到不少和我一同用餐的宾客都是在画报上为公众熟知的大人物。我们的女主人对所谓的“名人”素来有些爱好,所以当晚可谓众星云集。陶沃夫人和我两年未见,照例寒暄了几句,我于是就问了简的情况。
“她很好。”陶沃夫人冷冰冰地说。
“她的婚姻怎么样了?”
陶沃夫人停顿了一下,从面前的餐盘上取了几颗咸味杏仁。
“看上去挺美满的。”
“那就是你预判错误了?”
“我说过他们撑不下去的,现在我还是这个判断。这违背人性。”
“她开心吗?”
“他们两个人都很开心。”
“我猜你现在很少看见他们了。”
“一开始还是经常见到的。可现在……”陶沃夫人撅了撅嘴。“简现在派头可不小。”
“这是什么意思?”我笑着问。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她今天也在这里。”
“这里?”
我大吃一惊,又在桌边的客人中看了一圈。今天邀请我们的是一位很可爱也很有趣的夫人,但我依然很难相信在这样的宴会上,她会邀请某个不知名建筑师的又老又俗气的妻子。陶沃夫人看到我困惑的表情,也足够敏锐地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她淡淡一笑。
“看一下主人左边的那一位。”
我看了。说来也蹊跷,我当时被领进会客厅的时候,在人群之中我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个装扮离奇的女子。她的眼神中一闪,似乎是认出了我,但我竭力回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这位女士并不年轻,因为头发是铁灰色的;剪得很短,密密的鬈发厚实地堆在她好看的头形上。她完全没有掩饰年纪,因为在那些客人里,她出挑就出挑在脸上没有口红、腮红和粉底。那张脸孔算不上标致,而且因为饱经风霜又红又沧桑;但正因为不施粉黛,她的外表有种让人喜欢的天然之态。而她雪白的肩膀又是一种反差,那真是动人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子也会想要炫耀这样的肩膀。她的裙子却非常奇特。我很少见到比这身裙子更大胆的装束了。黑黄相间,胸口开得很低,下摆也随着当时的风潮剪得很短;这本像是化装舞会上的装扮,随便换个人穿都会显得荒唐,但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合适,就因为它无一例外地让人联想到某种自然和天真。她古怪却不做作、夸张却不卖弄的形象最后还有一个饰物,就是用黑色的宽丝带挂着一个单片眼镜。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那就是你的小姑吧?”我惊呼了一声。
“那就是简·纳皮尔。”陶沃夫人冷冰冰地说。
这时候简正在说些什么。女主人转向她的时候已经预先准备好了笑容。坐在简左边的是一个白发的秃顶男子,长了一张机敏、聪明的脸,也急忙探出身子去听;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本来在交谈,也停下来,竖起了耳朵。简把话说完,所有这些听众突然全都向后仰去,靠在椅子后背上开怀大笑。桌子另一头一位男士正要跟陶沃夫人说话,我认出他是个很有名的政治家。
“你的小姑又讲了个笑话啊,陶沃夫人。”他说。
陶沃夫人微笑了一下。
“她真是风趣极了,不是吗?”
“让我好好喝几口香槟,你无论如何得仔细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好了,我所听到的故事是这样。蜜月之初,吉尔伯特带简去见了巴黎很多裁缝,也没有反对简依着自己的心意挑了一些端庄的长裙;不过他还是说服简做了一两条他设计的裙子,款式更轻松一些。似乎吉尔伯特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他又雇了一位时髦的法国女仆。简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衣服她一般都自己缝补,需要“打扮一番”的时候才会摇铃召唤负责洒扫的女用人。吉尔伯特设计的裙子和她之前穿的都很不相同,不过他也很当心,没有操之过急。因为丈夫喜欢,所以简虽然疑虑,也说服自己换上那些新式的衣服,而少穿自己选的那些。当然,如此一来,她习惯的那些肥大的衬裙就没有用了;尽管不舍得,简还是把这些衬裙扔掉了。
“所以,你也可以说,”陶沃夫人几乎是嗤之以鼻地说道,“她身上只有一条丝绸的贴身裙子。我实在惊叹她这个岁数怎么没有着凉死掉。”
吉尔伯特和法国女仆教她该怎么穿衣服,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学得很快。法国女仆见到了女主人的肩膀和手臂,赞叹不已,说不把这些展示出来简直是罪过。
“别着急,阿尔芳欣,”吉尔伯特说,“我给夫人设计的下一套衣服会淋漓尽致地把她展现出来。”
那副眼镜当然是糟糕透了。谁戴了金边的眼镜都不会好看。吉尔伯特试了一些玳瑁镜框的式样,还是摇头。
“小姑娘戴这些还行,”他说,“简,你的岁数已经不能戴眼镜了。”突然他来了灵感。“天呐,我知道了。你得戴一个单片眼镜。”
“噢,吉尔伯特,不行的。”
她看着丈夫激动的样子,那是一种艺术家的激动之情,不由得微笑起来。他对自己太贴心了,简希望可以尽己所能让他高兴。
“我试试吧。”她说。
他们去了一家眼镜店,找到了合适的尺寸;当简把眼镜得意地戴上,吉尔伯特鼓起掌来。震惊的店员还没反应过来,吉尔伯特已经亲了妻子的两侧脸颊。
“你美极了。”他喊道。
然后他们就去了意大利,花了几个月时间甜蜜地研习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的建筑。简不但对自己的新形象渐渐习惯起来,而且发现自己还很喜欢现在的样子。一开始,走进酒店的餐厅时,大家会转过头盯着她看,简还从来没有被人正眼打量过,自然有些害羞;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的体验并不难受。女士们会走过来问她这些衣服是在哪里做的。
“你觉得好吗?”她羞涩地答道。“是我丈夫为我设计的。”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照着做两件。”
简虽然多年来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但是女性的直觉她可一点也不缺。答案她早就预备好了。
“很抱歉,只是我丈夫很在意这件事,他不允许任何人复制我的裙子。他希望我是独一无二的。”
她总以为自己要是这样说,对面的人会笑话她。但她们没有,只是回答说:
“哦,当然当然,我很能理解。你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但简还是发现这些人在心里记下了她的款式,不知为何这还让她略觉心烦。她自忖,活到这个岁数,终于不再穿那些别人穿的衣服了,她们为什么都想着要穿她的款式呢?
“吉尔伯特,”她说,这回少了几分以往的平和,“下回你再替我设计裙子,我希望你能设计一些别人抄袭不了的。”
“唯一的办法是设计一些只有你能穿的衣服。”
“你可以吗?”
“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剪掉你的头发。”
我想这是简第一次畏缩了。她的头发又长又浓密,还年轻的时候她一直引以为傲;要剪掉实在有些破釜沉舟,太激进了。对于简来说,最难的倒不是第一步,而是这最后一步;但她还是跨了出去(“我知道玛丽安会骂我蠢,而且我也永远回不了利物浦了。”她这样说),回国的时候经过巴黎,吉尔伯特领着她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发型师(简的心跳很快,觉得头都晕了)。走出他的美发店时,简顶着一头的灰白鬈发,活泼、别致、放肆。皮格马利翁终于神奇地完成了他的杰作,伽拉忒亚活过来了。 [8]
“我知道了,”我说,“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简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她周围可都是公爵夫人、内阁成员之类的人物;更不能说明为什么她会坐在女主人的身边,而另一侧坐的是海军元帅。”
“简现在是个幽默家,”陶沃夫人说道,“你没看到她一说话就把大家全逗笑了吗?”
陶沃夫人心里的愤恨此时已是确凿无疑了。
“简当时写信告诉我,他们蜜月结束,已经回来了;我就觉得没有理由不请他们夫妻来吃饭。虽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但总是躲不过的。我知道宴会的气氛一定死气沉沉,我不会让那些真正要紧的朋友牺牲在其中,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让简觉得我连像样的朋友也没有。你知道我请客从来不会超过八个人,但这一回我觉得请十二个人会好一些。宴会之前我都太忙了,来不及和简碰面。她那天迟到了一会儿——那是吉尔伯特的心机——最后招摇着就进场了。你当时用根羽毛就能把我拍倒。她让其余所有的女宾都显得那么过时,那么俗气。她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化了浓妆的老娼妓。”
陶沃夫人喝了一口香槟。
“要是我能把她身上那条裙子描述给你听就好了。任何人穿着都会很离谱,但在她身上就完美极了。还有那个单片眼镜!我认识她三十五年,这是第一回见到她脱下眼镜的样子。”
“但你知道她身材不错。”
“我怎么知道?我见到她都是穿着你第一回碰到她时的那身衣服。你那时看出她的身材来了吗?她似乎对自己造成的轰动并非毫无感觉,但已经习以为常了。想到宴会我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人是闷了些,但既然有了这样的形象,谈吐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我听到笑声不绝于耳,就觉得挺高兴其他宾客也在哄着她;但宴会结束之后,足足有三个男人找到我,说我的这位小姑真是有趣极了,问我简会不会介意他们去拜访,我真是惊得天旋地转。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今天这位女主人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听闻我的小姑到了伦敦,风趣幽默,问我是否能邀请简去她的午餐会,介绍两人认识。这女人的直觉百无一失,一个月之内所有人都在谈论简。我今天能接到这个邀请,并不是因为我和女主人认识了二十年,而且请她去过我的宴会上百次,而是因为我是简的嫂子。”
可怜的陶沃夫人;她的处境着实让人愤懑。而且这局面的翻转太过惨烈,虽然我觉得滑稽,但还是认为陶沃夫人值得同情。
“大家从来都拒绝不了那些能惹他们发笑的人。”我试着宽慰她。
“她可从来没让我笑过。”
桌子的主位又传来一阵大笑,估计简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是想说只有你一个人觉得她不好笑?”我微笑着问道。
“难不成你想到过她会成为一个幽默家?”
“我必须承认我也没有。”
“她说的话跟过去三十五年根本没有什么两样。我笑是因为其他人都笑了,我不像被当成傻子,但我不觉得有趣。”
“跟维多利亚女王一样。 [9] ”我说。
这句玩笑开得并不高明,陶沃夫人也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我换了个路子。
“吉尔伯特来了吗?”我一边问着,一边沿着桌子搜寻。
“她也邀请了吉尔伯特是因为没有丈夫,简是不肯出门的。但今天晚上吉尔伯特去了他们协会的一个晚宴,是叫建筑师学会还是别的什么。”
“我真是等不及要和简叙叙旧了。”
“宴会之后找她说说话吧。她会请你去她的周二聚会的。”
“‘周二聚会’?”
“她每周二晚上都在家。只要你听过名字的人也都会在那里出现。这是伦敦最好的派对了。我花了二十年没做成的事情,她用了一年就完成了。”
“你告诉我的这些事太不可思议了。她是如何做到的呢?”
陶沃夫人耸了耸她好看却又嫌丰腴的肩膀。
“要是你能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她说。
用过餐之后,简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的时候被人截住了。过了一会儿之后,女主人走过来,说:
“我一定得向你介绍我这场派对的主角。你认不认识简·纳皮尔?她真是太有趣了。比你那些喜剧好笑多了。”
她带我走到沙发边上。之前吃饭的时候坐在简身边的元帅依然坐在她旁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简跟我握了握手,向元帅介绍了我。
“你有没有见过雷吉纳尔德·弗罗比歇爵士?”
我们开始聊天。这和我之前认识的简没有什么两样,绝对的单纯、朴实、不加矫饰,但她奇异的装扮无疑给她的言谈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味。忽然我发现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了。她的议论根本谈不上风趣,只是符合情理、切中要害罢了,但她说话的方式,那种隔着眼镜看我时候的空洞表情,让人不得不为之倾倒。我只觉得愉悦和放松起来。我要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要是你没有别的更有意思的事,星期二来看看我们吧。吉尔伯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等他在伦敦住上一个月,就知道星期二是找不到更有意思的事情的。”元帅说。
于是,星期二我去了简的府邸,虽然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必须说,在场的宾客出乎我的预料。作家、画家、政客、演员、贵妇、名媛,阵容非同小可:陶沃夫人没有说错,这个聚会派头真是可观。斯塔福德庄园 [10] 易主之后,我在伦敦就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节目;茶点虽不缺,也谈不上豪奢。简虽然温和一如往常,但似乎也乐在其中;对于客人,她并不特别殷勤,但大家似乎就喜欢待在那里,派对始终欢快、有生气,直到两点才散。之后我就经常见到她了;不仅是我经常造访她的住处,而且出去吃中饭、晚餐,遇不到她的时候也很少。我自己也算粗通幽默之道,一直想弄清她这份天才背后的路数。要把简的幽默复述出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中的有趣很像某些红酒,只能在出产之地品尝。她造不出警句、隽语;从来没有机智的应答;她的评论不含恶意,反驳别人也不会语中带刺。不少人觉得风趣的灵魂并非简洁,而是不雅;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会让维多利亚时代的女士们脸红的话。我觉得她的幽默不是刻意为之的,她事先一定没有谋划过自己要说什么。那些言辞就像花间的蝴蝶,飞来飞去只遵从自己一时的兴致,既没有意图,也没有模式。它的好笑和简说话的语气、表情休戚相关,其中的精微之处也因为吉尔伯特替她打造的这一副张扬、奢华的派头,更耐寻味。当然,现在她红极一时,只要开口大家就会笑。他们再不会困惑为什么吉尔伯特娶了比自己老很多的女子了。在他们眼里,对于简这样的女人来说,年龄是无关紧要的,觉得吉尔伯特这个年轻人真是撞了大运。海军元帅还引莎士比亚给我听:“岁月不能让她枯萎,她万千的变化也不因俗事减去半分灵动。” [11] 对于妻子的大受欢迎,吉尔伯特很是高兴,和他来往之后,我也慢慢喜欢上了他。很显然他既不是个无赖,也不是用结婚来致富的那种男人。他不仅为妻子感到无比自豪,也发自内心地呵护着她;那种温情让人感动。这是一个很不自私,又性情温和的年轻人。
“说说看,你觉得现在的简怎么样?”他有次这样问我,像孩子般得意。
“我说不上你们两人谁更了不起,”我说,“你还是她。”
“哦,我可不值一提。”
“瞎说,你以为我有多笨,还不看出是你——而且也只有你——才让简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我唯一的功劳,大概是有些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大家没戴眼镜看不到,正好被我发现了。”
“你能发现她可以被塑造成这个精彩的形象,我尚能理解,但天晓得你是怎么让她变成一个幽默家的?”
“可我一直觉得她的话滑稽透顶。她从来都是个幽默家。”
“当时也只有你是这样想的。”
陶沃夫人不无大度地承认,她看错了吉尔伯特;也对他很有好感。可不管看上去怎样,这段婚姻撑不了多久这个意见,她从未动摇。我只好笑话她:
“什么话,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相爱的夫妻。”
“吉尔伯特今年二十七;正是有漂亮姑娘会出现的时候。那天夜里在简的派对上你有没有注意雷吉纳尔德爵士可爱的小侄女?似乎简也很留意她和自己的丈夫,我就长了个心眼。”
“我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让简忌惮的姑娘。”
“你等着瞧。”陶沃夫人说。
“你之前说撑不过六个月的。”
“好,现在我改成‘撑不过三年’。”
人类的天性就是这样,我们总希望那些固执己见的人是错的。陶沃夫人实在是太过自负了。可惜我没享受到这样的乐趣——她一向认为两人不般配,而她一向信心满满认定必然会发生的结局,最后的确成真了。不过,命运即使满足我们的愿望,也很少是以我们期待的方式;陶沃夫人当然可以自得于她的预测应验了,但我想她宁可自己是错的。因为事情的过程全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有一天我收到了她一封很急切的信,正好有空,就立马去见了她。刚进房间,陶沃夫人就从椅子上站起朝我走过来,像一只追捕猎物的豹子般迅捷却又不易察觉。我看得出她有些激动。
“简和吉尔伯特分开了。”她说。
“不会吧?不管怎样,你的判断还是对的。”
陶沃夫人当时看我的表情难以揣测是何用意。
“可怜的简。”我低声道。
“可怜的简!”她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那股嘲讽的意味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要向我一五一十描述具体的过程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吉尔伯特刚走,她就急忙拨了电话喊我过来。
之前吉尔伯特进屋的时候一脸苍白和憔悴,她立刻明白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还没开口,陶沃夫人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玛丽安,简离开我了。”
她微笑了一下,握住了吉尔伯特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会表现得像个绅士。要是大家认为是你离开了她,对简就很不好了。”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宽慰我的。”
“啊,我自然不怪你,吉尔伯特,”陶沃夫人很和善地说,“迟早会发生的。”
他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要永远占有她是种奢望。她太美好了,而我太平常。”
陶沃夫人拍拍他的手。他的态度的确让人赞赏。
“接下来会怎样?”
“她会跟我离婚。”
“简一直说如果你想另娶的话,她不会成为阻碍的。”
“你不会以为做了简的丈夫之后,我还会娶其他人吧?”他回问道。
陶沃夫人听不懂了。
“想必你的意思是你离开了简吧?”
“我?这是我最不会做出的事情了。”
“那为什么她要跟你离婚?”
“离婚判决下来之后,她就要嫁给雷吉纳尔德·弗罗比歇爵士。”
陶沃夫人实打实地尖叫了一声;取来了嗅盐才不至于晕倒。
“她就这样报答你?”
“我没为她做什么。”
“难道你就准备这样放任自己被利用吗?”
“我们结婚之前就说好了,任何一方想要自由,另一方绝不阻拦。”
“但那是为了你而设的,因为你比她年轻二十七岁。”
“总之,现在受益的人是她了。”吉尔伯特苦涩地回道。
陶沃夫人规劝、争辩,讲了各种道理,但吉尔伯特始终认为哪条规则都无法强加在简的身上,他必须照着她的意思去办。他走的时候,陶沃夫人心力交瘁。不过跟我复述了一遍两人会谈的前前后后,倒让她纾解了不少。看到我和她一样讶异,她颇为高兴;至于我对简不像她那么生气,她归咎于男人普遍道德沦丧。男管家开门的时候,她依然激动非常,这时进来的人正是她的小姑。简身上穿的是黑白相间的衣服,无疑在配合她此时略显微妙的状态,但这身裙子太独特和别致,那顶帽子又如此夸张,着实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但简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和镇静。她走上前想亲吻陶沃夫人,但后者不失仪态但又十分冷漠地退开了。
“吉尔伯特来过了。”她说。
“我知道,”简微笑着回道,“是我让他来见你的。今晚我就去巴黎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对他和善一些吧。我猜一开始的时候他会挺寂寞的,要是你能对他多加留心,我至少心里会好受一些。”
陶沃夫人的双手攥在了一起。
“吉尔伯特刚刚告诉我的事情,我怎么想还是难以相信。他说你要跟他离婚,嫁给雷吉纳尔德·弗罗比歇。”
“你还记得吗,我要嫁给吉尔伯特的时候,你建议我找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元帅今年五十三岁。”
“可是,简,你的一切都是拜吉尔伯特所赐,”陶沃夫人义愤填膺地说,“没有他,就根本没有你这个人。没有他设计的衣服,你什么都不是。”
“哦,他答应以后还是会继续给我设计衣服。”简平平淡淡地回答道。
“谁都找不到一个更好的丈夫了。他对你,简直就是温柔的化身。”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好。”
“那你怎么能如此凉薄呢?”
“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吉尔伯特,”简说,“我从来都是这么跟他说的。我现在身边开始需要一个相同年纪的男人了。大概,我是觉得嫁给吉尔伯特够久了吧。年轻人不会聊天。”她停顿了一下,冲我和陶沃夫人笑了笑,她的微笑很好看。“当然我也不会丢下吉尔伯特不管的。我已经跟元帅安排好了;他有一个侄女正好适合吉尔伯特。等我们完婚了之后,我就邀请他们两个人都到马耳他来住——你们知道元帅马上就要统领地中海的海军了——这两个年轻人坠入爱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陶沃夫人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跟元帅商议,要是任何一方想要自由了,另一方也不能阻拦?”
“我提了一句,”简不慌不忙地答道,“元帅说他是个识货的人,不会再想娶别的女子了,而如果还有别人要娶我——他的旗舰上有八门十二英寸口径的大炮,他会在射程之内跟那个人好好商量的。”她透过单片眼镜看我们的眼神实在让我忍不住大笑,即使引来陶沃夫人的震怒也顾不得了。“我觉得元帅真是个性情中人。”
陶沃夫人生气地朝我皱了皱眉头。
“我从来不觉得你好笑,简,”她说,“我也从来理解不了别人为什么会笑。”
“我自己也从来不觉得我好笑,玛丽安。”简微笑着说,露出一口明亮、整齐的牙齿。“还好大家意识到这件事之前我就要离开伦敦了。”
“我多希望你能把你大受欢迎的秘诀告诉我。”我说道。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那副平淡、朴质的表情我已经很熟悉了。
“你知道吗,我嫁给吉尔伯特,住到伦敦来之后,大家就觉得我说的话很好笑,对此最为惊讶的人就是我自己了。三十年来我就是说着同样的话,之前从来没有人笑过。我以为一定是我的衣服、我的鬈发,或是我眼镜的关系。后来我发现,是因为我说了真话。说真话太不寻常了,所以大家觉得我很幽默。总有一天,别人也会发现这个秘密,而大家都习惯于真话之后,自然就没什么好笑的了。”
“那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觉得不好笑呢?”陶沃夫人问道。
简犹豫了一下,就好像她真的在搜寻一个满意的解答。
“或许是真话在你听来也不像是真的吧,我亲爱的玛丽安。”简的话依然带着她那份平和与好意。
这样的论断自然是无从反驳的。我觉得简从来都是无从反驳的。她真的是“风趣极了”。
* * *
[1] 首次发表于1923年,收录于1931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用第一人称单数写作的六个故事》。
[2] Pickling,十六世纪欧洲人开始用苛性石灰防止木材虫蛀,会在木材表面产生一种漂白的效果。
[3] 此处“烛光”为发光强度的旧单位。
[4] 指马塞尔·格拉泰(Marcel Grateau)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发明的卷发技术。
[5] 1751年约翰·沃尔在英格兰创立伍斯特瓷器厂,产品享誉至今,为皇室御用瓷。
[6] 1875年在西伦敦由亚瑟·利伯蒂(Arthur Liberty)创立的百货商场。
[7] 英国民谣《唱一首六便士的歌》(大约起源于十八世纪或更早)中,唱到国王面前的馅饼打开之后有二十四只乌鸫飞出,开始歌唱。
[8] 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是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他爱上阿佛洛狄忒的一座雕像。女神因怜悯他而使雕像复活,他们结为夫妻。另一种说法是:皮格马利翁是一个雕刻家,因为厌恶世俗女人的缺点而雕刻了一座女神像,后来雕像被赋予生命,取名伽拉忒亚(Galatea)。
[9] 据说维多利亚女王曾听一位掌马官讲述了一则并不得体的趣事,评论道:“我并不觉得有趣。”
[10] Stafford House,受弗雷德里克王子(Prince Frederick)委托,始建于1825年,后被斯塔福德侯爵(Marquess of Stafford)购买,在整个十九世纪都是伦敦社交界的重要场所。1912年转售给了肥皂商威廉·莱夫(Sir William Lever),更名为兰卡斯特庄园,并捐赠为国有。
[11] 莎士比亚在《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中安东尼的友人赞颂克氏魅力,认为除了美貌,也借助性情和智慧。
林中脚印
Footprints in the Jungle [1]
在马来亚没有比丹那美拉 [2] 更迷人的地方了。它靠着海,沙滩边缘是一带木麻黄树。政府依旧在荷兰人统治时建的市政厅办公,山上有灰色的堡垒遗迹,葡萄牙人曾以此对抗不服管制的土著。丹那美拉有悠久的历史,中国商人迷宫般的宅院依海而建,等到傍晚暑气退去,他们就可坐在凉亭中享受海风;这样的家庭可能已经在这里住了三百年。很多人已经忘了自己的母语,互相用马来语和洋泾浜的英文交流。在马来联邦 [3] ,仅剩的记忆也大致随着刚刚故世的父辈湮灭了,活着的人只能依赖想象。
丹那美拉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中东 [4] 最繁忙的商埠,港口里千樯林立,那些快速帆船、中国式帆船依然会在通往中国的航线上乘风破浪。不过现在这个商埠已经死寂。它和所有曾经荣光的地方一样,留存着哀伤和浪漫的气息,活在业已消散的繁华记忆中。这是个倦意沉沉的小城,外人至此,渐渐褪去了本身带着的活力,不知不觉间会坠入当地人悠闲、慵懒的生活中去。几次橡胶业的蓬勃没有引发多少繁荣,反而它们的瓦解加速了小城的衰落。
欧洲人的区域非常安静。这里简洁、整齐、干净,来此定居的白人可能是政府职员或者公司的代理人,他们宽敞舒适的木屋掩映在高大的肉桂树下,都建在一个巨大的运动场周围。这个运动场不但面积广阔,而且草地被精心打理,绿得就像大教堂的院子。事实上,丹那美拉的这个角落的确静得隔绝尘嚣,像是到了坎特伯雷大教堂周围。
俱乐部面朝大海,是幢宽敞而破败的建筑,有种被人废弃的气息,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个不速之客。它让你感觉这里其实已经停业了,为了改建或修缮,而你只是趁门没有关,鲁莽地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早上这里会有几个来办事的种植园主,喝上一杯甜味杜松子混调酒,再赶回园子去。到了下午晚些时候,可以看到一两位女士在悄悄翻阅过期的《伦敦新闻画报》。夜幕降临,几个男人踱着步走进来,在台球室里找地方坐下,喝着苏卡斯酒 [5] 看别人打球。不过到了周三会热闹一些,楼上的大厅里会放起留声机,周围乡村的人都会来跳舞。有时候会有不下十二对舞伴,甚至可能凑起两桌桥牌。
就是在这样的周三我认识了卡特莱特夫妇。当时我住在一个叫盖兹的人家里,他是当地的警察局长。盖兹那天走进台球室,问我是否愿意凑一桌桥牌。卡特莱特夫妇是种植园主,周三会来丹那美拉是想让他们的女儿能难得高兴高兴。盖兹说,他们夫妇人都很好,低调、话不多,也很会打桥牌。我跟着盖兹进了牌室,见到了卡特莱特夫妇。他们已经坐好在牌桌边,卡特莱特太太在洗牌。看她老练的手法,我对这场牌局也颇为期待。她双手分别拿了一摞牌,灵巧地将牌角对插起来,一磕之后用一个干净而放松的手势将两摞牌洗在了一起。
这洗牌的技术已经接近戏法。喜欢打牌的人都知道没有持之以恒的练习是做不到这样完美的。我基本可以断定,能这样洗牌的人一定对打牌本身就极为热爱。
“你是否介意我和我丈夫搭档?”卡特莱特夫人问道。“否则我们一方赢了另一方的钱也没什么意思。”
“当然不介意。”
切牌之后我和盖兹坐下了。
卡特莱特夫人抽到了一张A,一边利落地发牌,一边跟盖兹聊着地方上的事情。不过我也意识到她在打量我。她看上去很精明,但也毫无恶意。
她大概五十多岁(不过在东方大家老得快,所以也不大说得准),头发扎得有些乱,总有一缕会从额前落下来,于是她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不耐烦地往后撩那缕头发。你会疑惑为什么她不用一两个发卡,可以省去多少麻烦。她的蓝眼睛很大,但是颜色黯淡,透露着疲惫;脸色灰黄,而且都是皱纹;她脸上总像是有种尖刻的讽刺意味,虽然这种讽刺并非存心伤害谁;我后来发现这种表情主要是因为她嘴的样子。你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而且不怕直抒己见。她打牌喜欢聊天(有些人对此深恶痛绝,但我倒不怎么介意,因为我想不出为什么大家在牌桌上要装得像是在追思会上一样),并且很快表现出有戏谑牌友的天赋。她的话的确犀利刻薄,但听着有趣,只有傻子才会觉得被冒犯。要是她哪句讽刺的话略显过头,你要调动自己全心的善意才会觉得它好玩,但你同时意识到,卡特莱特夫人也不会介意别人这样说她。要是你难得凭运气讲出一句高明的反驳,把讥诮之意全转回到她头上,那张薄唇大嘴会不露感情地笑笑,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我喜欢她的坦率、她的机敏反应,和她的其貌不扬。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子。不仅仅是头发凌乱,她全身上下都是不修边幅的。虽然穿着高领的丝绸长裙,但她为了凉快解开了最上面的几个扣子,露出了消瘦、干瘪的脖子。裙子上也不干净;因为她抽烟无数,所以盖得自己满身的烟灰。她有次跟人说话稍稍站起来了一会儿,我就看到蓝色的裙子不仅需要好好刷一下,而且裙摆处都已经破损了,底下那双平跟靴子也很厚实。但这些都不要紧,因为认识她之后,这些打扮一点也不突兀。
和她打牌也很愉快。她出牌迅速,从不犹豫,不仅懂牌,而且牌风潇洒。盖兹的打法她自然清楚,可跟我是初次交手,她也很快吃准了我的牌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配合叫人不得不佩服;他是个稳当但谨慎的牌手,但卡特莱特夫人对丈夫非常了解,所以能打出一些大胆却又笃定,精彩却又安全的牌来。盖兹打牌建立在一种愚蠢的乐观上,那就是他期待着对手抓不住他的昏招。我们两人自然不是对手。输了一盘又一盘之后,我和盖兹也无奈地只能微笑,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也弄不懂今天的牌是怎么回事,”到最后盖兹哀叹道,“就算所有牌都到了我们手上还是输。”
“那肯定跟你们怎么打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啦,”卡特莱特夫人回应道,一双蓝眼睛正对着盖兹,“简单得很,一定都是运气不好。不过呢,要是刚才你没把红心和方片弄混,应该还能救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