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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毛姆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2

“那我就去办公室了。”

他拿了草帽就出去了。

一个月过去。女人隐藏心情比男人在行,外人如果来做客,一定猜不到多丽丝有什么困扰,但盖伊的煎熬就显而易见了。他那张和善的圆脸写满疲惫,目光中有种饥饿、烦乱的神色。他看着多丽丝。她像是没什么烦心事,还跟以前那样开他玩笑;他们依旧一起打网球,闲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但很明显她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后来盖伊终于又忍不住聊起他跟那个马来女子的关系。

“哦,盖伊,事情再谈一遍也没有什么用啊,”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一点都不怪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惩罚我呢?”

“可怜的孩子,我也不想惩罚你。难道是我……”她耸了耸肩。“人性是很奇怪的。”

“我不懂。”

“那就别去想了。”

这句话或许伤人,但多丽丝的笑容那么友善、愉悦,听上去就温和多了。每天晚上她回房睡觉前会轻轻地吻一下盖伊的脸颊。只是用嘴唇勉强碰一下,就像蛾子飞过扫了一下他的脸。

第二个月过去了,然后是第三个,曾经漫无尽头的半年之期突然就到了。盖伊在琢磨多丽丝是否还记得。现在她说的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手势,他都紧张地关注着,可对多丽丝还是半点都猜不透。她之前说的是给她半年,你看,他做到了。

近岸汽轮从河口经过,丢下他们的信件,继续前行。盖伊忙着写信,好让它回程的时候直接带走。两三天就这样过去了。这是个周四,一条马来帆船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就会到河口等着汽轮经过。现在除了在饭桌上多丽丝会费力找话题聊天之外,平时夫妻间已经没有什么话了。今天吃过晚餐,他们又分别拿了自己的书读了起来;不过等男佣收拾完毕正准备走的时候,多丽丝把书放下了。

“盖伊,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他觉得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脸色变化自己都能感觉到。

“哦,亲爱的,别这副样子,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事。”她笑着说。

可他觉得她的声音似乎在抖。

“那好,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替我做件事。”

“亲爱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想去握多丽丝的手,但她把手移开了。

“我想让你放我回家。”

“你回家?”他喊道,惊骇不已。“什么时候,为什么啊?”

“我已经尽了全力去承受,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你想回去多久?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吧。”她又坚定了一下心意。“对,不回来了。”

“啊,我的老天!”

她听出盖伊的嗓音都变了,以为他要哭。

“哦,盖伊,不要怪我,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也没有办法。”

“你问我要了六个月,我接受了这个条件,你不能说我这六个月中烦过你。”

“没有,没有。”

“我还得努力不让你看出来我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对我很好。盖伊你听我说,我想再说一遍,这其中的任何一点我都不怪你。说到底,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你也没有比别人做得更错。我知道这里的寂寞是什么样子的。哦,亲爱的,我真是为你难过极了。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明白,所以才让你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是在小题大做。我在不讲道理,这是对你的不公平。可你也要明白,理性在这件事上根本不起作用;我的整个灵魂都在抵触。当我在村子里看见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我觉得双腿都在颤抖。还有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想到我睡过那张床就会起鸡皮疙瘩……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煎熬。”

“我觉得我已经说服她离开了。而且我也申请了派驻到别的地方去。”

“没有用的,她会一直在那里。你是属于他们的,你不属于我。我想过,如果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或许我还能忍受,但你们有三个。而且那两个男孩都很大了。你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说到这个地步,她终于可以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她已经无所顾忌。“这是生理上的,我控制不了,它比我更强大。我会想到她两只黑瘦的手臂曾经搂着你,就让我生理上觉得恶心。我还会想到你抱着那些黑黝黝的婴孩。哦,那太可怕了。你现在碰我会让我觉得恶心。每天晚上亲吻你的时候,我必须强让自己鼓起勇气,我必须握紧拳头,逼自己碰触你的脸。”现在她又紧张又挣扎,手指不停握紧又松开,声音也失控了。“我知道现在是我不对了。我在犯傻,我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我以为我能克服的,可我做不到,以后也不可能。这都是我自作自受,也愿意承担结果,如果你说我不能走,那我就留下,但那样我会死。我求你让我离开吧。”

压抑多时的眼泪现在夺眶而出,多丽丝哭得伤心欲绝。他之前还从没见她哭过。

“当然你不愿留在这儿我肯定不会强留的。”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多丽丝精疲力竭,倒在椅子中。她的面容已经全都扭曲、歪斜了。一张平时总那么平和的脸,此时任由悲伤肆虐,的确叫人不忍卒睹。

“我很抱歉,盖伊,我毁了你的人生,但我的人生也毁了。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你想要什么时候走?周四吗?”

“是的。”

她哀戚地看着他。盖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最后他抬起头来。

“我累坏了。”他嘟囔了一句。

“我可以走吗?”

“可以。”

他们就这样坐了两分钟,都没有说话。突然壁虎发出一声刺耳的、沙哑的叫声,诡异得就像人的呼喊,把多丽丝吓了一大跳。盖伊站起来,走到门廊上。他倚着栏杆,看着温柔的河水在面前淌过。他听到多丽丝进卧室的声音。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都早,去敲了多丽丝的房门。

“怎么了?”

“我今天要去上游,回来会很晚。”

“好,没关系。”

她明白。盖伊故意安排了今天的公干,这样就看不到她收拾行李了。收拾行李的人自己也伤心,打包了衣服之后,她看着起居室里到处是自己的东西。把它们带走似乎太残忍,她除了母亲的照片就什么都没拿。盖伊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抱歉没来得及回来吃晚饭,”他说,“今天必须要找一下村长,结果他有一大堆事要我处理。”

她看到盖伊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走,他也注意到她母亲的照片不在原来的地方。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说道。“我已经跟船夫说了,让他明天凌晨等在台阶下面。”

“我关照了仆人五点叫醒我。”

“我还得再给你些钱。”他走到书桌旁,写了张支票,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些现金。“这些现钱应该能把你送到新加坡,到了那儿你就可以兑现支票了。”

“谢谢你。”

“你要让我陪你到河口吗?”

“哦,我觉得还是在这里道别比较好。”

“也好,我觉得我应该去睡了。今天事情多,我累得不行了。”

他甚至没有去握她的手,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几分钟之后她就听到他倒在床上的声音。她又坐了一会儿,最后一次看一眼这个房间,曾经她在这里如此快乐,又如此痛苦。她深深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除了一两样晚上要用的东西,其他都已经装好了。

男佣喊醒他们的时候天还黑着。匆忙穿好衣服,早餐就在桌上等着他们。很快他们听到小船摇过来,靠在木屋下的码头边,几个仆人开始搬她的行李。虽然都像在吃早饭,但谁也看得出两人都没有胃口。黑暗渐渐散去,门口的河望着有鬼气。虽然还没到白天,但也已经不是夜晚了。寂静之中码头上当地人的声音听得很清楚。盖伊瞥了一眼妻子盘子中动也没动的食物。

“如果你好了我们就往下走吧,我觉得你也应该要出发了。”

她没有回答。她从餐桌边站起,进了自己房间看是不是忘了东西,然后和盖伊肩并肩从台阶走下来。通往河边有一条蜿蜒的小径。码头上当地卫兵穿着神气的制服在列队等候,盖伊和多丽丝通过的时候,他们还持枪致敬。船长伸手把多丽丝接上了船。她回头看着盖伊,拼命想最后说句安慰的话,再次求他原谅,可她好像一时成了哑巴。

盖伊伸出手。

“那,再见了,祝你这一路都能高高兴兴的。”

他们握了握手。

盖伊朝船长点了点头,船便离了岸。河上的雾气中,已经不动声色全是清晨了,但岸边黑黢黢的森林里依然藏着暗夜。他一直站在码头,直到那条船消失在晨曦的阴影中。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卫兵再次持枪致敬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到木屋,他喊了男佣,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属于多丽丝的东西全挑了出来。

“把这些全装起来,”他说,“摆在外面也没用。”

然后他坐在门廊上,看着日头渐渐把周围照亮,就像一种哀愁,一种苦涩的、难以承受也本不该他承受的哀愁。最后他看了一眼手表,是去办公室的时候了。

下午他头疼得厉害,睡不着,就带了枪去森林里走了很久。什么猎物也没有打到,因为他想的只是把自己的体力耗尽。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回到屋子,喝了两三杯酒,就又到更衣吃饭的钟点了。但现在换衣服也没用,还不如穿得舒服些,于是就套了件当地人宽松的外套,围了条纱笼。多丽丝没来之前,他经常就这么穿。他赤着脚,意兴阑珊地吃了饭;男佣清理了餐具,走了。他坐下来打开了《闲谈者》 [8] 。木屋非常安静。杂志也读不下去,往腿上一扔。他太累了,什么也思考不了,脑中不知怎么的居然是一片空白。今晚的壁虎有些吵,那种粗哑又突然的叫声似乎在嘲笑他,你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喉咙里发得出这么洪亮的声响。这时他听到一声压低了的咳嗽。

“谁在外面?”他喊道。

先是静了一会儿。他看着门。壁虎的笑声那么刺耳。一个小男孩拖着脚步进来,站在门槛上。这是个混血儿,身上是一件破旧的汗衫,下身围着纱笼。他是盖伊的大儿子。

“你来干吗?”盖伊问。

小男孩走了进来,盘腿坐在地上。

“谁让你来的?”

“妈妈让我来的。她问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盖伊仔细地看着这个孩子,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地上等,害羞地看着地面。盖伊捂住脸,陷入苦涩的沉思。还有什么用?都结束了。结束了!他投降。于是他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叹了口气。

“去跟你妈说,把你的和她自己的东西都装装好。她可以回来了。”

“什么时候?”小男孩无动于衷地问。

盖伊那张满是粉刺的好笑的圆脸上,有滚烫的泪珠滑落。

“今晚。”

* * *

[1] 首次发表于1924年,收录于1926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木麻黄树》(The Casuarina Tree )。

[2] Sembulu,毛姆虚构的国家。

[3] Worcester Sauce,味同辣酱油。

[4] Brunei,文莱的旧称。

[5] Gin sling,或称甜味杜松子混调酒。

[6] Kuala Solor,毛姆虚构的地点,应为马来语,本义“太阳湾”。

[7] 旧时英国海峡殖民地的货币单位,流通于马来亚、新加坡、文莱等地。

[8] Tatler ,1709年由理查德·斯蒂尔(Richard Steele)创办的杂志,两年后停刊;1901年,现代版的《闲谈者》周刊由克莱门特·肖特(Clement Shorter)重新发行,内容主要是报道上流社会的各种活动。

海难残骸

Flotsam and Jetsam [1]

诺曼·格兰奇有一个橡胶种植园。每天天没亮他就会起来,先给工人点名,然后在园子里兜一圈确认收胶的装置都是完好的。把自己的职责完成了,他就回家洗澡、更衣,在妻子对面坐下享用丰盛的一餐,介于早饭和中饭之间,婆罗洲 [2] 的当地人就把它称为早中饭。他一边吃饭要一边看书。不过餐厅里一点也不亮堂,镀银的器具都被磨损了,装调味品的瓶子也是破旧的,连碗碟都大多缺了口子,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个家里没有钱,但它又是种漠然接受的贫穷。或许桌上放些花会好看不少,但显然没人在乎好看不好看这回事。格兰奇吃完,打了个饱嗝,填好烟斗,点着,从餐桌边站起,走到了门廊上。他一直没理会妻子,就像她不存在一样。他在一张藤椅上躺下,继续读书,而格兰奇夫人伸手从锡罐里取了一支香烟,啜着茶抽起了烟。突然她朝外面看,因为家里的男仆上了台阶,带了两个男人来找她的丈夫。其中一个是迪雅克人 [3] ,还有一个是中国人。这里外人来得很少,她想不出这两人会有什么事情。她走到门口,听外面他们说话。虽然在婆罗洲住了不少年,但她会的马来语只够她跟仆人们完成基本交流,所以丈夫跟来人说话她只朦朦胧胧听懂了一点。从丈夫的口气里似乎听得出他不耐烦,先是问了中国人几句话,然后又问迪雅克人,似乎他们要让他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情。不过,他最后还是皱着眉头跟他们走下了台阶。她想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就到了门廊上,发现他们走的是那条通往河边的小道。格兰奇夫人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回了自己房间。没过多久丈夫一声大喊,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维斯塔。”

她走了出来。

“准备个睡觉地方。有条马来帆船靠在码头,里面有个白人病得不行了。”

“是谁啊?”

“我他妈怎么知道?这帮人带过来的。”

“家里怎么能随便让人来住?”

“别废话,照我说的做。”

说完这句,他又转身去了河边。格兰奇夫人找来男仆,吩咐他把客房的那张床铺起来,然后就走到台阶上方等着。过了一小会儿丈夫回来了,后面是一队迪雅克人抬着垫子上一个男人。她让到一边让他们通过,看到一眼那个白人的脸。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丈夫。

“出去,别出声。”

“你这人说话真客气啊。”

病人送进了客房,两三分钟之后,迪雅克人和格兰奇都出来了。

“我去看看他的东西,叫人把它们搬过来。他有个仆人在照顾他,所以你别生事!”

“他怎么了?”

“疟疾。船上的人怕他快死了,不让他上船。他名字叫斯凯尔顿。”

“他不会死吧?”

“死了我们把他埋了就行了。”

不过斯凯尔顿没有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身下是张床,头顶是个蚊帐。他想不出来自己现在在哪。这是个廉价的铁床,床垫很硬,但和马来帆船上一比,那真是舒服多了。房间里他只看得见一个五斗橱和一把木凳;橱是当地木匠打的,手艺还挺粗糙。床对面是门,掩着门帘,据他判断这扇门出去就该是门廊了。

“阿空。”他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他的仆人进来了。这个中国人看到自己主人烧已经退了,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老爷,好多了很。我很高兴。”

“这是把我弄什么地方来了?”

阿空解释了一番。

“行李没事吧?”斯凯尔顿问道。

“是的,行李好的。”

“这位老兄叫什么——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诺曼·格兰奇先生。”

为了证明他没有瞎说,他拿来一本小说给斯凯尔顿看,名字就写在上面。的确叫格兰奇。斯凯尔顿注意到这本书是培根的散文集。能在婆罗洲的一个庄园主家里见到这本书倒有点意思。

“跟他说我很想和他见面。”

“老爷出去。他快回来。”

“我能洗个澡吗?天呐,我还得刮个胡子。”

他试着起床,但眼前东西都在转,稀里糊涂喊了一声又躺了下去。于是阿空帮他沐浴,刮了胡子,把他生病穿到现在的短裤和汗衫替换下来,穿上了纱笼和巴汝。洗漱完毕又换了干净衣服,他觉得就这样躺着不动也挺好。可只躺了一会儿,阿空就进来说,这屋子的老爷回来了。只听见几下敲门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听说你好多了。”他说。

“哦,是好了很多。你能这么接待我真是太客气了。我觉得这样赖进你家里真是不成样子。”

格兰奇的回答听上去不太顺耳。

“没关系,那是你状态太糟糕了,也难怪那些迪雅克人要把你赶下船。”

“我不想太过麻烦你们,只要能走我就不多留了。要是能租到一艘汽艇或者马来帆船,我可以下午就离开。”

“租不到汽艇的。你也最好多待一段时间。现在一定虚弱得跟个耗子似的。”

“恐怕我会让你们很厌烦的。”

“不见得吧。你带着自己的仆人,他会照看你的。”

格兰奇刚刚视察庄园回来,穿着一条脏短裤,卡其衬衫领口打开着,一个阔边旧毡帽破破烂烂的,邋遢得就像一个在海边捡破烂的人。他脱下帽子擦去眉毛上的汗珠,能看到灰色的短发推得极短,一张宽脸有些胖,脸色红润,灰色的胡茬下嘴也不小,不过鼻子倒偏短,而且像是暴脾气的人会长的鼻子,小眼睛里也有戾气。

“我在想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我读一读的。”斯凯尔顿说。

“什么样的东西?”

“只要不费脑子的就行。”

“我自己不太读小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拿个两三本来。想读小说我妻子有。都是些垃圾书,因为除了这她其他不读。不过可能适合你。”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这位先生似乎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从斯凯尔顿躺着的这个房间,还有格兰奇的仪表来看,他显然颇为穷困;可能是领着寒酸的工资在打点一个庄园吧,所以平白多出来一个客人和男仆的开销自然是烦心的。又或许是他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很少见到白人,跟陌生人打交道难免局促。有些人熟了之后大为改观,你都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但他那双严厉的、机警的眼睛还是让人有些不安,一下就戳穿了他红润的面色,还有魁梧的身躯;因为他这身材会让你以为这是个开朗的人,很容易交上朋友。

过了一会儿,这家里的男仆拿进来一包书。里面有五六本小说,作者都没听过,扫一眼就知道是地摊货;一定是格兰奇夫人的了。可那里面还有鲍斯韦尔的《约翰逊传》、博罗的《拉文格洛》 [4] 和兰姆的《散文》。这书目就有些怪了,一般在庄园主的房子里是不太会看到这些书的。大多数庄园主家里最多不过一两个书架的书,而且大多是侦探小说。斯凯尔顿纯粹出于好奇,喜欢探究人性,现在饶有兴致地想从诺曼·格兰奇送来的这些书里,从他的表情和他们交换的只言片语中,揣测他是怎样一个人。那一天他就再没有来探望过斯凯尔顿,这让后者有些意外,看来格兰奇先生觉得提供食宿就够了,对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感兴趣,不在乎有没有更多来往。第二天一早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下床了,让阿空帮忙扶着坐到了门廊的躺椅上。门廊真该好好上一遍漆了。这个小木屋建在小山顶上,离河水也只有五十码;但河面宽阔,对面当地人建在桩子上的小屋掩映在绿意之中,看上去更小了。斯凯尔顿心思还迟钝,看书看不进去,翻了一两页就心猿意马起来,发现只是随便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就挺惬意的。突然他听到脚步声,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小个子女士朝她走来;他知道这一定就是格兰奇夫人了,正要起身。

“不要起来,”她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她穿了条蓝色的布裙,简单是足够简单了,但更适合一个年轻的女子;短发乱糟糟的,像是起床之后就没费事让它们碰过梳子,而且头发染成了鲜艳的黄色,只是没染好,根部还是白的。她干燥的皮肤显出老态,两侧脸颊上都抹了好大一团腮红,手法也实在是拙劣,任谁也不会有一秒钟相信这是自然的面色。唇膏也抹得脏兮兮的。但格兰奇夫人最奇怪的一点是她有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她的脑袋会一扯一扯的,好比在邀请他去屋子深处的某个房间看看。这种动作之间的间隔似乎是规律的,可能一分钟有三次。而且她左手几乎从来不会停下来,那也不算是颤抖,而是一种旋转的手势,就像她希望你能留意她身后的某样东西。格兰奇夫人的外表让斯凯尔顿讶异,而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又让他尴尬。

“希望我没有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他说,“我觉得按照这个恢复情况,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走了。”

“在这种地方能见个人很不容易,你知道。能来个人聊聊天我们是喜出望外的。”

“你愿意坐一会儿吗?我让仆人给你搬把椅子。”

“诺曼让我不要来打搅你。”

“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跟白人说过话了,特别想能好好聊会儿天。”

她的头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比以往速度更快,手也做了一下那个痉挛式的奇怪手势。

“他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椅子我自己拿吧。”

斯凯尔顿告诉了她自己是谁,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但他发现格兰奇夫人早就盘问过他的仆人,对他已经极为了解了。

“你一定急不可耐地想回英国了吧?”她问道。

“我的确不介意现在就能回去。”

突然格兰奇夫人发作得只能形容为“神经风暴” [5] 了。她头部抽搐之狂野,左手挥动之迅猛,让人看着心惊。斯凯尔斯只能把视线转开。

“我已经十六年没回英国了。”她说。

“不是说真的吧?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种植园主最多不过五年总能回去一趟的。”

“负担不起;我们是破产得分文不剩了。诺曼把所有积蓄都投在种植园里,但还没看到什么真正的回报。赚的钱只够我们不饿死。当然对诺曼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不算真正的英国人。”

“他看上去很像啊。”

“他是在沙捞越 [6] 出生的,他父亲被政府派到那里。要说的话,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婆罗洲人。”

这时候格兰奇夫人毫无征兆地就哭了起来。看滚滚泪珠从她那种脂粉厚重的苍老的脸上淌落,实在是惨不忍睹。斯凯尔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最后他的选择可能是最聪明的,就是一直保持沉默。格兰奇夫人抹干了眼泪。

“你一定觉得我这老太婆很可笑。我有时候也奇怪,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哭得出来。大概就是天性如此。以前在舞台上我也是说哭就能哭的。”

“哦,你是演员吗?”

“是啊,结婚之前。我就是那样认识诺曼的。我们在新加坡演出,正好碰到他放假在那里。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英格兰了。我会在这里待到死,每天只能看着这条可恶的河。我是永远也走不了了。走不了了。”

“你怎么会到了新加坡的呢?”

“这么说吧,那是战争刚结束,伦敦找不到合适我的演出。当时我也在舞台上待了好多年了,演够了小角色,经纪人告诉我一个叫维克托·帕里斯的人要带一个剧团去东方。他老婆演主角,但女二号可以让我去演。他们有大概五六个剧目,都是喜剧,你知道的,有些是偏闹剧那种。给的钱不算多,但他们要去埃及和印度,还会去马来那些州、中国,最后下到澳大利亚。有机会能看看世界,我就答应了。我们在开罗还挺受欢迎,在印度也挣了些钱,但到了缅甸就不行了,暹罗 [7] 更糟;在槟榔屿 [8] 简直一塌糊涂,马来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总之,有天维克托把我们召集起来,说他破产了,连把我们弄到香港的路费都没有,整个巡演也是一败涂地,他很抱歉,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回国。当然我们就说,他不能这样对我们。你可不知道当时那吵得。反正呢,他说要是我们看得上,布景啊道具啊什么随便我们拿,但讨钱也没用,反正就是弄死他也没钱了。第二天我们就发现他和他老婆,也没跟任何人说,上了条法国船溜了。我跟你说,当时我就惨了。靠工资就攒了几英镑,其他啥也没有;有人说要是实在没钱走了,政府会把我们送回去,但要坐统舱,我就不怎么愿意。我们让媒体把这倒霉事宣传给公众,有人就出来了,说我们可以来场义演。行,我们就演了,但没了维克托和他老婆,我们也办不了什么事儿,最后扣除演出费用,算是白忙了一场。跟你承认吧,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就是那时候诺曼向我求的婚。说来也怪,当时我对他几乎没什么了解。他就开车跟我在岛上兜了几次风,在欧洲大酒店 [9] 喝了两三回下午茶,跳过舞。男人对你好总是有所图的,我还以为他就是想找点儿乐子,不过我也见识得多了,心想要是你能在我这儿占到便宜也算你厉害。可他后来就向我求婚,怎么说呢,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他在婆罗洲有自己的园子,只要花些工夫,就能大赚一笔。说那园子靠着一条大河,周围都是大森林。听着就很浪漫啊。当时我也老大不小了,你知道吗,三十了,再往下找活儿也不容易;有幢自己的房子啊之类的事情,还是有吸引力的。再也不用到经纪人的办公室门口晃悠了。再也不用半夜醒着琢磨下礼拜的房租到哪去弄了。那时候他长得也不难看,棕色的皮肤,人高马大的,有男人味,谁也不能说我是随便找了个人把自己……”突然她就停住了。“他回来了。别说我们见过。”

她提着自己的凳子飞快地进了屋。斯凯尔顿很茫然。格兰奇夫人奇特的外表、伤心的泪水、始终伴随着抽搐的人生故事,还有听到丈夫声音时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匆忙的逃跑,都让斯凯尔顿不知该作何想。

几分钟之后,诺曼·格兰奇重重的脚步声落在门廊上。

“听说你好了不少。”他说。

“好很多了,谢谢。”

“要是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早中饭,我就给你添个位置。”

“我很愿意。”

“那好。我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走开了。没过多久一个男仆走来告诉斯凯尔顿,他们家老爷在等着他。斯凯尔顿跟着男仆进了一个小起居室。为了凉快,软百叶帘都放下来了,房间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家具,英式、中式都有,临时茶几上堆着各种毫无价值的废旧杂物,一看就觉得住着一定不舒服,既不温馨,更不凉爽。格兰奇已经换了纱笼和巴汝,穿着当地人的服装显得粗鲁,却也孔武有力。他引见了自己的妻子。格兰奇夫人和斯凯尔顿握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就像两人从没见过一样。男仆说饭菜准备好了,他们就进了餐厅。

“听说你在这狗屁国家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格兰奇说。

“两年。我是个人类学家,研究的是那些还没有跟文明接触的部落里,他们的习惯、风俗是什么样的。”

这家人虽然在厚待自己,但斯凯尔顿没法不觉察出其中的不情愿,所以决定把自己是怎样不得以到这里的经过讲述一番。他先是离开了某个村庄里自己的营地,走陆路十来天才到了大河。他雇了两条马来帆船去海岸,一条给自己和行李,让他的中国仆人阿空带着露营的装备坐另一条。之前横穿乡野的长途跋涉非常艰难,此刻能在藤席做的遮篷下摆个床垫,悠闲地躺着,让他觉得非常自在。出门之后他身体一直很好,沿河而下的时候他只能归结为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但这个念头出现同时,他也想到,自己之所以会对自己的健康觉得感激,那是因为他现在似乎没有平日里那么舒服。的确前一天晚上在长屋 [10] 他被劝了不少亚力酒,但这也习以为常了,不该头疼的。总之他觉得自己是病了。身上只穿着短裤和汗衫,他觉得冷;怪就怪在此时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船舷烫得手几乎放不上去。要是手边有件大衣的话,他立马就要披上了。他只觉得越来越冷,牙齿开始打战,蜷缩在床垫上全身都开始抖,似乎是要以此取暖。这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猜到了。

“天呐,”他呻吟着说道,“得疟疾了。”

船上的领班正在掌舵,斯凯尔斯喊他。

“让阿空过来。”

这个船夫朝第二条帆船喊了几声,并让自己的船员停止划桨。转眼间两船就并到一起,阿空跨了过来。

“我发烧了,阿空,”斯凯尔顿喘着粗气说,“把药箱拿过来,还有,真是要命,拿两条毯子来。我要被冻死了。”

阿空给了主人服下剂量不小的奎宁,又把能找出来的毯子、罩子全盖在了他身上。船又动了起来。

停泊过夜的时候,斯凯尔顿病得太厉害,没法上岸;第二天和第三天也不见好。有时候一两个船员来看看他,而领班时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很久。

“到海岸还有多久?”斯凯尔顿问仆人。

“四,五,”他顿了顿,“领班,他不去海岸。他说,想回去。”

“让他去死。”

“领班说,你很生病,你死。他去海岸,如果你死,他麻烦。”

“我还没想死呢,”斯凯尔顿说,“没事的,就是普通的疟疾。”

阿空没有接话。这沉默让斯凯尔顿有些烦躁,他知道中国人有什么话不肯说出口。

“有话就说,你这蠢货。”他大声说道。

阿空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之后,斯凯尔顿的心往下沉。当天晚上到了休息地,领班会要他们支付船费,并在黎明之前把两条马来帆船悄悄开走。他怕病人死在船里,不敢再往前开了。斯凯尔顿如果摆出不容置辩的派头或许有用,但他已经没有力气那么做了,只希望依靠提高报价,让对方能履行之前的约定。接下来的一天从早到晚阿空都在和领班争执,晚上停泊之后,领班找到斯凯尔顿,气鼓鼓地说他不会再往前开了,还告诉斯凯尔顿附近有座长屋,让他寄宿在那里直到恢复。船上的人开始往下搬行李。斯凯尔顿拒绝下船。他让阿空把他的左轮手枪拿了出来,发誓谁敢靠近就杀了谁。

阿空、船员和领班都去了长屋,把斯凯尔顿一个人留在船上。一个接一个小时过去,疟疾烧着他的身体,嘴唇都要干裂了,浑浊的想法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头颅。这时他看见了亮光,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他的中国仆人带着领班和另外一个人过来了;第三个人斯凯尔顿还没有见过,是从附近的那座长屋来的。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听得清阿空在说什么。似乎是往下游再开几小时住着一个白人,要是斯凯尔顿答应,领班愿意把他送到那个地方。

“更好你答应他,”阿空说,“或许白人有汽艇,到时我们去海岸快快。”

“那人是谁?”

“庄园主,”阿空说,“这兄弟说,他种橡胶。”

斯凯尔顿太疲惫了,不想再争,此时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闭眼睛睡觉。他妥协了。

“说实话,”他总结道,“剩下的我都记不得了,直到昨天早上醒过来,成了你家的不速之客。”

“我不怪那些迪雅克人,说真的,”格兰奇说,“我到河边在马来帆船上看到你那样子,以为你没治了。”

斯凯尔顿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格兰奇夫人一直没做声;她的脑袋和手还是有规律地抽搐着,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钟在控制她。格兰奇先生唯一一次跟她说话是让她把伍斯特沙司拿过来,那些不自觉的动作又是一阵大爆发,看着十分可怕。她把沙司交给丈夫,什么话也不说。斯凯尔顿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是格兰奇夫人对丈夫恐惧至极。这有些古怪,因为格兰奇先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他知识丰富,脑子也好使,虽然他的态度离热情好客还远得很,但不可否认有什么需求他都尽量想帮上忙。

他们吃完了饭,中午天热,就各自去休息了。

“日落的时候喝点东西,我们到时再见。”格兰奇说。

斯凯尔顿睡了一个好觉,洗了个澡,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到了门廊上。格兰奇夫人走了过来。看上去她一直在等他。

“他已经从办公室回来了。我不跟你说话你也不要觉得怪,如果让他觉得我很乐意你留在这儿,明天他就撵你走。”

这些话她都是轻声细语说的,说完就悄悄回了屋。斯凯尔顿哑口无言,这段奇怪的机缘实在是让他进了一个奇怪的家庭。他走到那个堆满东西的起居室,主人就在这里。这家显而易见太穷苦了,一直让他过意不去,担心自己造成的额外支出虽小,他们恐怕也负担不起。可他又觉得格兰奇先生是个敏感、易怒的人,不知道听到别人要帮助他会做怎样的反应。斯凯尔顿决定冒这个险。

“我说个事情,”他跟格兰奇先生说道,“看上去我还得叨扰你们好几天。要是我的食宿费用你们能让我付了,我会舒服不少。”

“哦,那个没关系,住在这儿没有费用可言,这房子还抵押着,你的伙食也花不了我们几个钱。”

“那样的话至少还喝了酒吧,你的烟草也被我消耗了不少。”

“我们这儿一年到头来不了一个外人,而且一般也是地方上的长官之类的——再说,要破产到我这地步,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这样,你愿意接受我的露营装备吗?我反正没用了。或者如果你喜欢,我很愿意让你挑一支我的枪。”

格兰奇犹豫了一下,那双狡黠的小眼睛闪过一丝贪心。

“要是真拿你一支枪,那可是你食宿费用的好多好多倍啊。”

“那就这样说定了。”

在东方,大家是要庆祝落日的,他们就聊起了到时要喝的威士忌和起泡葡萄酒。聊天中还发现两人都会下象棋,于是就对弈了一盘。格兰奇夫人一直到晚餐时才加入到他们之间。饭菜引不起多少胃口,汤就很寡淡,河鱼做得没什么味道,牛排太老,最后是一份焦糖布丁。诺曼·格兰奇和斯凯尔顿喝啤酒;格兰奇夫人喝水。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个字。斯凯尔顿又有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是格兰奇夫人怕她丈夫简直怕得要死。斯凯尔顿为了不至于失礼,也曾偶尔试图把她拉入对话之中,对着她说话,把某则趣闻讲给她听,或者干脆问她问题,但这又很显然让她极为紧张,头部剧烈地抽搐,那只手又抖动得像是痉挛,斯凯尔顿心想再这样同她说话,反而像是害她了。大家吃完,格兰奇夫人起身,说道:

“我就留你们两位男士独自享用波尔图红酒吧。”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他们都站了起来。在婆罗洲河边贫穷的场景中,还要假意维持这种社交仪式,不仅荒唐,甚至有些邪恶。

“我得说一句,这儿没有波尔图红酒。或许还有点本尼迪克特甜酒没喝完。”

“啊,不用麻烦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格兰奇开始打哈欠。他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一般晚上到了九点就睁不开眼了。

“行,我得去睡了。”他说。

他朝斯凯尔顿点了点头,没有其余的礼节就回了卧室。斯凯尔顿也上了床,但睡不着。虽然暑气逼人,但让他醒着的不是因为热,而是这个房子里,以及这房子里住着的两个人身上,藏着一些可怕的东西。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的心神不宁,但他知道一点,就是如果此刻能让他远离这幢房子和这对夫妻,他会觉得满心感激。格兰奇也谈了不少自己的事,但斯凯尔顿对他的了解比第一面时形成的印象并没有丰富多少。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就是一个时运不济的庄园主。战争一结束他就买下了这块地,种了树,等树长到有橡胶可收,大萧条来了,自此之后仅仅维持庄园不让它倒闭就十分艰难。庄园和他们住的房子都基本抵押了,现在橡胶又能卖钱了,收益却全部交给了受押人。在马来亚时常听到这样的事;但格兰奇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个没有祖国的人。出生在婆罗洲,一直跟父母住在那里,岁数一到就回英国上学,十七岁回到出生地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除了打仗的时候去过美索不达米亚。英格兰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那里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这里绝大多数庄园主,和政府职员一样,都从英国来,放假就会回去,期待着有朝一日退休了就回国定居。但英格兰又能给诺曼·格兰奇提供什么呢?

“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他说,“我也准备老死在这里。在英国我就是个陌生人;我不喜欢他们做事情的方式,也听不懂他们聊的东西。只不过在这里我也是个陌生人,对于那些马来人和中国人来说,虽然我说马来语不比他们差,可我还是一个白人,这点是永远也不会改变了。”然后他提到了要紧的部分。“当然要是我那时没有糊涂透顶,就应该娶一个马来姑娘,生个半打混血儿。对于我们这种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人来说,没别的出路。”

格兰奇的愤恨不是单单用他窘迫的经济状况就能解释的。殖民地的白人没有一个能让他说出半句好话。他似乎觉得,这些人看不起他,就因为他是在这里出生的。这是一个对生活失望、郁郁寡欢的人,而且还自负。他给斯凯尔顿展示自己的藏书;虽然书不多,但大致也算囊括了英国文学最精妙的作品了。这些书他都反复读过,但看起来其中的慷慨和仁爱他一点也没有学到,其中的美也没有真正打动它;反而对这些文字的熟稔只让他变得自满自得。乍一看他是如此诚挚,像个地道的英国人,但这样的外表和他的内心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甚至你还禁不住怀疑,他的内心藏着一个很邪恶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为了享受那时的清凉,斯凯尔顿拿着烟斗和书坐到了自己屋外的门廊上。他身体依然虚弱,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没过多久格兰奇夫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巨大的粘贴簿。

“我想着要给你看看我过去的照片,还有那时的报道。不能让你觉得我一直就长着现在这副模样。他去巡视了,要过两三个小时才回得来。”

格兰奇夫人还是穿着昨天那条蓝色的裙子,头发依然蓬乱,但不知为何兴致很高。

“我就只有这东西帮我回忆过去了。有时候日子过不下去,我就看我的粘贴簿。”

她坐在斯凯尔顿旁边一页页翻过去。新闻都是从地方报纸上剪下来的,提到格兰奇夫人的文字下方都仔细划了横线;看起来那时候她的艺名叫做维斯塔·布莱斯。看了照片就知道,当年她还是很好看的,只不过也算不上惊艳绝伦。什么都演过:音乐喜剧、世俗讽刺剧、闹剧、喜剧;把照片和新闻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没有什么天赋的姑娘,但凭借漂亮的脸蛋和好身材,争取来了一段普通、艰难,甚至有些粗俗的演艺生涯。格兰奇夫人一路翻看着照片,读着新闻,投入得就像这是她第一次打开这粘贴簿一样;她的头依然抽搐着,手也依然在晃。

“演员一定得靠关系,可我谁都不认识,”她说,“要是给我机会,我知道一定可以成的。我只是运气不好,这是不用说的。”

这一切都太凄凉了,或多或少也有些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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