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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毛姆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2

要是谁提到了雪茄,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会顿时容光焕发。

“啊,说到雪茄你一定得夸阿尔伯特了。都是他挑的,据说没有人比阿尔伯特更懂雪茄。”

她会看着桌子那头自己的丈夫,眼神骄傲、明亮得像名种母鸡看着自己唯一的后代——如果非要细说,那一定是只浅黄奥平顿鸡 [18] 。这时候客人们会立马乱糟糟地一起赞扬起了男主人,因为他们一直在等机会要对他客气一番,终于找到了这项难得的长处,可以表达欣赏之意。

“大家谬赞了,”他说,“你们喜欢今天的雪茄我很高兴。”

然后他会就雪茄发表小小一段感言,谈他挑雪茄是在追求哪些品质,并对高级雪茄成了商品之后水准每况愈下表示惋惜。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一边听着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显而易见很享受丈夫的这场小小的胜利。当然关于雪茄也不能无休无止地聊下去,只要发现客人有不耐烦的迹象,她马上会提出一个更宽泛的新话题,或许也是更有意义一些的话题吧。阿尔伯特退出视线,再不发一语,但他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刻。

对于一些客人来说,正是阿尔伯特让福里斯特夫人的午餐会比下午茶少了几分吸引力,因为阿尔伯特是个无趣的人;女主人无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她特别在意要让阿尔伯特参加,把午餐会定在周六也正是因为阿尔伯特其他几天都太忙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觉得在这些宴饮尽欢的场合中不能缺了丈夫,是她欠自己尊严的一笔躲不掉的债,绝不能一时疏忽,就向全世界承认她嫁给了一个在精神上无法与自己相当的人——或许在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自问那样的男子世上哪里找得到。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们可以畅所欲言,表示像她这样的女人被这样的丈夫拖累实在不值得。她们互问福利斯特夫人怎么会嫁给她的,最后都绝望地归结为(因为大多数是禁欲的人)结婚本身就莫名其妙。

阿尔伯特的无趣倒也不是喋喋不休、避都避不开的那种,他不会用冗长无边的故事让你脱不了身,或者用毫无意义的笑话纠缠你;他也不会用陈词滥调折磨人,或是说出特别平庸的话让你无所适从;他就是没意思罢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知晓法国浪漫派文学所有秘密的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自己就是个可圈可点的作家,他说你要是跟着阿尔伯特进了一个空房间,会发现那房间还是空的。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们都觉得这句话妙极了,其中有个出名的小说家叫罗兹·沃特福德,是个无所畏惧的女人,壮着胆子就把这句话转达给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虽然她假装生气,却也来不及抹掉嘴角的笑意。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看到她对丈夫的态度,对她就愈发尊敬了。她总是强调,不管这些朋友内心深处如何看待阿尔伯特,她的丈夫自有他的地位,不能轻慢。她自己的举止就很让人佩服。如果阿尔伯特难得评论了一句,她会满面欣喜地仔细倾听,如果他帮忙取来一本书,或者她有什么灵感借用了丈夫的铅笔记录,她总会表示感谢。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也从来不允许朋友们故意冷落自己的丈夫,但她毕竟是个识大体的女人,知道不能对世界要求太高,不可能永远把丈夫带在身边,所以她也会经常自己出门,但朋友们都清楚她等着他们每一家一年至少得有一次请阿尔伯特去吃饭。如果那些面向公众的宴会要她演讲,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一定会带上自己的丈夫,如果她要做讲座,也一定确保台上有丈夫的一个席位。

据我看,阿尔伯特应该是中等个头,但或许是因为你想到他就会想到他的妻子(身材尺寸惊人),所以总以为他个子很小。他瘦削、虚弱,比实际年龄显老;这后一条倒跟妻子一样。总是剪得很短的白头发有些稀疏,白色的一字须也只是胡茬。一张脸除了瘦,除了皱纹多些,没有别的什么值得注意;蓝眼睛以前或许是有魅力的,现在也倦怠无光了。他永远穿着一条挺括的芝麻呢裤子,剪裁方式他也永远要求一个样。上身都是一件黑色的大衣,灰色的领带,别着小小的一个珍珠领带夹。他太不容易发现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办午餐会,他站在会客厅里迎接宾客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就像你不会注意到一件静静守在那儿的有教养的家具。阿尔伯特礼数周到,每回跟人握手都会露出恭敬、随和的笑容。

“你好啊;你能来我可就太高兴了,”就像他们是多年的好友,“最近怎么样,还行吧?”

要是有头有脸的客人第一次来,而且和阿尔伯特没有见过,他们进门的时候他会迎到门口,说:

“我是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丈夫。我来替你和我夫人引见。”

然后他会把客人引到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背光站着的地方,而后者会欣喜地急忙走来欢迎这位客人。

阿尔伯特含蓄地为妻子的文学声望感到骄傲,又为了妻子的事业甘愿如此卑微,外人见了都会觉得温馨。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在,不需要他的时候,一定消失,这种圆通敏锐若不是苦心造诣,那就一定是本能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是最知道丈夫好处的人:

“我真不知道要是没有他我该怎么办。他的重要性是不可估量的。我写的每个字都会读给他听,他的意见经常都很有用。”

“莫里哀和他厨师的故事。 [19] ”沃特福德小姐说道。

“你觉得自己很风趣吗,亲爱的罗兹?”福里斯特夫人问话的语气似乎有些尖刻。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不认可你的某句话时,她会说自己太笨了,听不出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说话的人就必然局促起来。但沃特福德小姐是不吃这一套的;在她漫长的一生中也曾有过几场恋情,但真爱都付给了印刷在纸上的文字。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对她是容忍多过认可。

“得了,得了,亲爱的,”她回答道,“你也很清楚,要是没有你,他就什么都不是。他不会认识我们。能结交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头脑和最杰出的人物,他一定觉得幸运极了。”

“没有蜂巢的遮蔽,或许蜜蜂的确无法存活,但蜜蜂也有它自己的重要性。”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们对于文学艺术无所不知,但对自然科学都是门外汉,所以这句判断谁都没法反驳。她继续说道:

“他从来不会干涉我,下意识就明白我哪些时候不愿被打扰;当我有思路的时候,如果他在房间里,不但不是种妨碍,反而让我更自在。”

“就像一只波斯猫。”沃特福德小姐说。

“但就像一只训练有素、血统高贵、温驯有礼的波斯猫。”福里斯特夫人这句话说得严厉,让沃特福德小姐一时不敢回话。

但关于自己的丈夫,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她说,“知识分子容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抽象的概念而非实在的事物更感兴趣。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在用一种过于抽离的姿态、在一个无忧无扰的高度审视纷繁的人世,你们不担心会丢失一点点人性吗?我永远都会感激阿尔伯特的,因为他让我一直能接触到平凡的路人。”

虽然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们都承认,这句话跟夫人的很多妙语一样,有不可多得的透彻和精妙,但正是这句话,让她最亲密的社交圈有段时间都把阿尔伯特称为“平凡的路人”。不过这个称谓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后来大家也就忘记了。接着他又成了“集邮家”;这是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用他那奇诡的才思发明出来的。一天他正和阿尔伯特聊天,脑力枯竭,为了不至冷场没了办法,问道:

“你集邮吗?”

“不集邮,”阿尔伯特温和地答道,“恐怕我并没有这个爱好。”

但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这问题才刚出口,就已经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他写过一本所有法国文学爱好者都很关注的书,关于波德莱尔妻子的姑母,而且他对法国精神的研究是巨细靡遗的,自然也就吸收了不少法式的机灵和法式的才情。他无视阿尔伯特的否认,一有机会就告诉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他已经发现了阿尔伯特的秘密。他集邮。之后每次见到阿尔伯特他都会问:

“福里斯特先生,跟我说说吧,最近邮票集得如何了?”或者“上回见面之后又购得什么新邮票了吗”?

阿尔伯特的一再否认并没有什么用,这个生造的形象太贴切了,谁都不愿轻易放过。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都认定他一定在集邮,跟他说话基本都会打听最近是否顺利。甚至连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自己,真到了心情极为舒畅的时候,也会把丈夫称为“集邮家”。这个称号实在适合阿尔伯特,就如同一副定制的手套。有时候他们就当着阿尔伯特的面这样称呼他,于是只能赞叹他的温厚性情,因为他听到之后只会笑笑,似乎并不介意,而且没过多久甚至不再指出这是一个误会。

当然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太明白社交圈的门道了,不会在午餐会时安排那些真正身份显赫的客人坐到丈夫身边,从而把餐桌上的整个氛围置于险地。她会花心思只让相识更久、关系更亲密的朋友坐那两个位置,而等那两个事先定下的受害者进屋之后她会跟他们说: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介意坐在阿尔伯特旁边吧,对不对?”

对方只能说他们乐意至极,如果脸上明明白白显露出了懊丧,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就会故作轻松拍拍他们的手,补上一句:

“下回你坐我的旁边。阿尔伯特碰到陌生人太腼腆了,只有你特别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

他们的确知道——只要忽略他就行了。在他们看来,就当阿尔伯特坐着的那张椅子是空的也没关系。其实照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收入,不可能让客人吃上春天的三文鱼,或是反季的芦笋,所以说到底这些忽略阿尔伯特的人其实嘴里都是他掏钱买来的佳肴,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对此有什么气恼。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难得开口也一定在吩咐侍餐的女仆。如果有客人是他没有见过的,他就会盯着对方看,若不是他的目光如此单纯,对方一定很不舒服。阿尔伯特的表情似乎在问自己,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如此考察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从来没有公布过。当餐桌上氛围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会跟着说话的人,但对传递在他们之间那些奇谈怪论他持什么态度,那张瘦削、满是皱纹的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说,所有的这些智慧和机锋对阿尔伯特的头脑来说,就像水冲刷过鸭子的背脊。他已经不再试着费心理解了,甚至听也只是做做样子。不过那个涉猎多个领域的评论家哈里·奥克兰说,阿尔伯特其实把所有话都听了进去;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因为智力有限、头脑混沌,所以一直都在努力揣摩这些美妙的话大致是什么意思;当然他去了城里一定会跟人吹嘘自己见到了哪些大人物,或许他的学识和文采还在他的圈子里光芒四射,人人向他求教何为尽善尽美;要是能听到他如何描述那些饭局就太好了。哈里·奥克兰是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最忠实的崇拜者之一,写过一篇才情洋溢的文章极为精湛地分析她的文风。他五官长得精致,甚至可说是精美,但毛发异常茂盛,像是个使用生发剂出了什么意外的圣塞巴斯蒂安 [20] 。他还很年轻,不足三十岁,但先后当过戏剧评论人,小说评论人,音乐评论人和绘画评论人。不过他现在对艺术有些倦怠了,号称将来要把自己的才华奉献给体育评论。

我应该早些说明,阿尔伯特是每天要去城里工作的;也真是不幸,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朋友们认为她何其坚忍,才接受丈夫居然还不是个有钱人。她们觉得,要是阿尔伯特是个商业巨擘,能随手摆布国家的命运,能派遣载满名贵香料的商船队开往黎凡特 [21] 的各个港口——那里的诸多地名曾给诗人捎去了如此丰饶而珍奇的韵脚——要是这样,那或多或少还有些浪漫的意味。但阿尔伯特只是个醋栗经销商,赚的钱只是勉强能让妻子过上一种优越甚至阔绰的人生。因为每天要在办公室待到六点,等阿尔伯特赶回妻子的周二沙龙,最重要的客人都已经走了,最多就三四个与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更要好的朋友还留在会客厅里,终于能放下拘束,风趣地评点已经离场的人。听到大门上阿尔伯特钥匙的声音,他们就同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片刻之后,门打开了,阿尔伯特用他那犹犹豫豫的方式带着温和的表情朝里看。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笑容明媚地跟他打招呼。

“快进来,阿尔伯特,快进来。我想,这里每个人你都认识吧。”

阿尔伯特进门,跟妻子的朋友们握了手。

“你刚从城里回来?”她很关切地问道,虽然心里明白他只可能从那里来。“要喝杯茶吗?”

“不用,谢谢了亲爱的。我在办公室里喝了茶。”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笑得更灿烂了,其他在场的人都觉得她对自己的丈夫真是好得无可挑剔。

“啊,不过我知道你是喜欢再续一杯的。我自己来给你倒。”

她走到茶桌边,倒了茶还加了牛奶和糖,完全忘记这壶茶是一个半小时之前煮的,已经完全凉了。阿尔伯特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温驯地搅了搅,这时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重新谈起之前被丈夫回家打断的话题,阿尔伯特就把没有尝过的这杯茶放下了。每次阿尔伯特的出现都是一个信号,那就是聚会该散了,剩余的宾客也会逐一告辞。但有一回,因为对话太引人入胜,而牵涉的议题太过重要,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执意要几位客人留下。

“这件事必须在此谈清楚。而且说到底,”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对她来说已经接近调皮,“在这个问题上,说不定阿尔伯特也有话要说。让他来指点我们一二吧。”

那时候女士开始流行把头发剪短,她们正在讨论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是否应该做一个盖瓦式短发 [22] 。夫人是个身材很有威严的女子,骨架就大,而且骨架上盖得很厚实,要不是生来魁梧,你大概很容易会想到用肥胖来形容她。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胖得有豪侠之风;同时,她尺寸偏大的五官也让她文化人的气质显得分外阳刚,当然,这种勇武的智性她本来就是有的。她的皮肤很黑,会让你觉得她或许会有一点黎凡特的血统:她也承认自己定然是有些吉普赛人的特质,否则无法解释诗歌中那样狂野而放纵的激情。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眼睛又大又黑亮,鼻子长得好比是那个了不起的威灵顿公爵 [23] ,就是还更肉感一些,下巴方正、透着坚毅。她有一张大嘴,嘴唇丰满,鲜红的颜色一点没借助化妆,因为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是从不屑于此类玩意的。而她的灰白头发又硬又密,全都堆在头顶,让她更显得高不可攀了。从外表看,这真是一个气势逼人的女子,甚至让人惧怕。

她的着装永远都是得体的,材质华美,但色调冷清,如何看都是一个女文人的样子;不过(说到底她也是人,也难免虚荣),她以某种方式悄悄地追随着时尚,长裙的剪裁基本都很新潮。在我看来,她想剪那种盖瓦式短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又觉得在朋友劝说下跨出这一步,比自发去做要好。

“哦,你绝对要剪,绝对的,”哈里·奥克兰说道,语气从来都像一个着急的小男孩,“一定会好看得不行。”

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正在写一本关于曼特农夫人 [24] 的书,他持怀疑态度,认为这样的尝试颇具风险。

“我觉得,”他说道,用一块细纺手绢擦了擦他的单片眼镜,“我是觉得,一个人选择了某种形象就该坚持下去。要是路易十四没了假发就谁都不是了。”

“我在犹豫,”福里斯特夫人说,“说到底,我们都得与时俱进。我活在当下,不想落后。就像威廉·迈斯特说的,美国就是此时此地。” [25] 她容光焕发地转向阿尔伯特。“我的夫君有什么想说的?你是什么态度,阿尔伯特?‘盖瓦’还是不‘盖瓦’,这是个问题。 [26] ”

“恐怕我的态度并不重要,亲爱的。”他温和地回答。

“对我来说,它重要至极。”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说道,语气很是讨喜。

毫无疑问,她也知道自己对待“集邮家”的一言一行,在朋友眼中都十分美好。

“你一定得说,”她继续道,“我就是想听。没人比你更了解我,阿尔伯特。你觉得我适合那个发型吗?”

“可能吧,”他回答,“我唯一的担心,是你的形象如雕塑一般,剃了短发或许会让人想起——这么说吧,让人想起火热的萨福高唱恋歌的希腊岛。 [27] ”

厅内一时间都尴尬地定住了。罗兹·沃特福德强忍住了笑,不过其他人全都成了化石一般。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微笑凝固在脸上。阿尔伯特失言了。

“我一直觉得拜伦的诗都不过如此。”最后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说了一句。

聚会散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没有去剪盖瓦式短发,甚至这个话题之后也再没有人提起。

那是另一个周二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那件对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文学生涯产生重大影响的事。

这是她气氛最好的几次派对之一。工党的一个领导人也来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言语间已经足够直白,就差明白无误地告知对方自己准备投靠工党。时机已经成熟,如果她还想拥有一段政治生涯的话,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还带来了一位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虽然她知道此人对英文一窍不通,但对方好意赞赏自己华美却又清澈的文风,她还是听得很得意。美国大使也来了,还有一个俄罗斯的王子,幸好有纯正的罗曼诺夫家族的血统,否则一定让人以为是个舞男。一位不久前才离婚下嫁给赛马骑师的公爵夫人,一晚上都很雍容华贵;她的那些草莓叶 [28] ,虽然有些枯黄,无疑为众多到场嘉宾增添了一抹亮色。其中文坛名家群星璀璨。不过到最后只剩下了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哈里·奥克兰、罗斯·沃特福德、奥斯卡·查尔斯和西蒙斯。奥斯卡·查尔斯是个矮小得像侏儒一般的男人,岁数不大,但脸上干瘪得像只狡诈的猴子;他戴一副金边眼镜,在政府里供职,业余时间追求文学。他给六便士周报写小文章,激烈地鄙夷着整个世界。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喜欢他,觉得他有才华;但另一方面,虽然查尔斯对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精湛文风一直推崇备至(实际上就是他造出了“分号女王”的称号),但他鄙夷的对象太广泛,让她不知怎的一直有些忌惮。西蒙斯则是她的经纪人;圆脸,眼镜度数深得让眼睛看上去都变了形,如同水族馆里某种怪异的甲壳类生物。他经常参加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派对,既是对女主人的天才五体投地,也因为很容易在她的客厅里遇到潜在的客户。

他为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辛勤多年,回报甚微,所以女主人并不介意为他光明正大的生意铺路,每回碰到哪位有文学货品要售卖的客人,就带着真挚的感激介绍这位朋友。她一想起圣斯维金夫人那本臭名昭著但收益大为可观的回忆录就不无自得,因为那本书就是在她的会客厅里第一次被提起的。

他们现在的座位以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为中心构成一个圈,欢快地——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恶毒地——议论着当天到场的各路客人。沃伦小姐是个皮肤苍白的女子,今天已经在茶桌边侍奉了两个小时,此时正悄无声息地在屋里走动,收起客人四处留下的茶杯。她似乎也有份正式工作,但总能告假来给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倒茶,而且傍晚时候还会把她的手稿用打字机打出来。女作家从来没有给过酬劳,她的想法没有错,就是实际上这个可怜的女子已经得了她莫大的恩惠;不过她还是会把别人免费寄来的电影票送给沃伦小姐,或是把不再穿的衣物留给她。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用她深沉饱满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着,周围的人都仔细在听。女主人此时状态甚佳,口中涌出的言辞可以不用修改直接落在纸上成文。突然过道里哐啷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上,然后传来争执的声音。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停了下来,何其高贵的眉宇间微微有些阴沉。

“他们早该明白,这样骇人听闻的喧闹声怎么能在我的公寓出现?沃伦小姐,能否麻烦你摇一下铃,然后问一下外面的骚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沃伦小姐摇了铃,女仆很快就出现了。为了不打断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讲话,沃伦小姐走到门口,非常小声地和女仆交谈。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似乎是有些气恼地打断了自己。

“行了,卡特,是怎么回事?是房子倒了还是红色革命终于爆发了?”

“抱歉,夫人,那是新厨师的行李箱,”女仆答道,“搬运工拿进来的时候掉在地上了,厨师特别生气。”

“你说‘新厨师’是什么意思?”

“布尔芬奇夫人今天下午走了,夫人。”女仆说道。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瞪着她。

“之前完全没有人跟我说过。布尔芬奇夫人提前申请了吗?福里斯特先生一到家就告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好的,夫人。”

女仆出去了,沃伦小姐回到了茶桌边,机械地倒了几杯没人想喝的茶。

“这是场灾难!”沃特福德小姐喊道。

“你一定得把她请回来,”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说,“那个女人,她是个宝贝,厨艺了不得,而且每天还在长进。”

不过这时候那个女仆又走了进来,银托盘上有一封信,她递给了女主人。

“这是什么?”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问。

“福里斯特先生关照我说,如果你找他,就把这封信给你,夫人。”女仆说道。

“那福里斯特先生人呢?”

“福里斯特先生走了,夫人。”看上去这个问题让女仆有些意外。

“走了?那没事了。你出去吧。”

女仆走出客厅,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一张大脸上满是狐疑,打开了那封信。罗兹·沃特福德跟我说她最先想到的,是阿尔伯特惧怕妻子因为厨师出走生他的气,已经自投泰晤士河。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读了信,一脸的震怒。

“哦,太荒谬了,”她喊道,“荒谬绝伦!荒谬绝伦!”

“怎么了,福里斯特夫人?”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用脚刨着地毯,像是一匹刚烈而不安的马,用一种无法描述的姿态将双手插在胸前(不过有时候你会看到骂街泼妇准备大闹一场前也会这样),怒视着她这些好奇但又不知所措的朋友们。

“阿尔伯特和厨师私奔了。”

大家都惊愕地倒抽一口凉气。可这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站在茶桌后面的沃伦小姐突然像被呛住了。这个从来没有开过口的沃伦小姐,这个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话的沃伦小姐,这个虽然三年来每周必到,但到了街上没有人会认得出的沃伦小姐,突然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在场的人一定就像巴兰听到驴子开口时一样。她真的笑到几乎在尖叫。这场面有种无法确指的恐怖,就像是某种自然现象出现了变异,要是你看到桌椅突然在地板上滑稽地跳起舞来,惊诧也不过如此。沃伦小姐试图压抑自己的笑声,但越努力越是难以自持,直到她抓起一块手绢塞进嘴里,匆匆出了客厅。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疯了。”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说。

“当然,纯粹是疯了。”哈里·奥克兰说。

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什么都没说。

那封信已经掉在她的脚边,经纪人西蒙斯过去捡了起来,要递给她。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不接。

“你读一下,”她说,“读给大家听。”

西蒙斯先生把眼镜推到额头顶上,把信凑近到眼睛跟前,读了起来:

亲爱的:

布尔芬奇夫人需要改变,决定离开;既然她走了我也无意留下,就此跟你告别。我已经被文学撑饱,也再受不了更多艺术了。

布尔芬奇夫人不在意结不结婚,但如果你不介意跟我离婚的话,她愿意嫁给我。希望新的厨师能让你满意;她之前雇主的评语都漂亮极了。或许我把布尔芬奇夫人和我的住址告诉你,能省去你一些麻烦:伦敦东南坎宁顿大街四一一号。

阿尔伯特

没有人说话。西蒙斯先生让眼镜又滑回到鼻梁上。这些人纵然才思敏捷,平时最擅长在任何情势下找到话题,此刻也确实想不出能说什么。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不是那种你能表达同情的对象,而且每个人又很怕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毫无创见的话,被其他人嘲笑。最后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勇敢地救场了。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分析道。

又是一段沉默,罗兹·沃特福德开口了。

“布尔芬奇夫人长什么样?”她问道。

“我怎么知道?”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回答,带着些许怒气。“我从来没正眼见过她。雇佣仆人都是阿尔伯特的事情,当时她就进来让我看了一眼气场是否合适。”

“但每天早上布置家务的时候总会见到她吧。”

“布置家务也是阿尔伯特的活儿。这是他愿意的,好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人生在世不可能什么都做。”

“你的那些午餐会也是阿尔伯特替你安排的吗?”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问。

“当然了,这都是他擅长的。”

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微微挑了挑眉毛。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那些珍肴美馔都是她丈夫的手笔,他居然从来没想到过,真是太愚蠢了!不用说,那些夏布利酒也是因为阿尔伯特,才凉得恰到好处,既让舌头体会那阵冰爽之感,又不会冻到失了香气和回味。

“他的确知道哪里去找好菜好酒。”

“我一直跟你们说他有他的好处,”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说道,就像是大家正在批评她,“你们都只顾着嘲笑他。我跟你们说过,我有不少事情全是他的功劳,你们都不信。”

没有人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大家感到沉默而可怕的寂静又压了下来。突然西蒙斯先生扔出一枚炸弹。

“你一定得把他找回来。”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太吃惊了,要不是她正背靠着壁炉,一定得往后跌出好几步。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她喊道。“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再见他。重新接受他?绝不可能。就算他跪下求我也没用。”

“我没有说‘重新接受他’,我说的是‘把他找回来’。”

但这句提醒插得不是地方,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根本没有听到。

“什么事我都为他做了。我要问问你们,没有我,他又算得了什么?我给他的这个地位,是他最渺茫的梦里面也不敢痴想的。”

谁都无法否认,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愤慨也有它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方,但似乎西蒙斯先生并没有感受到。

“你靠什么生活下去呢?”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白他的那一眼,已经一点和蔼都不剩了。

“上帝会照看我的。”她用冰凉的语气回答。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西蒙斯回道。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耸了耸肩,一脸的震怒。不过西蒙斯先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定,完全放松了下来,点了一支烟。

“你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推崇你的艺术。”他说。

“没有人比‘我’。”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纠正道。 [29]

“或许是没有人比你。”西蒙斯不为所动地说,又继续对福里斯特夫人说道:“在世的作家里,和谁相比你都不遑多让,这一点我们都没有异议。写诗、写散文,你都绝对是一流的。还有你的文风——不用多说,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托马斯·布朗爵士 [30] 的丰沛,加上枢机主教纽曼 [31] 的畅达,”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说道,“约翰·德莱顿 [32] 的辛辣,加上乔纳森·斯威夫特 [33] 的精准。”

唯一能说明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听到了这句话的迹象,是有一点点微笑在片刻之间浮现在她无比忧伤的嘴角。

“而且你幽默。”

“除了你,世界上还有谁能在一个分号中放下这么丰富的聪明、讥讽,以及风趣的观察、评点?”沃特福德小姐喊道。

“但事实依然无法回避,那就是你的书卖不出去,”西蒙斯先生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我打理你的作品也有二十年了,可以坦率地说,靠这其中抽的佣金我是发不了财的。之所以我还在做,是因为有时候我也喜欢尽可能为好的作品出点力。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伟大的作家,也希望什么时候能让大众接受你。不过,要是你想靠你写的那种东西谋生,我只能说,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个世界我来得太晚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说,“我应该活在十八世纪,有钱的资助人为了一句题献可以拿出一百几尼。”

“你估计他的醋栗生意能赚多少?”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少得可怜。阿尔伯特经常告诉我他一年的收入是一千两百英镑。”

“那他一定很会理财,不过依靠这样的收入是不可能再负担你的多少开销的。信我这一句:你只有一件事可干,那就是把他找回来。”

“我宁可住到一个阁楼里去。你觉得被他如此羞辱我就逆来顺受吗?你要我和我的厨师争抢他的爱?不要忘记,像我这样的女人,比生活优渥更可贵的是她的尊严。”

“我正要说尊严的事情。”西蒙斯先生冷冷地说道。

他扫了一眼其他在场的人,那一双倒挂的怪眼睛此时更显得可怕,更像某种鱼类了。

“我一点都不怀疑,”他继续道,“在文坛你有非常崇高,甚至独一无二的地位。你代表着一些和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你从来没有为肮脏的铜币出卖过自己的才情,你也始终高举着纯艺术的大旗。你正在考虑加入议会,我个人不觉得政治有什么意思,但不能否认这是种很好的宣传,如果你成功了,我敢说凭借这一点就能帮你安排美国的巡回讲座。你有你自己的情怀,即使是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你只字片语的人都敬重你,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以你的地位,成为某一种人的后果是你承担不起的——那就是成为一个玩笑。”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惊得明显看到身子一震。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完全不认识布尔芬奇夫人,就我所知道的来看,这是个体面的女人,但一个男人带着厨师跑了,他的妻子一定会显得可笑,这是不会改变的。如果那个女人是个舞者或是贵族夫人,或许对你没什么伤害,但一个厨师能让你无法翻身。一周之内,你会成为整个伦敦的笑柄,如果说有一样东西能杀死作家或政客,那就是嘲笑。所以你一定得把你的丈夫找回来,而且一定得赶紧把你丈夫找回来。”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脸上顿时变得阴沉,一时间没有作答。在她的耳中突然回想起了沃伦小姐冲出房间时肆无忌惮又诡异莫名的笑声。

“这里都是朋友,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看着自己的朋友,觉得在罗兹·沃特福德的眼睛里已经闪过一抹恶毒的光芒。奥斯卡·查尔斯干瘪的脸上,看不出神思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后悔刚才一下子情绪失控,本不该泄漏自己的秘密的。不过西蒙斯先生深谙文坛门道,让自己的目光停在了这些客人的身上。

“说到底,你是这个团体的中心和领袖。你的丈夫出走不仅仅是离开你,也是离开了这群人。对他们也不是好事。其实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已经让你们所有人都看上去很愚蠢了。”

“所有人,”克利福德·博伊尔斯顿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里。福里斯特夫人,他说得没错,‘集邮家’一定得回来。”

“连你也,布鲁图。 [34] ”

西蒙斯先生不懂拉丁语,可即使他听懂了,恐怕也不会被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的感叹所打动,他清了清嗓子。

“还好我们有他的地址,我建议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明天就去见他,求他重新考虑。我不知道在那种场合女人该说什么,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言谈老到,也有想象力,她会想出来的,而且她必须把那些话说出口。如果福里斯特先生提什么条件的话,她必须全部接受。为了达成目标,要穷尽一切办法。”

“手里的牌要是打得好,没有什么道理你不能明天晚上就把他带回来。”罗兹·沃特福德轻巧地说道。

“你愿意这样去做吗,福里斯特夫人?”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背对着他们,最起码怔怔对着空壁炉看了两分钟;然后她挺直身子,转过来面对大家,说道:

“这是为了我的艺术,而不是为我自己。我不允许庸人粗鄙的笑声玷污所有我在心中敬奉的真善美。”

“太棒了,”西蒙斯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明天回家我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希望到时能看到你和福里斯特先生你侬我侬的样子。”

于是他便告辞了,其他人唯恐最后只剩自己面对一个心绪不宁的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也伙同着跟西蒙斯先生走了出来。

第二天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出门的时候,下午都过了大半;她穿一条黑色的绸裙,戴一顶丝绒的无边女帽,气势威严。她要在大理石拱门坐一辆公交去维多利亚车站。西蒙斯先生已经在电话里跟她讲解了一条去坎宁顿大街的线路,既便捷又省钱。她既没觉得自己是大利拉 [35] ,看上去也不像。在维多利亚车站她搭乘了一辆沿沃克斯霍尔桥大街开的电车,过了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与往日所见不太相同的伦敦,更嘈杂,更污秽,也更熙攘,但她心事太重,没多加留意这纷繁的场面。电车开上了坎宁顿大街,她松了一口气,让司机在她要找的屋子隔几扇门的地方把她放下。她下来之后,电车便隆隆开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在忙碌的街上;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像一个东方传奇中的旅人,被精灵丢在了一个未知的城市中。她慢慢踱着,往两边打量,虽然愤怒和窘迫争斗着要霸占她可谓丰满的胸膛,但她还是不由觉得眼前所见可以写出一篇很漂亮的散文。这些小小的房子弥漫着过往的气息,那时这里还几乎是乡村;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记性不错,告诉自己回去后要查一查坎宁顿大街有什么文学典故。四一一号是一排破旧屋子中的一幢,离街边还隔着一段距离;屋前有一小片稀稀落落的草坪,一条地砖小径通往门廊的木格护栏,看上去实在应该好好上一遍油漆了。屋子正面墙上爬着藤蔓,但也长得萎靡,再加上那门廊,让它的乡村风味显得有些虚假,特别是在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声中,更有些诡异,甚至险恶。这屋子总有些可疑之感,似乎住着一个一生寻欢作乐的女子,末了却没有换来足够的报偿。

门开了,出来一个十五岁左右皮包骨头的女孩,腿很长,头发乱糟糟的。

“你是否知道,布尔芬奇夫人是住在这里吗?”

“按错门铃了。二楼。”她指了一下楼梯,同时尖声喊道:“布尔芬奇夫人,有人找你。布尔芬奇夫人。”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沿昏暗的楼梯往上走,脚下是破烂的地毯。她走得很慢,为的是等会儿不至于呼吸急促。上到二楼的时候一扇门开了,她认出了自己的厨师。

“下午好,布尔芬奇,”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不失尊贵地说道,“我希望见你的男主人。”

布尔芬奇夫人的犹豫眨眼间就过去了,然后把门完全打开。

“请进吧,夫人,”她转过头,“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来见你了。”

福里斯特夫人快步从她身边进了屋,阿尔伯特就坐在炉火边,那张扶手椅虽然是皮质的,但破旧不堪,他穿着拖鞋,上身只穿着衬衫,正抽着雪茄,读着晚报。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进门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布尔芬奇夫人跟着客人进屋,接着把门关上了。

“你怎么样了,亲爱的?”阿尔伯特高高兴兴地问道。“还行吧,我猜?”

“你最好还是把外套穿上吧,阿尔伯特,”布尔芬奇夫人说道,“否则福里斯特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怎么想?真是受不了你。”

她从一个挂钩上取了外套,帮着阿尔伯特穿上。她往下拽了拽背心,不让它盖住领子,一看就是对男人着装的细节十分熟悉。

“我收到你的信了,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说道。

“我想也是,否则你怎么能知道我住在哪儿呢,对吧?”

“您愿意坐一会儿吗,夫人?”布尔芬奇夫人问道,娴熟地拍了几下椅子上的灰尘,推了过来。这张椅子属于一整套家具,都包着紫红色的丝绒。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微微一欠身,坐了下去。

“我希望能和你单独谈,阿尔伯特。”她说。

他的目光亮了一亮。

“既然你要说的事情同样牵涉到我们两个人,最好还是让布尔芬奇夫人也一起听吧。”

“随便你们。”

布尔芬奇夫人拖过一把椅子,也坐了下来。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之前只见过她印花裙外面套着大围裙的样子,现在布尔芬奇夫人穿的是一件白绸镂空衬衫,黑色的裙子,漆皮带银扣的高跟鞋。她大概四十五岁,微红的头发,微红的面色,不漂亮,但一副和善的样子,胸部丰满。她让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想起过去荷兰大画家那些明快的画作里某个略嫌粗壮的女佣。

“好了,亲爱的,你要跟我说什么呢?”阿尔伯特问道。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给了他一个最明媚、最友善的笑容,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闪耀着宽厚的好脾气。

“当然你也清楚这件事荒唐透顶,阿尔伯特,我想你一定是精神错乱了。”

“你真这么想吗,亲爱的?这我倒是没料到。”

“我并不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有趣,但玩笑终归是玩笑,不能玩过了头。我来是带你回家的。”

“是我的信写得不够清楚吗?”

“信非常清楚,我什么都不问,也不会有一句斥责。我们就把这当成是一时脱离了正轨,以后再也不去提它了。”

“没有什么能说服我再跟你一起生活了,亲爱的。”阿尔伯特说道,不过他的语气完全是友善的。

“你不是说真的吧?”

“很真。”

“你爱这个女人吗?”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依旧笑得很灿烂,但其中感受得到急切和某种金属的质感。她打定主意要轻松地面对这件事。她的是非感十分敏锐,意识到这个局面其实是很滑稽的。阿尔伯特看着布尔芬奇夫人,沧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我们还是挺处得来的是吧,姑娘?”

“还行。”布尔芬奇夫人说。

阿尔伯特·福里斯特夫人耸了耸眉毛;结婚这么多年,丈夫从来没有称呼她为“姑娘”。说实在的,她也不愿被这样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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