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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3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2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吧?”她看到文乃碗中的稀饭快没有了,端起盆,准备给她添饭。

“想必你对我的情况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夫人,所以你就称呼

我‘病人’吧。”

文乃那硬生生的语气,弄得君枝没有办法对答。

“您本来就是卧病在床的病人了,如果我再整天那样喊的话,会不吉利的。您

自立门户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而且马上又要生孩子了,怎么能说不是夫人呢?所以

就让我这样称呼您吧,‘夫人’二字叫起来也顺口,还请您谅解。”

她的这番话不仅没有泄漏出半点天机,而且还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听从。

“对照顾病人我有很多事情都不懂,还请您多多指教。听说您昨天就在这里悉

心照顾夫人,待人很亲切……”她故意讨好着。

“你,今年多大了?”香烟店的金鱼眼问。

“噢,四十多岁了。”君枝回答得比较含糊。

“听大管家说你在旅馆做事,是什么旅馆?”她似乎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啊,在京都岚山的烹调旅馆,身体状况总是不太好,一天到晚努力地招待客

人,还总是出现差错……”

君枝故意用放荡的口气说话,从而让她们确信自己是旅馆的女佣人。

“像你这样的女佣人,在照顾病人方面,肯定会面面俱到。”香烟店的金鱼眼

低着头夸赞着,“何况,又是矢岛家的大管家给推荐过来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说着,向宇市看了一眼。

“噢,原来您就是矢岛商店的大管家呀!不知道是您,恕我失礼!多亏了您给

我介绍这份工作,实在感谢。我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加关照。”

金鱼眼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她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向宇市客气地说着,而且

是那么的郑重其事。宇市则好像有点不耐烦,皱了下眉毛,如同陌生人一样看了看

她。说:

“你就是那个叫小林君枝的,对吧……你曾经在旅馆做事,所要干的也就是那

些固定的工作,现在不同了,是照料病人,必须要加倍细心,保证病人有个良好的

饮食起居,从而生个健康的孩子。”宇市表面上是说给君枝听,实际上是在讨好文

乃。

“是,您说的我都记住了。正是为了能够让夫人的病快点好起来,有个健康的

宝宝出世,所以才会让我来帮忙照料。”她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说完,又转向香

烟店的金鱼眼,“那么,你快点教我应该怎么做吧,先从厨房开始学起。”说着,

她打开带来的那个包裹,取出围裙以最快的速度围在身上。

“你的手脚可真够麻利的啊!好,现在我就教你如何做。”

香烟店的金鱼眼就像收了一个徒弟似的,笑得合不上嘴了,站起身带她走进厨

房。

宇市见她们走后,便问正在吃饭的文乃:

“你觉得如何?这个女佣人……”

文乃没有说话,眼睛又望向了院子,看不出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那张苍白

的脸上依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只有两只手在机械地动来动去。整个人都像疆硬

住了,死一般的沉静,看到她这个样子,宇市不好再重复一遍,调整了一下自己那

皱纹交错的脸,说:

“看上去你对她好像不太满意,主要是时间太仓促了,保姆工会那里又没有多

余的人员。此人在年龄段上比较合适,在人情世故上也很会说话办事,况且是经过

熟人介绍的,对她的底细也算清楚,只能说是不错了。再者说,矢岛家的那三位小

姐,刚看完了山林,在遗产分配问题上又争来夺去的,我也没有时间过来照看你,

只好委屈你暂时忍一忍。”

“本家那里有那么多而且复杂的事情等着你去办,现在还要为了我的事而操劳,

实在不敢当。”

说完,她把视线转移到了宇市的脸上,直盯着他,但对君枝的看法只字未提。

“你不要这样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宇市慌忙将自己的视线转走,

“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吗?我得去商店了。请允许我先走一步。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

就让那个女佣打店里的电话,我告诉她电话号码。”

说完,宇市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卧室,他没有跟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女人

打招呼,就直接离开了文乃的家。

坐上从神木开往阿倍野的电车后,那种疲倦的睡意袭击着宇市,深深地打了一

个呵欠,他两眼巡视着车里的情况。

6

打开木格子门,待藤代她们走进去之后,君枝立即弯下腰将她们的鞋子整齐地

摆放在脱鞋石上,唯独只有宇市的鞋子被放在了下面。

“请,请进屋。”说着,君枝走上前来,将屋门打开,“本家的客人们到了。”

她向屋里通报了一声。

脱去白地细纹浴衣的文乃,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睡衣,头发梳得没有一丝凌

乱,端坐在被子上。

“今天,承蒙大家一同过来看我,实在不敢当……”

她将那张面如白纸的脸微微低下,迎接着走进卧室的本家的人。接着她又将头

微微抬起,看到她们的这一瞬间,文乃一惊,不禁眨了眨眼睛。

姨母芳子、藤代、千寿以及雏子,个个衣着光鲜,那普通人没有的梳妆打扮,

使她感到一阵眩晕,此时排列成线般地矗立在一进门的位置。看样子,不像是探望

病人来了,倒像是特意来向病人示威的。

文乃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跳急剧加速,腋下顿时冒出了细小的汗珠,胸口像被

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闷得有点透不过气。

“请,请过来坐……”

君枝早已准备好了坐垫放在那里。姨母芳子来到上首坐了下来,藤代三姐妹则

坐在了文乃身边,宇市当然是坐在雏子的后面。坐在垫子上的芳子刚刚摆正那肥胖

的身体,便开口说话了:

“你这间房子蛮不错的呀,总共有多少间啊?”

“门厅那里有两间,一间是四张草席那么大,一间是三张草席那么大,还有两

间,分别是六张和八张草席的大小,除此之外就是厨房、浴室和厕所了。”

“我刚才看到院子里花草树木,收拾得也挺别致的嘛。”

大约四十坪的院子里,栽种了很多花木,而这些花木都经过了细致地修剪,还

有院子中的铺石也是曾经精心挑选出来的,看上去是那么的小巧而精美。

“说实话,我对花木很感兴趣。”

“是吗,这里虽然不够宽敞,但是算一算男人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所以对于

你一个女人来说还是可以的了。”

芳子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猛然回过头,望向了

墙上挂有的一幅轴画。那是一幅牡丹图,很普通,丝毫不能跟雪村的山水图相提并

论。在轴画的前面有一张黑木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人的照片,正是矢岛嘉藏,在

他的照片前还有百花供奉着。

“呦,这里也祭祀嘉藏呢?男人和女人就是有区别,连死了都有两个地方为他

祭祀。”

姨母芳子故意挖苦着说。藤代三姐妹却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摆在妾室里,

身穿和服的父亲的照片,如同看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那种无情、冷漠的目光从

她们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宇市先生告诉我们说你生病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芳子到现在才向病人

询问了一句病情。

“一下子就晕倒了,我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呢,多亏有大管家在,通过他耐心

照料,而且又在短时间内给我找了佣人,才使得病情没有发展下去,已经控制住了。”

文乃憔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

“可是,听宇市先生说你得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妊娠肾啊,那种病在分娩的

时候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呦,关于腹中的孩子你有什么打算?”她说话的口气和语气

转眼间变得温和了。

“关于孩子,我还是当初的想法,打算把她生下来。”

“那可是关系着两条性命呢,说不定都会没命噢!你还要生,就算是可以生下

来,你能保证之后不会出现什么状况吗,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文乃被这种假设问得大脑没有了方向。她沉默了、思索着,突然,抬起那张苍

白的脸:

“即使那样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丈夫去世之前曾对我说,他没机会看到未出

生的孩子一面就要匆匆离去了,这是一生当中最大的遗憾,所以哪怕只将孩子……”

“什么,他已经有我们三个了,仅仅没看到你腹中的孩子就说是终生遗憾?”

藤代一下子打断了文乃,那丰满的胸部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激烈的起伏着。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绝对没有将未出生的孩子和小姐们放在一起相比。我

只是说我腹中的孩子……”

“你给我住口!父亲都去世两个月了,二七忌日也已经过了,可你到现在依然

供奉着他的照片,还一口一个丈夫,一口一个孩子,真是无耻!你的那套老话都被

你反反复复地说烂了,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些话我们听了都觉得脸红!”

说完,她扭过头命令在一旁的女佣人:

“立刻拿走桌子上摆放的那张照片!”

“什么?拿掉老爷的照片?”

君枝怯生生地望向文乃。文乃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关于那张照片你们想怎么样?”

“当然是要带回去供奉起来,是以矢岛商店第四代店主的身份好好地供奉。”

藤代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桌子前,抓起那张照片。

“小姐,这……”

文乃大声叫喊着,扭转笨重的身体,极力地阻拦。

“我这里不可以设佛坛,不可以摆灵位,唯一可以供奉的只有这张照片,请你

手下留情不要把照片带走。”

她哀号着乞求着她,藤代望着文乃的脸,手停了下来。

“在你心里面供奉他就足够啦!刚才你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么

如果生下来之后,你会告诉他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他的父亲,这样一来将会给我们

家带来很大的麻烦,而制造麻烦的根源就是这张照片,所以,我必须把它带走。”

说完,她抓起相框,把矢岛嘉藏的照片抽了出来。

“本家,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生下这个孩子呢?”文乃努力地欠着身子,用力

地说。

“依我看,你就不应该生!”芳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为什么要这么说?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和我身份相同的人都可以生孩子,为

什么我就不能?”

文乃咬牙切齿地责问。芳子面无表情冷言冷语道:

“好,我今天就把话挑明喽,你宁愿丢掉自己性命也要坚持生下来,背后肯定

隐藏着什么秘密,从而达到某种目的,我们本家的人,都这么看。”

她一剑中标。文乃一下子呆愣了,嘴巴就像打了结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睛

很茫然。

“怎么?说话啊?是不是心里有鬼正好被我说中了?”

芳子不客气地追问道。文乃机械地摇了摇头。

“那么说,我们想错了?”

芳子不放心地问。文乃依然摇了摇头。

“你摇来摇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藤代暴跳如雷地逼问,身体不禁贴近了她。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

君枝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赶忙从角落里站起来跑向门口,两三分钟的时间又跑

了回来,说:

“他说是前来诊病的医生,姓坂上……”

“坂上医生?”文乃很是纳闷。

“他是我请来的。”千寿那张白脸动了一下。

“什么?千寿你……”藤代凝视着她,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坂上医生是一位妇产科医生,经常为我看病,我向他说了你的情况,今天顺

便请他过来为你细细诊断一下。”

文乃黯然失色,嘴唇颤抖起来。

“医生,我已经请了,也诊断过了,感谢二小姐对我的关心,让医生请回吧。”

文乃客气地拒绝了。千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说:

“我知道你请过医生了,但是你这种病非同一般,甚至会有丧失性命的危险,

我认为每个医生的诊断不一定都会相同,所以就把妇产科这位出色的医生请过来了,

你应该高兴才对啊?这样更有利于你总盼望生下来的孩子平安健康地出世。”

千寿这番动听的话似乎是在为文乃着想,但是她那恨之入骨的目光和深切嫉妒

的神色都已经从眼睛中暴露了出来,因为在结婚六年的时间里她从未有过一次怀孕。

此时,藤代才注意到,原来还有一个人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让文乃早点

从世界上消失。

“不,这位医生我不认识,况且又是小姐请来的,我有权拒绝。”

文乃的态度更坚决了。姨母芳子突然靠近了文乃。

“文乃,你又不是姑娘了,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二小姐好心好意地为你请来了

医生,还是听话检查吧。”说完,她的头扭向君枝下着命令,“女佣,你还待在那

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医生请进来?还有,雏子和大管家你们到隔壁屋去。”

芳子说完之后,趁文乃不注意从身后抱住了她,藤代和千寿也过去帮忙,强硬

地将她按躺在床上。

“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强迫给我检查……”

文乃恐慌起来,拼命地用手捂住胸部,极力地反抗着。当君枝把医生和护士带

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地躺在那里,毫无血色的脸仰望着天花板。

千寿将医生迎了进来。

“啊,坂上医生,您来得真及时啊。昨天我只是跟您说了一下,也不知道您是

否愿意出诊。看到您来了,实在感谢!”她寒暄着。

“噢,刚才正好门诊里的病人都已经看完了……那么,这里的病人现在情况怎

么了?”

文乃的表情已经僵硬了,她用呆滞的眼神望着面前这位中年医生,一副没有边

框的眼镜里面散发出了冷峻的目光。

“那好,我先来检查一下。”

医生为了缓解病人的紧张感,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护士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红

十字包,为医生准备好了器具,芳子推开了君枝扶在文乃身上的手,亲自扶了上去,

那样子就如同家人一般,继而又解开了她的腰带。

文乃那细嫩的肌肤从睡衣的开襟处裸露出来,医生拿起听诊器放在她的胸部,

先从内脏开始检查,随着要检查的部位,听诊器缓慢地移动着,最终来到了隆起的

肚皮上。此时“羞愧”二字在文乃的脑子里已经不复存在,猛烈起伏着的胸部毫无

遮挡地裸露在外面。被脱去里面的内衣,肚子丑陋地呈现在她们面前。芳子大胆直

接地细致观察着文乃每一寸肌肤。藤代和千寿两姐妹望着那父亲生前曾经爱抚过无

数遍的身体,不禁感到十分地憎恨,因为这个身体里面正在孕育着一个富有生命力

的,将要和她们争夺财产的肉块,看着医生为她检查身体就像是观看尸体解剖一样,

憎恨的同时还有痛快。

“好了,再来检查一下里面……”

说完,医生给自己的手上弄了点消毒液,之后接过旁边护士递过来的一个妇产

科内诊器具。文乃见状更加紧张起来,身体不由得紧缩着。

“你想做什么?”她惊恐地喊一声,双手立刻挡在了前面。

“你得的是妊娠肾,这种病通常会引起胎盘早期脱落,所以我现在把子宫镜放

进去给你检查一下。”说着,子宫镜已经到了跟前。

“住手! 不可以用器具!”

文乃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双手不顾一切地挡在前面,猛然坐了起来。

“你在这里使用器具,有可能会引起流产。我绝对不允许!说不准你会偷偷地

给我把孩子打掉……”

她叫喊着,嘴唇更加颤抖。

“你住手! ”

君枝奔上前来,扯过被子把文乃包裹住,并将手按在了上面保护着她。

“女佣人,这里没你插嘴的份儿,下去!”

千寿伸出那双白嫩的手,愤愤地把君枝的手拨了开来,狠盯着文乃。

“不能任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身为矢岛家的女人,借给你检查身体为由,

来故意打掉你的孩子,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我们绝对不会用的,让医生好好检查检查,

完了之后再去讨论应不应该流产。你乖乖地让医生检查一下。”说着,一下子按住

了文乃的肩膀。

“骗人,简直就是骗人,你们这帮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有鬼才可以知道!一

些表里不一的家伙,个个心狠手辣……”

文乃奋力甩开按着自己的千寿的手,不住地反抗着。医生也参与进来抓住文乃

的手,说:

“你不可以激动过度的,否则,会给胎儿带来很大影响,好了,一切都交给我

吧!”

他示意护士脱去文乃的内裤,并将她的两膝掰开。

文乃的脚不停地踢动着。医生顺势拿起了子宫镜,一手扒开外阴部的阴唇,一

手将子宫镜插了进去。此时此刻,文乃就像一只蜷起来的虾一样仰靠着,心里的恐

惧与羞愧袭击着她的全身。

“好,千万别动,不然会有危险的。”

医生也让护士帮忙按住文乃,他仔细看着插在阴腔里的子宫镜,看看是否有出

血、糜烂的现象,那样子很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

在场的姨母芳子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别样的光,仿佛是位正在为文乃接生的接

生婆。而藤代和千寿面对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她们见到了属于妇产科的女人最

丑陋的部分,每个人都被阴险的激愤和残忍的欲望弄得目瞪口呆。

“这里,你感觉疼不疼?”

医生从阴腔里取出了子宫镜,又把左手伸了进去,而右手放在她腹部偏下的位

置,一下一下地按压着。文乃的脸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水,她紧闭着眼睛,使劲

地摇了摇头。

“那,这里呢?有没有被压的感觉?”

医生按一下子宫又按一下腹部偏下的位置,仔细查看着子宫有没有出现特殊变

化、大小情况以及柔软程度。文乃的额头上冒出了如大豆似的汗珠,依然没有说话

地摇了摇头。这时候,站在一旁的矢岛家的女人们个个都有了一种快慰感,脸上充

满了得意的神色。

7

医生在文乃肚脐下二指的部位又进行了一番检查后,让护士拿过被子给她盖好,

随后取出甲醛往君枝早已准备好的洗手水中滴了几滴,洗净了手,千寿把毛巾递了

上来。

“坂上医生,情况如何?诊断出的结果是什么?妊娠肾?那么要想生孩子肯定

会很危险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医生慎重地想了想,那副没有边框的眼睛片在闪动。

“是的,从我刚才的诊断中可以确定,是妊娠肾。看样子除了做手术把孩子拿

掉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为了保住性命必须做手术。说实话,孩子在出生的时候

会面临一半的危险。”藤代她们听了感到有些失望。

“虽然有一半的危险性,但一般也都必须得做流产手术吧?”

千寿压低了声音,望着医生,传递出了一种希望他能够随声附和一下的心声。

医生有点左右为难:

“这还要征求对方的意见。我作为一名医生要对病人的健康负责,之前接受了

您的嘱托,有点强迫性地进行了检查,所以,我必须作出一个公正的诊断。至于要

不要这个孩子,病人有绝对的发言权,她可以通过医生公正的诊断做出决定,我无

权强求。”说着,他看向文乃,“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文乃从枕头上挣扎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答。

“那么其他的事你就不考虑吗?”藤代转过身问她。

“其他的事……”文乃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你孤孤单单一个女人,身边既没亲戚又没朋友,在这样的条件下干吗非要冒

着生命危险来生下一个孩子呢?况且,照顾你的这个佣人并不是来自保姆工会,而

是宇市从外面随便找来的,在这方面她根本不懂,万一有个闪失呢,你怎么办?你

现在还年轻,又有一个好身体,以后还有怀孕的机会,将来找个男人嫁了过上正常

的生活,到那时候再生孩子,不是更好吗?”她极力地劝阻着。

“不,这不同于其他的事,衣服破了可以再换,东西坏了可以再买,可是生孩

子不同,根本不能够代替。”

说完,文乃把脸转向了一边,不再看任何人。医生仿佛意识到里面存在着某种

厉害关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着怎样的事情,好了,这个以后再说吧。如果病人不想

要这个孩子了,目前还来得及,在医院住上六七天就可以康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如果已经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么就必须好好养病,尽早把妊娠肾治好。”

说完,又配置了一剂消炎药加葡萄糖注射到了文乃体内,并嘱咐君枝安排好病

人的饮食,然后便匆忙站起身告辞。

医生刚走出这间屋子,隔壁屋的门便打开了,探出一个头进来,是宇市。

“不检查了吧?”

他又回过头去,通知雏子可以出来了。虽然在隔壁屋里待着,但是这边屋里的

情况多少还是可以听到一些的,所以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宇市自然能够感觉出来,

即使这样,他还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藤代她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谁都不作出回答,也不去看他

一眼。整间屋子被一股寒气所包围,那就是女人之间无比的憎恨和坚持的意念。宇

市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这种局面对自己非常不利。此时,送医生出去的君枝又

返回了屋子,她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怪怪的,气氛很凝重,连忙说:

“忙活了半天大家一定都渴了,喝杯茶吧,刚才只顾着检查身体了,都忘记了

请医生喝杯茶。这里还有鹤屋八幡,都是今天准备好的。”说着,又转向文乃,

“这么一折腾你身体肯定吃不消,赶快躺下好好休息吧,招待客人的事情都由我来

做,你尽管放心好了。”

她极力地缓和着气氛,顺手将歪向一边的围裙正了正。不料,姨母芳子站到她

面前。

“女佣人,你管的事情也太多了吧?竟敢阻止我们,还大喊住手,那么嚣张。

我问你,你和宇市先生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她不给君枝和宇市留一点情面,直截了当地问。君枝眼里的白眼球翻滚了一下,

说:

“我有一个亲戚在洗晒布匹的晾晒厂里工作,你家商店和那里经常有生意上的

来往。”她面不改色沉着冷静地回答。

“那么,你之前在什么地方工作?”

“在京都岚山的旅馆里当女佣。”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切都做得那么有规矩,比如,我们来时你去大门口

迎接,还有,把鞋子摆放到脱鞋石上。”

君枝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拽了拽围裙。

“宇市先生经常光顾你们那家旅馆吗?”

君枝猛地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她暗自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因为这句话而露

出一点破绽。

“哎呀,瞧你!真会开玩笑……”

她控制着应酬了一句。站在一旁的宇市趁机把话插了进去:

“夫人经常拿这个开玩笑,我来店里工作都很多年了,人都这么老了,怎么还

有那个精力呢,如果有的话,也早就天天跑这里来了……”他望向文乃脸上露出一

丝淫笑。

“什么?上这里来……”芳子听了吃惊不小,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爬满深浅

大小皱纹的脸。

“哈哈哈……你指的是老店主留下的小妾?这不正合适吗,她单身一个人,身

边既没亲戚又没朋友,出点什么事情也没人帮忙,如果有一个男人陪伴她、照顾她

那多好啊。”

宇市见这几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使文乃妥协,便想

出了这么一招故意变本加厉地气她们。正说着,他突然站起身。

“我们该走了吧?”

藤代和姨母芳子也跟着站起来。

“既然你依然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你就随便吧,不过,之前我已经把话

给你说清楚了,生下来的孩子跟我们矢岛家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只能说是你浜田文

乃的私生子。”

藤代站在那里气呼呼、恶狠狠地说,然后使劲挥动了一下华贵的衣服,便踏出

了房门,只留下一股醉人的香气在里面。

藤代她们一行人彻底离开了这里,房间内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从她们进门到

出门一直都把自己伪装起来的文乃,终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痛

苦地呻吟,她回想着自己刚才被几个人按在那里遭受侮辱的情景,不禁轻声呜咽起

来。

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她们摆布,丑陋的半裸体毫无遮掩地显露在那三个女人

面前,尤其是女人最丑陋的部位被她们看到,使她觉得无比耻辱,可是,为了不伤

害到腹中的胎儿,又只能委曲求全,万般无奈地承受她们的冷酷与无情。文乃为自

己遭遇这样的奇耻大辱感到既羞愧又恼怒。作为别人的小妾,难道就只能受到如此

卑鄙的戏弄吗?想到这里,她不禁抬起头,望向曾摆有矢岛嘉藏照片的桌子,但此

时此刻,已经看不到矢岛嘉藏那张温柔、微笑的脸庞了,藤代把她日夜守候的照片

夺走了,唯一留下的就是空空的木相框。

眼泪如泉水般涌泄出来。这样的身份地位不允许设佛坛,不允许摆灵位,只有

唯一的一张照片可以摆在这里,竟然还是不允许,硬生生地被夺了回去。没有照片

用什么来祀佛,用什么来支撑自己,又用什么来抚慰、教育腹中的孩子呢?文乃感

到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眼前一片渺茫。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双膝在不断挣扎与努力的结果下

离开了被褥,身体逐渐靠近了旁边的立柜。她轻轻地将门打开,又拉出最下面的一

个抽屉。顿时,一阵樟脑球的味道散发出来,她立刻用衣服的袖子捂住了口鼻,一

下子伏在抽屉上,这才制止了突如其来的呕吐。这个抽屉里装的全是矢岛嘉藏在世

的时候所穿过的衣服,长袍、便衫和浴衣,看到这些,文乃仿佛又看到了矢岛嘉藏

在这里生活过的每一个情景。

文乃慢慢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感受着这个男人曾经给她带来的温暖,又把脸贴

在矢岛嘉藏在世时曾穿过的便衫的袖口上,轻轻地抚弄着,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个

信封。那是用白色的日本纸制作而成的,信封看上去很厚,其背后贴着封印,前面

写着五个刚中带柔的黑字——“浜田文乃殿”,正是矢岛嘉藏亲笔所写。

突然,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文乃慌忙把信封又塞回了衣袖里。

“哎呀,你这是要干什么,身体不舒服,就不应该这样坐着。”

君枝在说话的同时注意到了文乃那慌乱的神情,眼睛迅速向文乃的手扫了一下。

“怎么,你在找东西吗?”

“噢,刚才出了一身汗,想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说着,从柜子里拿出

自己的睡衣。

“是啊,那么一阵可劲儿的折腾,不出汗才怪呢?我看啊,不光会出汗,就连

血都有可能会流出来。你的忍耐力可真强啊!”

君枝帮文乃把被汗水打湿的浴衣脱了下来,又取来毛巾细致地为她擦干背上的

汗,帮她换上了睡衣。

“我给你把头发再重新梳理一下吧,看上去挺乱的。”

说完,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来到文乃身后,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认真梳理着

那长长的头发。文乃静静地坐着任由君枝随意摆弄,大脑里已经不再去想刚才发生

的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为自己梳头的这个女人,她做事的周到与极度细心,不

禁使文乃对其身份和来历产生了怀疑。

“这样你的紧张感就会很快消失的。”君枝一边为文乃梳头,一边像哄着小孩

子似的说,“她们对你这么冷酷无情,为什么还要一直坚持把孩子生下来呢?如果

换成我的话,早已经不要这个孩子了。”

她好像是在跟文乃没事闲聊似的,不经意中提及刚才引发战争的话题。过了几

秒钟文乃清楚地说:

“正因为她们对我冷酷无情所以才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这句似答非答的话就像一团迷雾。文乃两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镜子,那个一边梳

头一边细细体会话中含义的女佣人的脸,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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