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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1

他们穿过佐仓峰以后,道路两边的山峰突然变得险峻起来了,不止如此,就连

脚下的路也变得弯弯曲曲的了,走到这儿的时候,离鹫家的距离就不算太远了。

车上并肩坐着藤代和芳三郎,看见车外杂草丛生,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跟

两个妹妹和宇市一起来鹫家看山林的情景,那时正是樱花开放的季节,她们还在吉

野那边的上千本赏花,聊完了以后宇市才把她们带过去看了看山林。可是这次再去

的时候却只有她跟芳三郎两个人。

她是在两个星期以前找到芳三郎的,然后跟他说起了文乃已经怀孕了,还有就

是宇市也带她们去看过了山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芳三郎却提出再跟她上一趟山。

这时,藤代又想起了那个看山人的样子,镰刀插在腰间,眼里透着敏锐的光,是一

个很精悍的人,可是看他的样子却是有勇无谋。“不管怎么样,我们两个还是要再

去一次,上次你说是大管家带你们去的,我觉得里面就有些问题。虽然说文乃怀孕

的事情很重要,但是还是要先把山林的事情弄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把遗产分配出来。”

芳三郎费尽心思劝说藤代,并且执意要去山林。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芳三郎把嘴放在藤代的耳边轻声说着。藤代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现在你就放心吧,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军师呢!”

芳三郎对自己充满信心,他把身子向后靠去,并把腿收了起来。下身穿着灰色

法兰绒,上身穿着黑白花格西装,鼻梁上还有一副防紫外线的墨镜,再配上膝盖上

打开着的地图。让人猛地看上去不会说他是舞蹈师,而会说他更像是一位年轻的实

业家。

越往前走,路面就变得越崎岖,这时就可以通过右边的玻璃窗看见一条很陡的

小路了,藤代看见了梯田最上面的那间茅屋。

“你看见梯田上那座草屋了吗,那就是看山人的住处。”

藤代打开窗户把位置指给芳三郎看,他把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司机,开着车子到那边的坡路上边。”

司机把油门加大开了上去。

当车到了坡上以后,就停在了离看山人家有几十米远的地方。芳三郎开门从车

里走了出来。

“你跟着我。”

说完,他就径自沿着陡坡那条路走了过去。吸取上次的教训,藤代在车里把胶

鞋换好了,一溜烟地跟在后边,脚下起了一阵阵尘土。这时,她心里想着:这次到

这里来没跟看山人打招呼,他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月以前,宇市带着藤代来过这里看山林,可是这回再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告

诉任何人,而且还带着人来到看山人家里,他一定会有所怀疑的。刚想到这儿,她

的眼中又浮现了那个腰间插着镰刀、脚上穿着登山鞋的看山人。

走到看山人家门口的时候,芳三郎停了下来,转向身后的藤代:

“怎么样?我们车上商量过了,你别跟他们说我是舞蹈师,给他们一种我就要

跟你结婚的感觉。”他小声地在藤代的耳边叮嘱着,说完以后他就伸手去敲门,

“打扰了,请问户冢先生在吗?”

“啊,哪位找他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应该就是看山人的妻子

吧。

“是从大阪矢岛商店那里过来的。”

芳三郎回答说。这时,一个妇女把房门拉开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劳动裙裤。

昏暗的土房中射进去了一缕阳光,这时就看见六七把镰刀挂在正面的土墙上,在阳

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茫。

“你跟矢岛家是什么关系?”

里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底气很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才发现站

在他身后的藤代。

“哦,这不就是上回来看山林的那位小姐吗,今天怎么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

事吗……”看山人太郎吉看到这个情形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

“上回来的时候就给您添麻烦了。今天我来是想再看看我家的那片山林,还得

麻烦您为我们带路。”这回她说话的语气跟上次可不一样,显得十分客气。

“那这位又是……”他心存疑惑地向芳三郎那里指了指。

“他啊,是专门为我过来……说不定,我们将来会……”她有意把话说得含含

糊糊。

“是吗?他是专门为你过来……那么今天两位过来看山林有什么打算啊?”

太郎吉毫不避讳地看着芳三郎。芳三郎故意转了转墨镜后边的眼睛。

“现在还没打算过什么。只不过前几天我们谈到了山林,所以想到了吉野一带,

于是便决定两个人先过来看看。”

“看山林只不过是个幌子吧,还不如说是到吉野这里来寻欢作乐呢。”

一阵阵淫笑出现在太郎吉的脸上。听到这话的时候藤代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自在。

而芳三郎的脸上浮现出与太郎吉一样的淫笑。

“其实也免不了有些这个意思。没准会给你增加麻烦,还请再为我们带个路吧。”

说完,他就把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一个白色信封掏出来,“这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不成敬意,还望收下。”说着他不加掩饰地把信封放在太郎吉面前。

“看来是想提前谢谢我啦?”太郎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信封,“你们到这

来的时候跟大管家打过招呼了吗?”

“这倒没有,我们是临时决定要过来的,没来得及通知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不是看看山林还要跟他说一声啊?”芳三郎巧妙地反问着。

“不是,当然不用了。不过……”被他这一问,太郎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了。

“那你们等一下,我这就来。”

语毕,他毫不客气地把信封拿了过去,转身向屋里走去。他换上了登山穿的行

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拿上一把镰刀。

“再等一会儿,我把镰刀磨快点儿。”

说完他就半蹲在磨刀石的旁边,把水洒在磨刀石上,用劲磨了起来。磨刀石那

刺耳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还能看见因磨刀用力而溅起的水珠,不一会儿,弯月形

的镰刀就被太郎吉磨得闪闪发亮,他停了下来并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把身

子站起来,又把刚磨好的刀放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还能发出耀眼的光。也就是在

这一刻,他把镰刀举起来向屋角堆放的那些干柴砍去,只听到一阵干柴被砍断的声

音,眼前还出现了一些柴棍乱飞的画面,散在屋里的每个角落。藤代显然是被眼前

的这一景象吓到了,往后缩了缩身子,而芳三郎却没放在眼里。

“这刀磨得可够快的,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它能干什么。”芳三郎看着刀刃表情

自然地说着。

“到深山里面去,这刀可以说是我的伙伴,也可以说是我的敌人!”看山人张

嘴大笑了两声,顺手把镰刀插进了腰里。“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说完,他

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这次太郎吉的表现则还是跟上次一样,面部没有什么表情不说,而且只顾一个

人大步向山里走,一句话也不吭。这两三天一直在下雨,地面湿乎乎的,再加上地

表的一层枯叶,让本来难走的小路泥泞不堪。藤代紧紧地跟在太郎吉的身后,一边

走一边小心地注意着脚下。她时不时地看看落在后边四五步远的芳三郎,他一边走

一边还向四周环视着,而且还仔细地打量着山路两旁的杉木。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峡谷处的一座独木桥便呈现在了眼前。这时藤代却

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记得上回从这过的时候,独木桥分明是在右侧的,可今天

却莫名奇妙地变到了左侧,峡谷下面河水的宽度和流水的声音与上回的明显不一样。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来时的那条路,两侧种的也是大片的杉木,

但是路却比上回走的那条陡很多。藤代的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恐慌。

“看山人!”

她向走在前面的太郎吉喊了一声。听到有人叫自己,太郎吉止住了脚步,慢慢

地把头转向藤代的方向。

“这路是我们上回来时走过的那条吗?”她开始询问太郎吉,并且两眼直视着

他。

“你说的是上回看山走的那条路啊,前些天不是一直在下雨吗,让水给冲了,

现在正修着呢。我看你挺能爬的,那个跟你过来的看起来也不像那种弱不禁风的人,

所以就选了这条路,再走个二三十分钟我们就能到了。”说完,他又开始向前走去。

一条羊肠小路,沿着那条小河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悬崖下面。藤代跟芳三郎都紧

跟在太郎吉的后边,生怕脚下发生什么意外。山涧中湍急的流水声回响在耳边,阵

阵山风夹杂着树叶从身边吹过,发出让人颤抖的呼啸。

穿过这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就到了平坦的山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放眼望去,

左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沿着山坡延伸下去。头上天空中飘浮的云朵好像触手可及,

从山林的上空穿过,留下一朵朵美丽的身影。

“那边那些就是府上的山林了。”太郎吉用手指着山林中左边的斜坡说着。

“噢,原来那边就是啊,真是一块好地方啊!”

芳三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并在藤代身后说着。他们三个并排着站在山顶

上。

“这里的阳光和水分都很好,坡度也不是很大,这样的林场一定能出很多的木

材。”

芳三郎说这话是想从太郎吉那里套出木材的价格。

“只知道在山上种树是不能长出好木材的,关键是看山人肯不肯在这上面多下

点功夫了。”太郎吉听到他的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了,转身就从芳三郎身边走了

过去。

当他们走到杉木前面的时候,太郎吉就开始用他带来的那把镰刀砍那些挡住去

路的山白竹。镰刀磨得很快,所以砍起山白竹来就跟削纸片一样。没有多大工夫,

一条山间小路便呈现在眼前。还记得上回来这里的时候,太郎吉也是用这样的方法

砍出来一条小路,事隔还不到一个月,那条小路应该还在那里。他们穿过的时候那

些山白竹和杂草在他们的膝盖之上。

“上回来的时候不也这样做了一条小路吗?现在怎么没有了?”她站在原地问

道。

“那回我们是从对面那条路上过来的,今天走的不是以前那路,方向相反。”

“照你的意思,现在我们站的地方跟上回的正好相反了?”

藤代问这话的时候,正在寻找上回的那个界标。大概在那条刚开出来的路的十

几米处,就可以看见那个洼地了,太郎吉在那里也停了下来。

“现在的这个位置,就应该算是矢岛商店山林的中心部位了,方圆一共十公顷,

我们不可能全都转到。”

在说话的同时,他又把刚才开路的那把镰刀放进腰里。芳三郎站在洼地处,眼

睛却向四周观察着。

“那界标在什么地方呢?”

他突然问起。太郎吉转了转眼睛。

“这儿当时就没有界标。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回答时语气中夹杂

着些许不耐烦。

“不是,也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么远的来一次不容易,所以想看看。那回我听

矢岛家的大小姐提起过,说她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界标。”他假装不清楚地说着。

“你说的是那个呀,我还有印象,跟我过来吧。”

藤代说完就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山白竹径自走了进

去。脚下的杂草和山白竹的叶子在撕扯着她的裙摆,她不得不把衣服挽起来。她想,

站在身后的太郎吉一定正在用一种想杀人的眼光看着她,但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顾自己向前走去。当她走到一片不是很密集的树木中间时停了下来。

“舞蹈师,我找到了。”

那是一棵长得很高的树,在树干的六七尺高的地方有一块树皮被砍掉了,上面

可以隐约地看到有一些小字。她让芳三郎赶过来看看。

“啊,这难道就是界标吗……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芳三郎使劲把脸

往界标那里靠了靠,“昭和三十二年三月,什么什么的所有林……这么关键的地方

竟然让人销毁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他装着很吃惊地说道。

“不是,那些字本来就不怎么清楚,不过上面写的确实是矢岛家的山林。可能

是有些人在恶作剧,还有可能是雨把那行字给冲掉了。”

“是吗?听起来让人不太相信,也许是某些人故意把这些界标弄成这样的,我

倒是从一个熟悉山林的朋友那里听他说起过这样的事情……”他故意在吊人的胃口。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说完,太郎吉眼睛里就射出可怕的光。芳三郎却满不在乎地看着太郎吉那早

已变形的脸。

“这个还不简单吗,有的只留下山地的所有权,把砍伐权卖给别人,这样挨着

这片山林的一些山林主就会占有这块地方,然后再种树,如果这样任其发展下去,

过个十年八年的,那块地方就成了别人的了,到时候他们就会把森林法充分利用起

来。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里外勾结,在界标上做些手脚让人看不清,再让别人把树种

过来,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把那些部分私吞了……像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他还是故意把那些话说得那么不清不楚。

“看来对山林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上回来的时候我就发觉大小姐知道的山林

方面的事情不少,敢情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啊!”这时,看山人的心里又对芳三郎

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不过你大可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事情,这片山林的所有权、

砍伐权都在山林登记处记着呢,你要是再不放心的话去那边查一下不就可以了嘛。”

太郎吉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很利索。

“那么这片山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砍伐呢?”听到这里藤代插了一句。

“怎么?你想把这儿的木材都伐了……”太郎吉闻言色变。

“山林是我家的,想什么时候伐还要通过别人允许吗? 还是会招来什么麻烦?”

“不,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只是这么一大片林子总不能说砍就砍吧,再说,现

在也不是砍伐的最好时机呀。”

“什么?你再说一遍?春季树木的水分不是最多的吗,不趁现在砍那要等到什

么时候?”藤代紧跟着追问道。

“今年三月的时候山上还有积雪呢,再加上水质的问题,所以树木生长得也不

是很好,如果再等上一年半载,也就是来年春天,那时的情况可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而且树皮也能扒得干干净净,卖的价钱也会高出许多。”

“那个时候一石能卖到多少钱?”芳三郎趁机问道。

“如果要今年伐下来的话,估计每石也只能卖到一千五百块左右,如果明年再

砍呢,每石就能卖上两千左右。木材这种东西,该伐的时候成色跟不该砍伐时候的

成色差距可大着呢。我是不可能骗你们的,关于这方面,还是应该多听取看山人的

意见。如果一意孤行的话,就算是请伐木工他们也可能会把每根木头少伐出一尺,

一公顷就差出四百多石呢,这不亏大了吗?”他冷笑着说道。

“看山人,不是还有另一片山林吗?”

“噢,那一片啊……”

“对呀,上回我们来的时候宇市还对着那片山林说长得好极了呢,面积也应该

有十公顷吧?”

藤代问道。太郎吉眼睛转了转。

2

“你说的应该就是山峰下面那片山林,如果要从这直接过去的话要走两里路,

女人根本就不可能上去,你看看现在这天气好像要变,等些日子再领你过去,你看

怎么样?”

“还要等些日子?这回过来我就是为了看那片林子的,女人能不能爬上去你就

别操心了,只管带着我们去就行了。”她好像是在跟太郎吉下达命令似的。

“怎么,你今天非要去看看那片林子吗?”

太郎吉用闷闷的声音问着。藤代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他向四下看了看。

“那行,跟我来吧。”边说着,他就抬腿向前走去。

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还没有看到那片林子,这时从深谷里飘出来许多

浓雾,而且越积越多。大量的白雾从山谷中涌了上来,再加上刮来的轻风,看上去

就像一条流水,在顷刻间包围了山峰,山谷也消失在其中,眼前所能见到的好像是

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屏风。

看山人总是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再从雾的断层向对面的山谷望去,也会判断一

下雾的流向。看到这些时,藤代又想起刚才她说要看另一片山林的时候,看山人以

女人爬不上去来当借口而不想带他们去,同意了以后又环顾四周像是在查看什么。

在一个月以前第一次到这的时候,宇市也是以还有两里山路的原因百般阻挠。难道

真的是因为山路的崎岖才不想让她们去,还是另有什么不能让她们知道的事情?想

到这里,她对看山人也产生了怀疑。芳三郎这时心里想的也是同样的问题,刚开始

上山的时候他还轻松地聊着天,而现在却不吭声了,只是跟在藤代的身后向前走着。

“看山人!”芳三郎大声地叫了一下。

“啊!什么事?”

在前面带路的太郎吉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芳三郎。芳三郎掏出一个白色的

手绢把眼镜上的雾气擦干净。向看山人走了过去。

“你能确定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说着,他把地图从兜里拿了出来。

“那是什么?”看山人的眼里放出犀利的光芒。

“五万分之一的陆地测量图,如果照这上面来看的话,刚才看的那片林子在鹫

家谷东北面一里半的地方,下一片林子要是离那有两里的话,也应该在这附近。女

人行动再不方便,一里地走一个半小时,现在也该到了。”

芳三郎在山林处用红笔作出了一个记号,又把两片山林之间用红线画了一下,

计算着两地的距离和需要的时间。看山人用眼向地图那里看了看:

“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边有国家修的公路和县里修的公路,也有三尺多宽的

町村公路,如果你要想在上面找到那些看山人和樵夫们走的山路,恐怕不会找到。

现在要想用这种地图来测量你家山林那就等于在这儿磨蹭时间呢。不管怎么说,只

要一进到山里,你最好相信看山人。我就是把眼睛闭上,也不会走错路的。

刚把话说完,就又转过身向前走去。这样的羊肠小道的两旁杂草丛生,还有白

雾在眼前不断地飘动着。现在的风越来越大,还夹着山雾穿行于各个山峰之间。

“看样子好像是要下雨了?”藤代看了看天空问道。

“是啊,看上去像是快要下了,不过也没多大影响!”他也把头抬起来看了看

天色,“接着走吧,前面就是你家那片山林了。”

他伸出手向右面指了指,穿过那层白雾,一片森林隐约可见,不过看得不是很

清楚。

“前面的就是吗?”

“是,只要再穿过前面这片杉木,那边就是你家林子的边界了。”

悬崖旁边有一条小路,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那里向左拐去,并给了他们一个示意

的眼神,让他们看前面的那片杉木林。

这些巨杉大概有四十年左右了,每个枝干看上去都很苍老,而且树下横七竖八

地生长着许多杂草,这样一来就使原本阴暗的树林看上去更加阴森。藤代看着眼前

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禁停了下来。

“想要到我家那片山林必须穿过这片杉木林吗?”她忍不住向看山人问道。

“其实也不是,要是不想从这儿过的话还可以从这片林子旁边绕过去,不过要

是那样的话,天也就黑了。”

听完以后,藤代抬起手来看了看表,现在都已经三点多了。

“就从这里穿过去吧。”芳三郎在两个人的身后说道。

进入杉木林里面以后,山路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被冬天风雪压断的树枝,

还有那些从杉树上面掉下来的树皮。每迈出一步,脚都会深深地陷进去。这时,看

山人又开始用镰刀铲除杂草,同时也把那些缠在树上的枝蔓震了下来。

越到里面,杉树长得也越茂盛,杂草长得也越高,可以把一个人的下半身埋进

去。藤代又把衣服向上挽了挽。走过一片林中的洼地以后,一片垂直生长的大杉树

林就呈现在了眼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突然黑了下了,脚下的杂草还不断地沙

沙作响。天空中的雾气加重了,风也越吹越急。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从空中落了

下来,风也在呼啸着,使原本就崎岖的山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杂草随风摇曳着,

不时地缠在腿上,从脚下传上来一阵阵凉气。

“舞蹈师,我看还是回去吧!我想我走不动了,而且天还这么冷……”

芳三郎看到藤代浑身打着哆嗦。于是就脱下自己的上衣穿在了藤代的身上,同

时还向走在前面的看山人大声喊道:

“看山人,现在带着个女人,不能再走下去了,还是往回走吧。”他好像在对

看山人发号施令。

“现在都走到这儿了,想要调头往回走还不如快走几步穿过去呢,你们再忍耐

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找点能代替雨具的杉树皮来。”

说完这些话,他就开始在树木里来回寻找着。在距他五六米远的一块洼地里,

他看见了一些在砍伐时剥下来的杉树皮,他朝那里走了过去,动作熟练地拨开杂草,

把那块大概宽一尺、长三尺的杉树皮捡了起来。

“找到了,虽然说不怎么好,但也总比没有强。”

他大声地向他们喊道,并把杉皮披在了藤代的头上。

“我们接着走吧,还跟刚才一样,继续向前!”他的语气很强硬,说着又大步

向前走去。

这时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好像让风从山谷底下带上来的,横着就打了过来。

雷声还在远处轰轰地响着。树林里的树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豆大的雨点又打在树

叶上,时不时还有山谷中传来的雷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声

音。远处的雷声一个接一个,响个没完没了。

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雷声好像是在耳边闪过,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划破了黑

暗的天空,又突然消失,紧跟着就会传来一阵雷声。刚想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就又

有一道闪电出现在上空,跟着就可以听到一阵阵雷鸣。这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让人们更觉得害怕。

“舞蹈师,我害怕!”

这时,藤代就快把身子贴在地上了,而且全身还在不停地颤抖着。芳三郎当即

作出了决定,他一把抱住藤代那瑟瑟发抖的身体,跟看山人背道而行走向来时的山

路。

“小心!别往那边走!”

看山人伸手就把芳三郎的肩抓住了,用最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吼着,两眼还发

出两道吓人的光。

“啊!”

藤代和芳三郎好像被两道激光刺伤了似的,发出恐怖的叫声,他们为了躲开看

山人,同时栽倒在那高高的杂草丛中。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窜遍了全身,再接下来眼睛就开始发黑,

雨点跟着落了下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看山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芳三郎和藤代

身边的草丛上。芳三郎把身子一翻就爬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是乱弹琴,哪儿打雷你往哪儿走,要不是我把镰刀扔了过来拉你

们,现在早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看山人用手指了指前面的一片草丛,他们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棵大树被雷

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那被烧焦的地方还在雨中冒着白烟,看山人的镰刀则丢在了离

大树五六米远的地方。

看山人把镰刀扔了,并不是想要把藤代和芳三郎怎么样,这只是在雷落地的时

候有必要的防范措施。如果不是看山人把镰刀及时扔了出去,也许那雷真的会击中

藤代和芳三郎。

“是你救了我们一命,真是太感谢你了……”

芳三郎说着,转身又看了看藤代,她浑身没有一个干的地方,弯着身子站在草

丛中间,一脸痛苦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他有些担心地问。

“脚,好疼……”她指了指那沾满泥水的脚。

听完芳三郎就小跑了过去把她的鞋脱了下来。

“哪儿疼?”

“啊,疼!疼!脚踝疼……”她挣扎着把芳三郎的手推向一边。

“是不是刚才把脚踝崴了一下?”他又向看山人那边看了看,“现在怎么办呢?

这个样子还能不能继续前进啊?我们总不能在这里淋雨吧,这附近难道没有可以避

雨的地方?”

看山人左右环视了一下:

“这儿应该有供樵夫们休息的屋子,就在这片杉林的洼地那边,要不先到那里

去看看。至于大小姐吗,就让我来背她好了,你就帮我拿着镰刀吧。”语毕,他就

向藤代走去。

“不用了,我还是让他来背吧,你只要负责把我们带过去就行了。”

芳三郎背对着藤代蹲了下去,藤代把两腿一弯就趴在了芳三郎背上,他身子一

使劲就把她背了起来。他两只手抓着藤代的两条腿,还要忍受着她那让人难以接受

的体重。这时,藤代的姿势就像一只青蛙,两腿分开着,她扭了扭腰,在芳三郎的

身上趴着。

“哈哈哈……就你这副身板,能背动女人吗?”看山人把自己的背对着藤代,

“还等什么呢,现在没有时间让你选择了,雨下得这么大,还是先赶路吧。”

说完,他把藤代背在了自己那沾满泥土的背上,而且看上去十分轻松,大步地

向前走去。

所谓的樵夫们的屋子,也就是在圆木外面盖上些杉树皮,再搭成一个四方的木

棚子而已。几个破水桶里面装满了雨水,扔在棚子的后面,好像有段时间没动过了。

背着藤代的看山人用脚把木门打开,走进屋里,这时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

看山人把藤代放在火坑旁边堆着的那些杉树皮上。他环视了一下小木屋里面,看见

屋角堆着一些木柴和蒿草,于是就把这些东西拿到了火坑的旁边。

“先把火生着,暖和暖和再说吧,也应当把衣服烤干。”

他把蒿草点着以后又往上面放了点柴火。可能是木柴太湿的原因,烧的时候不

停地冒烟,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也就着了起来,现在这堆火也就把小木屋的整个面貌

照了出来。这间屋子应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因为横木上有许多蜘蛛网,还有一个

很破烂的蓑衣挂在木壁上,地上还放着一个大铁壶和两个小茶碗,都被一层厚厚的

尘土覆盖着。

芳三郎朝铁壶看了看,又把它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底部。

“可以用这个壶烧点开水,也应当把你的脚踝擦擦。”

他看见藤代把脚伸向了火堆旁边,便说道。他把壶里装满了外边桶里的雨水,

放在火上烧了起来。一切都做完以后,看山人和芳三郎都把上衣脱了下来,并开始

在火边烤。而藤代只是把外套脱了下来,和服跟腰带肯定也湿了,但是总不能在两

个男人面前只穿件便衫吧,也多亏了合成纺织的衣料不容易湿。不多久,铁壶里的

水就开了,芳三郎见看山人脖子上有条毛巾,于是就借了过来。他把热水倒在毛巾

上,稍稍拧了几下,就走到了藤代的身边,把她露出来的脚踝部分以最慢的速度用

毛巾裹好。这时,藤代的身子紧缩了一下,同时,痛苦的表情又出现在脸上。

“再忍忍,用热水敷敷就可以消肿了。”

跟藤代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一样。芳三郎把手轻轻贴在了藤代的脚踝

上。看山人一边在火边来回拨动着柴火,一边仔细端详着芳三郎那双女人似的手。

“你的手怎么跟女人的一样,干哪种工作啊?”

芳三郎听到了急忙把手缩了回去。

“数数支票什么的,就靠这双手混碗饭吃。”他在那边胡乱地回答着,两眼茫

然地冲他笑了笑。

“这个工作不错呀!哪像我们啊,只能给山林主人看这树林,从小就要养这些

树苗,等到长高点吧,还得整天忙着给它们剪枝什么的,再除除草,种得密了还得

除去一些,等到二三十年以后,山林主要砍伐的时候,才会给我工钱。这点你可比

我强多了,身边又不缺女人,还能在银行里上班。”他在发出叹息的同时还不忘了

留下一串淫笑,“差不多了,身子也暖和点了,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这时要是能

喝上这么几口那就是享受了。”

说完太郎吉猛地一抬头,一杯酒就进了肚里。芳三郎见了以后好像也想喝上几

口,就把手往腰间伸去。

“说的也对,待在这种鬼地方,再加上打雷下雨的,都快把我们折腾晕了,喝

上几口情况就好多了。”

他手里的一小瓶威士忌是从裤子兜里拿出来的,打开以后往瓶盖儿里倒了点。

“来,让我也尝尝。”

看山人用壶里的开水把刚喝过酒的茶碗刷了刷,又把它递到芳三郎的前面。

“看山人,你就敞开了喝吧。”

说完,就给他把茶碗里倒满了酒。

“刚才听你说砍伐以后才能拿到工钱,那发给你多少啊?”

芳三郎趁机问道。看山人机警地眨了眨眼睛,咕咚咕咚地把那碗酒喝进去了一

大半。

“这个可不太好说了,好的时候能拿到百分之五呢。”

他并没说实话,其实宇市给他的是百分之七。

“这样啊,那大管家也实在是吝啬了点儿。你要是直接到她那儿领,可能会多

给你些。”他用眼瞄了一下藤代。

“是吗,那多给多少?”

也许是酒精在体内发作,在火的映衬下看山人的脸上黑里透着红。

“她是个妇道人家,只要心情好了,那还不多给上你一倍呀。”

“哦,多一倍……”看山人的眼里冒出贪婪的光芒,“无功不受禄,你们给我

那么多,是不是想让我帮你们做些什么呀?”

他出自本能地看了看藤代。这时,藤代也正在注意着看山人的表情。

“我只是想让这片山林在变成我的财产的时候能够顺利些。”

“哦,原来你的目的就是想得到这片山林……”

“没错,但是现在它还是属于矢岛嘉藏的,不过早晚有一天它会成为我的。”

听完以后看山人的脸上显得有些复杂,他现在开始沉默起来,只是用那骨关节

突出的手不停地翻动着柴火,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屋外的雨仍然下个不停,雨点

打在用杉树皮做的顶棚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刚才外面的风还刮的很大,现在却

停了下来。现在屋子里静得很,看山人也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3

“有句话说得好啊,继承遗产得要三年。府上的家业这么多,说不定用的时间

更长呢,即便是从结束葬礼以后就开始分,也得分上个三两年吧。”

看山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藤代把好不容易烤干的衣服抱在怀里。

“这个事情是挺不好解决的,不过我家里现在还有一个没嫁出去的妹妹呢,所

以打算在今年,最晚也是在明年的二月二十号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

这回她回答得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芳三郎也在一旁附和着点了点头。

“现在我还是想问问我们今天没有看的那块林子,肯定是十公顷吗?”在这方

面芳三郎显得有些担心。

“放心吧,登记处那都记着呢,十公顷,错不了。”

“那会不会有树木让别人伐了,剩下的只有那块地了,再或者是砍伐权早就让

人给卖了?”

他借机追问下去。看山人转了转眼睛:

“哪儿会有那些个事儿啊,要是你说的那些事发生在鹫家这片林子,那我还看

什么山呐。”说完,他又把茶碗举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这时,外面早就不刮风了,看山人就起身把窗户打开了。雨也不下了。雷雨过

后,一束束夕阳透过缝隙穿过茂密的树林,给它增添了几分青翠。还可以看见一些

残留在杉树皮上的雨滴,像珍珠般闪闪发亮,刚才狂风四起的天气现在早已消失得

无影无踪。

“雨停了,现在往回走吧。”

看山人把火炕里的火用水浇灭以后还不忘把碗里剩的那点威士忌喝完,又把镰

刀和藤代的鞋交给了芳三郎,自己把藤代背了起来,大步地向前迈去。

下过雨以后山路更加泥泞不堪,看山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藤代从山上背下来,走

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而且汗还不停地从脸上流下来。他又坚

持了一下,终于把藤代放进了来时的那辆计程车上。

“你们下回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呀?”

他是有意说这句话给藤代和芳三郎听的,把他们俩人弄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

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也别不好意思了,你们这回来不就是为了看看那块山吗,不过这回又没

看成,没达到目的肯定还会过来的。那下回来的时候还用得着我领你们去吗?”

他一边说,还不忘看看芳三郎的脸色。芳三郎沉着地应付着:

“应该还会过来,再过来的时候可得选个好点的天气,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这

个是一点小意思。”不知道芳三郎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这个纸口袋。

“看上去你还真有点山主的意思,没准你还真会当上山主呢。”

听到这句话藤代很惊讶,好像是她跟芳三郎的关系早就被他看出些门道来了似

的。

“没准这种好事儿真让我给赶上。”芳三郎打开车门,半推半就地说着。

从鹫家出发,车子只要沿着河边开个把小时就可以到吉野了。也许是刚下过雨

的原因,天边的晚霞都变成了银色,还发出迷人的光彩,藤代抬头望着天空,心里

想着刚才芳三郎说过的那句话“没准这种好事儿真让我给赶上。”听他的意思跟真

的打算跟她结婚一样。这时,她仿佛真的想把这句话问问清楚,就向芳三郎那里看

了看。

看起来这回上山让芳三郎感到了些许疲劳,他嘴里虽然叼着根烟,但是却没有

点着。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只是很安静地望着窗外那条流量不小的小河,他猛然

把烟从窗口扔了出去,看着藤代。

“你的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腰猫下去轻轻地揉着藤代的脚。藤代怕司机从反光镜里面看见

这些,就赶紧把脚收了回来。可是芳三郎却没有放开,而是用他那纤细的手握着藤

代的脚踝。

“把脚放在座子上比放在下面舒服多了,还有四五十分钟才能到吉野呢。”

说着,他就把藤代的右脚抬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面。这时一种女人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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