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今天可真够悬的,你是第二回去了,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回见着呢。那种.2
也总是想自己,除了这个就是怎样才能让自己在家里占有一席之地。现在我要是也
不心疼你,那你不更孤独了? ”说着,姨母就把她拉到了衣服前面。
“哟,矢岛夫人,好长时间没见过了。”
只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转过身去,只见一位三十七八岁,身着银丝绢和服
的夫人,倒是很高贵,打招呼的时候还不忘了点头致意。
“这不是金正家的少夫人吗,今天怎么在这儿碰上了……上回那事,我还没跟
你说声谢谢呢。”在这地方会碰上认识的人,姨母的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本家
那边的雏子,我最小的那个侄女。”
姨母一边给她介绍,一边把雏子往前面推了推。金正铸造厂的少夫人,前三个
月她在给雏子说一门亲事,一听说这个人就是她,雏子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把头
低下去不再说话。这时姨母也看出来雏子心里好像是有点不高兴了,就立刻开始调
节。
“这么巧,你也上这边来逛衣服啊? 我是想给我们家雏子看看……”
说这话的口气听起来就好像是雏子的生母一样,来人只是上下审视着雏子。
“雏子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对衣服的要求是不是也很高啊,家里的衣服肯定
也少不到哪儿去。”
从雏子现在身上穿的这套虽然和她现在的年纪有些不配,但是却是用上等的布
料做出来的,她正在思考着这样一个人在结婚时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哪儿是啊,现在她还没那么高的要求呢,只是喜欢些西服什么的,今天过来,
就是想给她买件大岛染织的衣服……”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忘把眼朝衣架那边看去。
“是吗,现在才二十岁的姑娘,就可以穿上大岛染织的服装,真是矢岛大户人
家的小姐呀……”
趁着说话的工夫,金正家的少夫人也挤过来挑衣服。这时一个身穿绣着小菊花
图案颜色浅绿衣服的女人从雏子和芳子中间插了过去,大概有三十六七岁,领口处
敞开着,还能看见露出的嫩白皮肤,当这个少妇人走过去的时候,空气中还冒出一
阵很刺鼻的香水味儿,她站在衣架前的时候,把最近的店员叫了过来:
“喂,只有这点衣料是萨摩那边产的吗? ”
“是呀,没有进过来太多。最近这些日子,好像只有极少数的顾客们用萨摩产
的料子做衣服……”说话的那个服务员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着。
“这样啊? 从左边数第三种料子,就是那个上面是细龟甲纹的那种,你给我拿
过来。”
店员马上走过去把那件从萨摩的大岛那里染织的龟甲纹面料给她拿了过去,在
递给她的时候还把十九万八千的价钱牌在雏子她们面前晃了晃。那个女人不屑地看
了看标价,又把手在布料上来回摸了摸,脸上显出兴奋的表情。
“身材长得好看,当然要穿点对得起身材的,看来看去还是这种萨摩的料子适
合我……”她自己在那里絮叨着。
“行了,就是它了,现在这个季节穿也算是合适,麻烦你快点给我做好就行了。”
说完,那个少妇很潇洒地把钱结清了,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面了。
“没见过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的,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呀? ”金正家的少夫人
在一边嘀咕着。
“就是,我也没见过。穿衣服颜色这么显眼,而且还敞着领子,看起来应该是
哪家的妾室。”姨母芳子说到这不禁想起了住在神木的文乃。
“这倒没准,我看她也像是那样的人。不过一个妾室竟敢大摇大摆地到这种太
太跟小姐才能来的地方买衣服,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啊。”金正家的少夫人听了这话
也跟着谈论了起来,还把眉头皱了起来。
“看她那不知道什么叫害臊的样儿就像是个妾室,这种人只靠男人养活,到这
种上层人来的地方,买东西的时候都不能磨磨蹭蹭的,买了就得走,也免得让本家
的人撞见。”
姨母气呼呼地说了起来。这时雏子的心里又出现了文乃的影子。自从一个半月
前从文乃那边回来以后,姐姐藤代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去京都那里看舞蹈,还在清水
寺那儿把脚给崴了。二姐千寿那儿整天无所事事,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家里这么安
静,给雏子的心里带去了不小的震撼。
那天医生给文乃作检查的时候,父亲和妾室睡觉的隔壁房间里则是雏子跟宇市
在里面,当时另一间屋子里的动静听得是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出当姨母跟姐姐们
走近文乃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却看不见她们在对文乃做些什么,只有大夫手里
面的医疗器具在乱响,接着还能听到文乃发出一阵阵不寻常的低吟声。雏子听到这
些声音时心里害怕极了,可是又有些好奇,她的头上开始冒汗,又把眼看向了宇市
那里。宇市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类似于动物用鼻子闻东西,他的身子紧贴在墙上,来
来回回地好像是在闻着什么。他半蹲着有点发胖的身子,鼻子上也开始冒汗。只要
雏子这边出点什么动静,他就会用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不想让她发出什么响动。
那天回来以后,那个让人觉得很残酷的画面就经常在雏子的脑海里浮现。
“怎么样? 要是觉得今天没有你喜欢的,也可以等下回服装展示会的时候再过
来。走,跟金正家夫人一起去喝杯茶吧。”
其实,今天在这里碰见金正夫人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姨母特意安排出来的,
这次她们主要是想谈谈以前提到过的婚事。
从刚才逛过的展销会里面出来以后,在本町二段有一个日式的茶室“露屋”,
她们三个人先后走了进去。金正家的少夫人挑的是一张比较低矮的坐席,上面还摆
着一个木娃娃,她从怀里把茶纸拿出来,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蛋糕,喝茶的时候也
是符合规矩地做着每一步。姨母的做法跟她的一样,也在一边品着茶。雏子却没有
理会她们两个人,在品茶的时候就没按照程序来,就跟喝咖啡一样喝了起来。姨母
见到这种情形,赶紧用手从桌子底下扯了扯雏子的袖口,可雏子跟没事人一样,连
纸都没拿出来,直接把手伸到盘子里去拿蛋糕吃。亲眼目睹这种场面的金正家少夫
人也有些吃惊起来,她看了看雏子说道:
“你这姑娘做起事来倒是挺爽快的,一点也不做作……”虽然这种情况让她觉
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嘴上却说的又是另一套,“听说雏子小姐在做日本菜上是
个高手,光是最后那道拼盘就够难的了,大小还不一样。要是能把那个做出来,那
可就成了日本菜的内行了……”
听她这么一说,雏子每个星期都有两节烹饪课的事情她也早就知道了。
“不是这样的,我跟两个姐姐性格不同,并不是真的喜欢那门课,但是如果不
找个好点的借口怎么能出得来呢? ”她有些厌烦地说着。
“现在这些年轻人呀,没事就喜欢上街,那种以前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就不能出去的人家,早就找不到了,没想到矢岛家却有着这样严格的家教……”
她这句话和心里想的恰好相反,那张正在翻白眼的脸上稍微有些缓和了。现在
她不知道到底该把雏子当成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来对待,还是应该把她看成是金
正家的婚事来对待,不过作为长嫂,为了小叔的婚姻大事,还是得客气一些。雏子
看上去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她还是在旁边说个没完没了。姨母芳子为了调节气氛,
也不时地说上几句,还发出笑声。即便是姨母在那里调节,但雏子从始至终都没有
笑过。
跟金正家的少夫人道别以后,两个人就开始往回走了。不过雏子还是一脸的不
高兴,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往前走。
她也知道这样的走法姨母在后边跟起来会很费劲,但越是这样她就走得越快。
当时还跟自己说什么是三越那边有展示会,过去看看,结果是特意安排了这么
个见面,而且还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看见金正家那个少夫人之后就不看衣服了,
而是在外面喝了一个多小时的茶,让人家从头到脚说了个遍,真是越想心里越堵。
“雏子,你走慢点啊,再这么下去我血压都升上去了……”
姨母在后边叫了起来。现在刚过中午,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来来往往,姨母每
走一步头上都冒出几滴汗,小跑着追着雏子。等到追上她的时候,开始大口大口地
喘着粗气:
“雏子,你看你这是怎么了? 刚才跟人喝茶的时候一句好话也没有,现在出来
了吧,你又一个人往前走……看看追你跑得我这一身的汗,让人见着多不好呀! ”
她一只手在擦着头上冒出来的汗,一边责怪着说道。雏子撇了一下嘴,也没好
气地说了起来:
“让人见着不好? 这能怪我吗? 今天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让别人在跟前看过来
看过去的……你要是有这意思也行,事先总得跟我说一声吧。现在倒好,我什么都
不知道,你就把人家带过来看我了,姨母你这么做实在是太让我难以接受了。”
雏子边懊恼地说着边向前走去。看到雏子现在的态度这么生硬,姨母当下不知
道该说些什么了。
“雏子,你先别着急呢,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结婚这种事儿得提前着点,
再说金正家那边早就跟我说想见见你,所以我就只能先答应下来了,只是随便见个
面,又没让你去和他们家那个儿子见,怕什么呀? ”
“事情根本就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现在一点结婚的念头都没有。”
“什么? 你不想结婚……现在你都二十多了,一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那不是…
…”姨母芳子有些着急了,又叹息了一声,“像这样的话在大街上说让别人听见了
不好,还是跟我到家里再说吧。”
把这些话说完以后姨母就没有再说什么,就一直向北走了,在往今桥方向去的
拐弯的路口转了过去。今桥这一片儿,跟雏子她们那不一样,战争没有到过这里,
所以在两旁还能看见不少以前盖的老式房子。姨母家只要再走过以前的那些鸿池底
宅就到了。
6
当她们进了挂着“岛”字招牌的门里之后,就有许多店员跟姨母打招呼,可是
她却没有理会他们,眼光只是朝坐在账房工作的丈夫米治郎那里瞥了一下,然后就
一个人向里面走去了。雏子只是一直跟着姨母,从内门那里走进小客厅,然后又穿
过小厅门直接走进了姨母的房间里。
姨母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雏子则是坐在了她的一边。不一会儿,一个
女佣就端了两杯茶放在了桌子上,姨母拿起来喝了几口,这才把刚才那副表情收了
回去:
“雏子,刚才回来的时候你说不想结婚想干点别的事情,是什么呀? ”
“姨母,你现在怎么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 ”雏子看到姨母那副表情差点没笑
出来。
“刚才不是还说如果这回的遗产定下来以后就……”
“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 ”
雏子接过姨母的话,她看见姨母现在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又开始说了起来: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
“我现在觉得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就喜欢上什么人了呀? ”
“看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哪还有心思干那个呀。现在正是分遗产的关键时刻,
在家里我又是最小,我才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而比两个姐姐少得到呢,别说是几百万
.就是十几万都不行。记得上回开会的时候,大姐跟二姐在讨论的时候,我也没往
心里去,后来不是就专门请人给我把那些古董大概计算了一下吗,过了几天又跟宇
市去山林里转了一圈,那时我心里就有想要多拿一些的欲望了。不管姐姐们在这方
面怎样跟我争,我都不会示弱的,对于现在来说这才是我要考虑的。”雏子两眼直
视着前面,表情坚决地说着。
“是吗,没想到雏子姑娘是这么想的! 能拿到多少是很重要,可是等你拿到那
么多钱以后想要干什么呢? 这一点你想过吗? ”
“啊,钱到手了……”这一问让她不明白了。
“是啊。现在不是说得到多少,说的是等拿到钱以后你想怎么处理。如果等你
结婚了,那可就是男方家里的钱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最好是往家里招一个女婿。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大姐是离婚又回来了,你二姐跟姐夫也在家,你是怎么打算的
? ”
“以后的事情现在我还没想过呢……”
她说得吞吞吐吐的。姨母把她那有些发胖的身子向前移了移。
“要不你就做我的干女儿算了,你说呢? ”
“让我当姨母的干女儿……”
这句话从姨母的嘴里说出来很显然是出乎雏子意料的,所以她惊讶地张着嘴,
好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姨母的脸。姨母的表现则显得从容镇定,就连现在的眼神看
上去都要比刚才的温柔许多。
“是不是我说得有些突然了,吓着你了吗? 我以前也生过一个小女孩儿,要是
还活着的话应该也跟你二姐一样大了,但是刚生下来一个多月就死了,这事你又不
是不知道。在那之后我就没想过再生一个了,一个人过得也有滋有味的。可是现在
上了五十以后,就越来越想找个孩子来陪陪我了。自打嘉藏去世以后,我就接手了
所有关于你的事情,现在就想让你当我的干女儿,以后再给我招个女婿过来。这样
多好呀,姨母跟侄女两个人,就可以亲上加亲了,也用不着留什么小心眼儿了。如
果要让姐姐知道我现在能够照顾你的生活,相信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很安心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姨母还小声地抽泣起来,那双跟母亲长得很像的眼睛里还能看
出闪闪的泪花。这些话说得也不假,自打嘉藏去世了以后,姨母总是想尽办法来帮
雏子,让她在分遗产的时候不会吃亏,雏子在找人来看那些她得到的古董的时候,
也是姨母从外边找人给看的,因为她怕家里的那些古董商不实在。还告诉他们在估
算的时候把价钱压到最低,这样就可以跟她的两个姐姐说其实她在三个人里面是拿
到最少的,这类杰作都是出自姨母之手。如果不是姨母给她出主意,让她自己对付
一个离婚回来、而且还在家里处处都想做主的大姐,再加上一个看上去很老实,但
是私底下却又找个医生用那种残忍的手段去对付文乃的二姐,雏子是无论如何都不
会想出好办法的,只能听天由命。不过现在雏子却有种直觉,那就是等到遗产分完
那一天,就会有些好运让自己给撞上。她就把那张可爱的小圆脸抬了起来:
“你说得有些急了,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回答才好了。”她支支吾吾地说着。
“其实在刚一开始帮你的时候,我脑子里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有这种想法是
在跟你接触这么长时间以后,慢慢地觉得有些离不开你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事儿…
…”
说这些话的时候,姨母一改刚才的心酸表情,脸上又有了笑容,这让雏子看见
了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也能理解姨母现在的心情。我知道你心疼我……那就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吧。”说完以后,雏子把头低了下去。
“就是就是,那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哪天想好了再说给我。”姨母又用一种急
切的口气说着,“先把做我干女儿的事放一边,其实你也应该跟金正家的儿子见个
面。虽然说当前确定遗产是大事,可是金正他们那边总是催来催去的,总不能不理
人家吧。见了面你要是觉得他人不行的话,直说就可以了。在铸造这个行业里面,
金正家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不是早就让你看过他的相片,还有他们家里的大概
情况了吗? ”
雏子的脑海里出现了看上去斯斯文文,年龄比自己大出四岁的金正六郎的样子。
今天姨母跟自己说了两个事情,一个是想让自己当她的干女儿,另一个就是想让她
跟金正六郎见个面,如果要是两件事都不应下来,心里多少会觉得有些对不住姨母。
要不还是见个面吧,如果看不上眼的话就算了。
“那就听姨母的话,先跟金正六郎见个面吧。”这回她说得倒是很干脆。
“哦,真的吗? 那我就得赶紧跟藤代和千寿去商量一下,好给见面那天做些准
备。但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件想让你当我干女儿的事最好还是先别跟她们说了,万
一她们要产生误会就不好了。这也是为你好,现在又要见面,还让你当我干女儿,
会分心的,让她们在遗产上多得了不是亏大了。所以今天我们两个谈的这些事千万
别跟她们说。”
姨母怕藤代和千寿她们知道这事,所以一再叮嘱雏子千万别跟她们两个人说。
雏子从中庭里穿了过去,回家去了。芳子从后边看着她走了以后,就从商店跟
内宅过道的那条门缝里叫正在账房里工作的米治郎。
“喂,你过来一下。”
当下米治郎像个雕塑一样没有反应。不一会儿,他好像是吓着了似的把身子转
了过去。
“你干什么躲在帘子后边叫我呀,吓了我一跳,要是有什么事让用人过来不就
行了……你先进去等会儿,我这就过去。”
米治郎其实跟矢岛嘉藏一样,他以前是本家的一个管家,后来才跟芳子结婚的,
现在两个人在一起过了有三十个年头了,可是给人的感觉还是很陌生。米治郎放下
手中的账本,又看了看生意萧条的店里,长叹了一声,就向里面走去了。
进了芳子的屋里以后,米治郎看了一眼刚才雏子坐过的那个位置。
“雏子走了吗? 现在还早得很呢? ”
说完了以后他就不再说话了,自顾地抽着烟。这时芳子从茶具柜里拿出茶具,
不时地还看看米治郎。
“你真的没感觉到有什么事吗? ”她态度僵硬地问了起来。
“又有什么事儿呀? ”米治郎显得不明白。
“怎么还不知道啊? 就是给雏子招个女婿的事儿……”
“哦,你是说这个呀,我看不好说。”
米治郎尽力不让芳子受到更大的打击,慢条斯理地说着。当芳子听到他这么说
时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的胆子一向都跟老鼠一样小,总是畏首畏尾的,要不
怎么店里的生意这么冷清呢? 矢岛商店的字号是从本家那边分过来的,如果说账房
里要是有点什么事,那这个商店不就完了吗,我说得不对吗?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小姑娘带过来,让她做我的干女儿,这样她得到的那些遗产
才能是我的。”
“雏子不可能照你的意思走的,她肯定也想到我们心里也打好了算盘了。不过
还有一点你也要想到,那就是我可没嘉藏那份能耐。我们两个虽然都是从本家的管
家开始做的,但是分到遗产以后嘉藏就有那个本事把家业做大,而我却不行。虽然
说手里有商店,却不知道怎么管理,只能说是自己本事不够,是惩罚呀。”米治郎
自责地说着。
“那么,现在商店的运转怎么样? 朝鲜动乱那一段时间不是很好吗,还给九州
那儿的福屋百货商店发过去了一千多万的东西呢,可是动乱以后就没那么好了,因
为福屋百货商店破产了,发过去的那些货收不回钱来,到现在还对商店有些影响,
所以说运转不是很稳定,说得对吧? 要是我能把雏子拉拢过来,那么她得到的那些
东西理所当然也就是我的了,这不就能周转现在商店的现状了吗? 要不这么办,那
你倒是想个好主意出来呀? ”
她向米治郎吼道。听到汶个米治郎也知道理亏,就把头低了下去。
“你现在猛地问我这个,我也不能马上就想出来呀? 以后商店生意会兴隆起来
也说不定呢,你还是再忍忍吧。”在管理商店这方面他也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只
好顺着她说。
“行了吧,你又不是说过一回两回了! 当务之急就是把金正家跟她的婚事先定
下来,然后再找个机会把那个小丫头收过来做我的干女儿,我要让她把以前我没得
到的那些东西都给我再带过来,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的商店走向正轨。”
“我还是得跟你说,其实用不着把事情弄得那么麻烦。战前的法律里面早就定
下了,长子或是长女继承的遗产,就算是一把烟灰也得让直系亲属继承,别人是不
可能得到的。这是死规定。”
他说这些话是想让过于兴奋的芳子平静下来。事与愿违,芳子听了以后由兴奋
变成了愤怒:
“这是哪家的破法律呀? 当年矢岛家里就有我跟姐姐两个小姑娘,只不过是比
她小一岁,到处都受到别人的排挤。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三个侄女在那里分遗产,
我却只能在一边干看着,你说这是什么事儿? 她们分的那些遗产里面应该有我的,
当年跟姐姐分的时候,他们就没把我的那份给我。即使这时再怎么难办,我都得把
当年属于我的那一份遗产从雏子那里拿回来。”
芳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她两个手抓着雏子刚才坐过椅
子上的坐垫,用力地撕扯着。
藤代把至今还缠着绷带的脚伸到了茶几底下,把两手放在腮下,支在茶几上,
两眼眯成了一条线,一个人在那里笑着。
自己在十天以前跟梅村芳三郎去鹫家看过了那儿的那片林子,这么多天了,千
寿、良吉还有雏子他们三个人,都相信她是在去清水寺玩儿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连
一向精明的宇市都让她骗了过去。为了能让她们不怀疑,即便是这点小伤,她也每
天都把骨科医生请过来,而且还用湿布敷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自己的房里。
当想起芳三郎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的周围都充斥着他的气息。在吉野旅馆
那晚的情形又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芳三郎给她的那种欲火是前夫三田村晋辅从来没
有给过的。现在都过了十几天了,但是心里只要往那儿一想,还是会觉得有些莫名
的紧张。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怎么看待自己与芳三郎的关系,有时候她也会因
为跟芳三郎发生过这种关系而感到羞愧,但是每当与芳三郎再次见面的时候,看见
他那诱人的身体,藤代就会把那些羞耻心抛在脑后。
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到了藤代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是宇市,方便进去吗? ”宇市在门外说着话。
“有什么事儿就进来说吧……”
她在屋里应了一句,那条腿还伸在茶几下面。那天自己刚坐车回来的时候,宇
市倒是过来看过她。听见回话,宇市走了进去,他停在了藤代的旁边,并把身子弯
了下去看着她的脚踝:
“这些天没过来看看,实在抱歉。这几天脚怎么样了? ”他现在的眼睛恨不得
把脚上那些绷带都看穿。
“还多亏你的福,不是很疼了,如果想要一点都不疼了,可能还得过个把月。
医生说如果脚崴了,不严重的两个星期就好了,严重的话要两个月左右,得好
好地养着。”一边说话,她还故意把脸绷了起来,好像感受颇深。
“怎么会有这么严重呢? 真是怪事。”宇市开始摇起头来。
“怪,这种事怪什么呀……”听藤代的语气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不是,我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子在清水寺的石阶上都不会滑倒,可是大小姐这
样年轻的人却把脚伤成这样,好像是在山里崴的一样……”他的眼里充满怀疑,
“现在离我那回带你们去山林也有些日子了吧,准备一下第四次家族会,再接着商
量一下遗产的问题,您说怎么样? ”他这回说起了开家族会的事情。
“宇市先生就是想跟我说这个事儿呀……”
这时藤代又回想起那天宇市带她们去山林的时候,他在后面慢慢吞吞的情景来。
现在看完山林还没几天又让开第四次家族会,这里边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藤
代跟芳三郎进山的时候还给过看山人一些钱,让他别说出去,但是现在看来很有可
能是那个太郎吉把事情说给宇市了,要不然他为什么要现在分遗产呢?
“现在怎么想起分遗产这事儿了……难道事情有什么不对了吗? ”
她两眼注视着宇市,但宇市的脸上却没有明显的变化。
“神木那边请的女佣在四五天以前打了一个电话,说文乃那边的情况有些变化。”
“变化? 哪儿啊? ”
“说是文乃前些天往家里买了一个梳着头发,身着一身红的木娃娃,还在原来
放老店主相片的那个地方供了起来,每天早上都会给它烧香。还给它放上吃的东西,
在祷告着平安生产,而且还总是一个人发笑。我觉得还是在事情没发展到不可收拾
的地步先把遗产分完了,这不是更好吗? 那些天大小姐要我带着到山里面去,心里
也是为了能早点把遗产分完啊。”
“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
藤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其实宇市说得也对,文乃怀的很可能是父亲的孩
子,那对她们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所以要在她没有把孩子生下来之前快点把遗产
分完,当初让宇市带着去看山不也是出自这个目的吗? 后来跟芳三郎又去了山里一
趟,但是赶上了大雨,不得不回来,这几天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再跟芳三郎去山里一
次,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另一片林子。
“是不是大小姐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呢? ”宇市探着她的口风,直直地
看着藤代。
“不是,没事儿。可是……”她一边寒暄着,好像又想到什么,“可是我的脚
还没好,等好了再说吧。”
“哦,脚……”宇市不由得抖了一下。
“就是呀,最起码也得等我的脚好了再开会吧。”
藤代这时说话的声调跟刚才则不同。宇市嘴里淡淡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呢,原来是因为大小姐的脚啊,这个你就别操心
了,不就是家族会吗,像那些第一次家族会回来的亲戚们又不来,就只有今桥那边
的姨母过来,然后就是你们姐妹几个商量着办,脚好不好没多大妨碍。”此时他说
话一改刚才的语气,就跟哄一只小猫一样开导着藤代。
“不行,脚好不了直接影响到我个人的心情。在这种时候让我谈遗产分配是不
可能的。家族会的时候我不能把腿盘起来,只能伸着,像什么话? 医生说脚踝受伤
了.一定要小心调养。开会这事儿就等着我的脚彻底好了再说吧。”她的态度有些
生硬了。
“那还要等多长时间呢? ”
他一本正经地问道,倒把藤代弄得不知道如何应付。
“这个嘛……脚踝受伤了也说得上是重病吧,要养两个月左右。照这样看来,
就再等上一个月吧。”
“还要一个月……”听到这话宇市有些着急了,“那就按你说的再等上一个月
吧。”说完,又朝藤代的那只脚上看了两眼,“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些天你就安心
养着吧,最好是别再乱跑了,如果再把脚崴了,那可就不太好了。”
宇市这些话说得不偏不倚,还带些话外音,说完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7
当宇市走到藤代房间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姨母芳子从走廊那边走了进来,还边
走边说。
“哦,是吗,三姑娘又去上课啦,我知道了。你们去把二姑娘跟良吉叫到藤代
的房间里来。”
姨母芳子在走廊跟阿清说着,就朝着藤代的房间里走了过来。
“我刚过来,能进去吗? ”
她在门口打了个招呼,还没听到藤代回答,就开门进去了。
“好长时间没过来了,脚好点了不? 刚才阿清说现在比前些天好多了。”
说着,她也就坐在正伸着腿坐着的藤代的旁边了。
“就是说呢,现在还是没完全好呢,都急死我了。不过比起以前来倒是不怎么
疼了,但站着或坐着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舒服。”
藤代一边应付着说,心里一边想着姨母现在到这儿来会不会也跟家族会的事情
有关,不由得有些害怕。
“这么早就赶到这儿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呢? ”她故意平静地说着。
“是有点事情,还是再等等千寿她们两个人过来一块儿说吧。”说这话的时候
姨母还不时地打量着藤代的房间,“房间里还是跟做姑娘那时候一样干净利索。”
七年前藤代出嫁的时候带走的那些东西现在又全都带回来了,写字台是必需的,
从一张小茶几,到一个衣架,每一件东西都是红色的。
“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这儿不觉得太糟蹋了吗,心里有没有想过要再拿着这点儿
东西嫁上一回……”
“啊,还要再嫁一次……”藤代听完脸色都变了。
“我是说着玩的,要说到嫁人,那也得是三姑娘啊,你说是吧? ”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针对离婚在家的藤代。
“千寿她们怎么还没过来呀。”
话音刚落下,一阵很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传了开来。
“姨母,我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你过来了。”千寿跟良吉一块走进了藤代的屋子
里,也挨着藤代坐了下来。
“咱们不都一样吗,今天我急着过来,是想跟你们几个商量点事儿。”
芳子有些激动地说着。听到这话藤代跟千寿夫妻两个都专心致志地听着。
“就是有关雏子的终身大事。”
“你是说雏子的……”藤代跟千寿听了有些吃惊,两人相互看着。
“没错,守堂寺町那里铸造商不是有六个儿子吗,就是他家的小儿子。雏子比
他小四岁,人家今年二十六了,大阪市立大学商学部毕业的。他们家还把有关的事
都写在履历上拿过来了。”
说完,她就从一个绉绸的小包里拿出所有的资料,还有相片。
“就是他,你们也看看,长得可以说是一表人才,看上去就很老实。”
她还故意把金正家的四儿子承包了一家矢岛商店的纺织作坊的事情说出来让良
吉听。良吉只是把金正六郎的照片拿起来左右看了看,面部没有一点表情。
“你们看呢? 这两个人是不是挺配的? 家里都是自己开的店,又是最小的一个,
门当户对,多好。”
姨母试图想让所有的人都点头通过。藤代拿着男方的材料,脸上看上去却很冷
漠。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她转过脸去对着姨母说
道。
“哦,这个你就别操心了。他们来提亲的时候嘉藏还没去世呢。大概在一个多
月之前吧,是在举行葬礼以前,又让十五处寺庙的住持来做完法事之后来提的。所
以不会有人说起遗产分配的事情。’’她想让藤代她们消除心中的顾虑,“自打葬
礼以后,那边就没再说过这件事情了。前几天三野那里不是有个服装展示会嘛,我
跟雏子去逛的时候正好碰见男方的家人了,所以这件事情才又说了起来。”
“可是父亲去世的时间还不长呢,如果在这一年内就去相亲,让别人知道会是
什么反应呢? ”藤代在这时故意刁难起来。
“男方当然也知道这种事情啦,现在只不过是想让两个人见个面,至于结婚,
那就要等到明年二月以后嘉藏去世满一年了再谈。二姑娘你说这事怎么样? ”
她又把话交给一直在边上听着的千寿。千寿跟良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藤代旁
边,听到姨母在问她话,就赶紧把头抬起来。
“这门亲事是很好,可是你问过雏子了吗? 就算是男方那边再怎么想见面,姨
母也在一旁劝说,可是这事也得让她自己来拿个主意呀,还是先跟她说说……”
真不愧是千寿啊,自己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事情关系到雏子,让她自己考
虑一下,这样就可以不做出明确表态了。
“这个还用说吗,我当然问过她了。在展销会的时候雏子就跟金正家的少夫人
见过了,还简单地说了几句呢。”
“原来是这样啊,两个人都见过了? 那雏子是怎么个意思呢? ”千寿脸上的表
情有些僵硬了。
“她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跟我说现在还不想结婚呢,总是跟小孩子一样说说笑
笑的,也不往心里去。这回我跟她说男方又提这事儿的时候,她答应得还挺痛快呢。
这不现在让我再跟你们讨论一下,要是两个姐姐都通过了,那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还说了,商量这种事情的时候,最好是别当着她的面说,今天我就挑了个她上课
的时候过来跟你们两个说说。如果你们也没什么别的要求的话,那就让他们两个见
见。你们说行不行,有意见吗? ”
姨母先是催着千寿,让她发表意见。
“这个,我不太反对……”
千寿在一旁应付着说,之后又沉默了。过了几分钟,她又把那雪白的额头抬了
起来:
“要说雏子的婚姻大事是不能忽视了,可是现在父亲刚去世,遗产又没分完。
上回还因为这事专门去了趟林子里,要按事情的先后来说,是不是在这几天再
开一次家族会呢? ”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在姐妹三个当中,千寿在遗产分配的时候是占了上风——
得到矢岛家的营业权。从这一点上来看,她觉得应该把雏子的婚事放在分遗产的后
边,她也想快点把遗产拿到手。
“这件事情我也考虑过了,所有的事情总得有个先后顺序,不然的话就会产生
不必要的麻烦。”良吉听完以后又加以补充。
“会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啊? 雏子到现在还没定下个婚事来,难道就不算是件
大事? 那我就说句大家都听着不太舒服的话吧,雏子是嫁还是往家里招募,这都直
接关系到你们得到的那份财产。所以我提的建议就是把婚事跟遗产这两件事儿放在
一块处理,你们意下如何呀? ”
千寿跟良吉听完以后脸上出现了愕然的表情,藤代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把雏子嫁到男方家里呢,还是让男方到这边来呢? ”
“这事儿倒不难办,那边的儿子也是个最小的,娶也行,过来也行.都可以。”
“怎么都可以……”
藤代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好像在认真猜想着它真正的含义。猛然间,她
的两眼一亮。
“那雏子是出嫁还是招募,跟我们分遗产有什么关系吗? ”
藤代又反过来问姨母。姨母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嘲讽般的笑容:
“在雏子出嫁的时候你们不得从自己的腰包里往外拿钱吗? 当年你们结婚的时
候,谁花的钱少了。现在该雏子结婚了,如果你们不拿钱,让她从自己继承的遗产
里掏,那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们多少也得出点吧。如果要是让她招女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