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没有别的事情,像现在这样说说笑笑,和谐的情景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这条鱼好大啊,不愧是赏月之宴,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如此好的心情,
真开心。”藤代一边用筷子拨弄着餐具里的那条大鲤鱼一边说,虽然没有明确地说
出感谢姨母的话,但其中的含义都听出来了。
“你们的母亲早就不在,而我是她亲妹妹,你们唯一的姨母,拖了三个月,不,
是拖了半年的遗产分配问题再过几天就要解决了,我替你们高兴,同时也不必再担
心什么了,所以就想利用今天顺便庆祝一下。”说着,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停止了
夹菜,“你们三个是不是都尽量不去想遗产分配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了,想尽快顺利
地解决掉呢? ”
到了关键时刻,她没有了把握,不放心地问。藤代她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有说话,又赶忙避开彼此的视线,闷头吃着菜。
“藤代,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她点了矢岛家的长女的名字。
“我……我并没有反对姨母所说,可我对作为长女却没有分到长女应有的遗产,
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难过。可如今的法律以及父亲的遗嘱都使我没有了任何办法,
随便怎么样吧。宇市一再地说服我,我只能顺从了他。”
她当然不会把梅村芳三郎出面替她和宇市做交易,使大杉谷和熊野那多出来的
山林,还有树龄在四十年以上的山林都分给她的情况讲出来。
“那就是说,你没有提出什么别的条件就那样接受了宇市的分配方案吗? ”不
肯相信这事的姨母,再次追问道。“本来我是想对那份山林分配方案提些意见的…
…可山林从我祖父那代起就由宇市来掌管了,况且这次我们又一起上山验证了一下,
为了公平合理,那份分配方案真是煞费苦心做出来的。虽然觉得遗憾,可我也没什
么说的了。”她平静地回答着。
“噢,是这样,就为了这个啊。既然你诚心诚意接受了,千寿肯定也完全接受
了。”
千寿那白皙的额头也点了一下。
“本来我就没什么别的意见,姐姐亲自去看了山林,那个方案她都接受了,像
陇这样的外行人,就只能信任姐姐和宇市,默默地接受就好了。”
她当然不会把她和丈夫两人私自隐藏了矢岛商店的二分纯利的事说出,就只是
欠捧着姐姐说。
“是吗,千寿身边那个精通算计的良吉,也满口答应下来了吗? ”姨母说着,
把放在自己眼前的酒杯端了起来,微微抿了一口,“只剩下雏子了。你不会怀疑现
在答应得好好的姐姐会到家族会上又翻脸不认账吧? ”
雏子的心思她已了解,只是有意重新叮嘱她的姐姐。
“不会啊! 我嘛,我只希望早一天结束这讨厌的遗产分配的事! ”瞪大了眼睛
的雏子,搞着恶作剧地说。
在宇市和她谈分配山林的重要时刻,她中间出去接金正六郎的电话时已把一切
转托给了姨母。继承遗产的麻烦问题真令她感到厌烦了。
“照这样看来,宇市都找过你们三个,而且还达成了协议,只要在下一次家族
会上通过一下就可以了。他也向我说明了,他的话看来是可信的了。”姨母又一次
争视着看向三个人。
“姨母,你怎么这么不放心呢? ”诧异的藤代问道。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否真心实意地答应了,怕宇市的话有误。既然这样,
我也就一百个放心了。至于剩下的时间嘛,我们好好的赏月,谁也不要提遗产的事。
藤代,你不是能喝嘛,也喝一点吧。”
姨母解释着自己的心意,开始摆手。接着又十分亲热地劝藤代饮酒。
“打扰了,请接电话。”女佣推开门探进头来,“是从大阪的府上的大管家打
来拘,要接到这里吗? ”
“噢,宇市打来的啊……我去接。”
千寿赶忙站起来,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拿起电话。
“啊,宇市先生,辛苦了在店里值班。什么? 神木那里突然……”千寿的声音
忽然颤抖了起来,“啊? 你大点声说! 什么? 神木那里要生孩子……”
千寿手中的电话耳机滑落了下来,被身后的姨母芳子敏捷地接住了。
“宇市先生,是我。什么? 文乃早产,是个男孩儿……孩子还活着……竟然没
有一点毛病? ”
整个轻松愉快的宴席顿时被惊愕、愤恨所笼罩,电话耳机已被气急败坏的姨母
芳子摔了下去。
“早产……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月,而且还是一个男孩儿……就是这个晚上,
我们在这里赏月,还在这个地方祝我们能够把遗产分完……那个女人到底想跟我们
斗到什么时候啊? ”
现在她的头上开始有汗珠冒了出来,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藤代的话把姨
母正在念叨的话打断了。
“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再说气坏了可是自己的,神木那边生不生孩子没多大关
系,就算是男孩,或者是女孩,只要她证明不了那个孩子是我父亲的,不就跟我们
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吗? 不就跟外人家里的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猫小狗一样吗! ”
现在一家人还是在赏月的时候呢,人们围桌而坐,只见一道残忍的目光从藤代
那双大眼睛里散发出来。
现在屋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她正在给文乃擦着下半身的汗水,她把生
过孩子以后的那些脏物包了起来,又擦了擦文乃两腿的根部还有胯间。文乃躺在床
上作着深呼吸,视线停在了正睡在身边的孩子。
刚才把孩子的身子洗干净了,现在又把天花粉擦在了那张红通通的小脸蛋上,
可能是经过刚才的一番挣扎,现在有些疲倦了,他那双小眼紧闭着,静静地睡着了。
刚刚降生的孩子,五官看上去十分端正,就连头发都很油亮。
“行了,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干净了,母子平安就好。”接生婆放松下来
说道。
“真是太感谢您了,现在孩子总算平安生下来了。”文乃躺在床上还不忘了跟
接生婆说谢谢。
“现在这么晚了,还让你跑过来。今天真是太突然了,腹水一下子就开始往下
流,当时把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女帮工君枝把刚才用的脏水倒了出去,也在那里跟接生婆说着谢谢。
“生孩子这回事,没人能说准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有人给报信儿了,就算是
再晚也得赶着来,这些都是我们当接生婆应该做的事情。话又说回来了,虽然你还
没到预产期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但是孩子不是很瘦弱,母子平安,真得恭喜你啊。”
接生婆一边给文乃道喜,一边把孩子的出生日期、性别、体重等详细地记在了
母子手册上。记完以后就看着正坐在文乃边的药店家的老板娘,“那现在产妇的事
情就由你来照看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加倍小心才行。”说完,.她便把医药包拿了
起来。
等接生婆走了以后,药店里的老板娘开始说话了:
“现在还好吧,刚生了孩子是不是很辛苦? 如果现在就睡觉的话可能会导致慢
性出血,对身段影响很大。但是现在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去隔壁的客厅里待会儿
就行了……”说完这些以后,她转身就朝外屋走去。
现在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文乃总算可以放松下来,觉得软绵绵的。她总算
把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小男孩儿,现在她心里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
刚九点的时候就觉得快要生了,破水以后还不到一个小时,肚子就产生了阵痛。在
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下,当她想到自己就要生下一个让本家里的那些女人们恨得咬
牙切齿的孩子的时候,那种心灵上的恐慌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疼痛。可是当她听到接
生婆说孩子所有的情况都非常好,而且还是一个嘉藏所希望的男孩儿的时候,她心
里当时就有种满足的感觉,身上也没有刚开始的那种紧张了,反而更加轻松。
现在文乃看着窗外射进来的一丝丝清幽的月光,开始沉浸在生完孩子的喜悦当
中,还不时地看看正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孩子。这个时候,大门外面传来了一阵响
动,君枝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只能听到药店里的老板娘用类似男人的嗓子大声地在
客厅里跟别人说着话。
原来是宇市过来了,药店里的老板娘把他带进了屋里。文乃把敞着口的衣服领
子整了整,还把被子拉到了胸上面。这时门拉开了。
“是本家的大管家过来道喜了,我就把他领过来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药店里老板娘的目光停在了两手空空的宇市那里,好像还有
一些责怪,可是宇市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从窗户边上直接走到文乃那里,目
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看。
“哎哟,这个小男孩儿还真健康呢!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身上穿着浅绿色婴
儿服的孩子,“你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真是可喜可贺呀。”这时他才向文乃道喜。
“托您的福,孩子顺利地生了来了,还是个儿子,我马上就让帮工的给您挂个
电话。本家那边儿的人都知道了吗? ”
“知道了,我接到电话就跟她们说了。今天本家里的人正要出去呢,想提前庆
祝一下遗产分配的事情,现在她们几个还有分家的夫人都在一块儿呢。今天还要去
京都那里赏月,我就马上给她们挂了电话……”宇市回答道。
“那么,她们知道以后说什么话了吗? ”文乃有些急切地问。
“那时候她们还在赏月,只是知道这件事了。”
他没有把本家跟他打听孩子生下来以后是死了还是活着的事情说给她听。
“她们连一句祝贺的话也没有? 难道没说男孩子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之类的话
? ”
她两眼直视着宇市的脸问道。宇市原本想跟她说她们也说了一些祝贺的话,可
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本家那里的那些女人没准正在想着怎么处理文乃这
事儿呢,说那话不是多余吗。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假装刚才没听见文乃说的话,自
己向院子里看去。
整个院子不过四十坪,皎洁如水的月光铺满整个地面,那些放在院子正中的花
木不用说,现在就连院子角落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月光照得跟白天一样了。月光,
也透过窗子打在文乃那土灰色的脸上,她的面部表情僵硬着,一言不发;药店里的
老板娘正瞪着那双金鱼眼儿,直勾勾地看着宇市。宇市为了把这种僵持的局面打破,
马上就把脸转过来。与此同时,文乃又开始说话了。
“她们现在去京都赏月……是要提前庆祝遗产分配的事情……”
她看着那挂在天空中圆圆的月亮,自言自语着。说完又开始跟宇市说了起来:
“大管家,听说在十天以后会再次召开家族会,而且还会把遗产分配的事决定
下来,我想麻烦你在家族会召开的前一天,给我安排一下时间,我要去拜访本家。”
“什么? 你想到本家那里去……是不是要提出什么特殊的要求? ”宇市听到这
些有点儿心慌了。
“不是,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把孩子生下来了,应该跟她们打个招呼,还
希望您能给我安排一个时间。”
“那行,只不过打个招呼,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宇市心里寻思着,只不过是过去打个招呼,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他在说话
的时候有意加重了“打个招呼”这几个字的语气。
“今晚,我就先说到这里了。关于拜访本家的事情,我会跟她们那里商量的,
回来再跟你说具体时间。”
他跟文乃还有金鱼眼说了再见,还不忘了再看两眼那个乌黑的头发、红扑扑的
脸蛋的孩子,于是就站了起来。这时文乃马上就把君枝叫了过来。
“你把大管家送到车站去。”
她对君枝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好像正在思考着什么。宇市听完赶紧摇着手拒绝着
:
“算了,算了。今天跟上一回的情况不一样,我又没喝酒,所以就不用麻烦她
了。”
“不是的,现在我刚把孩子生下来,嘴上特想吃住吉神社前边的那种稻荷寿司,
她去送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就买回来了。”
宇市昕到文乃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一些。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她把我送到车站,药店里的老板娘正好在这儿照
看一下。”说完这些以后,他又把头转向金鱼眼那边,“那今天我就先告辞了,以
后肯定亲自向夫人表达谢意。”
他神采奕奕地说着。金鱼眼听完以后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双跟金鱼一样的眼眨
了两下。
等到宇市和君枝前后走出屋子,确定大门关上以后,药店里的老板娘迫不及待
地走到文乃那里,伏在她的枕头边上说了起来:
“你怎么叫那个帮工的送那个老狐狸去车站? 你可得提防着他们点,我看那两
个人关系太不正常了。两个月前,那个老狐狸到你这儿来的时候……”
她还没把话说完,文乃就把话茬儿接了过去:
“这个,我很早以前就有感觉了。那时候她刚到,虽然说在干家务活这一方面
算是可以,不过却总是跟我问东问西的,看上去神情也不太对,在那个时候我就留
了个心眼儿。今天晚上,我明明知道她跟大管家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可还是找了个
理由让她去送他。主要是想借着这个工夫儿,想拜托夫人您一件事情。”她这时才
把说话的语气改变了一些。
“你刚把孩子生下来,还有什么事想让我帮忙呢? ”金鱼眼把那双眼睛睁圆了,
吃惊地问道。
“事情到了现在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让您帮我了,明天请您替我到住吉区政府给
孩子申报户口,办完以后还请您去我出生的地方丹波那里。”
“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 原来是给孩子报户口啊,那还不简单吗,
只要把母子手册和图章拿上,到区公所办个手续就完事儿了,用不着到你老家丹波
去,没那么麻烦。这事儿交给那个女帮工去办不就行了。”
“可是,我还是得请夫人您……”文乃说话的时候,口气中充满了犹豫不决,
“其实,在这孩子还没有出生以前,老店主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孩子承认下
来了。所以不管怎么样还得请您到丹波去一趟。”她望着正在身边熟睡的孩子说道。
“什么? 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就承认下来了……这种事是不是太玄乎了? ”
金鱼眼都没听说过这事还能这么办,所以大吃一惊。
“老店主在去世前的一个月里,就已经知道我怀孕了,他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为了以防万一,便向我的出生地丹波那里申报了承认他是我肚
子里的孩子的父亲的手续。所以,还望夫人能跑一趟。”她终于把事情的真相说了
出来。
“不过,我可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儿,现在他都去世半年了,像这样的事
还有可能吗? 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就认定自己是孩子的父亲,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我在这儿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个人呐就是太实在太厚道了,老店主可不可能是想
到在他死之前不想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才这么一说,哄哄你,你就当他说的
是真的了。而且,那个时候不知道肚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怎么申报承认的手续呢
? ”
金鱼眼听完这话以后肯定是不相信。文乃躺在那里,又把身子往金鱼眼那边挪
了挪。
6
“夫人,我现在孤身一人,在这儿又没有亲戚朋友,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能
拜托给谁了。老店主在世的时候就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儿就叫嘉夫,女
孩儿就叫初乃。明天麻烦您到住吉区政府交上两份户口申请,其中一份请他们速送
到丹波那里。四五天以后,您再到丹波那里去,核实一下我是不是受骗了,再把新
的户口本拿回来。总之,现在让您帮我,事成以后肯定会重谢您的。”
她强调说如果金鱼眼帮她办完事情以后不会亏待她的。金鱼眼又开始矫情起来
:
“不是,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感觉听到你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
受,更不敢相信确有其事而已。不过刚才你又给我解释了一下,我心里也就没什么
顾忌了。就是你不感谢我,作为邻居为你办这点事也是应该的。不过,那手续是不
是很烦琐呢? ”
“不,一点也不麻烦。到时候你把我的图章拿到丹波的村政府那里就可以了。
店主在世的时候就跟那边把手续办好了。等夫人到了那以后,就跟他们说希望
那里能把那份早就办好的手续快点寄到大阪来就行了。这件事情恐怕要占用您一些
时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听你的意思,这回你让我到丹波去,肯定跟大管家刚才所说到的开什么家族
会有一些关系了? ”金鱼眼的双眼突然冒出了一丝光芒。
文乃并没有回答她。
“那行,我就去一趟丹波那边。要是我不去的话,就只能让那个女狐狸精去了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给大管家通风报信的。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说不准两个人正躲在车站附近的哪个阴暗角落里,不顾自己那么大的年纪,在那里
还卿卿我我地干什么事情呢! ”说完,她就把那双金鱼眼眯了起来,不出声地笑了
起来。
“真是太感谢您了,这回您算是帮我大忙了……”
这时文乃才把心放下来,然后又把脸转向院子里,看着那清幽的月光。
宇市为了不让邻居们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走,有意跟君枝保持着几步远的距
离,他在前面,君枝在后面。两个人走到了住吉的一个黑暗的地方。
“怎么回事,是不是她现在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了? ”他声音低沉地问。
“就算是知道了也没事儿了吧,反正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当初你叫我过来是
当你的耳目,现在我的任务是不是告一段落了? ”
君枝大言不惭地说。宇市却把他那双细小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最近发现她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吗? ”
“不一样的地方? 你指的是哪方面? ’’
“文乃在这儿没有亲戚朋友,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过来看她,或是收到过什么信
吗? ”宇市表情严肃地问道。
“不,那种情况从来都没出现过。听说最近的几天她老家那边也出了点事儿。
那些天我正好跟你去温泉,回来以后我就跟金鱼眼那打听了一下,这些天根本
就没人来过文乃这里,更不会有人给她写信了。”她充满信心地说着。
“真的,那怎么她刚才突然说想在开家族会的前一天去本家那里看看呢? ”在
这种光线极差的地方,宇市把头摇了摇。
“我看应该是出自一种女人的心理,现在她的处境没人看得起,这个孩子的出
生在这时可是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个时候她能不到本家那里显示一下吗? ”
“可是到现在为止,她没有证据能说明这个孩子就是店主的,到本家还有什么
好显不的呢? ”宇市闷闷地问道。
“要说这女人哪,都是这样的,就算是有没有证据都一样,只要自己心里觉得
这个孩子是店主的,不管怎么样都想去本家那里显示一下,这样才能让她们看看自
己多有本事。换成我是文乃,我想我也会跟她做同样的事情。”
“可是,她为什么非得在开家族会的前一天去呢,这一点让我有点不放心。”
“现在不放心什么啊,还能有什么事儿吗? 要是她想赶着家族会那天去,真是
有些过分了,毕竟她拿不出证据来说明这个孩子就是店主的,也就不好意思跟那些
亲戚朋友们把这事说出来。于是就想要是能在开家族会的前一天过去,这些都是一
些女人们的心思呢,想想真是挺可怜的。”君枝一边说着,还不忘翻着她的白眼珠,
神情妩媚地看着宇市。
“嗯,照你这么一说,什么事情就都可以看成是女人的一种心里了? ”
宇市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脑子里却想着文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会不会对自
己产生不利的影响。如果文乃拿不出什么合法的证据来说明那个孩子就是矢岛嘉藏
的,那么她就跟矢岛家分的那些遗产扯不上一点关系,那么这就跟宇市费尽心思。
找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来跟三位小姐周旋,到现在终于决定在十天以后就把分配
的事情决定下来也扯不上关系了。再就是说那封遗书里说到要从遗产里面给文乃一
部分,只要送她十来万块现金也就可以把她打发掉了。想到这些的时候,宇市的心
情竟然愉快了许多。
“快了,十天以后就可以再开最后一回家族会了,我这么些年都在给他们家里
做事,这回也可以说是我最后一次再给他们办事了,希望他们能让我轻轻松松地过
去。他们一定会同情我的,到时候再给我一笔钱,我就可以借此机会逃脱了。”
“你究竟有多少钱? ”
真不愧是君枝,开门见山地把话就说了出来。宇市听到以后并没有正面作出回
答:
“君枝,我会让你满意的。”
说完,他又轻轻地往君枝的肩膀上拍了几下,脸上的神情根本就不像一个大管
家,而是一个关怀体贴的丈夫的面容。
文乃因为刚生完孩子,脸上有些憔悴,她简单地上了些妆,身上穿了一件蓝灰
色的和服,扎上一条白底菊花图案的腰带,在屋里等着药店里的老板娘从丹波那边
回来。
当初文乃求药店里的老板娘替她去丹波,于是在文乃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她就
到区公所那儿把户口申报单交了上去,还把另一份申报单也交给了区公所,让他们
火速寄回丹波。昨天,她又跑到丹波,看看矢岛嘉藏在生前是不是留下了承认孩子
的手续,然后又把新户口本拿回来,说好了是坐今天上午的火车回来。如果路上没
有特殊情况的话,十一点五分就可以到达大阪车站,中午就可以到文乃家里了,可
是现在都过了正午了,她还没有回来。
本家那里通知她说下午两点的时候过去,现在都十二点半了。这时药店里的老
板娘走之前说的话又回响在文乃的耳边,她的心里冒出一丝不安。“你现在说得倒
是轻松,没准这回我还白去一趟呢。区公所负责办户口的那个人听了以后也说什么,
他干这行都有二十多年了,像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回听到呢。不过他倒是答应把申
报单送到丹波去了。我只好再去丹波那边看看了,可能什么都没有。弄不好是店主
在世的时候欺骗了你,你最好也有点心理准备……”一想到金鱼眼那双瞪着的眼睛,
再加上一种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表情,文乃觉得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这件事情要说到嘉藏去世前的半个月里,那时他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回来时顺
便过来看了看文乃。土灰色的脸上冒着虚汗,还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跟文乃说,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放心不下的,想把一份承认孩子的手续交到你的出生地去,
你得在这地方盖个章,其他的东西就让我来填写。”文乃把自己的图章盖了上去。
嘉藏又接着说道:“如果这份手续交了上去,我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事情,等
到把孩子生下后,你再找到现在的区政府,让他们把孩子的户口申请表转交给丹波
那边,他们就会承认,你就放心地把孩子生下来吧。当然我最想要的是个男孩儿。”
说完以后,他就又把申报单塞进了怀里。“我今天太累了,情况也不太好,我
现在就得回去了。”他都没有碰一下文乃的身子,转身就走了出去。现在再想一下
当时嘉藏出示的那张申报单上面,一个字也没写,只不过是让文乃把图章拿出来在
那空白的申报单上盖章,这之后他可能什么也没往上面写,再或者,就算是写了也
并没有把它交到文乃出生的地方。可是,当她想起嘉藏跟她之间的那种已超过夫妻
感情的关系时,又坚信嘉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但是现在药店里的老板娘还
没回来,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夫人,孩子该吃奶了。你出门的时候也快要到了,我也替孩子换洗过了,给
他喂奶吧。”
帮工的君枝在一边说。她坐在门边上,好像已经看了文乃很长时间了。君枝当
然并不知道药店里的老板娘去了丹波那里,更不会知道文乃现在正在等着金鱼眼回
来。她只是看到文乃一直坐在那里,脸上还有一种焦急的表情,因而有些迷惑。
“好吧,给他喂完奶,我再出去吧。”文乃为了不让君枝知道,有意这么说。
说完以后,她就把衣襟解开,露出她那雪白的胸部,君枝把裹在睡衣里的嘉夫
抱到文乃那里。
触到乳头后,嘉夫张开那女孩子般的小嘴,用力吮吸着乳汁。那种力量,简直
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刚刚出生九天的婴儿。现在文乃被一个孩子的柔软的嘴唇吸
吮着,她的全身马上就被激发出了像潮水一样的母爱。
为了这孩子的将来,她请药店的老板娘跑到丹波,她还将带着这件事情的结果
到本家那里去拜访那些冷酷无情的女人们。是啊,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可是她的
内心里又充满了害怕,她满脸关切地望着正在用力吸着母亲乳汁的嘉夫。
“夫人,等他吃完以后,我再给他换换尿布吧。”
君枝把头从厨房里伸出来说。文乃怀里抱着孩子,看着厨房里的女帮工在观察
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小心才行。
“尿布? 不是刚才换过了吗,就不用再换了,你就去把那些放在澡盆里的尿布
洗出来就行了。”她静静地说。
“没问题。在你出门的时候,我肯定能把尿布都洗完了。夫人,是不是到本家
那里去的时候差不多到了。”
好像宇市叮嘱过她一样,不想让文乃在今天迟到,在一边催促着说着。她抬头
看了看表,都一点多了。要是坐车到本家那里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就像君枝所说
的,现在该出发了。但她现在决定再多等一会儿药店里的老板娘。可是她为了不让
君枝觉得不对劲,只能跟她说:
“是啊,我现在该走了。”
她把还钻在自己的怀里吃奶的嘉夫抱了起来,又把他的脖子用干净的布擦了擦,
还给他抹了些天花粉,她怀里抱着孩子,还侧着耳朵听着大门外面的响动。可是听
了半天,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指向一点十五分了,好不容易才安排好在开最后一回家
族会的前一天去拜访本家,如果再这么干等下去,可能连这次的机会也要错过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内心里更加紧张起来。
“夫人,这里有我呢,孩子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请放心地去吧。如果再
不赶紧去的话,那就真得迟到了。”
君枝把放在文乃身边的手提包和紫包裹提起来就向门外边走了过去,这时才听
到大门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
“谁呀? 这个时候……”
君枝赶紧问了起来,并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这时的文乃那种精神气看起来一点
也不像刚生完孩子的,她也紧跟着迈开大步向门外边跑去。刚出了大门,就看见药
店里的老板娘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火车晚点了,所以我现在才赶回来。你就坐着这辆汽车去好了。至于东西嘛,
我拿回来了,我没在那打开。你最好是先带过去,然后当着她们的面儿开封,这样
更好些。”
她为了不让君枝听见她说的话,凑到文乃的耳边小声地说着。说完以后,她就
把文乃推进车里,那双突出的金鱼眼又发出了一丝光:
“你现在也别着急,这一急反倒让自己吃亏了,我大老远地跑去丹波不就是为
了不让你吃亏吗? ”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就跟男人一样,脸上的表情还特别的严肃。说完了她又转
过头去看着一脸茫然的君枝说道:
“过来吧,我们两个现在好好地给夫人送个行。没准以后想找个机会送都找不
着了。”
她和君枝两个人并排着站在那里,送文乃坐上车。
等车子开动以后,文乃仔细地端详着金鱼眼刚才交给她的那个大信封,只见信
封上面写着:浜田文乃殿京都府船井郡川边村政府户籍科。她看着那个长方形的信
封,半年来受到的所有侮辱一幕幕地浮上了心头。
她的脑海中浮现自己去本家时的那一幕,身上的坎肩让人撕了下来,还嘲笑着
说自己肚子里不知道是怀了哪个人的野孩子;她还想到了当自己患上了妊娠肾的时
候,她们以探望为借口,却跟去看戏似的穿着奢华的衣服过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
面强行让她把女性最怕羞的部位暴露出来,说是要进行什么检查,可是她们每一个
人的眼光都充满了嘲讽,那种刺人的眼光,在文乃的心里烙下了很深的伤疤。那些
所谓的名门闺秀的女人们,心里面竟然有如此残忍和冷酷的一面。不仅是藤代她们
几个,就连本家那里的那个大管家宇市也跟她们属于同类。当时他总是借着探望病
人的名义,好几回去文乃的家里拜访,其实是想看看矢岛嘉藏在世时是不是给她留
下了什么特殊遗言和证据。为了保险,他还把自己的情妇君枝派到文乃身边来当帮
工,以便更准确地监视一个死了丈夫的妾的生活。然而今天,她身为妾室,要去本
家那里藤代她们姐妹三人、分家夫人还有大管家宇市说出自己以前没有说出来的一
切。文乃坐在汽车里,走着跟上一回去本家时同样的那条路,可是现在的心情和上
一次比起来要明朗得多。她心里怀着坚定无疑的信念,一直奔向本家。心跳不禁加
快了起来,仿佛在这时要发出一种呐喊。
现在刚进入初秋,院子里的花木都开着白色的小花。三伏天早就过去了,到处
都显现出清凉的感觉。庭石上的青苔也开始变成秋季的浓绿。然而客厅里的空气却
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清凉,一种反常的严肃和紧张笼罩着整个大厅。
围着茶几,上首坐着姨母和藤代,下首坐着干寿、良吉、雏子。姨母芳子端起
那杯已经变温了的茶水呷了一小口。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真是太没规矩了。她现在把孩子生下来要打个
招呼,可是现在都迟到了十分钟了……宇市先生,当初定的是两点吧? ”
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责怪宇市一样,她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宇市那里。
“是啊,当时定的就是两点钟。谁知道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要不我去给她
打个电话问问吧。”
“根本就没那个必要,现在要是主动打电话过去让她快点好像是我们着急了似
的。再等五分钟,如果她要是再不到,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冷冰冰地说着,
“不过,明天就要开家族会了,她偏偏选今天过来拜访,心里面也不知道是怎么个
想法? ”芳子的心里有些按捺不住了。
“走着瞧吧。她的那些所谓的老实憨厚,还说什么不争财产的假面具就要撕下
来了。那个身为妾室的女人,一会儿就要像现代悲剧里的那种人那样,身上穿着产
衣,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到我们面前哭天抹泪了。我想无非也就是这样,根本就不
用担心什么别的事情! ”藤代一向都是这么果断。
一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女佣阿政就作了通报:
“到了……”
藤代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
千寿和良吉、对面的雏子,还有芳子他们对视着。不久就听见走廊里响起了脚
步声,而且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是宇市和文乃。
文乃紧跟着宇市走进了客厅,并跟他并排着坐在了下席的位置。文乃把放在两
膝前面的坐垫往一边推了推,两个手扶在了草席上。
“我是文乃,身为妾室,孩子出生了,特来本家报个平安。”她说话时声音很
柔和,同时也有些紧张。
“在分配遗产之前,你今天这么做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心里要是想从这里拿到
点钱的话,也没什么,再怎么说你跟嘉藏在世的时候还算是关系不一般,可以多少
给你点钱。不过,现在嘉藏已去世了,你也就别再利用死去的人演戏给我们看了!
现在这年头可跟过去不一样了,所有的事情都得按照法律来办,你手里也没拿着法
律上承认的证据,再怎么说,这个孩子也不是嘉藏的! ”
她仿佛要一下子把文乃说的没话说一样,一个人在那里说了一大套。
“好,我今天就是拿着你们嘴里说的那个法律上承认的证据来的。”
“什么? 证据? 现在能看到什么证据? 你别在这胡言乱语了……”
“不,是真的。店主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承认是孩子的父亲了,而且还把所有的
承认手续都办妥当了。这个就是当时办的那些手续。”
文乃把金鱼眼刚刚给她的那个大信封从包裹里拿了出来。人们对于那个起着关
键性作用的信封都怀有半信半疑的态度。藤代她们几个人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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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承认手续什么样的都有,但是有没有法律效力,还得先看完了才能知
道。”
宇市慢慢悠悠地说着,把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去,把信封拿到跟前,以最快
的速度打开了。
“啊? 承认申请的复印件……”
宇市说完,就把一沓资料从信封里拿了出来,又以最快的速度看了一遍。等他
看完了以后,满脸惊讶地说着:
“这是店主在世的时候写下的承认自己是孩子父亲的申请书,请大家都看一下。”
他首先把那些资料摆在了藤代的前面。
承认申请书,这个听起来陌生的名称,把藤代他们几个人搞的是一头雾水,不
知道该怎么办,都用一双吃惊的眼睛看着那份承认申请书。
承认申请书
1 .被承认人
籍贯:京都府船井郡川边村三十四号。
姓名:胎儿。
住所:大阪市住吉区住吉町一百四十五号。
出生年月日:年月日。
母亲姓名:浜田文乃
母亲籍贯:京都府船井郡川边村三十四号。
与母亲的关系:亲生之子。
2 .承认人
籍贯:大阪市东区南木町二段二百五十四号。
姓名:矢岛嘉藏
3 .承认种类:
承认胎儿。
4 .其他事项
承认此申请——浜田文乃
5 .申请人矢岛嘉藏
籍贯:大阪市东区南本町二段二百五十四号。
住所:大阪市东区南本町二段二百五十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