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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驶过了樱宫桥,坐在汽车里的藤代便把钱包拿了出来。早上她打电话给梅
村芳三郎,告诉他不在排练场见面了,将地点改为东野田的车站。可结果她自己却
迟到了,竟然晚了半个小时。
到了车站,已经有一辆车停在了那里,司机转过身来,帮她打开了车门。
“出了什么事,晚了这么长时间?”
声音从车窗外传来,是芳三郎,今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服,看上去像是被
包裹在了身上,这样的打扮不得不让人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他。芳三郎一改往日鲜艳、
亮丽的穿戴,就此失去了穿和服时的女性美,不过,却呈现出了男人特有的稳重,
让人感觉很有安全感。
“实在很抱歉,迟到那么久。”藤代低着头向芳三郎表示歉意。
“没关系的,我特意提前来到这的,想仔细了解一下这里都是怎样一个情况,
还请你见谅。”说着话,他转过身去,“阿常也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名牌西服,头上戴着一顶猎人帽,身体有些微胖的男人从距离芳
三郎五六步之遥的地方走了过来,同时掏出一张较大的名片递给藤代。
浪花不动产商事小森常次
名片上除了印有大大的公司名字之外,没有其他的什么内容,比如:公司的地
址,公司的电话号码或个人电话号码。
“虽说他只是一个中间经纪人,可事实上却是我的得力助手。在我买排练场那
块土地和盖房子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代替我办理的,从一开始到最后结束。
虽然这次不是做生意,但我还是决定把他请来。”
芳三郎话音刚落,小森常次便客气地猫着腰向藤代打起了招呼:
“矢岛嘉藏店主这一离去,真是矢岛商店的一大不幸,像府上这样的大户人家
在处理后事方面会遇到很多的难题。其实,那些有名气的资格老的店铺都会有这样
的情况,这方面我也都了解。所以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如果有事情
尽管告诉我……”听了这一席话,藤代有些吃惊,觉得这个人的圆滑与老练已到了
炉火纯青的地步。
“阿常,咱们还是快点去吧!”说完,芳三郎和常次肩并肩地走在了前面。
走到东野田的十字路口,再向南走,朝京桥方向走着。当来到东野田五段的时
候,小森常次停止了前行,用手向上推了推头上的猎人帽。
“那个地方的门牌号码是多少?”
藤代在手中的小包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张写好地址的纸条,但她并没有递
给常次,而是给了芳三郎。
“从五段六十三号开始到八十一号;从一一○号开始到一二一号。”
芳三郎念着纸条替藤代回答。常次听完立刻打开分区地图,仔细地查找了一会
儿,然后抬起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站在了电车道上,指着从拐角处沿着电车道的
住房说:
“从这边的房子开始一直到那边的十八间,就是上面所说的六十三号到八十一
号。这一带的住房都是在战火中幸存而保留下来的。”
那是一栋战争之前的建筑,有六个门,离电车道很近,几乎是在京桥北口和东
野田交界的地方,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卖纸箱、瓷器、五
金、洋货的小铺一家连着一家,再看那狭窄的街道上,自行车和小孩玩儿的踏板车
都毫无秩序地乱放着。
常次在小铺街前来回地走着,同时又对那些住房仔细地观察着,时不时地靠过
去,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伸出手往墙壁上“咚咚”地敲打几下。芳三郎和常次一
样也在小铺前走来走去,偶尔像从人家屋里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探着头向里面凝
神张望着。藤代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跟这样两个人是一起的,于是又回到了电车道
的对面,扯住花边披肩的一角将脸遮挡起来,站在那里等待着芳三郎和常次。
灼热的阳光,直射在藤代的脸上,载着重物的大型卡车鸣着刺耳的笛声从眼前
瞬间驶过,藤代急忙用披肩捂住口鼻,并把头扭向一边,待飞起来的灰尘散尽后,
又扭回来,望向对面的芳三郎他们。
芳三郎和常次已经站在了路边,正在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又见他们分别向左
右两边走去,随后拐进了一条十字路街,似乎想看一看房屋的后侧。藤代望着那两
个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飞场的尘土中忙碌不停地为自己估算房屋价值的男人,
又看了看躲在远处的自己,突然觉得这是多么的低下,多么的令人厌恶。再过十五
天就要进行真正的遗产分配了,藤代觉得老户人家女性所特有的谨慎一定不可以丢
掉。
芳三郎俩人看完后向这边走来,藤代迎了上去先开口说:
“二位辛苦了。看出什么来了吗?”
芳三郎一边用一块绢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
“这些房子虽然有些古旧,但是由于是战前留下来的建筑,凭借这一点还算有
点价值。”他扭头面向常次,“阿常,你觉得呢?估计一户能值多少钱?”
“仅仅这样大概地看一下,很难估计出来。”说着话,常次从上衣的口袋里拿
出一个极小的算盘,上面只有四个珠,“请先告诉我,一户住房的占地和建筑面积
是多少?”
“占地面积是四十坪,建筑面积是七十二坪……”藤代回答的口气如同在商谈
事务。
“一坪占地面积按七万元计算的话,四十坪就是二百八十万。房屋的建筑虽然
古旧,但却很结实,一坪按一万元计算的话,那么七十二坪就是七十二万。将这两
个合在一起计算,一户折合三百五十二万。把房屋租给用户居住的时候,这种附带
地皮的住房,在作价时一般都会扣除四折,这样一来,剩下的那六折就是二百零一
万二千元。这里一共有十八户住房,共合八百零一万六千元。”
说着,常次把小算盘拿到藤代和芳三郎的面前,让他们看清楚上面用珠子显示
的数字,然后又装回了上衣的口袋。
“现在,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吧!”
说着话,常次把芳三郎正递给他的写有地址的纸条接了过来,然后穿过电车道,
向前走着。
从刚才已经查过的小店铺街走出来又过了两条马路,从去往京桥方向的十字路
向南拐,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出现在他们眼前。走近一看才知道,这里有各种各样
的店铺,每个店铺都挂有自己的牌子,如烤肉、洗衣、菜店、面馆等。行走在这些
密密麻麻的民房中时,还发现这其中竟然有很多空着的场地,看上去应该是战争时
强行疏散后留下的痕迹,就像一把梳子间接地缺了几个齿一样,没有一点规律地在
那里空着。
不一会儿的工夫,常次便找到了樱宫小学,来到学校的后侧,又寻找路牌。那
里都是很简陋的住房,但排列得很整齐,形同一条长绳,也许正因如此,使得常次
很快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住房,共有两栋,每栋六间。
这两栋住房都是两层建筑,而且有着完全相同的结构,面向街道的一侧有一扇
半间那么大的门敞开着,上面还镶有玻璃。由于人们没有给这住房以很好的维护,
以至于挨着街道的墙的下半部分有很严重的破损现象,墙窗的挡板也眼看就要掉下
来,此时正摆出很不雅观的姿态悬挂在那里。
“这个地方的住房破损性很大啊!”
常次用既失望又灰心的口气说。但他还是像在小店铺街时那样,在没人注意的
情况下敲了几下墙壁,然后把墙窗关好,很小心又很仔细地观察着房屋。
“这里有多少坪?”
“占地三十坪,建筑面积五十二坪……”
藤代回答说。然而,常次听了有些吃惊。
“什么?有那么多坪吗?”他看着藤代,又看了看房屋,摇着头。
“如果觉得没那么多,现在可以用尺测量一下嘛。”
站在一旁的芳三郎提出了建议。藤代的眼睛不禁向周围搜索起来。这条小街道
虽然比较拥挤,但是行人并不多,可即使是这样,在白天去测量别人的住房,总归
是不好的,肯定会有人过来围观,想到这藤代觉得有些难办。
“测量一下没事的,这房产本来就是你的啊。”
芳三郎看出了她的担心。这时候常次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卷尺。
“那就测量一下吧,舞蹈师,你拿着卷尺的一头去那边。”
说着,便拉出一端卷尺给了芳三郎。芳三郎用熟练的动作接了过来,看样子像
曾经干过这样的事情。
“阿常,我们还是进里面去量吧,免得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指着常次身后的方向说。常次这才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正好是两栋住房的交
界处,在这旁边有条小胡同,是可以通到里边的。常次对芳三郎眼睛的观察速度感
到惊异,随身转后进了胡同。
藤代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潮湿的土路能在人踩上去的时候被鞋底带起来,并
粘在上面,藤代的蜥蜴草履已经被沾湿了。里面下水道的污水井里冒出了熏人的气
味儿,这使滕代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和嘴巴,而且身体也在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
芳三郎发现了她的举动,转过身来说:
“还是小姐啊!”
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挖苦她。说完,芳三郎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拉起卷尺,从
污水井开始测量。常次极快地拉动卷尺来到另一头,记下了量出来的结果。
完了之后,他们从胡同出来向外走,常次纳闷地摇着头说:
“不对啊,刚才实际量了一下,一户占地只有二十六坪多一点,还真不到三十
坪,那怎么说是三十坪呢?”
他望着芳三郎,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哪里错了。芳三郎思索了一会儿,问藤代。
“你说的三十坪,是你亲眼从登记册上看到的吗?”他想仔细核对一下。
“不是,我没有看过登记册,这个数字是从大管家宇市那里知道的。”
“噢,你没看过登记册啊……”他说的时候似乎咬着嘴里的牙齿。“通常登记
册上写有的数字和实际测量出来的数字是会有一点儿误差,这种现象叫做‘绳差’,
但是就算再有误差,也不可能差出四坪来,事情有些奇怪。除非还有一块地方是属
于这房子的,说不定在房子后面,也许是战前强行疏散时,每户被削掉了四坪。如
果那样的话,最好是让他们再全面地测量一次,不然,将吃不少亏。阿常,你按刚
才量出来的结果计算一下。”
常次又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算盘,边计算边说着:
“因为这儿距离电车道有段路程,所以就将一坪作为三万来计算,一户有二十
六坪,那就是七十八万元。建筑物已经破旧不堪,不能再使用下去了,也只是旧料
的价格,所以暂且只计算地皮费。一户七十八万,和之前一样,再扣除四折的话,
那么一户相当于四十六万八千元,这里一共有十二户,也就是五百六十一万六千元,
加上小店铺街那里的计算结果,总共是四千三百六十万二千元。”
“才四千三百六十万……”
藤代听到这个价钱顿时感到很失望。她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常次。
“是啊,恕我直言。这些房子所处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你所期望的那个好价
钱根本卖不到,但北堀江那儿的就不同了,它位于市中心,卖个好价钱应该没问题。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常次看房的劲头好像上来了。
从北堀江二段的汽车站一直向西行驶,当穿过浪速大街时,司机旁边的常次要
司机停车,然后他自己从里面走了出来,打开分区地图一边查看具体位置,一边走
着寻找着门牌号。只见他走到二段西边的十字路口时便停住了脚步,举起一只手向
汽车这边使劲地挥舞着。
芳三郎和藤代看到后乘车来到常次的跟前,停下车。
“这里和战前完全是两个模样,战后进行了新的建设改造,就连街道都有了很
大变化,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同样是在北堀江大街,但也要看位于这条街的
哪个位置,和周防町相接的这一带,街道宽阔,能卖个好价钱。建筑物每一户都是
五间的商店用房,价格也绝对没什么问题。”
正如常次所说,虽然这里的房屋是用来出租的,但这四栋房子每一栋都是木质
结构的五间房,墙壁是用白灰粉刷的,依然有些洁白,居住的同时也可以开商店做
生意。而且前面就是与心斋桥相连的一条大街,人来车往,热闹非凡,和东野田町
有着极大的差距。
由于木津川和长堀川从附近流过,从而形成了这里的木材商店和运输站比别的
地方都要多很多的现象。站在路边便可以发现,公路上不知疲倦奔跑着的大卡车和
三轮摩托车总是将木材装得满满的,还有人行横道的两边,也经常能够看到一动不
动的木材在那里堆放着,上面还有一层总也挥不去的白色沙尘。
藤代和芳三郎站在六段的拐角处,观望了一下这四周的环境情况,又都把视线
收了回来,望向堀江大街北侧的五间一栋的出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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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堀江大街六段东边的自行车商店、磨刀石商店、旧铁货店、木材零售店到建
筑工具店,这五栋房屋和周围的那些自家房屋相比,在石灰墙的粉刷方面显得很不
理想,几乎满墙都是一道道的裂缝,那形状很像在上面爬行的小虫子。另外,还有
房顶上的瓦片也正在或已经塌陷。
“地理位置确实很好,况且建筑物又是战争过后盖起来的,这样的一个情况你
估计大概能值多少钱?”芳三郎让常次估算一下。
“是啊,从表面看,这些战后盖起来的房屋还可以,但是,再看看里面的话就
不行了,当初盖的时候不够坚固。”说着,常次陷入了一阵沉思。
“那么,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什么?进去……”
常次没想到要进去,听了这句话有点出乎意料,但又马上答应了。他们一起来
到自行车商店门口。
外面有一些新自行车在那摆放着,里面有各种破自行车零件在地上胡乱地扔着。
有三个年轻的店员,正在紧张地工作,如同争分夺秒,连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芳三郎
和藤代的时间都没有。从他们熟练的修车动作来看,可以推测出这大概是一家修车
铺。
常次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身穿油污工作服的店员从里面走出来,随后
又请出一位胡须杂乱的老人,看样子应该有五十多岁,很像是这家店铺的主人。在
他听了常次所说的来意之后,声音突然变得大起来,嚷嚷道:
“不行!绝对不行!你们这些地皮经纪人都狡猾得很,就跟骗子似的,少在我
这儿胡言乱语,去去去,走!”
他说话的同时也用手向外轰赶着常次,如赶苍蝇一般。常次为此感到很恼火,
刚要开口上前说点什么,芳三郎走了上来。
他依然像迈着轻盈的舞步,来到常次和店主面前,善意的微笑显现在他那俊俏
的脸上。
“很抱歉,刚才我的这位朋友没有给您讲清楚。是这样的,我们是从南本町的
矢岛商店来的,那位便是刚刚继承这一带出租房屋产权的矢岛家的小姐。”他弯下
腰寒暄着解释道。
“照你这么说,她就是新房东……”
这家店主的脸色立即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这才明白站在外边那里的女人就是已
去世的矢岛嘉藏的女儿,现在已经继承了自己开办的正在营业中的自行车店的房产
权。
“那么,你们看完之后又打算干什么呢?如今,我们租房子的人同样享有自己
的权利呀!”他气呼呼地说。
“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样复杂,这位小姐既然继承了这份产权,成为新房东,
那么她就会想对自己的财产情况有一个深入的了解,所以我们今天来只是看一看而
已。”芳三郎的说话还是如此客气。
“这样的话,就请进来吧,里里外外,都仔细看看吧。”
也许他把他们误以为是来检查房屋有没有漏雨现象,一经发现就给修补上呢。
转眼间变得温和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走到站在外面的藤代跟前,邀请她进屋。
进门之后,店主把他们带到一间六张草席大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和商店是相连
的。不一会儿,店主的妻子端着茶从厨房走进来,从开始到放下茶的这个过程中,
她都在不时地窥视着藤代,后来又退了回去。藤代一直安静地坐着,那双手放在膝
盖上没有动,也没有去碰女主人给她端上来的那杯茶。芳三郎和常次跟藤代比起来,
就显得很繁忙了。常次知道在这里不能像在东野田町时那样,把估算出来的价格随
意地说出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察看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房柱、墙壁以及门框。
接着又来到窄小的院子里,将屋檐下的支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地板下的
地基。芳三郎为了不让这家店主起什么疑心,便故意询问屋子漏雨的情况,而且还
认真地察看了一下失修的地方,很像一个管家。
藤代虽然表面上看是安静的,但是事情与天气却早已使那颗心烦躁起来。她突
然想到了不用费心不用费力安稳地坐在家中的千寿,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便能够享
受那么大的财富,经营商店的又是她的丈夫。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和别人东奔西跑
估算房屋的价格实在是太可怜了。藤代使劲咬了下自己那干渴的嘴唇。
“托您的福,所有地方都已经仔细查看过了,没发现漏雨现象。”
自行车店的店主一脸高兴的样子坐在藤代对面,再次请她喝茶。
“上个星期,府上的大管家曾经到这来过了。”
“什么?大管家来过这儿……”藤代一脸愕然。
“是的,就是那位每个月都来收取房租的老人,这次来的时候,也把屋子都仔
细地看了一遍。”
“他也看屋子……”
“是,和你们一样,把屋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没想到刚
过一个星期你们就又来查看了,看来真是要打算整修喽?哈哈哈……”他圆滑地说
着,又笑起来。
藤代没有说话,一声不响地起身站起来,头也不回,直奔屋外。后面传来芳三
郎说话的声音,语速又快又急,而且简单。
此时的藤代,大脑里再次浮现出和良吉一起坐在账房里的宇市的身影。藤代要
出门的时候,正好被宇市发现,“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专门从账房里跑出来的
宇市殷勤地跟她打招呼。当藤代说去学习跳舞的时候,宇市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一种
难以名状的神情,“是吗?跳舞可是一件养精蓄锐的活动哦。”说完,低下头恭恭
敬敬地将藤代送出了门。从举行了父亲的葬礼后到召开家族会的前一天,宇市几乎
就没有在商店出现过。家族会之后倒是去过,但也只是偶尔,到了账房,和父亲在
世时一样,坐在金库前,就像担心有人来偷似的在那好好看守,掌管现金出纳。那
么,他,为什么要检查已租给别人的房屋呢?而且还极仔细地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
在五天之前,藤代曾问过他有关出租房屋的具体地址、占地面积以及租借关系
的问题,那时候他很是积极,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对照着回答藤代问出的每一个
问题,但是却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已经去查看过房屋的事情。他真的只是在收取房租
的时候顺便查看一下吗?还是……突然,藤代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名字——浜田文
乃,这是一个想起来就几乎能让她疯掉的女人的名字,此时,藤代的心就像着了火
一样,想大声地叫喊出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它熄灭。
父亲的第二份遗书,竟然是为这个女人,请求分一部分遗产给她。在矢岛家里
认识她的人只有宇市,而能够帮她争夺遗产的人也只有宇市,除此之外,根本不会
有第二个人出现。从藤代三姐妹的角度上讲,这个麻烦确实很多余,她们谁也不愿
从自己所得的那份财产中再拿出一点来分给她。而宇市为了遵照父亲的遗嘱,去帮
助那个女人争夺遗产,很有可能在自己和两个妹妹继承的遗产中做些手脚,难道他
去北堀江查看出租房屋是为了这个吗?虽然家族会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但是藤代并
没有将那个女人遗忘,只是当初说在她们三人商定遗产分配后,准备把那女人叫到
家里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可没想到宇市比藤代提前了一步查看房产。现在,藤
代越来越不清楚宇市和那个女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了,迷惑与疑问在她的心里扩
大。
藤代听到芳三郎在后面呼喊她,转过头去,望向芳三郎。他的步伐很急,就连
躲闪横开过来的汽车时也能看出那急的样子。
“你怎么了?突然一下子就站起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只顾往外走……太让我
们两个难堪了。”
他追上来后大声说道。藤代面无表情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走,
芳三郎冲到她的前面挡住了去路,两人都停下来。
“一听到大管家的名字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他敏锐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藤代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闪烁着光芒的眼
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仿佛想以此来击退他的视线。
“行了,不值得为这个发怒。刚才我们在那家店里忙得就跟小伙计似的。你安
静地在那坐着,店主一提到大管家你就坐不住了。我没见你生过气,怎么一听到大
管家这几个字就这样呢?真搞不明白。”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烟,拿了一支叼在
嘴上,“这件事情,你就放心好了,我肯定全力帮助你。至于这个家伙,他可以去
跑跑具体的事情,不会带来麻烦的。”
芳三郎回头看了看常次。此时常次正站在第二家店铺门口,专心地估算着这二
十间房屋的价值,这家与刚才那家店铺方向相反,只见他将房屋和土地进行着比较,
然后又拿着笔在小本子上写下什么。
芳三郎大声地叫着常次的名字。常次听到了,抬起头看着这边,又举起一只手
向芳三郎挥了挥,一边看着自己本子上写的东西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没有人比你更磨了,干什么呢?发现什么美事了?”芳三郎故意嘲弄他。
“要是有美事就好了,说是让别人帮忙给房屋估价,可结果,自己却先走一步
了,没这么办事儿的。”说着话,常次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算了。那么,依你看,这些房子能值多少钱?”
“我刚才算了,这里一坪的价值是七万五千元,四十坪的话就是三百万,住房
每坪两万元,每户七十三坪,那就是一百四十六万,加在一起一共是四百四十六万,
然后扣除六折,那么一户就相当于二百六十七万六千元,这里共有二十户,算起来
是五千三百五十二万,然后把东野田那儿估算出来的住房价格加一起,则全部的财
产是九千七百一十五万二千元。”
“九千七百一十五万……”藤代嘀咕一声,“你估算出来的这个数字,是目前
的时价吗?”
“是的,我按照目前的时价给你尽量往高里估了一些。如果换成别的经纪人,
我想肯定会估得低。不过,你要是卖这些房子的话,就不用另找买主了,卖给我吧。”
“卖……”藤代大惊失色。
“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卖?”常次也大吃一惊。
“我还没想着要卖,只不过想请你们帮下忙,估算一下它们的价值而已。”
“你真的不卖?”常次再次追问着想确认一下。
“不卖,你问问舞蹈师就知道了。”
说着,藤代扭头看了下芳三郎。芳三郎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噢,是啊,我也只是听见说想估个价……是的,真是这样,没听说想卖,真
的是这样。”他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阿常你估算出来的这个数字,倘
若运气好的话,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这……地理位置真的是没得说,而且还附有地皮,但是,如果让那些钻营的
经纪人弄的话,他们一定会在房屋建筑方面搞点小动作,从而绝对不会有较高的价
格。给房屋估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得弄清楚现在新建一坪要花费多少钱,
然后就是目前的建筑还可以使用多少年,这样从这里找出一个差价,再来确定目前
所拥有的建筑的价格。不过,确定目前所拥有的建筑使用期限和计算差价,不懂这
个的人是弄不明白的,换句话说,他们会利用这一点来欺骗不懂这些套路的人。打
个比方,如果确定北堀江这里的房屋还可以有四五年的利用价值的话,那么重新建
造的费用,一坪也就六千元,相当便宜。”
“也就是说,在估算房产的价格的同时,还要看现在住房的情况,情况不同就
会带来不同的价格,是吗?”
“是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刚才说嘛,要是卖这些房子的话,就不用另找
买主了,我愿意买下。”
常次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藤代插进话来。
“今天估价的手续费是多少?”
正说着,便打开了手中的小包。芳三郎伸手拦住了她,说:
“今天先算了,再怎么说也不用现在就给吧?等我跟阿常说好了之后,再通知
你。现在都到中午了,还是先去那里喝杯茶吧。”
他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说。听了这话,藤代又拉上了小包,这时才感觉到
口干舌燥,而且身体那种软绵绵、疲倦的感觉也跟着出现了。但是她却一点都不想
和这个总想着卖自己房子的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喝茶,那样会很难受。她看着芳三郎,
给了他一个特殊的眼神,以此来传达自己的想法,聪明的芳三郎明白了。
“噢,对了,你刚才告诉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那好,你先去忙你的吧,御津寺
大街有个铃屋你认识吧,到时候你就上那儿去等我,我和阿常先去对面喝杯茶,完
了之后我就过去。”这个僵硬的局面被芳三郎很好地打破了。
“那我就先走了……”
藤代转过身,向心斋桥方向走去。她临走的这句话没有特意在跟谁告别,只是
出于一种礼节。他们两个走进茶馆,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干渴的感觉顿时
加剧,端起一杯水就猛喝起来。
“你这个舞蹈师啊,真是害死我了,从一开始我就以为她让我估价是想把那房
子卖出去呢,东奔西跑忙活了大半天。可到头来她却一点想卖的意思都没有,把我
弄得挺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当初要是早告诉我,我也不至于这样。”
为此他感到很不满,那两个大鼻孔有节奏地煽动着。芳三郎又端起茶杯,喝了
一口,说:
“我和你一样,也以为她打算卖呢。开始她就告诉我想知道现在房子的时价和
最低价格,但只让房地产经纪人给房屋估个价出来,我当时就觉得应该是打算要卖
的。我把你叫过来还不是为了让你赚上一笔嘛。”他给常次以心理安慰。
“我当时听你说了以后,以为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懂呢,心想,可以从这其中赚
点儿,所以今天我还故意说把价格尽量估高了些,但事实上,我不但没有把价格提
高反而还压到了最低线,觉得这样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做笔好买卖。”
“行了,别让旁人听到,那样就不好了。”
芳三郎伸出手就此让他打住,又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此时在这里喝茶的人没
有几个。
“我没想从这里面赚什么钱,只要给我应得的手续费就可以了。”说话的时候
他很平静,当然这句话也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
3
“哈哈哈哈……不可能让你白辛苦的,做什么事情你都要提取手续费。白白净
净的你就和女人一样,那些小心眼儿都是跟什么地方学来的啊?你这个跳舞的!”
常次带着开玩笑的意味说。芳三郎没有笑,反而严肃起来:
“你的那个估计法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吧?虽然她现在是一个人,但是不要忘了,
还有一个精明的大管家在她家呢。”芳三郎很是不放心。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地皮的价格怎么估算都行,估出来的价格和实际卖价
有着很大差距呢。如果她觉得我那个价钱估低了,那就让她说一个不低的好了,不
管她说出一个什么价格来我都有办法对答。”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女人做事就没个准主意,今天说不卖,或许没过两
天就又说卖了。到那时候,她以为你估的这个价钱真的高呢,可事实上你是用最少
的钱买到了最好的货。等遇到合适的机会了,再出高价卖出,那样算来,你得赚了
多少个今天的辛苦费啊!”
说着,芳三郎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五千元。
“这算是你今天的辛苦费吧,至于估价费,改天我再跟她说。”
芳三郎把钱放到了常次的手上,而常次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着他。
“舞蹈师还真想让我发大财呀,你该不会是表面上跟我是合伙人,背后却跟矢
岛家那个漂亮的出嫁后又归家的女人有一腿吧?”他用怀疑的口气说。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啊!”芳三郎笑了笑。
“还得说是舞蹈师,这办法厉害,看来我可不能大意呦!”常次又似玩笑非玩
笑地说着,“好了,我该走了,以后还会有麻烦你的地方的。”
说着,他正了一下头上的猎人帽,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常次走了之后,芳三郎也立即离开了茶馆,直奔御津寺街的那家铃屋走去。
浅蓝色的门帘,人工建造的山水风景的铃屋,很小巧地筑在了门口,是少有的
和风茶室。芳三郎推开干净的木格子门,向里面走去,很快便找到了正在喝茶的藤
代,此时刚刚第二杯。
半个小时之前,她还是跟在经纪人的后面奔走于各处房屋之间,神色黯然的劳
累女人,现在如同换了一个人,她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慢慢地端起茶杯,很优雅地
喝着茶。
藤代也看到了正走过来的芳三郎,眼睛微微一弯,嘴角轻轻一扬,露出好看的
笑容。
“真是辛苦您了,多亏了您的帮忙,才使我解决了一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她站起身,低着头谦恭地说。
“你不要这样说,今天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那家伙就是那样,
没办法,但是如果有我在,他就会收敛很多。总之,希望你别太在意。”
说完,芳三郎让服务员上了一杯清茶。
“不管是不是卖,那些价值九千七百万的房屋和土地已经是你的了。但是,有
一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如果再扣除继承税,那么你所得到的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要少很多。”芳三郎很小心地问。
“这个我想到了……”藤代有些丧气。
“仅仅想到是不够的,必须付诸行动仔细算一算。虽说是拥有了价值八千万以
上的财产,但是如果不顺利的话还需要缴差不多一半的继承税。倘若在分配遗产的
时候你忽略了这一点,那损失可就大了。”
“是的,我的损失最大……”藤代好像在开始动摇,从她的眼睛里已经暴露出
来。
“你的二妹妹得到了商店的经营权,看不出有吃亏的地方。小妹妹得到的是股
票和古董,股票这一方面,只要弄好了更换名义书,就不会有损失。至于古董,也
没有什么固定的价值,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卖个好价钱。像房产这种不动产,由
于已经登记在册子上了,所以想不让人知道都不可能。这样看起来,你是姐妹中最
受损失的。”
芳三郎分析出来的每一句话,在藤代听来就像针一样扎着她,使她痛不欲生。
身为家中的长女,所继承的遗产竟然比两个妹妹少。只留给自己一堆繁乱的房
屋和土地,而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难以挑起的重担,除此之外,所负担的
继承税又是三人中最重的。想到这些,藤代觉得父亲可恶到了极点,看似很公平,
可实际上却在遗书中隐藏了一颗黑暗的心。
复杂而沉重的房屋和土地留给了独自一人的藤代,经营了四代的矢岛商店以及
营业权留给了已经招了婿的千寿,而可以兑换成现金的股票和古董则留给了小女儿
雏子。从表面上看父亲将财产平分成三份,是公平的,可深入一分析才明白,留给
藤代的遗产看起来很有价值,而事实上,到最后却只能得到一半。
藤代越想越气,眼冒怒火,此时,她很想伏在桌子上痛快地大哭一场。
“师傅,您一定要帮助我,再怎么说我也是家中的长女,继承的产业总不能比
妹妹们少啊!”
她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声音大得有些震耳。
穿过中庭的树丛,雏子看到了宇市,便冲着他问道:
“那样做的话,不就成为货主了吗?”
今天雏子穿了一件短上衣,没有翻领,腰间扎着的那条束带,随着她的身体在
没有规律地摆动着。此时的她正朝着宇市诡异地笑着。而宇市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
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手里拿着一本大的破旧的账本,弓着那因上了年纪而变了形的
背,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雏子在庭院点景石上特意将走路的速度放得很慢,从而来多加注意一下两位姐
姐房间的状况。
大姐藤代和上周一样,出去学习舞蹈了,回来的时间早不了,平时向院内打开
的窗户今天被关得死死的,还有那把经常摆放在门口的藤椅也被弄回了屋子。二姐
千寿的房间同样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虽然也是静悄悄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千寿
绝对没有出门,而是跟平常一样,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她们两个对雏子来说,大姐
藤代的在与不在是至关重要的,而二姐千寿在与不在就无所谓了,不会给自己带来
什么影响。不管雏子做什么,千寿都不会有所发现,哪怕是去仓库检查什么东西,
千寿的性格决定着她的行为动作。
走到中庭旁边的仓库门前宇市停下了脚步,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然后从中
找出了一把,用那骨瘦如柴的大手指捏着插进仓库门的锁里,他手拿钥匙又轻又慢
地扭动着,锁开了,使劲一推,门也开了。
大门被打开的同时,沉闷的响声钻进了雏子的耳朵里,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潮气
又冲进了她的鼻孔里。由于仓库被厚厚的围墙包围着,导致里面形成黑压压一片。
不过,在黑暗中倒是发现了一束亮光,那是从北侧的一个很小的窗户上透射进来的。
“我去点着灯,请稍等。”大管家宇市走进了黑暗里,在一阵摸索中划着了火柴,
点上了灯。这时候,仓库里的样子呈现在雏子眼前。对面的墙下,堆放着屏风类的
物品,上面盖着一块油布单,两侧墙边的木架上堆放着装轴画的箱子,仓库中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