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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2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有一个木架,上面摆放着茶道用的茶杯和水勺,还有装有茶叶的小盒子。雏子拽了

一下自己的衣服,便向宇市走去。

“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古董吗?”她望着那些写着不知道是什么字的古旧箱子

问道。

“没错,这里面都装着各种古董和刚才让你看的六万五千股股票,都是店主给

你留下的财产。”

“那么,这些一共有多少呢?”

雏子又看了看货架上放着的东西,不清楚究竟有多少。

“这个嘛,必须得从这个账本上查一下,然后自然就会知道了,所以请放心吧。”

宇市把手中的账本拿给雏子看。那个账本很明显已经被使用很长时间了,封面

脏兮兮、黑糊糊的,而且到处都有破损的痕迹。封面上写着七个粗体大字:矢岛家

藏品账目“这就是记录藏品的账本?怎么样儿啊?里面都写了点什么呀?”

雏子见到账本一脸愕然。宇市听到她如此评价不禁脸色一沉,说:

“小姐,你可不能看不起这个藏品账目啊,它现在的模样正好充分说明了其历

史久远,早在你祖上的时候就开始用它分门别类地记录纸张、砚台、茶器、屏风、

挂轴以及酒器等藏品了。只要你将这个账本从头看到尾,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所有

藏品的名称及其价格。”

“照你这么说,父亲留给我的那些古董,这上面都有详细的记载?只要从里边

查看一下,就可以知道古董的数量和相应的价格?”

“是的。你还是先看看吧。”

雏子点头同意后,宇市来到中间的木架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藏品账目。

“先从茶具开始念吧。这里茶具比较多,就是因为矢岛家族代代是女系家族。”

说完,宇市从第一个开始念起来:

“△京都烧里铭黄鹤楼

△茂三茶碗

△斗斗屋铭春雪

△乾山黑梅图

△仁清作锥御书茶碗

△黄濑户筒”

他的声音很爽朗,如果不见其人单听其声的话,肯定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位七

十多岁老人的声音。他一边读着账本,一边对照着架子上的原物品,雏子紧跟在宇

市的后面也在挨个地看着每一个装有古董的箱子。上面所写的文字,虽然给她增加

了不少烦恼,但是由于姨母芳子在三天前曾叮嘱她一定要查查古董的数目,所以就

算有困难也得好好看一遍。

当茶具方面念完之后,宇市紧接着又念起了锅的那一类。

“△佐兵卫作宝珠形铁瓶

△古天明望月锅

△与次郎阿弥陀堂锅

△道也云龙锅

△古芦屋松地纹

△道仁作平圆锅”

宇市依然对照着架子上的原物品念着账本上的记录,凡是检查过的物品,他都

会用笔在上面做一个标记。念着念着,雏子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宇市这个藏品账

目本上总是时不时地有用毛笔画掉的现象,而且每当他念到这种地方的时候,都没

有停顿或停止,而是像什么都没有一样顺利地往下念着。雏子想了半天觉得很奇怪,

一下子把手伸到他面前。

“让我来念吧。”

“什么,你说什么……接着念?是,我接着念下边。”

宇市的耳朵似乎在眨眼之间又听不见了,雏子说东他却说着西。就在刚要念下

边内容的时候,雏子非常大声地说:

“不是,不是,我来念下边的。”猛地把账本夺了过来。

“噢,你要看一下账本啊!”他就像恍然大悟一般。

“不是要看一下,而是我想接着你刚才念的继续往下念。”

她无奈地纠正着自己的意思。

“真的啊?三小姐想替我念账本上的内容,那简直是太好……但是,我担心你

有的念不出来。”

“上面有很多难认的字,念起来很困难,是吧?我先试试看吧。”雏子没有一

点要退缩的意思。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念,那就念吧。”

宇市很不情愿地把账本给了雏子。拿到账本的雏子立即感觉手变沉了很多,并

且还闻到了一股因潮湿而发霉了的味道。她紧张地用双手端着账本,接着前面的内

容往下念:

“茶罐方面——

△古织部觉觉斋书附

△时代嵯峨泥金画

△记三作大枣”

雏子那磕磕绊绊而又经常念错的声音回荡在仓库里。宇市没有作声,只是在听

她念的同时,对照着摆放在木架上的原物,确定没有差错后往箱子上画了个标记。

“△少庵……嗯……”

后面的几个字她不会念,宇市便帮她念了出来:

“△少庵枣江岭判有”

雏子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重复,又翻开了下面另一种物品。

“茶勺方面——

△石州茶杓铭松岛

△利休供筒……”

念到这里,雏子看到下面一个古董的名字被毛笔画掉了,也就是在“啐啄斋名

霜柱”这几个字上画了一下。

“宇市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画掉?”

雏子盯着他询问,想马上知道答案。宇市也用那细小的、泛着光的眼睛看着雏

子。

“噢,你说这个啊?早已经给别人了,账本上就把它给画了。”他漫不经心地

回答。

“给别人?那个人是谁……”

“给了出嫁时的藤代小姐,还有分家时的姨母,这些都是她们走的那天带走的,

还有一些是送给亲戚和朋友了。”

“就这些吗?”

“我就知道这些了。其余的那些可能早在上几代就送人了,凡是被别人取走了

的,都在古董名字上面画一道,作为标志。”

“可能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人取走了,留下来的只不过是一些没人要的

垃圾。”

雏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大人,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而且所说的话是

大阪的旧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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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象得那样,这一点大可放心。从账本上所记载的来看,并没有多少

东西被人取走,被人取走的那些东西当中也没有有价值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大小

姐出嫁和你姨母分家的时候,店主不可能送稀有物品让她们带出矢岛家。还有,亲

友中有举办庆典之类的事情时,也不可能赠送价值很高的物品。因此,珍贵的、有

价值的东西依然存在这个仓库里。三姑娘,根本不用担心。”宇市的回答转眼间变

得温和起来。

“真的不用担心吗?”雏子有点不放心,想得到进一步的确认。

“不会有错的。送东西的时候我都在场,你完全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过会儿

我们把这些古董的价格都估算一遍,店主生前曾估算过一次,今天就以店主估算的

为基础,这样就什么都可以知道了。”

“估算价格……”雏子不由得紧张起来,“加在一起,共值多少钱?”

“噢,得等一等,我这儿有一张写好的计算表……”

说着话,宇市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张叠有四折的计算单。就在这时候,从

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走到仓库门口便停下了,是女佣阿清。

“三小姐,有位客人来访,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叫京雅堂……”

宇市的脸色稍稍起了些变化。雏子对阿清说:

“啊,是他呀!你立刻把他叫过来……”

阿清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宇市问道:

“三姑娘,把古董商请过来是谁想出来的办法?”

“谁想的?我自己啊。”

“三姑娘没有跟家里任何人商量一下,就大胆地直接把古董商叫来了?”刚才

温和的语气一下子又变得强硬了。

“我为什么就不能把人家叫到家里来?我都二十二岁了,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

迈的千寿姐。我在学习烹饪期间,结识了一个女孩儿,她父亲就是做古董生意的,

怎么了?很奇怪吗?”

“就算是要请古董商,那也应该请经常来家里的呀,外面刚刚结识的总归是不

好……”

“哼,经常来家里的那个古董商,都帮父亲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偶尔买回

来一件吧,却还不是什么稀有物品。”

雏子按照姨妈告诉过她的话对宇市进行了反击。事实上,在和歌山一家农民家

庭里出生的父亲,向来就没有奔走在各个古董店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在守着祖上流

传下来的物品。

这时,从仓库外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正是阿清和京雅堂的。

“那间屋子是商店的仓库,这边就是藏有古董的库房了……”

“这库房看上去确实不错啊!还有这院子,修建得很有特点。噢,库房边上的

那间应该是茶室吧,等一切弄完之后麻烦你带我欣赏一下。”

这越来越近的说话声中,已经透露出其圆滑的一面了。当他发现库房门口站着

的雏子时,便赶忙说道:

“昨天您专程去了一趟我那小小的古董店,今天又让我过来看府上的珍藏品,

实感荣幸。我把本店的一名店员带来了,希望能够帮一帮忙。”

说着话,低了一下头,并把紧随其后的店员简单地做了个介绍。

“请你赶快为每件古董估出一个定价吧,我现在正和大管家边看边对照账本呢。”

说着,雏子向宇市介绍了一下京雅堂。

“噢,您就是这里的大管家啊?实在是失礼了。三小姐吩咐小店来府上欣赏珍

藏的古董,没来得及给您施礼,还请多加原谅。”

京雅堂用极客气的口吻跟宇市打了招呼。宇市那灰白眉毛不由得动了动,问道

“你的古董店在哪里?”

“啊,小店就在赈桥的南头。”京雅堂郑重地作出了回答。

“噢,赈桥的古董商京雅堂,我还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要是说伏见町,或是

高丽桥那边的古董商还差不多,我知道一些。”

伏见町和高丽桥这两个地方,是大阪有名的古董商们聚集的地方。

“是啊,小店还处在初期阶段,尚未成熟,不过托您的大福,生意倒还算红火。”

“不错嘛!有一点我要先说明,这里的古董都属于老铺遗留下来的,所以希望

一会儿你在查看、估价的时候能够换上日本式没有花纹的衣服,这是规矩还望你多

多包涵。”

宇市的两只眼睛紧盯着京雅堂的肩膀不放,原因是他今天穿了一件茶色的背心。

京雅堂耸了耸肩,连忙说:

“这,有关这方面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真是失礼。那么,请允许我利用半个

多小时的时间回去换件衣服。马上过来。”

说着,他转过身刚要离开,雏子慌忙冲到前面阻拦了去路。

“不要紧的,你这件背心上的花纹根本就不明显,和没有差不了多少,再说,

这和估算古董的价格也没有什么联系啊,与其在意这么多,还不如赶快查看呢。阿

清,你去一趟门口的店里,看看谁比较清闲一些,找四五个人过来,告诉她们把库

房里的东西都往里面的客厅里搬。”

她对站在一边无所事事的女佣人阿清吩咐道。然后,又转向京雅堂,说:

“这个是记录着库房里所有古董的账本,一会儿等人来了就把东西搬到客厅里

去,把实物和账目好好地核对一下,之后就麻烦你尽快把价格估算出来。”

京雅堂看了看宇市,有点犹豫不决,说:

“好吧,我就穿着这身衣服到库房里查看一下古董吧,恕我失礼了。”

说完,他把鞋脱在了踏石上,进入了库房,把雏子交给自己的账本轻轻地翻了

开来,走到货架跟前,看一下账本上写有的古董名称,然后再对照着查看一下货架

上摆放的实物,每一个都认真地核对着。

站在旁边的宇市心里有点闷,一句话不说地看着京雅堂在那里核对账目。突然,

他来到雏子身旁,压低声音说:

“我查看库房里的古董,有哪里让你感到不满意的了吗?”

他很客气地询问着雏子,但是客气当中又掺杂着指责。雏子思索了一会儿后,

圆嘟嘟的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笑容。

“宇市先生查看库房我并没有觉得不满意,只是怕在不经意的时候有赝品混了

进来,那样的话不就太吃亏了嘛……”

“什么?赝品?”宇市惊异地问。

“对啊,如果古董里出现了赝品,恐怕宇市先生很难分辨出来吧。”

说着,雏子转过身向京雅堂望去,只留给宇市一个背面。而宇市不明白她这句

话的意思,是开玩笑呢,还是心里话呢?他手里提着一大串钥匙,不做任何声响地

站在那里,没一会儿时间,便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静静地离开了库房。

茶用具、茶碗、锅、砚台、钵物、香盒等填满了两个大大的房间,一间有十五

张草席的大小,一间有八张草席的大小,墙壁也统统挂满了轴画。京雅堂弯着腰挨

个仔细地查看着,每估算出一个古董的价格,就会蹲下把本子放在腿上将价格记录

下来。在价格的估算方面他很慎重,时不时地和身后店里几位跟管家似的人轻声地

讨论着,然后再记上。

自己所继承的遗产到今天为止终于有一个确切的价值了,雏子看到这样的场景,

心里不禁一阵狂喜,站在客厅的正中间,那圆溜溜的肩膀动作极小地晃动起来,并

向室外张望着。

透过茂密繁盛的树丛,可以看到库房的屋顶高高地耸立着,那洁白的墙面像太

阳一般发射出了耀眼的光芒。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曾对古董毫无兴趣的雏子,竟然

在今天走进了满是古董的库房,而且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在那阴暗的、散发着潮气

的屋子里,因存放已久而落满灰尘的古玩字画,仿佛在一瞬间发出了诱人的光,产

生了无与伦比的价值,雏子就这样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吸进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这是转移注意力最有效的办法,雏子把思想拉了

回来,转过头又望向客厅。不远处的京雅堂依然在忙碌着,估算价格,记录价格,

似乎没有休息过一秒钟。茶具部分和挂轴部分终于在紧张的工作中全部核实完毕。

看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还有两三个小时大姐藤代就要回家了,然而,她

那让人揣摩不透的思想,又决定了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很难说准回来的时间,也许

再过一个小时就会突然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

“还需要很久才可以弄完吗?”雏子担心着时间便询问了京雅堂。

京雅堂停止了查对,转过头看着她。

“刚才已经把茶具和挂轴这两类东西都核对完了。要不,我给你大概地报一下

价格,你听听吧。”

说着,他拿起了摊在腿上记录着古董名称与价格的本子,靠近了雏子,念道:

“△探幽绢质对联五十万

△定家卿御色纸书,竖幅三十五万

△伯山水画,竖幅大张七十三万

△一休和尚墨迹五十五万

△雪舟山水画,横幅一百二十万”

京雅堂一边念,雏子一边点头示意,她在确定这些古物已经毫无疑问地全部归

属于自己的同时,心中还在暗暗计算报出来的总价格。

“△无学和尚墨迹五十五万

△芜村六歌仙自画像四十八万

△应拳太公望,三幅对联四十五万”

雏子计算的数字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她还依旧努力地向上累计着,这使她

突然想起在烹饪学校里的一位朋友西冈密子曾对自己说的一番话,“本来就是大户

人家的小姐,人长得既漂亮又水灵,还可以继承那么多的财产,恐怕到时候给你提

亲的人都能把你家门槛给踏破了,多得赶都赶不走呦!”她在说的时候是喘着粗气,

脸上满是羡慕的神色。如今她的话已经实现了一半,另一半也许正在悄无声息地往

雏子这边赶来。那种欣喜、兴奋、激动的心情油然而生;那种温暖、甜蜜、幸福的

感觉瞬间而起。雏子刚想把身体往什么地方动一动,就在这个时候,一阵乱哄哄的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她向门的方向望去,“咚”的一声,门被一下子推开了,是姐姐藤代。从穿着

打扮上可以看出她刚进家门,还没有来得及回屋换件衣服,便先来到了这里。雏子

一看站在门口的姐姐似乎来者不善,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但又立刻恢复了往日

里的神情,微笑时的酒窝又出现在了那张圆脸上,可爱得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大姐回来了,今天可要比平时早很多呦!”

她向姐姐打着招呼。藤代阴沉着脸目不斜视地盯着京雅堂,那双眼睛已经冒出

了无比愤怒的火苗。京雅堂面对这样的眼神有些惊慌失措,深深地低下了头。藤代

仿佛已经降服了一个弱者,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了雏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耸了耸肩,问话中带着一种逼人的寒气。雏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开始有些

颤抖:

“这不就在你面前摆着呢嘛,找了几个人帮我收拾一下仓库里的这些东西。”

“收拾文物,用得着把古董商请到这里来吗?还有,你什么时候收拾不行啊,

怎么正好赶上我去排练舞蹈才收拾呢?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千寿装作什么都不知

道,你又在背后进行一些小活动,两个人联起手来对付我,专门让我一个人吃亏!”

藤代怒气冲冲地说,瞪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雏子。

“好,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问你,你又做了什么?”雏子不仅不在乎反而问

了她一句。

“我,我决不会像你们那样,不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在背后搞某种活动。

凡是我有权利得到的,就会光明正大地去得到。”

她叫喊着,根本不考虑有没有外人在场。突然,她从地上众多物品中的缝隙中

走了进去,来到了摆放茶具类的那一部分里,转着圈地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她

把手伸了出去。

“雏子,是谁同意随便搬动这样东西的?”她指着一个绛红色的茶具箱子问,

这里面装有十件用来野外饮茶的茶具。

“谁同意?这是我所继承财产中的古董之一,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同意不同意。

况且……”

说到这儿,她不由得停止了,因为从藤代的眼睛里看到了带有杀伤力的怒火。

“这件东西,你也能够继承?这是妈妈生前最爱惜的一套茶具,在我出嫁的时

候,将它送给我作为嫁妆了。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是女系家族,不同于别的普通的家

庭。这套茶具很珍贵。我的东西千寿曾经动过,在我知道后让她写了份保证书,保

证从此不再动属于我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我的东西就放在了仓库里。”

听完了,再回想一下确实是这样,这套茶具当时是放在库房里一个不显眼的地

方,和其他东西是完全分开的。但是,在查看账本的时候上面并没有把它的名字画

掉。想到这儿,雏子不紧不慢地问:

“你说那是你的,证据呢?总得有个什么来证明一下吧?”

“证据……你人不大心眼儿倒不少,而且说出来的话很令人厌恶。你要证据是

吧,好,我出嫁时有本嫁妆目录,上面就清清楚楚地写着证据。怎么样,要不我拿

过来让你亲眼目睹一下?”

藤代的这一反击,使雏子无言以对。由于这里还有一个京雅堂在,雏子不想把

关系搞僵让外人看笑话,便说:

“不管是不是你的,我只是在依照上次家族会宣读的那样去做,给它们估算一

下价格。”

“我自己的东西,不用你们给估价。”

藤代不等雏子再多说什么就把她的话给挡了回去,随后转向墙上的传呼铃,按

了一下。

阿清走了进来,藤代先挽起来自己的衣袖。

“你把这个搬到我的房间里去!”

说着,她把面前那个装有十件野外喝茶用的茶具箱搬了起来。身为一个大小姐

的藤代平时根本没有干过什么力气活,搬着箱子没走几步,就脚一歪差点摔倒,雏

子见状赶忙跑过去将她扶住。

“姐姐,不用这么匆忙地搬回自己那里啊!你的东西,是没人敢碰的,我看,

还是先在库房里放着吧,把它单独搁在一个地方,等开完下次家族会再搬也不迟啊。”

“不用了,我必须得时刻提高警惕,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和千寿又会在暗中搞鬼

呢,我的事情不用你费心。”她瞪了她一眼。

“姐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觉得你很不对劲儿,遇到什么麻烦事情了吗?”雏子

对她的态度的转变表示不理解。

“麻烦事?什么事也没有啊!一直都在练舞蹈的那里来着,怎么会遇到不好的

事呢?跟往常没区别,一个人一个人地轮。今天让我复习的以前学过的‘四君子’,

可是手变得太僵硬了,不柔软,主要是好久不练了,现在一旦再重新拾起来不习惯。”

她把上次排练舞蹈的事情拿来应付今天,说得跟真的似的,又笑了笑,“再说,一

回来就看到你带着人在这里清点文物,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所以一下子激动起来,

没别的事。”

藤代一再强调着没遇到什么事情,同时又催促着阿清赶快把东西搬回去。

5

在藤代和雏子因为古董而引起纷争的时候,京雅堂和跟随他一起过来的管家,

都故意将身体扭转了过去,面对古玩字画装作仔细核对的样子,当藤代刚刚踏出房

门的时候,他便又扭了过来,小心地问:

“要不咱们另找一个核对物品的日子吧?”

雏子低着头,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说:

“不要紧的,接着刚才的弄吧。我也想尽快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

雏子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和姐姐发生争论而受到什么影响,依然不在乎地让

他们继续工作。

“好吧,那我们就尽量快点,在今天全部弄清。”

京雅堂让管家把账本打开,对照实物的过程中,同时也把价格记录下来。

雏子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不由得望向藤代的房间。虽说客厅和她的房间都在同

一面,但是却有很多茂密的树木挡在了中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来到走廊里,才

可以清楚地看到藤代屋里的动静。雏子躲在了一根既可以挡住自己又可以看到藤代

屋内的柱子后面,竭力探着原本就比较修长的身体,透过玻璃窗向里面望去。

屋内的藤代安静地坐着,刚才从客厅搬走的那箱茶具就摆放在她身边。不一会

儿,她跪坐在绛紫色茶具箱前,打开箱盖,将茶具从里面轻轻地托了出来,然后又

捧着它来到光线较为明亮的地方。这套茶具非常小巧,做工相当精细,藤代如痴如

醉地望着它们,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不禁被墨绿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清澈的光

亮的茶碗所迷住,原本平静的她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呼吸有些急促,肩膀轻微颤动。

雏子从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母亲生前喜欢的这套茶具的藤代身上,仿佛看到了已离

开她们的母亲那熟悉的脸庞。一种特殊的女性美和执拗也从中散发出来。她不禁感

慨起来,想要离开这里,可就在这时,眼前有一个身影瞬间掠过。

她吃了一惊,不知道此人是谁,又把身体紧紧地贴在了柱子身后,眼睛望向刚

才的身影。是千寿,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猫着腰,向藤代屋里偷偷看去。来到靠近

门的墙壁跟前,将耳朵贴了上去,又将房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一双窥视的眼睛从其

中露了出来,看样子刚才雏子和藤代的那场争论战她已经听到了。藤代的房间由于

有很多树木庇护,所以一般情况下是很难窥视到里面情况的,但是处在雏子所在的

这个位置上,却是一目了然。雏子不敢相信地望着千寿,她在平日里是那么厚道与

胆小,可现在竟然会鬼鬼祟祟地偷窥别人的房间,还有藤代,不顾姐妹情面,不顾

外人在场硬是把茶具搬去自己的房间,而后又贪恋地抚弄着它们,想到这些,猛然

觉得这里的女人有着无法想象的可怕,她感觉一阵阴风吹来。“只有我和她们是不

一样的……”她自言自语着,离开了走廊,又返回客厅。

京雅堂看见雏子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走过来说:

“所有东西的价格终于都已经估算出来了,现在我给您详细地汇报一下吧。”

说着,他拿过来一个本子,翻开要念的那一页,“先从茶具方面开始吧,京都烧里

铭黄鹤楼价值二百三十万,茂三茶碗价值九十五万,斗斗屋价值一百一十万,黑织

部梅彩图价值六十万,黄濑户筒价值一百万……每一件东西的具体价格,您过会儿

再看一下。茶具方面中的茶壶、茶碗、茶罐、水壶、锅、香盒等加起来价值五千一

百万;色纸、挂轴等这类东西加一起值一千四百八十万;除此之外,还有插花的用

具、纸张、钵类、屏风、砚台等一共值六百五十万。把这所有的合起来总价值为七

千二百三十万。不过,这些数字并不能准确的、永远代表某样东西的价值,它只是

估算出来的结果,如果真到了想要卖出去的时候,价格肯定会有一些偏差,那就需

要重新估价了,到时候还请您再次把任务交给我们。”

说着,他把制作好的价格表拿给雏子看。雏子接过来挨个地看着上面记录的物

品名及其具体价格。那些一连串的数字在她看来有些复杂,不禁开始眼花缭乱起来。

跳过所有这些物品的名称与价格,最后隔了一行写着一个总数:七千二百三十万元。

这时,她想起了刚才宇市帮她计算出来的股票的价格,加在一起是九千六百三十万。

这就是父亲留给她的遗产的价值。

京雅堂走了,随后,雏子也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家门。几个女佣为她手忙脚乱的

举动感到惊奇,竟然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吃。雏子告诉他们是去参加烹饪学校的聚会,

而实际上是去了今桥那里的姨母家。

姨母和往常一样已经到大门口来等候了,接到雏子后两人往回走着。刚刚走到

狭长的走廊时迈着小步的姨母便停下了脚步,把嘴凑到雏子的耳边急不可耐地问:

“结果怎么样?还算理想吧?”她故意压低声音。

“幸好你给我推荐京雅堂过去,现在已经都弄完了。”雏子回答说。

“那我就放心了。京雅堂这个人性格不错,也没什么脾气,而且还很有能力,

他的表现挺好的吧?平时,有事没事都会过来。”

说着话,掀开挂有“矢岛中”字样的门帘,走进会客室。打开两扇门,只见两

个分别有十张草席和六张草席那么大的房间里,放着神代杉木茶几,茶几上面已经

摆好了各种美味,姨母和母亲一样是个在饮食方面很讲究的人。看样子,今天这顿

晚饭,为了她的到来,姨母早有安排。

“姨父去哪里了?”

“他呀,可能又去参加聚会了,应该是那个同行业工会。”

听上去好像带有很重的蔑视,就像是说起了不好好干活,出去玩的手下人一样。

说完,她坐在了雏子对面。

“那就是说,在清查的时候没有碰到什么不顺利的事?”

雏子从桌子上拿起一双筷子,回答:

“正在清查的时候,姐姐突然回去了,她把里面属于她的东西都搬走了。”

“属于她的,搬走了……”

“嗯,一套野外饮茶的茶具,让阿清搬走的,说是妈妈在世的时候送给她的嫁

妆。当时京雅堂也在场。”

“噢,野外饮茶的茶具……”姨母自语着不由得停下了筷子,突然又抬起眼睛,

“不对啊,那套茶具在矢岛家众多的茶具里算是上品了,它的价值少说也得两三百

万。你姐姐出嫁后又回来,这样就没有权利随便拿走自己用了。我在分家的时候,

就什么都没给我,那也不能想拿就能拿走的啊……”

听到这儿,雏子顿时一惊。

“什么?可我怎么听说在分家的时候,姨母也从库房里藏有的古物中分到了一

点古董呢……”

“这是谁在背后乱说的?”

“宇市先生说的。在账本上有很多藏品的名称都被墨笔画掉了,他说那是几代

以来,出嫁或者分家的时候让她们带走的。宇市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姨母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所说的古董,不知道是针对什么来讲的。别人在出嫁或分家的时候有什么,

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我那时候,没分到什么古董,仅仅给了一些轴画之类的东西,

就挂在后面。”

正说着,姨母转身看了看挂在客厅墙壁上的一幅水墨山水图,接着说:

“这是常信的水墨画,没什么价值,分家的时候只当是纪念品给我了,滕代得

到的可就不同了,那套茶具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古董。”她显然有些不平衡,“这些

都是老黄历了,以后再说吧,你们今天估算出来那些股票和古董价值多少钱?”姨

母那想快点知道答案的心思已经从眼睛的神色里充分地显露出来。

“股票价值两千四百万,而古董被估算为七千二百三十万,加起来总共是九千

六百三十万。”

雏子说出了它们分别的价值又说出了总价值。姨母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

化,没有说比她想象中的要多还是少,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一分钟过后,她突

然抬起头问:

“那幅雪村的瀑布山水图,估算的是多少钱?”

“嗯?雪村的瀑布山水……”

雏子是一个从不过问书画以及古董的人,姨母突然这么一问,使她糊涂起来,

搞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玄机。

“雏子,你把价格表带身上了吗?如果带着的话,拿出来看看,那样不就知道

了吗?”

雏子来的时候并没有把价格表放下,此时就装在手提包里。她从里面取出京雅

堂制定好的那张价格表,找到了有关轴画类的那一页,但是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

么雪村的瀑布山水图。

“价格表上没有写啊,该不会是您记错了吧?”

说着,把打开着的那页价格表放到了姨母面前。姨母的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一点一点地仔细查找着,待看完后,用极认真的态度对雏子说:

“以前确实有一张雪村的瀑布山水图,它和你姐姐拿走的那套野外饮茶的茶具

一样,都在矢岛家众多古董中位居前十位。可是,为什么现在却没有了呢?真是奇

怪! 到底是谁拿走了呢?等家庭会的时候,你必须好好查查,如果查不出来就不同

意继承这份遗产。”

姨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动都不动,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臭水沟里散发出来的气味真是让人作呕,这里的水都是从一家工厂里面排放出

来的,要想尽快逃离不再闻这种恶臭的味道,必须从低矮的屋檐下穿过毛穴町的一

角,沿着这条水沟往前走一段距离,越过一个上坡路就可以了。

宇市提着皮包很小心地向前走着,因为早上出门时刚换了一双新木屐,很怕这

么一来会把它弄得脏兮兮的。一步一选择地终于走过了水沟,来到一片低洼的草地

上,这里最有特点的地方就是晒着很多棉布,看上去就像白色起伏不平的波浪。他

并没有靠近,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家晾晒厂。

这家工厂的名字叫和田甚晾晒厂,外面用一堵厚厚的旧围墙包围着,推开那扇

玻璃门,瞬间就有一股刺人的味道冲进鼻孔,那正是苏打水味儿。石灰地上的几口

大锅里正用苏打水煮着棉布,凡是煮好了的棉布都要拿到旁边的水泥槽上和瓦上用

干净的水再冲洗几遍,此时,在水槽的旁边已经堆放了一些洗过的棉布。

十五六个穿着长胶靴、戴着胶手套的工人正在忙碌着。

“打扰一下,请问,和田甚先生在吗?”

宇市向他们询问这家工厂的主人。听到有陌生人在说话,他们都抬起脑袋望向

宇市,其中的一个人将头转向里面的一间屋子,喊道:

“厂长!外面有人找你。”

紧接着,一声回应从屋子里传来。随后便是开门的声音,一个留着平头的人向

外探了探脑袋,他就是和田甚。当看到正站在门口的宇市时,便急忙走出来眉开眼

笑地说道:

“哎呀!哎呀!原来是矢岛商店的大管家啊,请进,快请进。”

宇市跟他来到了泥灰地旁边的一间六张草席大小的房间里,这里既是办公室也

是会客室。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两张办公桌和两把三角椅。透过窗外,只见

一名工人正推着一车用完了的硫酸瓶,这样的风景恐怕心情再好的人也会顿时变得

沮丧起来。

招呼宇市坐下后,和田甚坐在了对面。

“承蒙您的照顾,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仅仅给府上供应晾晒物,就已经让我

们忙个不停了。再次感谢你,谢谢……”

和田甚紧张地搓着手,身体离开座位向宇市点了一下头,接着说:

“不知道今天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麻烦您亲自跑过来一趟,打个电话说一声

就行了,小厂一定在短时间内登门服务……”

矢岛布店的洗晒工作很久以前就全部交给和田甚操办了,所以为了自己的生意,

在宇市面前不得不多献些殷勤。然而宇市并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从衣服的

口袋里掏出烟刚抽出一支,依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和田甚便急忙拿出自己的烟,微笑

着递了上去。这是一支“和平”牌香烟。

“谢谢……”

点燃后宇市深吸了一口,长长地将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一声不吭地闷坐在那

里。和田甚百思不得其解,观察着他的脸色,忽然像想到什么了似的睁大眼睛。

“噢,应该是为了那件事情吧?那也不用您亲自过来啊,到时候我可以去府上

当面交给您。另外,还有什么……”和田甚望着宇市那已经散发出光芒的细小的眼

睛,小声地说。

“没错,就是为那事儿来的,这次比以往提前两天赶出来,我今天就要,做得

到吗?”

和田甚不知道该怎么给以合适的回答。

“噢,行。只是提前了两天,不要紧。正好我刚从其他地方收了一部分钱回来,

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呢。”说着话,他从一个破旧的抽屉里拿出了账本,打开摊在桌

子上,找到了所要查找的记录,“上个月我们为府上洗晒了三千五百匹布,所以应

该退给您七万元,对吧?”

将布店里需要洗晒的机织棉布以五十匹为一捆的量,运送到晾晒厂,让他们给

清洗晒干,然后再将布卷起来等着布店来取。洗晒后的棉布和洗晒之前的棉布有一

些差别,前者的尺寸比后者的尺寸要长出一些,一丈布长出来的尺寸可以制作一块

手帕。言而有信的商店和抱诚守真的洗晒厂,不管晒好后的棉布长出多少,都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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