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8
“不,保罗,你真的没有把意思说明白。任何工作都始终面临着道德选择。这是真的,无论我们有没有从中得到报酬。”
“你真体贴,卡帕尔迪。”
“保罗,行啦,”母亲又说了一遍,“亨利只是在做我们请他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这一点也不奇怪,卡帕尔迪——亨利,不好意思——像你这样的人,确实很难理解我要说的话。”
我把装了脚轮的椅子向后推开,起身穿过玻璃门,走上楼厅。我已经确定了楼厅是一个长方形的回路,与四面墙壁全都相接。现在,我选择了楼厅的后半段,紧贴白墙,小心翼翼地不把脚下的金属网踩出声音来,还要用心避免以任何角度切过探照灯的光束,以免在楼下制造出移动的阴影。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我来到了紫门边,输入了我已经观察了两遍的密码。之前的那种短促的嗡鸣声再度响起,但这一点楼下的那些人同样没有察觉。接着我便走入了卡帕尔迪先生的工作室,随手将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呈L形,我眼前的这一截拐了个弯,通入落在这栋建筑的常规边界之外的一个拓展区域。通向这个弯道的是两排工作台,固定在左右两边墙上,上面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形体、织物、小刀和工具。但我没有时间关注这些了,依然朝着那个弯道走去,一面谨记着要留心脚下,因为这里的地板还是之前的那种金属网材质。
我拐过了L形的那个弯,看到乔西就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她的位置不算太高——双脚大约到我的肩膀一旦因为她的身体前倾,双臂大张,十指展开,所以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她被冻结在了摔倒的那一刻。小小的光束从各个角度照亮了她,不给她任何躲避的空间。她的面庞非常像真正的乔西,但因为这双眼睛没了那善意的微笑,所以她那张呈现出上扬曲线的嘴巴给了她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这张脸看上去失望又害怕。她的衣服不是真正的衣服,而是用薄绵纸做成的,上半身的部分做出T恤衫的样子,下半身的部分做出宽松短裤的样子。绵纸呈浅黄色,半透明状,在刺眼的灯光下让这个乔西的胳膊和腿显得格外纤弱。她的头发在脑后扎着,就像真正的乔西生病时的发型,而这也是唯一一处让人感觉无法信服的细节,这头发用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AF身上见过的材质,我知道这个乔西对此是不会高兴的。
观察完毕之后,我决意赶在有人发现我离开了那个小隔间之前返回那里。我小心地走过那两排工作台,轻轻地打开紫门。门又发出了那种嗡鸣声,但我能够通过楼下的声音判定没人听见。我同样能够判定,现在那里愈发充斥着紧张的氛围了。
“保罗”——母亲的声音近乎吼叫——“你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闹别扭。”
“来吧,乔西,”父亲说,“我们走。就现在。”
“可是老爸……”
“乔西,我们现在就走。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认为你不知道。”母亲说,接着卡帕尔迪先生的声音盖过了她:“保罗,行啦,放松点。如果这里头有误会,那我承担全部的责任,并且道歉。”
“你到底还需要多少信息?”父亲问道——现在他也吼了起来,但这或许是因为他正在走向房间另一头的缘故,“你居然没要求取她的血样,我很惊讶。”
“保罗,讲点道理。”母亲说道。父亲和乔西同时开了口,但这时卡帕尔迪先生的声音盖过了他俩:
“没关系,克丽西,放他们走。放他们走,这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老妈?我干吗不跟着老爸现在就走呢?那样至少你俩就不用大吼大叫了。我要是留在这里,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来吧,小野兽。咱们走。”
“我们待会儿再见,老妈,可以吗?拜拜,卡帕尔迪先生……”
“放他们走,克丽西。放他们走吧。”
大门在他俩身后关上了,关门声在整栋楼里回荡着。这时我想起了那辆汽车是母亲的,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钱叫出租车载着他和乔西去他此刻要去的地方。乔西没有想到要带上我,这让我感觉有一点点奇怪,但母亲还在这里,我又想起了我俩一同去摩根瀑布的那一日。
我跨出隔间,站上外面的平台一这下我用不着再躲躲闪闪或是蹑手蹑脚了。我把身体探出钢铁护栏,看到母亲坐在了乔西先前落座的地方——图表前面的那把金属椅上。卡帕尔迪先生穿过房间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我的正下方;我能看到他那颗光头的秃顶,但看不到他的表情。接着他又继续迈着迟缓的步子朝母亲那边走去,好像迟缓是他善意的一个标志似的,最后在那盏三脚架照明灯边上停下了脚步。
“我看得出来你有顾虑,”他用一种新的、轻柔的嗓音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这种事情我之前已经见过许多回了。而最终的赢家总是那些坚持下去、保持信心的人。”
“我没顾虑才见鬼了呢。”
“你一定不能让保罗动摇你的决心。记住了。这件事情你已经从头到尾想清楚了,而他没有。保罗的头脑是糊涂的。”
“保罗不是问题。让保罗见鬼去吧。问题在于……在于楼上的那件肖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抬,朝我这边瞟来,正好看到我。她的眼睛越过了顶灯刺眼的强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接着卡帕尔迪先生也转过身来,抬头看向我。然后他又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母亲。母亲依然在紧盯着我,一只手现在举到了额前。
“好啦,克拉拉,”她终于说道,“下来吧。”
就在我走下金属台阶的时候,我眼前的一个细节吸引了我的关注:母亲显露的不是愤怒,而是焦虑。我走向地板那头,但在距离他们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第一个开口的是卡帕尔迪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克拉拉?我干得还不错吧?”
“她很像乔西,模仿得相当精确。”
“那我猜这就是一个肯定的答复了。顺便问一句,克拉拉,你的测验做得怎么样?”
“我完成了,卡帕尔迪先生。”
“那我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把数据也安全存储起来了吗?”
“是的,卡帕尔迪先生。我的回答都存储好了。”
一阵沉默;母亲依然坐在她那把椅子上紧盯着我,卡帕尔迪先生则站在他的三脚架灯具边看着我。我意识到他们都在等着我再说点什么,于是接着说道:
“只可惜乔西和父亲都走了。卡帕尔迪先生的肖像进度可能要暂时受到影响了。”
“没关系,”他说,“不是什么太大的挫折。”
“我需要听一听,”母亲说,“我需要听一听,克拉拉,听一听你的想法。关于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我为自己未经许可就擅自查看肖像的做法道歉。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感觉这是最好的做法。”
“好吧。”母亲说,而我又一次看到了她表现出的是担忧而非愤怒,“现在,跟我们讲讲你怎么想吧。或者不如说,讲讲你认为你在楼上看到的是什么。”
“有一件事情我已经怀疑了有一阵子了,那就是卡帕尔迪先生的肖像并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件雕塑,而是一个AF。我走进那里,就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测。卡帕尔迪先生非常精确地把握住了乔西的外在样貌。尽管髋部也许应该处理得稍窄一点。”
“谢谢你,”卡帕尔迪先生说,“我会记住的。作品尚未完工。”
母亲突然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任由头发披散下来。卡帕尔迪先生面带关切的表情转向她,但并没有离开原位。可母亲没在哭泣,而是又说话了,透过指缝的声音微弱含混:
“也许保罗是对的。也许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错。”
“克丽西。你不能失去信心。”
她重又抬起头,眼中现在有了愤怒。“这不是信心的问题,亨利。你他妈的凭啥这么确定我到时候就接受得了楼上的那个AF,不管你把她做得有多像?这在萨尔的事情上就没成功,凭啥就会在乔西的事情上成功?”
“我们对萨尔的那次尝试与这一次没有可比性。这件事我们已经说过了,克丽西。我们做出来的那个萨尔只是一个玩偶。一个抚慰丧亲之痛的玩偶,仅此而已。自那以后我们已经进步了很多、很多。你得明白一件事。这个新乔西不会是一个模仿品。她真的就会是乔西。是乔西的一个延续。”
“你要我相信这个?你自己相信吗?”
“我真的相信。我全身心地相信。我很高兴克拉拉进去看过了。我们现在需要她的加入。我们早就需要了。因为克拉拉才是那个会改变结果的人。让这一次的事情变得非常、非常的不一样。你得保持信心,克丽西。你现在不能软弱。”
“但我会相信吗?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真的会吗?”
“抱歉,”我说道,“但我想说,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永远都用不到那个新乔西了。现在的这个也许会恢复健康。我相信这件事是很有可能的。当然咯,我会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这件事发生的机遇。但既然你们都如此沮丧,那我不如现在就说。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悲伤的一天,乔西不得不离开人世,那我会尽我的全力。卡帕尔迪先生说得对。这一次和萨尔那次会很不一样,因为你们会得到我的帮助。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在每一步上都要求我观察乔西,学习乔西。我希望那悲伤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假如它到来了,那我就会利用我所学到的一切来训练楼上的新乔西,让她尽可能地接近之前的那一个。”
“克拉拉。”母亲用一种更加坚定的声音说道——突然间,她被分割成了许多个方格,远远超过了父亲第一次踏进友人公寓时的方格数量。在一些方格中,她的双眼眯着,而在另一些方格中,它们却睁得又大又圆。有一个方格的空间只够容下一只目不转睛的眼球。我能够在某些方格的边缘看到卡帕尔迪先生的部分身体,因此我知道他的一只手举到了半空中,打出一个含混的手势。
“克拉拉,”母亲还在说话,“你的推理不错。我也很感谢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但有一件事我还需要你听一听。”
“不,克丽西,现在还不行。”
“怎么就不行呢?到底怎么就不行呢?你自己也说了,我们需要克拉拉的加入。她才是那个会改变结果的人。”
片刻沉默之后,卡帕尔迪先生说道:“好吧。如果你想要这么做的话。告诉她吧。”
“克拉拉,”母亲说,“我们今天过来,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个原因不是为了让乔西再多摆拍一会儿。我们过来是为了你。”
“我明白,”我答道,“我理解那个测验的意义。其目的就在于测试我对于乔西的了解达到了何种程度。测试我在何神程度上理解她如何做出决定以及她为何有她的那些情感。我想,测验结果会显示,我完全能够训练楼上的那个乔西。但我还要再说一次:我们不应该放弃希望。”
“你还是不太明白。”卡帕尔迪先生说。尽管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却好像来自我视野的边缘,因为此刻我所能看到的依然只有母亲的眼睛。“让我来跟她解释吧,克丽西。从我嘴里说出来要容易一些。克拉拉,我们不是在请你训练新乔西。我们是在请你成为她。你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乔西,正如你察觉到的那样,是一个空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不会,但假如它来了——我们要你凭借你迄今学到的一切,占据楼上的那个乔西。”
“你们希望我占据她?”
“克丽西正是带着这个想法才精心挑选的你。她相信你就是最有能力学习乔西的那一个。不仅仅是肤浅地学习,还能深层地、完整地学习。直到第一个乔西和第二个乔西之间再无任何差别。”
“亨利现在和你说起这件事,”母亲开口道——突然间,她身上的割裂消失了——“说得好像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了的。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我那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这一切能行得通。也许我一度相信这样能行。但见到楼上的那件肖像后,我又没主意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们在请你做什么了,克拉拉,”卡帕尔迪先生说,“我们不仅仅是要求你模仿乔西的外在行为。我们还要请你延续她,为了克丽西。为了所有爱乔西的人。”
“可那真的可能吗?”母亲说,“她真的能为我延续乔西吗?”
“是的,她能,”卡帕尔迪先生说,“现在既然克拉拉完成了楼上的测验,我就能拿出科学证据给你看了。证明她已经在相当全面地评估乔西的全部冲动与欲望的道路上取得了长足的进展。问题在于,克丽西,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们改不了的。我们这代人依然保留着老派的情感。我们的一部分自我拒绝放手。这一部分自我仍然执着地想要相信我们每个人的内核中都藏着某种无法触及的东西。某种独一无二、无法转移的东西。我们必须放手,克丽西。那里什么都没有。乔西的内核中没有什么是这个世界的克拉拉所无法延续的。第二个乔西不会是一个复制品。她和前一个完完全全是一样的,你有充分的理由就像你现在爱着乔西一样去爱她。你需要的不是信心。只是理性。我必须这样做,这很难,但现在看来在我身上的收效还不错。你也能行的。”
母亲站起身来,开始朝房间另一头走去。“你也许是对的,亨利,但我太累了,没法儿再思考了。另外我还需要和克拉拉谈一谈,单独和她谈一谈。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样一团糟。”她走向门口她刚才挂了手包的那只挂钩。
“我真的很高兴克拉拉知道了这件事,”卡帕尔迪先生说,“事实上,我松了一口气。”他跟在母亲身后,好像很不情愿被一个人抛下似的,“克拉拉,那些数据可能会揭示出你还需要再稍许加把劲儿的地方。但我很高兴我们能更加坦率地说话了。”
“来吧,克拉拉。我们走。”
“那么,克丽西——我们对这一切都还有共识吧?”
“我们有。但我这会儿需要先喘口气。”
她碰了碰卡帕尔迪先生的肩膀,然后我们走过那扇他殷勤为我们拉开的正门,出了房间。他一直把我们送进了电梯,还赶在电梯门关上前给了我们一个快活的挥手告别。
电梯下行时,母亲从手包里拿出矩形本,盯着看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又把矩形本收好,然后我们一道走了出去,走过那片龟裂的水泥地一太阳正透过铁丝围栏,在地面上投下他傍晚的图案。我本以为乔西和父亲或许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树的影子落在母亲的汽车上,还有四下里那些城市的声音。
“克拉拉,宝贝。坐前排。”
可当我们并肩坐下,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块不许停车的标牌时,母亲却并没有发动汽车。我看着卡帕尔迪先生的楼房,看着太阳的图案落在它的外墙和太平梯上,心想真是奇怪,这栋楼从外面看竟是如此的肮脏。母亲又在看她的矩形板。
“他们去了一家汉堡店。乔西说她很好。他也很好。”
“希望他们正玩得开心。”
“我有话对你说。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地方吧。”
我们把车开出院子,开进街区的时候,不得不停车礼让一位骑着挂篮自行车、挡住了我们去路的女士。几分钟后,我们又在一盏长臂交通信号灯下停了下来,尽管路上看不到有其他的车辆。信号灯变色后没多久,我们经过了一栋缩在人行道后面的棕色大楼,整栋楼一扇窗户都没有,正中央却顶着一个大大的烟囱;接着我们又驶过一片位于桥下的区域,里面满是阴影、泥坑和跳跃的滑板人。在一栋挂着“正在招聘”标牌的楼房边,我们钻出桥下,驶入太阳的图案中,很快就来到了行人中间,路边的人行道上种着小树。终于,母亲放慢车速,然后在一块写着“我们只用现绞牛肉”的标牌边停了下来。别的汽车只能吵闹地绕过我们,但这里并没有不许停车的标牌。透过挡风玻璃,我们能看到前方有另一片桥下区,从我们旁边驶过的其他车辆正在排队等着进入。
“就是这儿了。他们就在里面。”说完她又添了一句:“保罗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们有时也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只有他俩。他们需要的。我们不应该总是和他们在一起。你明白吗,克拉拉?”
“当然。”
“她想她爸爸。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俩就在外面坐一会儿吧。”
马路上方的那盏交通信号灯变了颜色,我们看着车流驶入桥下的一片昏暗之中。
“这一切肯定让你大吃了一惊,”她说道,“你一定有许多问题。”
“我觉得自己都明白。”
“喔?你明白?你明白我在请求你做什么?还有,求你的人是我。不是卡帕尔迪,不是保罗。归根结底,是我。我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我在请求你让这个办法奏效。因为如果那件事发生了,如果那一天又来了,我是没有第二条活路的。萨尔那一回我挺过来了,但我没法儿再挺一回了。所以,我请求你,克拉拉。请你为了我尽你的全力。店里的那些人对我说,你不同凡响。我已经观察你够久了,知道这话或许不假。如果你在这件事情上下定了决心,那谁知道呢?也许这办法就奏效了。而我也就能够爱你了。”
我们没有看向彼此,而是继续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车外。在我边上,我这一侧窗外,一个系围裙的男人从“现绞牛肉”房里现身,扫起了人行道。
“我不怪保罗。他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合理的。萨尔出事之后,他说过我们不能再冒险了。就算乔西不接受提升又怎样?许多孩子都没有接受。但我绝对不能让乔西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想给她最好的。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你明白吗,克拉拉?我拍了板,而现在乔西病了。因为我做的决定。你明白我是什么滋味吗?”
“是的。我很难过。”
“我要的不是你难过。我要的是你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再想想这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会像你这般被珍爱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另一个男人。谁知道呢?但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像我爱你一样去爱他。所以,为我做成这件事吧。我在请求你为我做成这件事。为我延续乔西。来吧。说点什么。”
“我在想啊。假使我延续了乔西,假使我占据了那个新乔西,那这一切……又该怎么办呢?”我将自己的双臂举在半空中,母亲这才第一次看向了我。她瞥了一眼我的面孔,然后又低头瞥向我的双腿。接着她别开目光,开口道:
“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织物罢了。听着,还有一件事你或许应该考虑一下。我爱你件事也许对你没有太大意义。可这里头还有一件事。那个男孩。里克。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别说话,让我说。我要说的是,那个里克爱慕乔西,一向如此。如果你能延续乔西,你就不仅拥有了我,还拥有了他。他没接受过提升又如何呢?我们会找出法子来一起生活的。远离……一切。我们会躲在那里,只有我们几个,远离这一切。你、我、里克、他的妈妈——如果她想来。这行得通。但你得把那件事做成。你得真正地学习乔西。你听到了吗,宝贝?”
“直到今天,”我说,“直到刚才。我还相信我的职责就是拯救乔西,让她的身体好起来。但也许这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母亲缓缓地在座位上转过身来,伸出双臂,开始拥抱我。车里的设备隔玉了我们,让她很难完完全全地抱住我。但她的眼睛闭着,就像她和乔西一面久久地相拥,一面轻轻地摇摆时那样,我感觉到她的善意正涌遍我的全身。
*
那些想要进入桥下区的司机不得不先绕开母亲的车子,对此他们很是恼火。许多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我,尽管他们看得出来我是一名乘客,不应承担责任。
不过,我操心的并非身旁驶过的车流或是车上的司机,而是此刻在那间“现绞牛肉”里面正发生着什么。要不是因为我的头脑一时间被母亲的话语还有那个拥抱所占据,我或许本可以说服她不要进去的。但拥抱刚一结束一尽管她才说过乔西和父亲需要时间单独待一会儿——她就十分突兀地从我的身边消失了,砰的一声将车门甩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回忆着卡帕尔迪先生的砖楼里面那些紧张的时刻,不由得想,尽管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走进这间“现绞牛肉”,以避免事态发展出会令乔西感到不安的类似场景。但不等我做出决定,父亲就出现在了我这一侧窗外的人行道上。他将一个钥匙装置指向汽车,车子没有反应;他仔细检查了一番钥匙,又按了一次。这次我身边响起了解锁的声音——亲刚才一定是把我锁在车里了——他绕到行车道那一侧,麻利地钻进了汽车。他舒舒服服地在驾驶位上坐下,但眼睛几乎都没有朝我这边瞥,而是直直地瞪着前面的桥下区。接着他的一只手搁上了方向盘,开始用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打着。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还在开这辆车,”他说道,“是我帮她选的这辆。她有一阵子挺迷德国车的,但我告诉她,这辆车会更可靠。哈,我说得一点不错。至少,它比我更持久。”
“保罗先生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我说道,“他一定能够在选择车辆方面给出非常好的建议。”
“也不能这么说。汽车引擎从来就不是我的专业。”他还在抚摸着方向盘,现在带着一丝哀伤。
“乔西和母亲也要出来了吗?”我问道。
“什么?哦,不。不,她们不出来。我想她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说完他又添了一句:“事实上,克丽西建议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她想要我走远一点,趁这个时候她要和乔西再多说几句。”他看上去不像在卡帕尔迪先生的砖楼里时那么愤怒了,事实上,他现在的神情几乎像是在做梦。“老实讲,克丽西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不高兴。你肯定以为她像那样打扰我们,我会不乐意的。但实话实说,乔西和我的谈话并不怎么轻松。事实上,我有麻烦了。听着一”终于,他看着我了——“要是我刚才对你的态度很差劲,那真是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可能不太礼貌。”
“请勿多虑。我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保罗先生刚才可能不太情愿热情地招呼我。”
“我从来不擅长,嗯,和你的同类们相处。你得体谅我一下。不,我不介意克丽西刚才突然闯进我俩中间。因为乔西正在问出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真不傻啊,那个乔西。”他再度望向车外的桥下区,继续用手指哒哒敲打着方向盘,“在经历了那样的‘做客’之后,我本想着我俩应该去放松一会儿。来杯咖啡,再吃点东西。可这时她向我发问了。既然卡帕尔迪是在努力帮助我们,而我也一直都是这样说的,为什么我还要那么恨他呢?”
“保罗先生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在她面前从来就撒不出一个像样的谎来。所以我猜,我只是在——你懂的一糊其词。我知道她一眼就把我看透了。就在这时,克丽西进来了。”
“乔西有没有察觉到……察觉到这个计划?这个为她的含恨离世做最坏打算的计划?”
“我不知道。也许她察觉到了,但不敢正视。可她不是傻瓜。问出了那么多叫人犯难的问题。为什么我那么反对找人替她画像?嗨,让克丽西来试着作答吧。”突然他把钥匙装置插入了点火孔,“按照吩咐,我俩得走开一段时间。直到,确切地说”——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五分。然后我们要在这家寿司店里会合。我们所有人,好像是这样。乔西、克丽西,还有那两个邻居。所以,除非你想在一辆停着趴窝的车子里坐上一个钟头,不然我建议我们还是开车转转吧。”
他发动了引擎,但路上的车辆这时已经排出了老长的队,我们一时间还动弹不了。我系上安全带,静静等待着。接着,马路上方的信号灯变了颜色,车子一下蹿了出去。
*
光与影的图案在我们四周变幻着,接着我们驶出了桥下区,驶入一条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棕色建筑。我们驶过一个长着许多条肢体和许多只眼睛的庞然大物,接着,就在我的眼前,它的正中间现出了一道裂缝。随着它的自我分裂,我才意识到,那自始至终都是两个独立的人个跑步者和一个遛狗的女人——在相向而行,有那么一瞬间两人恰好擦肩而过。接着出现在窗外的是一家挂着招牌的店铺,招牌上面写着“堂食外卖”几个字,而就在那家店的门前,一顶棒球帽被遗失在了人行道上。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父亲问道,“乔西说起过你的老东家。她说我们今天早些时候从那里路过的。”
我刚一听到他说出这句话,马上就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机会,于是大呼一声:“噢,是的!”声音也许太大了些。接着,我控制住自己,用更平静的声音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去那里。”
“她说那家店可能不在那里了。说它可能搬走了。”
“我不确定。即便如此,如果保罗先生能把我们带往那片区域,我也会十分高兴的。”
“好吧。我们有的是时间要消磨。”
就在下一个路口,他把车头转向右边,一边转弯一边说:“不知道克丽西应付得怎么样。还有她们这会儿正在聊啥。说不定她设法转移话题了。”
路上的车辆多起来了,我们慢慢地跟在其他车子后面挪动。太阳偶尔还会现身,但已然低垂在了天边,那些高大的建筑时常会将他遮挡住。两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的办公室工人;我们路过一个站在梯子上的男人,看见他在摆弄一块亮闪闪的红招牌,上面写着“转炉烤鸡”。人行横道和严禁停车标牌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我能感觉到我们正在接近那家商店。
“我能问你一句话吗?”父亲说。
“是的,当然。”
“我觉得乔西大体上还蒙在鼓里。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你之前猜到了多少。你今天又弄明白了多少。也许你不介意和我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在我今天拜访卡帕尔迪先生之前,”我答道,“我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但同时也对别的许多事情一无所知。现在,在这次探访之后,我能够理解保罗先生的不安了。我还能理解他最初对我的冷淡。”
“为此我再度致歉。这么说——他们向你挑明了一切。挑明了你在这件事情中要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是的。我相信他们告诉了我一切。”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你觉得你能行吗?能演好这个角色吗?”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相信,只要我继续用心观察乔西,我就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那我就再换个问题问你吧。我问你:你相信有’人心’这回事吗?我不仅仅是指那个器官,当然喽。我说的是这个词的文学意义。人心。你相信有这样东西吗?某种让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我们就先假定这样东西存在吧。那么,难道你不认为,要想真正地学习乔西,你要学习的就不仅仅是她的举手投足,还有深藏在她内里的那些东西吗?难道你不要学习她的那颗心吗?”
“是的,当然。”
“那可是一件难事啊,难道不是吗?一件就算是凭着你那神奇的能力也无法企及的事情。因为仅仅表演是不够的,无论那表演是多么精湛。你还得学习她的内心,完全彻底地学习,否则你永远无法在任何一种严肃的意义上成为乔西。”
一辆公交车在几只被遗弃的水果箱边上停了下来。就在父亲驾车绕开它的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一辆汽车愤怒地按响了喇叭。接着更多的喇叭发出愤怒的鸣响,但这些声音来自远处,也并非指向我们。
“你说到的那颗心,”我说,“那或许的确是乔西身上最难学习的一部分。它就像是一栋有着许多房间的房子。即便如此,一个全心全意的AF,只要有时间,总能够走遍每一个房间,一个接一个地用心研究它们,直到它们就像是她自己的家一样。”
父亲冲着一辆钻出小巷、想要插队的汽车也按响了喇叭。
“那要是你走进其中一个房间,”他说道,“发现那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呢。而在那个房间里面呢,还有一个房间。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这不就是你可能要面对的情形吗,如果你要学习的是乔西的内心?无论你在那些房间里游荡了多久,总会有别的房间是你从来没有走入过的,难道不是吗?”
他的话我思考了片刻,然后答道:“当然,一颗人类的心必然是复杂的。但它一定也是有限的。即便保罗先生说的是它的文学意义,对于它的学习也是终有尽头的。乔西的心很可能就像是一栋奇怪的房子,里面房间套着房间。但如果这是拯救乔西的最好办法,那我会尽我的全力。”
“唔。”
接下来的一会儿工夫,我俩都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我们驶过一栋写着“美甲”两个字的建筑,紧随其后的是一排墙面正在剥落的海报墙;就在这时,他开口道:“据乔西说,你的老东家就在这个城区。
或许如此吧,但这周遭的环境我还不太熟悉。我回答道:“保罗先生刚才说话非常坦诚。或许,他现在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坦诚地对他说话。”
“尽管说吧。”
“我的老东家不是我请您把车开进这个城区的真正原因。”
“不是吗?”
“今天早些时候我们途经这里的时候,就在那家商店附近与一台机器擦肩而过。那些维修人正在使用它,不断制造出可怕的污染。”
“嗯。继续。”
“这件事不好解释。但最为重要的是,保罗先生现在必须相信我要说的话。这台机器必须被摧毁。这就是我请你开车带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它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它很好辨认,因为它的机身上面写着它的名字——‘库廷斯’。它有三个烟囱,每一个都喷吐着可怕的污染。”
“而你想要现在找到这台机器?”
“是的。然后摧毁它。”
“因为它制造污染。”
“那是一台可怕的机器。”我向前探着身子,已经开始左顾右盼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样摧毁它呢?”
“我不太确定。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对保罗先生坦诚以待。我在请求他的帮助。保罗先生不但是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
“你在问我如何对一台机器搞破坏?”
“但首先我们得找到它。比方说,我们能不能就先拐进这条街呢?”
“我不能在那里拐弯。那是单行道。我也跟你一样讨厌污染。但这样做是不是稍稍过分了一些?”
“我不能再多解释了。但保罗先生必须信任我。这件事对于乔西而言至关重要。对于她的健康而言。”
“可这样做怎么能帮助乔西呢?”
“对不起,但我不能再解释了。保罗先生必须信任我。只要我们能够找到那台库廷斯机器并且摧毁它,我相信随之而来就将是乔西的痊愈。那样的话,卡帕尔迪先生、他的肖像、我学习乔西学得能有多像,这些就全都不重要了。”
父亲思考着我的话。“好吧,”他终于说道,“那我们至少就试一回吧。你刚才说,你上一次看到这东西是在哪里?”
我们继续前进着,这时我看到RPO大楼——边上是太平梯大楼——正飞快地向我们靠近。太阳像过去那样落在了它们背后,接着我们就经过了那家商店。我又一次看到了彩瓶展窗和“嵌入式照明”招牌,但我太害怕自己会错过库廷斯机器了,几乎都没有多看它们一眼。就在我们驶过人行横道的时候,父亲说道:“我在想啊,这条街是不是只准出租车走。瞧瞧它们。到处都是。”
“也许应该在这个路口拐弯。拜托了,如果可以的话。”
库廷斯机器不在我先前见到它的老地方,而随着两边的街道再度陌生起来,我瞪着眼睛开始四处张望。太阳偶尔透过建筑物的间隙投来耀眼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是想要鼓励我,还是仅仅在观察和监督我的进展。就在我们拐入又一条街道,却依然不见库廷斯机器的踪影时,我心中那不断滋长的恐慌或许已是昭然若揭,因为父亲这时对我说话了,而我之前从未听到他 我用过如此和善的声音:
“你真的相信这个,是吧?相信这真能帮助乔西。”
“是的。是的,我信。”
就在这时,他的心中起了某种变化。他坐着的身体向前一躬——然后,就像我一样,用迫切的目光左顾右盼起来。
“希望,”他说,“这该死的东西从来就不肯放过你。”他近乎愤恨地摇了摇头,但现在他身上有了一股新的力量,“好吧。一台车,你说。建筑工人使用的一台车。”
“它有轮子,但我觉得那应该不算是车。它需要被别的车子拖着到处走。它的机身上写着‘库廷斯’三个字,颜色是淡黄色的。”
他瞟了一眼手表。“那些搞建筑的今天应该是收工了。我来试试看吧。”
父亲的车技开始愈发娴熟起来。我们把别的车子、路人、店面全都抛在身后,钻进了相对窄小的街道,两边一栋栋无窗的楼房遮住了阳光,还有画满了色彩鲜艳的卡通文字的高墙。时不时的父亲会停车,倒车,再缓缓地把车头开进铁丝网围栏边的狭小空间,隔着围栏我们可以看见对面停着的卡车和脏兮兮的汽车。
“看到什么了吗?”
每当我摇头时,他就会让汽车又突然向前一蹿,每每让我担心我们会撞上防火栓,或是在拐急弯的时候撞进某栋楼房的一角。我们又接连查看了几个院子;一度,我们从两扇斜斜开着的铁门中间钻了进去,哪怕其中一扇上面挂着一块“严禁闯入”的牌子,然后在一个挤满了车辆、层层叠叠的箱子,另一头还停着一台建筑吊车的院子里面兜了一圈,可库廷斯机器依然没有现身。于是父亲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阴影中的社区,两边是破碎的人行道和孤独的路人。在一栋赫然耸立的“楼层租赁”大楼边上,他把车开进了又一条窄巷,而这栋大楼后面是又一个四面是铁丝网围栏的院子。
“那里!保罗先生,就在那里!”
父亲猛地停住车子。院子在我这一侧,因此我把头直接抵在车窗上,我身后的父亲则在座位上调整姿势,好看得清楚些。
“那边那个?有烟囱的那个?”
“是的。我们找到它了。”
父亲缓缓倒车的时候,我的眼睛依然紧紧盯住库廷斯机器。接着我们再度停下了车。
“主门上面锁了链子,”他说,“不过那边的那扇侧门……”
“是的,侧门开着。路人可以轻易地徒步进入。”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却感觉到父亲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你决定好了究竟要怎么做之前,我是不会进去的。这地方也许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谁知道呢。也许会有报警器,也许会有监控。你到时候也许就没有时间站在那里一边发呆一边思考了。”
“是的,您说得对。”
“你非常确定就是这台机器吗?”
“非常确定。我从这边看得很清楚,确凿无疑。”
“而破坏它,你说,能帮助乔西?”
“是的。”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呢?”
我盯着那台库廷斯机器——它差不多停在院子的正中央,和其他停放在那里的车辆拉开了距离。中景处,两栋剪影大楼俯瞰着院子,太阳正从它们的中间落下。此刻他的光芒没有被任何一栋楼挡住,停在院子里的那些车辆的边沿全都在闪闪发光。
“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我终于说道。
“的确,这可不是件容易事,”父亲说,“况且,你打算做的这件事情算得上是刑事破坏了。”
“是的。可是,就算楼上那些高窗里面的人们碰巧看到了什么,我确信他们也会乐于见到库廷斯机器被摧毁的。他们会知道那是一台多么可怕的机器。”
“或许如此吧。可你打算怎么做呢?”
父亲此刻正背靠着座椅,一只胳膊相当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我的感觉是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但出于某种原因却还在三缄其口,不愿意揭晓。
“保罗先生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我说道,转身直面他,“我还盼望着他能想出办法来呢。”
可父亲只是直直地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院子。“刚才在咖啡馆里的时候,我没法儿跟乔西解释,”他说道,“我没法儿跟她解释为什么我那么恨卡帕尔迪。为什么我就是对他客气不起来。但我想要试着跟你解释,克拉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在这时突然转换话题实在是让人失望,可我非常担心会失去他的好感,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待着。
“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尔迪,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怀疑他也许是对的。怀疑他的主张是正确的。怀疑如今科学已经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女儿身上没有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任何我们的现代工具无法发掘、复制、转移的东西。古往今来,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们彼此陪伴,共同生活,爱着彼此,恨着彼此,却全都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一种我们过去在懵懵懂懂之中一直固守的迷信。这就是卡帕尔迪的看法,而我的一部分内心也在担忧他是对的。克丽西,另一方面呢,和我不一样。她现在也许还不知道,可她是绝不会放任自己被说服的。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了,无论你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有多好,克拉拉,无论克丽西是多么地希望这办法能奏效,她终究是无法接受的。她太……老派了。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在同科学和数学对抗,她依然无法接受。她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可我不一样。我的心里面有着……某种她所缺乏的冷酷。也许这都是因为我是一名专业的工程师吧,借用你的话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碰见卡帕尔迪这类人的时候,这么难表现出礼貌来。每当他们做出他们要做的那些事,说出他们要说的那些话时,那感觉就好像是他们从我手中夺走了我此生最珍视的一样东西。我说清楚了吗?”
“是的。我理解保罗先生的感受。”我故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着说道:“如此看来,听了保罗先生所说的这一切,我们似乎愈发需要确保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永远不会被付诸实践了。如果我们能让乔西健康起来,什么肖像啦,什么我如何学习她啦,那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所以我得再次请求您。请告诉我该如何摧毁库廷斯机器。我有一种感觉:保罗先生知道我们该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