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克拉拉与太阳》作者:[英]石黑一雄【完结】 > 克拉拉与太阳.txt

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10

“这些全都代表了你未来的创造计划?”

“大体来说,是的。尽管有些设计我已经实现了。比如下一页的那个。”

海伦小姐静静地在一边看着,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目光从万斯先生身上移到里克的笔记本上。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虽转瞬即逝,却逼真鲜活——我的头按指定的角度托在父亲的手中,听到了液体流进塑料瓶时的滴滴答答声,那只瓶子正握在他的另一只手中,紧贴着我的脸。

“现在,里克,”万斯先生说道,“我对这些东西相当无知。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的无人机有着很强的监视能力。”

“这些机械鸟能够收集数据,没错。可那并不必然意味着它们一定会被用来从事侵犯隐私的活动。它们有着许多潜在的用途。安保方面的,甚至是照看孩子。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人确实是我们需要严加提防的。”

“比如罪犯,你是说。”

“或者是准军事组织。或者是奇奇怪怪的邪教。”

“我听懂了。是的,这些都非常有趣。你看不出这里面真有什么道德方面的问题,对吗?”

“我确信,先生,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道德问题。但归根结底,决定应该如何管制这类事情的人是立法者,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眼下,我只想尽我所能地多多学习,好让我的认知水平再上一层楼。”

“说得好。”万斯先生点点头,接着又看起了里克的笔记本。

那个孤独的餐馆经理这时已经端着他的餐盘走了过来,开始把饮料摆放在海伦小姐、万斯先生和里克面前的桌子上。他们每个人都压低嗓音谢过了他,之后他便又转身走开了。

“你得明白,里克,”万斯先生说,“我不是在故意刁难你。我只是在,嗯,稍微考验你一下。掂掂你的斤两。”说完他又转向海伦小姐:“到目前为止,他的表现相当不俗。”

“万斯,亲爱的。你要不要来点什么配这杯咖啡?我看到那边有甜甜圈,来一个怎么样?你以前向来爱吃甜甜圈的。”

“谢谢你,海伦,但我今天晚饭约了人的。”他瞥了一眼手表,接着再次面向里克:“现在,思考一下这个问题,里克。

阿特拉斯?布鲁金斯相信,校门外面有许多有天赋的孩子,他们就像你一样,出于经济原因或其他方面的理由,从未接受过AGE的提升。我们学院还相信,社会目前不让这些孩子的天赋得到充分的发挥,是在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不幸的是,大多数其他院校并不认同我们的看法。这就意味着,我们收到的申请数量远远过了我们的接纳能力,而这么多申请全都是来自像你本人这样的孩子。我们可以先筛掉那些没有希望的申请者,但接下来,坦率地说,事情也就跟抽奖差不多了。现在,里克。你刚才也说了,你不是想走后门。那就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坐在你的面前呢?”

这句话一出口,万斯先生的面色也随之骤然一变,我差点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来。里克看上去同样吓了一跳。只有海伦小姐似乎并不吃惊,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她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我来替他回答,万斯。是的,我们是在请求你照顾我们一下。我们知道你有这个权限。所以我们就是在请求你帮助我们。这话我得重新说。是我在请求你。我在请求你帮助我的孩子,让他在这世上有一线成功的机会。”

“妈……”

“不,里克亲爱的,就是这样子。求万斯的那个人该是我,而不是你。而且我们就是在请他开个后门。这是当然的。”

我之前错误地以为我们是餐馆经理唯一的一桌顾客了。现在,我意识到了,就在三桌开外的一个卡座里,一位42岁的女士正独自坐着。我之前没有看到她,因为她一直紧贴着窗户,额头真的都挨到了窗玻璃上,两眼凝视着昏暗的窗外。我在想,会不会是餐馆经理同样没能注意到她,而她的心里面也就愈发孤独了,相信餐馆经理是在故意冷落她。

“知道吗,海伦,”万斯先生说,“你现在采取的是一种奇怪的策略。走后门,同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腐败一样,只在不被挑明的情况下才有最好的收效。不过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万斯先生向前一探身,“刚才我还以为是里克在请我帮忙,那是一回事。他是个很不一般又招人喜欢的孩子。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再瞧瞧你刚刚干了什么。你告诉我说,这件事其实就是要我帮你——你,海伦个忙。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么多年来,你从不回我的信息。这么多分钟,这么多小时,这么多天,这么多月,这么多年来,我却一直在想着你。”

“你一定要在这里说这个吗?当着里克的面?”海伦小姐还在温柔地笑着,可她的嗓音颤抖了起来。

“里克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才是那个最终面对成败的人。所以干吗要对他藏着掖着呢?让他看看事情的全貌。让他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又一次,里克的目光越过走道,朝我投来,又一次,我努力地用一个微笑还之以鼓励,而这个微笑既是我的,也是乔西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万斯?”海伦小姐问道,“事情真的有那么复杂吗?我只是在请求你帮助我的儿子。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做,那我们可以礼貌地就此别过,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谁说我不想帮里克了?我看得出他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些草图展现出了真正的潜质。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在阿特拉斯?布鲁金斯一展身手。问题在于,现在是你在求我,海伦。”

“那我之前根本就不该说话。在我开口前,一切都顺风顺水。我看得出你俩彼此很是契合,里克和你说话时也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可是后来我一插手,问题就来了。”

“问题不来可就见鬼了,海伦。足足二十七年的问题。二十七年来,你拒绝和我有任何联系。那段时间我没在骚扰你妈,里克。我不希望你有这种想法。一开始,我是——嗯,这么说吧,我的语气或许是有点情绪化。可我从来没有骚扰过她,从来没有威胁过她,从来没有指责过她。我只是恳求。这么说公允吗,海伦?算是公允的描述吗?”

“相当公允。你很执着,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可是万斯,这话一定要当着里克的面说吗?”

“好吧。这一点我得顾及。也许我该就此打住了。也许该换你来说上几句了,海伦。”

“先生?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觉得我们的请求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

“等一下,里克,”万斯先生说,“我想要帮你。但我觉得,是时候我们给你母亲一个机会,让她对自己的行为作一番解释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谁都没有说话。我朝餐馆经理望去,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他只是瞪着他那一侧窗外的一片昏暗,没有迹象表明他听到了任何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我承认,”海伦小姐说,“我过去待你非常坏,万斯。我接受这一点。可话说回来,我待我自己,待随便什么人也都非常坏。你千万不要感觉我是在针对你。我的差劲是雨露均沾的。”

“或许如此吧。可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

“是的。而我确实也非常想要道歉。有时候,万斯——还有里克,我不介意当着你的面说这话——我时常希望我能找来所有人,找来每一个受过我不公对待的人,让他们全都排起长队。然后我就沿着队伍一路走下去,你知道的,就像一个君主那样。一个接着一个,同每一个人握手,看着他们的每一双眼睛,嘴里说着:我很抱歉,我以前可真够差劲的。”

“妙极了。这么说,现在我就得站在队伍里了。好有幸接受女王陛下的道歉。”

“哦,天啊,我这话说得真是太糟糕了。我只是在试图表达……表达我的感受。我知道我那样的措辞让这话很是难听。可当我回首往事时,我真的是感到难以承受,于是我就想啊,要是有某种像那样的解决办法就好了。如果我是女王,那么是的,我就可以……”

“妈,真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方式……”

“曾经,你还真算得上是个女王,海伦。一个美丽的女王。那时候,你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惩罚。我有点悲伤,但也有点高兴。看到你并没有逍遥法外。看到这一切最终追上了你,你到底还是要为之付出代价。”

“而我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呢,万斯?你指的是我的贫穷吗?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并不十分介意这一点,你知道的。”

“你也许不介意贫穷,海伦。但你变得脆弱了。而对于这一点,我认为你要介意得多得多。”

海伦小姐又沉默了几秒钟,与此同时万斯先生一直双目圆睁,紧盯着她。终于,她开口了:“是的。你说得对。这些年来,比起当初你我相识的那些日子,我变得脆弱了。如此脆弱,一阵风说不定就把我吹散了架。我失去了我的美貌,不是因为岁月,而是因为这脆弱。可是万斯,亲爱的万斯。难道你现在就不愿意哪怕只是部分原谅我吗?你就不愿意帮助我的儿子吗?万斯。我愿意给你一切东西,任何东西,只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是我能够给你的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这番恳求。那我就乞求你吧,万斯,乞求你帮帮他。”

“妈,拜托。别这样。千万别……”

“你看到了我的困境,里克。我不太明白你母亲此刻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她说她想要道歉,可为了什么道歉呢?这一切太宽泛了。我想,海伦,也许我们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地谈谈具体细节。”

“我只是在请你帮助我的儿子,万斯。这还不够具体吗?”

“细节,海伦。比方说,在迈尔斯?马丁家的那一晚。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晚。”

“是的,是的。那一晚我跟他们所有人说,你还没有读过《詹金斯报告》……”

“你的那句话博得了全场的哄堂大笑,拿我作为笑料,海伦。而且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么,万斯,我为那一晚道歉。我失控了,我一心想要报复。我希望……”

“另一个细节。排序不分先后,我只是随机地想到哪个说哪个。你在那家旅馆里面留给我的那条语音信息。在俄勒冈的波特兰市。你以为那话不伤人吗?”

“非常伤人。那是一条可鄙可憎的信息,我还没有忘记。我……我直到现在还能在脑子里面听到它,它总是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破门而入。我前一秒还在享受片刻独处的安宁,后一秒呢,瞧瞧我,又一次地在脑子里面抓起电话,给你留下那条信息,只是这回我把信息给改了。我编辑加工了一番,这样那些话就不那么难听了。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真的听到过那留言,所以我有时候会感觉,现在弥补还不迟。我忍不住,这就是我的脑子跟我玩的一个小花招,接着那种糟糕透顶的感觉就又来了。相信我,万斯,为了那条信息我已经惩罚过自己许许多多回了。另外你得明白,想当初,我还不知道留了信息以后,怎么在技术上把它删掉……”

“妈,够了。先生?我认为这样做对我妈的身体不太好。她最近状态很不错,可是……”

海伦小姐碰了碰里克的胳膊,让他不要说话。“万斯,我要道歉,”她接着说道,“我要恳求。我要说,我过去待你很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会惩罚自己,不断地惩罚自己,直到我向你弥补了这一切。”

“妈,我们走吧。这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如果你愿意,万斯,我们可以安排个时间再见一次。比方说,再过两年吧,还是在这个地方。然后你就可以核实一番,看看我有没有信守诺言了。你可以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地惩罚自己……”

“够了,海伦。要不是因为里克在这里,我很想告诉你我对这话作何感想。”

“先生?我一丁点都不想要您帮我的忙。我现在完全不想参与这一切了。”

“不,里克,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海伦小姐说,“别听他的,万斯。”

万斯先生站起身来,嘴里说道:“我得走了。”

“妈,拜托你冷静。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重要。”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克!万斯,先别走啊!我们不能就这样分别。你以前可喜欢甜甜圈了。你现在就不愿意再来一个吗?”

“我同意里克的看法。这一切对你没有好处,海伦。最好的做法就是我走。里克?我喜欢这些草图,我也喜欢你。照顾好你自己。再见了,海伦。”

万斯先生沿着两排卡座中间的过道走远了,没有回头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接着他便穿过那扇玻璃门,步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海伦小姐和里克依然肩并肩坐着,低头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那一块空白。这时里克开口道:“克拉拉。上这儿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在想啊。”海伦小姐说。

里克凑近她,一只胳膊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妈?”

“我在想,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切够不够。不知道那能不能让他满意。”

“老实讲,妈。要是我早知道事情哪怕只是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我也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我溜进了万斯先生腾出的那个位子,但海伦小姐和里克两个人都没有抬眼瞥我。我看着海伦小姐,想着她和万斯先生如何一度坠入爱河,爱得如痴如醉。我不禁寻思,不知当年的海伦小姐和万斯先生对待彼此是否也像如今的乔西和里克这样。也不知将来有一天,乔西和里克会不会也用那样的冷酷彼此相向。我又想起了父亲在车里谈到人心,谈到它是如何的复杂,我又看到了他站在院子里,就站在低垂的太阳面前,他的身形和他傍晚的黑影交织融合成一个细长的形状,与此同时他的手伸向上方,从库廷斯机器的喷嘴上面拧下保护盖,而我则焦急地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那只塑料矿泉水瓶,瓶子里面装着那珍贵的溶液。

“刚才发生了什么?”海伦小姐问道,“万斯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会帮忙吗?他本可以至少告诉我们的,不管他如何决定。”

“不好意思,”我开口道,“我不想制造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根据我的观察,我相信万斯先生会决定帮助里克的。”

“你真的这么想?”海伦小姐问道,“为什么?”

“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但我相信万斯先生仍然非常喜欢海伦小姐,因而会决定帮助里克的。”

“哦,你这亲爱的机器人!我真的多么希望你是对的啊。我不知道我刚才还能怎么办。”

“妈,让他见鬼去吧。我横竖都能过得好。”

“他完全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丑。”海伦小姐说着,望向窗外昏黑空旷的街道,“事实上,他根本就不难看呢。我只是希望他刚才能告诉我们的。不管他如何决定。”

*

母亲贴着餐馆这一侧的路沿把车靠边停下的时候,一定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们的卡座。但她只是关了远光灯,人依然坐在车上,也许是想避免打扰我们,即便她能看到万斯先生已经走了。

可是当我们走出餐馆,钻进汽车,开始在夜色中穿梭时,我看出了她正挂虑着被一个人留在友人公寓里的乔西一因而一心想要先开车把我送到那里,再开车送里克和海伦小姐去他们那间尚可的旅馆。我们上车的时候,母亲问过一句:“情况如何?”不过在海伦小姐回了句“不太妙,我们只能走着瞧了”之后,车里就少有人再说话了,每个人都渐渐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夜色中的友人公寓更难同它的邻居们区分开来了。母亲领着我走上正确的门阶;从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我回头瞥了一眼等在街灯下的那辆汽车。接着我看到了车里面海伦和里克的身形,不禁猜想,现在只剩下了他俩,不知两人会对彼此说些什么。

友人公寓同我们动身前往卡帕尔迪先生那里时别无二致,只是,当然了,公寓里面现在是一片昏暗。从门厅那里,我能看到主客厅,还有落在沙发上的夜的图案——之前乔西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面等待父亲的到来。她的那本平装书依然躺在地毯上她刚才撒手让它落地的那处位置,苍白的光照亮了书的一角。

母亲顺着过道伸手一指,轻声对我说:“她应该睡熟了,所以走路轻着点。你有任何担心,打电话给我。我二十分钟就到。”

她返身就要出门,我也不希望耽误里克和海伦小姐返回那间尚可的旅馆,但我还是轻声说了一句:

“现在,也许我们可以有希望了。”

“什么意思?”

“早上太阳归来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抱着希望了。”

“好吧。我猜你这样也挺好,总是那么的乐观。”她伸手去开门,“一盏灯也别开。灯光会惊扰到她,哪怕她在屋里面。”说完这话母亲变得出奇的安静,站在近乎一片黑暗之中,鼻子几乎贴上了门扉。她没有转身,嘴里说道:“乔西和我刚才谈过了。谈话经历了一些奇怪的转折。我猜我俩都累了。如果她醒来的时候对你说什么怪话,你别太放在心上。哦对了,记住一件事。别上门链,不然我进不来。晚安。”

*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次卧室,发现乔西睡得正香。这个房间比家里面的卧室要狭窄,可天花板却更高一些;乔西把百叶帘拉起了一半,因此有各种形状落在衣橱和邻近的墙上。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要确认太阳到了早上会走哪条路径,还有这屋子方不方便他朝里面探望。就像这个房间本身,那窗户也又高又窄。窗户外面是两栋大楼的背面,近得让人吃惊,我能分辨出排水管画出的一道道竖直的线条,还有一扇扇千篇一律的窗户,大多空空如也或是遮蔽在百叶帘后面。透过两栋大楼中间的缝隙,我能看到远处的一条街道;看得出来,到了早上,这会是一条繁忙的街道。即便是现在,也有一股稳定的车流在穿越那道间隙。长长的一线夜空高悬在那段街道上方,我判断太阳从那里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它的滋养洒进屋里,尽管那只是窄窄的一线。我同样意识到了我千万要保持警觉,一有迹象就立刻要把百叶帘完全升起。

“克拉拉?”乔西在我身后醒了过来,“老妈也回来了?”“她很快就回来。她只是要开车送里克和海伦小姐回旅馆。”她似乎又入睡了。但片刻之后,我又听到了床单的动静。

“我绝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她的呼吸拉长了,我以为她又睡了过去。这时她却用更加清晰的声音对我说:“什么都没有变。”

既然她已经清醒了一些,我也就答话道:“母亲和你讨论过什么新想法吗?”

“嗯,我觉得那都不算是个想法。我告诉她说,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很想知道母亲有过怎样的提议。”

“她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脑袋里面闪过的一团模糊的东西。”

我寻思着她会不会再接着往下说。这时羽绒被又动了一下。

“她想要……表示一点什么,我猜吧。她说她可以放弃工作,一直陪着我。如果我想要那样的话。她说她可以成为那个永远陪着我的人。她会那样做,如果我真心希望如此的话;她会的,然后放弃她的工作,可我问了句,那克拉拉怎么办?她说,那样我们就不再需要克拉拉了,因为她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你能看出来这件事情她根本没有从头到尾想清楚。可她还是不停地问我,好像必须由我来决定似的,所以最后我就跟她说:听着,老妈,这样做行不通的。你不想放弃你的工作,我也不想放弃克拉拉。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没有可能,老妈也同意了。”

她说完这话,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乔西躲在阴影中,我则继续站在窗前。

“也许,”我终于开口道,“母亲认为,如果她能一直陪着乔西,乔西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谁说我孤独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如果乔西有了母亲的陪伴,真的就不那么孤独了,那我会非常高兴地走开。”

“可是谁说我孤独了?我不孤独。”

“也许所有的人类都是孤独的。至少有孤独的可能。”

“听着,克拉拉,这只是老妈现在的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之前在问她那个肖像的事情,她越说越慌,乱了分寸,于是就提出了这个想法。只是这都不算是个想法,它什么都不是。所以拜托,我们可以忘了这件事情吗?”

她又安静了下来,接着便睡着了。我打定主意,如果她再度醒来,我就要和她说几句话,让她为明天早上可能到来的那一切做好准备,至少要确保她不会做出任何事情来妨碍他带来那特殊的帮助。可是现在,也许是因为有我在房间里陪着她,她的睡眠愈发深沉,最终我离开窗口,站到了衣橱边——从那里,我知道我将能看到太阳归来的第一丝迹象。

*

我们坐在和来时相同的位置上。座椅靠背的高度意味着母亲开车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她的部分身体,而海伦小姐则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只有当她从座椅前面投来一瞥,以强调她所说的话时,才会露出头来。一度——我们依然在城市早晨那缓慢的车流中——海伦小姐如此转向我们,嘴里说道:

“不,里基,亲爱的。我不希望你再说他的任何坏话。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也不理解。你又怎么理解得了呢?”说完她的脸便扭开了,可她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我想昨晚我自己也说了许多话。可今天早上,我意识到了那些话是多么的不公平。我有什么权利指望他为我做任何事呢?”

这最后一个问题海伦小姐似乎是在问母亲,可母亲的心思好像已经飘到了别处。就在她载着我们通过又一个路口时,母亲嘴里嘀咕着:“保罗并没有那么坏。我想我有时候对他太苛刻了。他不是个坏人。今天我为他感到难过。”

“说来好笑,”海伦小姐说,“可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心里面多了几分希望。我感觉万斯还是很有可能会帮忙的。他昨晚情绪挺激动的,可一旦他冷静下来,认真想想,保不准就会打定主意要做个君子了。你瞧,他喜欢维护一种正人君子的自我形象。”

我旁边的里克坐不住了:“我跟你说了,老妈。我不会再跟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你也不该有。”

“海伦,”母亲说道,“再去想这些真的能带给你任何结果吗?一圈又一圈地这样打转?干吗不等等再看呢?干吗要折磨自己呢?你俩都尽力了。”

坐在里克另一侧的乔西这时抓起里克的手,与他十指相交。她给了他一个微笑,笑容中有鼓励,但同时,我觉得,也有一丝哀伤。里克还以微笑,我不禁猜想,他们是不是仅凭目光就能交流私密的讯息。

我扭过头去,面向我这一侧的车窗,把我的额头靠上玻璃。方才,从黎明初现端倪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和等待。但尽管太阳初升的光芒透过两栋大楼的间隙,径直射进了次卧室,我却一刻也不曾将那误当成他特殊的滋养。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应当一如既往地心存感激,却也无法将失望从头脑中驱散。接下来,在那顿提前安排的早餐全程中,还有在打包行李的过程中,甚至在母亲通过友人公寓安检口的时候,我还在继续地观察和等待。而此刻,就在我们经过那两栋高楼的时候,我向前探着身子,目光越过里克和乔西,看到了早晨尚在高升的太阳,在高楼的间隙中蓦然闪现。这时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如何关上同一辆汽车的车门,目光越过我,望向院子和那台库廷斯机器,嘴里说道:“别担心,我听见了。那嘶嘶的小声响。那信号错不了的。那头怪兽再也爬不起来了。”接着,片刻之后,他的脸赫然浮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在问我:“你还好吗?你看得到我的手指吗?看到了几根?”这时,纠缠了我一个早上的那种焦虑再度席卷而来:太阳也许不会遵守他在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里许下的诺言了。

“听着,里克,”母亲说,“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的成果——你的作品——都得到了认可。你得从这一点中得到鼓舞。这下你更有理由相信自己了。”

“老妈,拜托,”乔西说,“里克现在不需要说教。”虽然大人们看不到,但她握里克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接着她又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也用目光回应她,然后说道:

“感谢您这么说,阿瑟太太。您一直对我很好。谢谢您。”“说不准的,”海伦小姐说,“万斯这个人说不准的。”我注意到那栋高楼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此刻它距离我这一侧正越来越近。它和RPO大楼有一些共同点,但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比后者还要更高;又因为车流这时明显放缓,我得以细细地审视它一番。太阳将光线打在它的正立面上,高楼的一截因而变得就像是太阳的镜子,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晨光。大楼的许多扇窗户被排成了行列,横排和竖列,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混乱无序——那些行列常常排得歪歪扭扭,有时甚至会彼此交叉。在有些窗户里面,我看到办公室工人们在窗前走动,有时会一直走到玻璃跟前,低头望着下面的街道出神。但许多窗户我根本就很难看清,因为一片灰雾正从窗外飘过;紧接着,就在母亲把车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的时候,透过旁边几辆车的间隙,我看到了那台机器,端坐在它自己的地盘上,维修人的路障保护着它,不为迎面而来的车流所伤。从它的三根烟囱里,那机器正喷吐着污染,而它名字的起首——“C—O—O”那三个字母——就印在它的机身上。即便是在我感受到失望之情席卷脑海的同时,我依然能够看出,这并非父亲和我在院子里摧毁的那台机器。它的机身呈现出另一种色度的黄色,而且它的尺寸略大一些——而它制造污染的能力比起第一台库廷斯机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你就等等看吧,海伦,”母亲说,“也许里克总归还会有其他选择的。”我们将那台新库廷斯机器甩在了身后,灰色的污染雾从挡风玻璃前飘过;母亲注意到了这一点,低声咕哝了一句:“瞧瞧这个。他们这么干就不怕惹麻烦吗?”

“可就算有,老妈,”乔西说,“那样的大学你会让我去吗?”

“我不明白你跟里克为什么非得去同一所大学,”母亲说,“你俩这是怎么啦?这就成亲了?年轻人就要天南海北地跑,这不妨碍他们依然保持联系。”

“老妈,我们非得要现在说这些吗?里克真的不想要听这个。”

我回过头去,透过后挡风玻璃望向身后。那栋高楼依然可见,可新库廷斯机器已经被其他车辆遮住了。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太阳没有行动;有那么一刻,我也许是放松了自己,现出了垂头丧气的模样。乔西从她的座位里面向前探出身子,眼睛看着我。

“瞧,老妈,”她说,“你把克拉拉也弄得不高兴了。她已经够不高兴的了,毕竟她的老东家搬走了。我们现在需要说些开心的话。”

第五部

我们从城里归来的十一天后,乔西开始没有力气了。起初这个阶段似乎并不比她之前经历过的状况更糟,但很快新的迹象接踵而来,譬如奇怪的呼吸声,还有她早晨的似醒非醒状态一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这种时候我要是和她说话,她不会回应。母亲开始每天清晨都上楼来卧室了。要是赶上乔西处于那样的似醒非醒状态,母亲就会站在床前,压低了嗓子一遍遍地重复着:“乔西,乔西,乔西。”仿佛那是她正在努力背诵的一首歌遥里的某句歌词。

有些时候乔西的状态比较好,可以坐在床上说说话,甚至用她的矩形板上家教课,但还有些时候她只是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睡觉。赖安大夫开始每天来访,他的脸上也不再有微笑了。母亲早上出门上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她和赖安大夫会在大开间里拉上滑门,一次次地长谈。

刚从城里回来的那段时日,乔西的情况尚好,于是我们商定,我会帮助里克学习,因此这段时期他时常到家里来。但随着乔西每况愈下,他对于上课失去了兴趣,开始老在门厅里徘徊,等着母亲或是梅拉尼娅管家喊他去楼上的卧室。可即便等到了这种机会,他也只许在屋里靠近门口的地方站上几分钟,看着乔西昏睡的身影。有一回,就在他如此望着床头的时候,乔西睁开眼睛,露出了微笑。

“嘿,里克。不好意思。今天太累了,没法儿画画。”

“没关系。你只管休息,总会好起来的。”

“你的鸟儿怎么样了,里克?”

“我的鸟儿很好,乔西。它们大有长进。”

在乔西的眼睛再度阖上之前,他们只来得及说上这几句话。

在那之后,里克看上去十分沮丧,于是我陪着他走下楼梯,出了正门。接着我们并肩站在门外的碎石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能看出他还有话要说,但也许是因为意识到了卧室里面听得见我俩说话,他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用运动鞋的鞋尖戳着地上的碎石。于是我问道:“里克也许不介意陪我走上一小会儿吧?”然后指指那扇画框门。

当我们踏上第一片田野的时候,我看到,比起我们穿越草地去到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的那个傍晚,草的颜色变黄了。我们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的开头一段慢慢地走着,时而有风分开草丛,让我得以一瞥远处里克家的房子。

我们来到一处地方,小径到了这里豁然开朗,像是变出了一个户外的房间,这时里克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草丛在我们四周沙沙作响。

“乔西的情况以前从没有这么糟糕过,”他说道,低头看着地面,“之前你一直说我们有了心怀希望的理由。你一直这么说,就好像你有一个特别的理由似的。所以你也让我心怀希望了。”

“对不起。也许里克生气了。事实是,我也失望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我们有理由怀着希望。”

“得了吧,克拉拉。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瞧瞧医生,瞧瞧阿瑟太太——你看得出来的。他们差不多已经放弃希望了。”

“即便如此,我相信我们依然有希望。我相信帮助会来自一个大人们都还没有想到的地方。但我们现在必须赶快行动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说些什么,克拉拉。我猜又是那桩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的大买卖。”

“老实说,自打我们从城里回来以后,我就一直不太有把握。我等待着,犹豫着,希望那帮助终究还是会到来。可是现在,我相信,正确的做法只能是让我回去做出解释了。如果我能做出一番特别的恳求……但我不能再多说这件事了。我需要里克再相信我一次。我需要再去一次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

“所以你想要我再背你一回?”

“我必须尽快动身。如果里克不能带我去,那我就试着自己去。”

“嘿,等等。我当然愿意帮忙。我看不出这样做能帮乔西什么忙,但如果你说有用,那我当然愿意帮忙。”

“谢谢你!那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就在今天傍晚。就像上次一样,我们必须正赶在太阳下山,去往他的休憩之所的时候抵达那里。今晚七点十五分,里克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就在这个地方。你愿意这样做吗?”

“我百分百愿意。”

“谢谢你。还有一件事。等到我抵达谷仓的时候,我当然会认错道歉。这是我的错,我低估了我的任务。但我手里还得有另一样东西,一样可以帮助我提出吁求的额外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必须问里克一个问题,哪怕这样做或许是在窥探隐私。你必须告诉我,里克和乔西之间的爱是不是发自内心,是不是一场恒久的真爱。我必须知道这一点。因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就有了一样可以用来谈判的东西,无论之前在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请你认真思考一下,里克,再告诉我真相。”

“我不需要思考。乔西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彼此的一部分。而且我们还有我们的计划。所以,我们的爱当然是发自内心,直到永远的。至于谁接受过提升,谁没有接受,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克拉拉,也是唯一的答案。”

“谢谢你。现在我有了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所以拜托,别忘了。七点十五分在这里和我再次会合。就在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

现在我渐渐习惯了骑在里克的背上,便可以时常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来,帮他拨开草丛了。草叶不但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更黄,而且也更加柔软易弯;就连那一群群拂面的黄昏虫也在我们从中穿过的时候友好地在我眼前分开了。这一回,田野始终没有出现割裂,当第三扇画框门被我们抛在身后的时候,前方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便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还有谷仓上方的一片宽广的橘黄色天空——太阳此时已经接近屋顶那个三角形的顶端了。

等到我们进入了那片修剪过的矮草地,我便请里克停下脚步,将我放下。然后,就在他和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越沉越低的时候,谷仓的阴影,就像上回一样,越过那片有着迂回曲折的图案的草地,向着我们延伸而来。而就在太阳落到了谷仓屋顶构架后面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千万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打扰,于是请求里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那里面有什么名堂啊?”他问道,但不等我做出任何回应,他先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我等你。还在上回的老地方。”

说完他便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太阳在屋顶之下再度现身,透过谷仓向我投来他最后的光芒。这时我想到的不仅是太阳或许正因为我在城里的失败而生我的气,还有这很可能是我向他祈求特殊帮助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一我还想到假如我失败了,那对乔西会意味着什么。恐惧钻进了我的头脑,但紧接着我又想起了他莫大的仁慈,于是我不再犹豫,迈步向着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走去。

*

同上次一样,谷仓里充斥着橘黄色的光芒,起初我很难看清周遭的环境。但很快我分辨出了堆在我左手边的那一垛垛干草;看得出来,它们堆成的这堵矮墙比上次更矮了。太阳的光束又一次依然捕捉到了那些干草的颗粒,但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柔和地飘浮在半空中,而是不安地躁动着,仿佛是有一个草垛一头砸在了硬木地板上,摔得分崩离析。而当我抬手去摸这些躁动的颗粒时,我注意到了我的手指如何投下长长的阴影,一直延伸到谷仓的入口。

干草垛的后面才是谷仓真正的墙壁,我很高兴地看到我们原来店里的红架子依然钉在墙上,虽说今晚它们有些歪歪扭扭的,明显向着建筑的背面偏斜。那些陶瓷咖啡杯保持了它们井然有序的队形,但混乱的迹象依然存在:譬如说,咖啡杯后面,就在同一层架子上,我看到的一样物品毫无疑问是梅拉尼娅管家的食品搅拌机。

我想起了上一回我在这里等待太阳的时候,坐在了一把折叠金属椅上,于是转向谷仓的另一侧,希望不仅能看到那把椅子,还能看到我们商店的前区壁龛——说不定还有一个AF骄傲地站在里面。而我实际上看到的却是太阳的一道道光束从我的眼前掠过,划出一道近乎水平的轨迹,从背面的入口直射向正面的入口。那就像是我在一条繁忙的街道上看着经过的车流,而当我勉力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那一侧谷仓时,我发现那里已经被分割成了许许多多个大小不一的方格。过了几秒钟,我才看到了那把金属折叠椅——或者不如说是它的各个部分,被划在了几个不同的方格中——我想起了上回它曾经带给过我莫大的安慰,于是迈步向着它走去。但我刚一踏入太阳的光束,便立刻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我希望在太阳再度上路前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我必须得立刻行动。于是,就在我站在那里,沐浴在那耀眼的光芒中的同时,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起了字句。

“您一定是很累了,非常抱歉我还要打扰您。您一定记得,之前夏天的时候我来过这里一回,当时您非常仁慈地给了我几分钟的时间。现在,我大胆地在这个傍晚又回到这里,还是想讨论那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字句甫一成形,那一日乔西办交流聚会的记忆便钻进了我的脑海,我想起了那个愤怒的母亲一面大步闯进大开间,一面怒吼着:“丹尼说得对!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几乎是在同时,我在我右侧的一个方格里面看到了愤怒的卡通文字,很像是我进城的时候透过车窗在一栋建筑的表面看到过的那种。尽管如此,我还是让更多半成形的字句从脑海中飞快地闪过。

“我知道我无权如此这般来到这里。我也知道太阳一定在生我的气。我让他失望了,完全没能阻止污染。事实上,我现在看清了自己有多愚蠢,竟然没有考虑到会有第二台可怕的机器让污染毫无停顿地得以继续。但太阳那天也在院子里看着,所以他一定知道我多么努力地尝试过了,又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对此我心甘情愿,哪怕我现在的能力也许已经大不如前了。您一定也看到了父亲同样伸出援手,尽了全力,即便他对于太阳仁慈的约定一无所知一因为他看到了我的希望,从而选择了信任。我先前低估了我的任务,对此我要真诚地道歉。那是我的错,不是别人的;虽然太阳有权生我的气,我还是要请求他接受一件事,那就是乔西本人是完全无辜的。同父亲一样,她那时全然不知我和太阳的约定,如今也依然不知情。而现在,她正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今晚我如此这般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不曾忘记太阳是多么的仁慈。要是他愿意对乔西展露他那伟大的怜悯,就像他那天对待乞丐人和他的狗一样——要是他愿意为乔西送上她如此急需的那份特殊的滋养……”

就在这些字句从我的脑海中闪过时,我想起了去摩根瀑布的上山路上的那头可怕的公牛,想起了它那对牛角和那双冷眼,还有我在那一刻的感觉,仿佛是有人犯下了一个大错,竟然允许这样一头满腔怒火的生物不受拘束地站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在怒吼,就在我身后的小径上——“不行,保罗,现在不行,这辆该死的车里面也不行!”一看到了那个孤独的女人独自坐在万斯先生的小餐馆里,额头紧贴着窗户,向着外面黑暗的街道,就连餐馆经理都没有注意到她;这时我忽然想到,那个女人真的非常像罗莎。但我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时候绝不能分神,太阳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于是我让更多的思绪从脑海中疾驰而过,不再将它们组织成正规的字句。

“我不介意损失了宝贵的液体。我情愿献出更多,献出全部,只要那意味着您会给乔西提供特殊的帮助。如您所知,自打我上回来过这里后,我又发现了另一种拯救乔西的办法;如果那就是留给我们的唯一出路,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但我尚不确定这另一种办法能够奏效,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尝试,所以现在我心底里的愿望就是太阳会再度展露他伟大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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