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克拉拉与太阳》作者:[英]石黑一雄【完结】 > 克拉拉与太阳.txt

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11

我在穿越太阳的光束时伸出的那只手此刻接触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我意识到我手中抓着的正是金属折叠椅的框架。能够再度找到它,我感到十分欣喜,但我并没有在椅子上坐下,以免显得失礼,只是双手抓住椅背,在椅子后面稳稳站住。

从谷仓背面射来的太阳的光芒此刻耀眼得让人无法直面,因此尽管这样做看上去或许有些粗鲁,我还是将目光再度转向右侧的那些飘浮不定的形状,也许是希望瞥见坐在那个孤零零的餐馆卡座里的罗莎。但是现在太阳的图案落在了前区壁龛里,暂时照亮了它,因此我看清了那里面并没有AF,只有钉在墙上的一张椭圆形的大幅相片。出现在相片里的是明媚阳光下的一片绿色的田野,田野上是星星点点的羊群,而在前景中,我认出了我坐母亲的车从摩根瀑布归来的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那四只特殊的绵羊。它们看上去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温柔,排成整齐的一行,低头享用着青草。那一日,这些生物让我充满了喜悦,帮助我抹去了对那头可怕的公牛的回忆;如今再次见到它们,我依然十分高兴,哪怕只是在这张椭圆形的相片中。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尽管那四只绵羊排成了一行,一如我那天在车里看到的队形,此刻它们却奇怪地悬空着,仿佛它们脚下所踏的不是地面。因此,就在它们伸长脖子低头吃草的时候,它们的嘴却碰不到草叶,从而给那天是如此快乐的这几只生物增添了一抹悲哀的神色。

“请您先不要走,”我说道,“请再多给我片刻时间。我知道我进城以后没能做到我答应过您的那件事,所以我无权再向您提更多的请求。但我想起了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重新找到彼此的那一日,您是多么的欣喜。您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真的是喜不自禁。所以我知道您有多么地看重彼此相爱的人能够重聚这件事,哪怕是在他们分别多年以后。我知道太阳总会祝福他们,甚至有可能会帮助他们找到彼此。那就请您考虑一下乔西和里克吧。他俩都还非常年轻。如果乔西现在离世,两人便将就此永别。要是您能够赐予她特殊的滋养,就像我那天见到您拯救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样,乔西和里克就能携手走进成年后的人生,正如他们在那幅善意的画中希冀的那般。我本人可以作证担保,他们的爱牢固而持久,一如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的爱。”

这时我注意到,就在壁龛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一样小小的三角形物体被落在了地上。我一时间还以为那是餐馆经理展示在他那透明式柜台中的一片有尖角的馅饼。我又想起了万斯先生那冷酷的声音,听到他在说:“如果你不是想走后门,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坐在你的面前呢?”接着是海伦小姐语速飞快地说:“我们就是在请他开个后门,这是当然的。”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地上的那个三角形物体不是一片馅饼,而是乔西的那本平装书的一角,就是她在友人公寓里等待父亲时从沙发上撒手掉落的那一本。事实上,那根本就不是三角形,只是给人以那样的错觉,因为只有那一角从阴影中伸了出来。而在前区壁龛的左边,一个个方格飘浮不定,彼此重叠,像是被晚风吹拂着一般。我在其中几格里看到了明亮的色彩在闪烁,注意到了包含其间的——哪怕只是在背景中——正是我在商店的新橱窗中瞥见的那个彩瓶展柜。反差强烈的色彩照亮了那些瓶子;而在某几格中,我还看到了那块写着“嵌入式照明”几个字的招牌的局部。这下我明白了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于是赶快接着往下说道:

“我知道走后门是不可取的。但假如太阳打算破例,那么最应该得到破例照顾的当然是那些会一生一世彼此相爱的年轻人。也许太阳会问:’谁又能说得准呢?孩子们懂什么真爱呢?’但我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他俩,我确信这爱是真的。他俩是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早已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这是里克今天刚刚亲口告诉我的。我知道我在城里的努力失败了,但我请求您再一次展现您的仁慈,将您那特殊的帮助赐予乔西。明天,也许是后天,请您看一眼屋里的她,给与她您曾经给过乞丐人的那种滋养。这就是我对您的请求,哪怕这样做或许是在走后门,而我之前的使命也失败了。”

太阳那傍晚的光芒开始消逝,留给谷仓的是黑夜的先兆。尽管我一直努力保持着面向背面的开口——他的光正是透过这里射进谷仓的——就在方才,我还是注意到了身后还有一个独立的光源,就在我的右肩后方。我起初以为那是彩瓶展柜的进一步显现,但随着太阳本身的光芒在谷仓中持续减弱,这新的光源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了。此时我转过身去,看向这光源,却惊讶地发现太阳他根本就没有离去,而是径直来到了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里面,安坐在了前区壁龛和谷仓的正面开口中间,几乎和地面平齐。这一发现是如此出人意料——而太阳在那下方角落里的存在又是如此令人目眩——时间我差点晕头转向。接着我的视力重新调整了过来,我随即意识到了太阳并非真的在这谷仓里,而是某种有镜面的东西碰巧被人落在了那里;此时,就在这太阳下山的最后时刻,它捕捉到的正是太阳的镜像。换句话说,某样东西正在为太阳照镜子,很像是某些时候的RPO大楼或其他大楼的窗玻璃。就在我走向那块镜面的时候,它的光芒变得不再那么刺眼,尽管它依然在周遭的重重阴影当中熠熠生辉,一片橘黄。

只有当我站到它跟前时,那个镜面物体的本质才水落石出。麦克贝恩先生——或是他的某位朋友——在这个位置靠墙摆放了几面长方形的玻璃,一面叠着另一面。也许麦克贝恩先生终于打算对那两面缺失的墙壁采取点行动了,或许是想开几扇窗户。无论如何,在那几个玻璃长方形里面——我判断总共有七个,近乎竖直地支在那里——我看到的镜像正是太阳傍晚的面庞。我又走近了一步,几乎是大声说出了这几个字。

“请向乔西展现您特殊的仁慈。”

我凝视着那几面玻璃。太阳的镜像,尽管依然是一片鲜亮的橙黄,却不再令人目眩;随着我愈发细心地审视嵌在最外面的那个长方形边框中的太阳的面庞,我开始认识到我所看到的并非只有一个画面;事实上,每一面玻璃上面都有一个不同版本的太阳的面庞,而我起初以为的那统一的影像其实是七张不同的面庞,随着我的目光穿透了每一面玻璃而层层叠加,从第一面直至最后一面。尽管最外面那层玻璃中的面庞严峻而冷漠,紧随其后的一张一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甚至更加的不友善,再往后的两张却变得和蔼柔和了。在那之后还有三层玻璃,尽管它们因为相对靠后的缘故让人很难看出个究竟,我还是不禁要揣测,这三张面孔应该有着更加幽默和善的表情。无论如何,无论每一面玻璃上的影像有何特性,当我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看待时,它们所呈现出的效果却是一整张面庞,但有着许多的轮廓和情感。

我继续专注地凝视着那几面玻璃,接着太阳所有的面庞开始一齐从镜中消逝,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里的光线也暗淡了下去,就连乔西那本好像三角形的平装书——或是那几只伸长了脖子,低头吃草却怎么也吃不着的绵羊——都从我的眼中消失了。我说道:“谢谢您再次接待我。很抱歉我没能做到我答应过您的那件事。请您考虑一下我的请求。”但即便是在我自己的头脑中,我的这几句话也说得很轻,因为我知道太阳已经离去了。

*

随后的几天里,赖安大夫和母亲时常在大开间里争论着乔西应不应该去医院;尽管两人的声音激烈冲撞——我能透过滑门听到他们说话——最终他们似乎总是会达成共识:那样的地方只会让乔西更遭罪。尽管如此,每次赖安大夫来的时候,他们还是要去大开间,这样的争论还是要从头再来一遍。

里克每天都来,在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休息的时候接一下班,坐在卧室里面照看乔西。到了这个时候,两个大人都已经不再遵守正常的作息时间,只有在困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去睡上一会儿。尽管大家很是看重我的在场,但出于某种原因,却又认为仅有我在是不够的,虽说母亲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危险的迹象。无论如何,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都筋疲力尽,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无不透露出这一点来。

然后,就在我第二次拜访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的六天之后,天色在早餐过后变得出奇地阴沉。我说的是“早餐过后”,尽管到了这时,家里的一切常规都已被彻底打破,无论是早餐,还是其他的任何一顿餐食,都已不再遵守平常的时间安排。那天早上,天空的阴沉更是加重了这种迷惘的感觉,只有难得的几件事情在提醒着我们现在还没到晚上,里克的到来就是其中之一。

随着上午的推进,天空变得愈发阴沉,云层越来越厚,接着狂风也大作起来。一个松脱的建筑部件开始砰砰敲打房子的背面,我从卧室的前窗朝外望去,看到公路上坡处的那些树木都弯着腰在风中摇曳。

但乔西还在睡着,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呼吸声又浅又快。那个阴沉的上午过了一半,就在里克和我一起在房里看顾乔西时,梅拉尼娅管家出现了,眼睛疲惫地半闭着,嘴里却说着该轮到她来接班了。我看着里克先我一步走下楼梯,肩膀上扛着沉沉的悲伤,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我决定现在最好是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于是走过他的身边,走进门厅;就在这时,母亲从大开间里出来了。她身上还披着那件她已经穿了一晚上的黑色晨衣,大步从我身边走过,好像是急着要喝她的咖啡,她脖颈的脆弱在单薄的晨衣中显露无遗。可就在厨房门口,她却转过身来,察觉到了坐在楼梯底下的里克,于是紧盯着他。里克过了片刻才意识到母亲在看他,而他对此的回应则是一个充满勇气的微笑。

“阿瑟太太,你还好吗?”

母亲还在紧盯着他。接着她说了一句:“上这里来。”然后便消失在了厨房里面。里克起身的时候,向我投来困惑的一瞥。尽管母亲并没有邀请我,我还是认为我最好是跟在他的后面。

因为窗外阴沉的天空,厨房像是变了个样。母亲没有开灯;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正透过屋里的大窗户望向她平时上班会走的那条公路。里克犹疑不决地在中岛边上止住了脚步,而我自己也在冰箱旁站定,以免打扰他们。从这个位置,我能看见对面的大窗户;接着,我的视线越过母亲的身影,看到了那条向着远方不断攀升的高速公路,还有那几棵摇曳的树木。

“我想问你一件事,”母亲说,“你不介意,对吗,里克?”

“尽管问吧,阿瑟太太。”

“我刚才在想啊,此时此刻你会不会感觉自己是赢家。感觉自己或许笑到了最后。”

“我不明白,阿瑟太太。”

“我一向待你还不错,对吧,里克?我希望是这样。”

“那是当然的。您对我一直都非常的好。还是我妈妈的一位好朋友。”

“所以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我问你,里克,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是最终的赢家?乔西赌了一回。好吧,是我替她掷的骰子,可那个最终面对成败的人永远都是她,而不是我。她下了大注,而如果赖安大夫没弄错的话,她也许很快就要输了。可你,里克,你就没有冒险。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要来问问你。你此时此刻的感觉如何?你真的感觉自己是赢家吗?”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凝望着阴沉的天空,但这时她却转过身来,面对着里克。

“因为如果你感觉自己是赢家,里克,那我就希望你思考一下我下面要说的话。首先:你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究竟赢了什么?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乔西身上的一切——从我第一次将她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她身上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渴求的人。整个世界都让她兴奋。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能剥夺她的这个机会。她要求的是一个对得起她这般活力的未来。我说她下了大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你呢,里克?你真的以为你有那么聪明?你真的相信你俩当中,你才是最终的那个赢家?因为如果你确实这么以为的话,那就请你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赢了什么?看看吧。看看你自己的未来。”她冲着窗户挥了挥手,“你下了小注,所以你赢得的收益也又少又可怜。你也许现在感觉很是得意。可我要在这里告诉你,你没有理由得意。完全没有理由。”

母亲说话的过程中,里克脸上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某种危险的东西;最终他的面孔看上去很像是那天他在交流聚会上的样——当时他正是拿出这样一副面孔,挑战那几个想要把我扔到房间那头去的男孩。这时他向母亲走近了一步,突然间她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

“阿瑟太太,”里克说,“最近我过来的这几回,乔西十次有九次都不太舒服,说不了话。但上周四她却精神了一天,而我就挨着她的床头坐着,不想放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她和我说的是,她想要让我带一个口信。一个给你的口信,阿瑟太太,但她还没准备好马上就让你听。我的意思是,她请我替她留着这个口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嗯,我想或许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了。”

母亲的眼睛睁大了,眼里满是恐惧,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乔西的口信,”里克接着往下说道,“大概是这样的。她说,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无论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她都爱你,永远爱你。她非常感谢你能做她的母亲,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换一个母亲,一次都没有。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了些别的。关于这个接受提升的问题。她想要你知道,她不想要任何别的选择。假如她有能力从头来过,这回由她说了算,她说她会和你做出完全一样的选择,你永远都会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母亲。就是这些了。我刚才也说了,她想要我一直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传这个口信。所以我要现在告诉你这个,阿瑟太太——希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母亲面无表情地瞪着里克,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透过她身后的大窗户看到了——一件事情件或许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现在,趁着里克停顿的机会,我举起了一只手。母亲没有理我,两眼依然瞪着里克。

“不好意思。”我说。

“天啊,”母亲说道,然后轻叹了一口气,“这口信不简单。”

“不好意思!”这次我几乎大叫起来,母亲和里克全都朝我这边扭过头来。“抱歉打扰了。但外面有事情正在发生。太阳要出来了!”

母亲。瞥了一眼大窗户,接着又回头看着我:“当然咯。那又怎样?你这是怎么啦,宝贝?”

“我们必须上楼。我们必须立刻上楼去乔西身边!”

母亲和里克一直在用困惑的神情看着我,但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他们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就在我朝着门厅转过身去的同时,两人全都从我身边飞奔而过,一时间我发现自己竟然跟在了他们后面,紧赶慢赶地冲上楼梯。

也许他们并不明白我方才为什么那样大呼小叫,可能是以为乔西突然有了危险。因此,当他们冲进卧室,看到她还和之前一样熟睡着,呼吸也还均匀的时候,一定是松了一口气。她用她惯常的睡姿侧卧在那里,她的大半张脸都被落在脸上的头发所遮掩。乔西本身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但屋子里面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太阳的图案以异乎寻常的强度落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各个位置——衣柜上方是一个深橘黄色的三角形,贯穿纽扣沙发的是一道明亮的弧线,地毯上的是几根璀璨的长条。但躺在床上的乔西本人却依然处在阴影之中,同房间里别的许多区域一样。接着,那些阴影动了起来,这时我意识到了——随着我视力的调整——它们全都来自梅拉尼娅管家,来自她那站在前窗边上,拽着百叶帘和窗帘的身影。百叶帘已经完全放下了,她还要拉起窗帘,在那外面形成第二层屏障,但锐利的光芒不知怎的还是渗透了边边角角,构造出房间里的各种形状。

“该死的太阳!”梅拉尼娅管家大叫着,“走开,该死的太阳!”

“不,不!”我赶忙走到梅拉尼娅管家跟前,“我们必须拉开这些,拉开一切!我们必须让太阳尽他的全力!”

我试图从她手中拿走窗帘的布料,尽管她一开始不肯放手,最终却还是让步了,一脸惊诧的神色。这时,里克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似乎凭着直觉做出了一个判断,于是他也伸出手来,帮忙升起百叶帘,拉开窗帘。

太阳的滋养随即涌入房间,如此的充沛饱满,里克和我都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几乎要失去平衡。梅拉尼娅管家双手遮着脸,嘴里又说了一遍:“该死的太阳!”但她没再试图遮挡他的滋养。

我从窗口退了回去,但此前我已经注意到了窗外的风猛烈依旧,不但那些树木依然在风中摇摆,更有许多有小小的漏斗与金字塔形状——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用尖头铅笔的线条画出来的一样——被这大风飞快地吹过天空。然而太阳已经冲破了乌云,突然间——仿佛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一条秘密的讯息——我们全都转过身去,看向乔西。

太阳用一个耀眼的橘黄色半圆形照亮了她,还有那整张床,母亲离床最近,不得不举起双手挡在面前。不知怎的,里克这时似乎已经猜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着什么,但真正吸引我关注的却是看到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似乎也领悟到了这件事情的本质。于是,接下来的那几分钟,我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太阳愈发明亮地在乔西身上聚焦。我们看着,等待着,哪怕那橘黄色的半圆形一度看似要被点燃,我们也全都没有干预。这时乔西动弹了一下,眼睛眯缝着,一只手举到了半空中。

“嘿。这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说道。

太阳继续毫不松懈地照耀着她,她挪动着身子,直到自己仰面朝上,靠着枕头和床头板的支撑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啦?”

“你感觉怎么样,宝贝?”母亲低声问道,两眼紧盯着乔西,似乎忧心忡忡。

乔西重重地往身后的枕头上面一倒,直到她的眼睛几乎正对着头顶的天花板。但她驾驭身体的动作当中显然多了一股新的气力。

“嘿,”她说,“百叶帘是卡住了还是怎么着?”

那一块松脱的房屋构件还在什么地方砰砰敲着,等到我再度瞥向窗外时,黑暗的色调又开始在天空上铺开了。接着,就在我们的眼前,太阳的图案从乔西身上渐渐消逝,直到她躺在了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的一片灰蒙之中。

“乔西?”母亲说,“你感觉怎么样?”

乔西用疲惫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又挪动着身子,好更好地面对我们。母亲看到了这一点,于是凑上前去,也许是想要让乔西重新躺下。但就在她触及乔西的同时,她似乎改了主意,转而开始帮助乔西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你看上去好些了,宝贝。”母亲说。

“我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乔西问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里?你们全都在瞪什么呀?”

“嘿,乔西,”里克突然说话了,声音中满是激动,“你看上去真是一团糟。”

“谢谢。你自己看上去也不赖。”说完她又添了一句:“不过,知道吗,我确实感觉好些了。就是头有点晕晕的。”

“可以了,”母亲说,“先别着急。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可以来杯水吗?”

“好的,咱们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母亲说,“我们得一步一步地来。”

第六部

事实证明,太阳特殊的滋养对于乔西就像对于乞丐人一样有效;那个天色阴沉的早晨过后,她不但变得有力气了,还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成人。

四季更替,岁月流逝,麦克贝恩先生的载具将三片田地里的高草全部刈倒,只留下了一片淡棕的色彩。谷仓现在看上去愈发的高大,轮廓也愈发的鲜明,但麦克贝恩先生始终没有为它筑起更多的墙壁;在那些清朗无云的傍晚,在太阳去往他的休憩之所时,我依然能够在他没入地下之前,看到他沉向谷仓的背面。

乔西在她的家教课上下了苦功,围绕着她要上哪所大学的问题爆发了许多的争论。乔西和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各持己见,但阿特拉斯。布鲁金斯——现在里克不再想要去那里了——却很少被提及。父亲似乎既不同意乔西,也不同意母亲的看法,甚至一度还在家中现了身,为的就是更加有力地摆明观点。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来到家里——尽管我自己很高兴能再见到他,我们也全都明白,他这样做其实打破了一条规矩。

这段时间里,乔西自己离家的时间比以前多了许多,有时一走就是几天,或是去拜访别的年轻人,或是去休养静思。这些行程,我知道,是她为大学生活做准备的重要一环,但她不太愿意和我过多说起,因此我对于这些事情所知甚少。

乔西刚刚康复的那些日子,里克依然频繁地过来做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反正到了麦克贝恩先生刈过草地的时候,他来得已经少多了。这部分是因为乔西经常不在家,但里克似乎也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他买了一辆车,取名“老破车”,时常会开车进城去见他的新朋友们。里克喜欢把老破车停在那片碎石地上,因为,据他说,比起从他自家门口绕过一段又窄又弯的路,这里更方便他开启自己的旅程。因此,渐渐地,里克来到我们这里,更多的是因为老破车的存在,而不是因为乔西;也正是在那片碎石地上,我和他进行了最后一场对话。

乔西和母亲那天早上都不在家,因此当我听到外面响起他的脚步声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出去和他打声招呼。他不像平时那样急着开车出门,所以我们聊上了几分钟,里克靠着老破车的车身,我就站在不远处,一阵轻风拂过我们的头顶。这天早上的天空同样阴云密布,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里克会想起那一日的情形。

“你还记得那个早上吗,克拉拉?”他问道,“先是一阵非常奇怪的天气,接着太阳径直照进了乔西的房间。”

“当然。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早上。”

“我现在还经常想起那天。我甚至觉得乔西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渐渐康复的。也许是我完全搞错了。可当我回首往事时,事情似乎就是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是的。我完全同意。”

“你记得那一天吗?我们全都累坏了。而且绝望了。接着一切都峰回路转。我一直想要问你的,只是你在这件事上好像嘴巴闭得很紧。我一直想要问你,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奇怪的天气,种种的一切——不是和另一件事情有关联。你懂的。我背着你穿过田野啦,你达成了某个秘密约定啦。那时,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嗯,AF的迷信呢。只是为了给我们求个好运。但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认真地看着我,但我一言不发,沉默了良久。

“不幸的是,”我终于说道,“我不敢在这件事情上多言,哪怕是到了今天。那可真的是一笔特别的恩惠,一旦我向任何人说起,哪怕只是向里克,我担心乔西得到的那份帮助就会被收回。”

“那你就此打住吧。一个字都别说了。我可不想节外生枝地害她又病一场,不管那风险有多小。但医生们都说,一旦你通过了她所经历的那个阶段,你就安全了。”

“虽说如此,我们还是得小心,因为乔西的情况非常特殊。但既然里克现在说起了这件事,或许我可以借机提一提与之相关的另一件让我担忧的事情。”

“什么事呢,克拉拉?”

“里克和乔西依然在向彼此展露善意。然而,他们现在似乎在各自筹划全然不同的未来。”

他转向那段上坡的公路,手里拨弄着老破车的后视镜。“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还记得那一天,那是我们第二次去那间谷仓。我们动身前,你忽然一脸严肃地问我们的爱是否发自内心。我和乔西之间的爱。我想我当时告诉你说,那是真爱。真心实意,直到永远。所以我猜,这就是你现在担心的事情了。”

“里克说得对。看到里克和乔西对未来的计划如此迥异,我感到了不安。”

他用一只脚轻轻地戳了戳面前的碎石。然后他开口道:“听着。我不想要你说任何会让乔西再度面临健康风险的话。但有些话我不妨告诉你。当年你传话说乔西和我果真彼此相爱的时候,那在当时是事实。没人可以说你误导或是耍弄了他们。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们只能祝福彼此,各奔前程。要我进大学,去跟那些接受过提升的孩子们竞争,那是根本行不通的。我现在有了我自己的计划,也本该如此。可那句话不是谎言,克拉拉。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上讲,它直到今天依然不是谎言。”

“我在想,里克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我要说的是,在某种层面上,乔西和我永远都会在一起——某种深度的层面上,哪怕我们踏进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再不相见。这话我不能替她说。但一旦我踏进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我永远都会继续寻找着一个就像她那样的人。至少是像那个我曾经认识的乔西。所以那从来都不是欺骗,克拉拉。不管你当年是和谁达成的约定,如果他们能径直看透我的内心,看透乔西的内心,他们会明白你没想要骗他们的。”

他说完了这番话后,我们继续站在碎石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工夫。我以为他随时都会直起身来,钻进老破车。但他却换了一副更加轻快的声音,又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收到过梅拉尼娅的音信?有人说她去了印第安纳。”

“我们相信她现在人在加利福尼亚。我们最近一次收到她音信的时候,她正盼望着被那里的一个社区所接纳。”

“我以前真的好害怕那位女士。但我后来也有点习惯她了。我希望她过得还好。希望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么你呢,克拉拉?你今后的日子也还会好吧?我是说,等到乔西去念大学以后。”

“母亲一向对我非常好。”

“听着,你但凡需要我帮忙,只管和我说,好吗?”

“好的。谢谢你。”

就在我此刻坐在这块硬邦邦的地上的时候,我又一次回想起了里克那天早上的话语,而我确信他是对的。我不再担心太阳会感觉受到了欺骗或是误导,也不担心他会考虑报复。事实上,很有可能就在我向他做出那番恳求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里克和乔西注定要分道扬镰;但他同时也明白,无论如何,两人的爱会天长地久。他在摆出那个问题的同时——他曾经问我,孩子们真的懂得爱意味着什么——我相信他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而他之所以这么问,只是为了帮助我。我甚至想,那一刻,他心里面正想着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毕竟,前一刻我们刚刚还在谈论他俩的。或许太阳的想法是,多年以后,在经历了重重变故之后,乔西和里克或许会再度相逢,就像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那样。

*

随着乔西进大学的日子渐渐临近,别的年轻人也开始频繁地来家里做客了。她们全都是女性,大多时候一次只来一人,尽管偶尔也会成双。有时是一位受雇的司机开车送她们上门,有时她们会开着自己的车过来,但现在这些年轻人再也不会有父母陪同了。通常来讲这些客人会在家里住上两个晚上,有时是三个晚上,我也会知道什么时候有客人要来,因为新管家会提前一两天把蒲团或是露营床拿进乔西的卧室。

正是因为这些年轻的客人,我才发现了那个杂物间。自然而然的,在有这样的客人来访的时候,卧室里是没有足够的空间容下我自己的;再者说,我也明白我的在场不再像从前那样合适了。要是梅拉尼娅管家还和我们在一起,我相信她是会安排一个地方让我去的,但实际上,我是自己找到那个房间的,就在顶楼的楼梯平台上。“没人说你得藏起来。”乔西曾经这么对我说,但她也并没有给出任何替代方案,所以我就这样住进了杂物间。

那几个礼拜很是繁忙,哪怕乔西没有客人要招待,我也会听见她在家里步履匆匆地走来走去,对着母亲或是新管家大声说话。然后,就在一个午后,杂物间的门开了,乔西朝屋里看了进来,面带着微笑。

“这么说,”她说道,“这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了。一切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谢谢你。”

乔西展开双臂,两只手搭在两边竖直的门框上。她看向屋里的时候弯着腰身,好像是害怕会在斜面天花板上不小心撞到头似的。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堆放在屋里的各种杂物,然后停留在房间里唯一一扇小小的高窗上。

“你有没有得着机会从那里望一眼外面?”她问道。

“不幸的是,那里太高了。它的目的是提供通风,而非景观。”

“我们等着瞧。”

乔西又往屋里跨了一步,头依然低着,目光四下扫视。接着她开始行动,搬起一样杂物,推动另一样杂物,凭空堆出了几座新的小山。一度,我没能预料到她迅捷的动作,险些和她撞到一起,她哈哈大笑起来。

“克拉拉!你就待在那里。就那儿。我在努力干事情呢。”

很快,她就在那扇小小的高窗下方清理出了一片空间,然后将一只木箱推了进去。接着她又提起一只带密封盖的塑料箱,将它也搬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只木箱上头。

“好啦。”她退后一步,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虽说屋里的其他地方这下乱成了一锅粥。“试试看,克拉拉。不过小心点。第二级台阶有点高。来啊,我要你试试看。”

我走出角落,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她搭出的那两级台阶,最终站上了那只塑料箱的盖子。

“别担心,那些东西真的很结实,”她说道,“就当它是地板好了。相信我,很安全的。”

她又哈哈笑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我,于是我还以微笑,然后透过那扇小小的高窗望向外面。这里的景色和我从前透过乔西的后窗看到的那一切差别不大,虽说那扇窗户是在两层楼下。当然,视线的轨迹改变了,还有一部分屋顶闯入了我右边的视野。但我能看到灰色的天空在修剪过的田野上方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那里。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乔西说,“我知道你有多爱看外面的风景。”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有那么一刻,我们彼此对望着,面带和煦的微笑。接着她扫视了一眼撒满一地的杂物。

“天啊,真是一团糟!好吧,我保证会统统收拾整齐的。不过这会儿我有点事情得去料理。你别想着自己动手。一会儿我来,好吗?”

*

母亲,同乔西一样,这段时间里同我的交集也少了,有时就算在家里遇到了我,也不会朝我这边看过来。我理解她这一阵子很忙,也理解或许是我的存在勾起了难堪的回忆。但有那么一回,她却给了我特别的关注。

乔西自己那天出门了,但那是一个周末,所以母亲倒是在家。我大半个上午都待在楼上的杂物间里,可是当我听到楼下的说话声时,便来到了门外的楼梯口上。我随即意识到,那个在楼下的过道里和母亲说话的男人是卡帕尔迪先生。

我当时吃了一惊,因为卡帕尔迪先生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他和母亲用轻松的语调说着话,但随着谈话的进行,我能听出母亲的声音中有了紧张的意味。接着她的脚步声响起,我看到她正从三层楼下抬头望着我。

“克拉拉,”她朝楼上喊道,“卡帕尔迪先生来了。你肯定记得他的。下楼来,来打声招呼。”

接着,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母亲说:“我没有答应过你这个,亨利。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卡帕尔迪先生对此回应道:“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这事儿。仅此而已。”

比起上次我在他那栋砖楼里见到他时的样子,卡帕尔迪先生的体态变沉了,耳畔的头发也灰得发白了。他热情地和我打了招呼,然后领着我走进大开间,嘴里说着:“只是想和你说几件事情,克拉拉。你可以帮我们的大忙。”

母亲一言不发地跟着我们进了房间。卡帕尔迪先生在那张模块化沙发上坐下,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软垫上面——这个放松的姿势让我想起了男孩丹尼,想起了那场交流聚会,当时他坐的就是这张沙发,一条腿伸着,架在坐垫上面。与卡帕尔迪先生的态度截然不同,母亲依然站在房间中央,站得笔直;而当卡帕尔迪先生邀请我坐下时,她发话了:

“我想克拉拉更乐意站着。咱们有话快说吧,亨利。”

“别这样,克丽西。这事儿犯不着紧张的。”

说完他收起了那副放松的姿态,向前一倾身,凑向我这边。

“你应该记得,克拉拉,我对AF有多么的着迷。我一向把你们看作是我们的朋友。一个教育与启蒙的重要源泉。但你也知道,外面也有一些因为你们而忧心忡忡的人。一些心怀恐惧与怨恨的人。”

“亨利,”母亲说,“请说重点。”

“好吧。那我就说了。克拉拉,事实是,眼下社会上对于AF有一种十分普遍而且不断滋长的担忧。有人说,你们变得太聪明了。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已经不能理解那里面是如何运作的了。他们能看到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也承认你们的决定、你们的建议都是合理而可靠的,几乎永远都是正确的。但他们不乐意的是,他们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得出这些的。这就是那一切的根源——那些反弹,那些偏见。所以我们必须回击。我们必须对他们说,好吧,你们担心,是因为你们不理解AF是如何思考的。行,那我们就瞧一眼盖子下面是什么吧。我们来开展逆向工程吧。你们不喜欢密闭的黑箱。行,那我们就打开它们。一旦我们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事情就远没有那么吓人了,而且我们还能学到东西。学到让人称奇的新东西。所以这就是你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克拉拉。我们这些站在你们这一边的人,我们在寻求帮助,寻求志愿者。我们已经成功地打开好些黑箱了,但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真的还需要打开更多。你们这些AF,你们真了不起。我们发现的很多东西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克拉拉。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帮助会是无可替代的。拜托了,你愿意帮我们吗?”

他两眼紧盯着我,于是我答道:“我愿意帮忙。只要这不妨碍乔西或是她的母亲……”

“等一等。”母亲快步绕过咖啡桌,直到她站在了我的身边,“我们通电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这个事情,亨利。”

“我只是想问问克拉拉,仅此而已。这是她做出长远贡献的一个机会……”

“克拉拉理应得到比这更好的回报。”

“你或许说得对,克丽西。也许我在这一点上严重误判了。即便如此,既然我来都来了,克拉拉也站到了我的面前,你能不能就允许我问她一下呢?”

“不行,亨利,你不能。克拉拉理应得到更好的回报。她理应得享善终,慢慢凋零。”

“但我们这里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必须抵制那种反弹……”

“那就换个地方去抵制。找些别的黑箱去撬开。别碰我们的克拉拉。让她安安静静地慢慢凋零吧。”

母亲这时上前一步,站到了我的前面,仿佛是要保护我不受卡帕尔迪先生伤害似的,出于愤怒,她这一步跨得很急,因此她的后肩胛几乎挨到了我的脸。如此一来,我不但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她那件黑毛衣平滑的织物面料,而且想起了曾经的那一刻,想起了她那时如何向前倾着身子,拥抱着我,就在她那辆汽车的前排,趁着我们在“现绞牛肉”小餐馆前停车的时候。我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去,窥见卡帕尔迪先生摇着头,身子又向后一仰,靠在了坐垫上。

“我很难不觉得,”他说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克丽西。你已经生了我好久的气了。这不公平。想当初,是你来找的我。还记得吗?而我那时只是尽我的全力来帮助你。我很高兴乔西最终一切都好。我真的很高兴。但那不是你这么长时间一直生我气的理由。”

*

乔西离家前的最后那几日既充满了紧张,也充满了兴奋。要是梅拉尼娅管家还和我们在一起,事情或许会平静得多。但新管家常常会把任务拖到最后一刻,然后又试图同时上手几件事情,而这愈发增添了那种紧张的氛围。我决意不去碍事,于是便在杂物间里一待就是好久,站在乔西为我搭建的那个平台上,透过那扇小小的高窗望向外面的田野,听着家里各处的声响。接着,一天下午,就在乔西离家的两天前,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顶上响起,接着她便出现在了门口。

“嘿,克拉拉。你干吗不下楼来卧室坐一会儿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忙的话,当然喽。”

于是我跟着她下了楼,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老房间里。许多细节都变了样。除了乔西自己的床,如今屋里还常设了另一张帆布床,是为她的客人们准备的,而纽扣沙发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许多较小的细节也有了变化——譬如说,乔西如今坐在一把四脚有滚轮的新椅子上,因此,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边坐着一边四处移动。但太阳投在墙上的图案依然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而这记忆就来自我们在这里共同度过的那许多个下午。我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接着我俩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天。

“你碰上的每个人都会跟你说,他们不怕上大学,”乔西一度说道,“可你一定不敢相信,克拉拉,他们中的有一些心里面其实有多怕。我自己也有一点怕,我是不会假装不害怕的。但你猜怎么着?我可不会让害怕挡住我的道。我对自己郑重承诺过了。嘿,我以前跟你说过吗?我们每个人都要设立一堆冠冕堂皇的目标。总共五个大类,每类两个目标。我还被迫填了一张表格,但我耍了个滑头。我想好了我自己的秘密目标,跟表格上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天啊,他们可不会喜欢我真实的清单!老妈也别想知道这件事,没门!”她快活地大笑起来,“就连你也不行,克拉拉。我不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目标。不过等我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会告诉你我完成了其中的多少。”

这是这段时间里乔西为数不多的几次暗示之一,让我知道我自己可能也要离家了。而就在她终于和母亲一道驾车离去的那个早上,她又一次提到了这件事。

我知道,她原本希望里克会过来和她挥手告别的。但结果呢,那天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见他的新朋友们,讨论他那些很难发现的数据收集装置。因此,最终就只有我和那位新管家站上了那片碎石地,看着乔西和母亲把最后一件行李装进母亲的汽车。

接着,就在母亲手握方向盘准备就绪之后,乔西忽然返身朝我走来;她的步态还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从来都没有变过,这使得她的双脚每走一步,都会咯吱咯吱地陷入碎石之中。她看上去兴奋又健壮,就在她的手触到我的前一刻,她高举起双臂,仿佛是要尽她的所能,摆出一个最大的Y字来。接着她就将我揽入了怀抱,许久都没有放手。她个头已经比我高了,因此她只能稍许蹲下,下巴枕在我的左肩上,她浓密的长发遮住了我的一部分视野。等到她抽身与我分开时,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但我也看出了几分悲伤。就在这时,她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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