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12
“我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很棒,克拉拉。你真的很棒。”
“谢谢你,”我答道,“谢谢你选择了我。”
“想都不用想。”接着她又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一次比较短暂,然后再度向后退开,“拜拜,克拉拉。你好好的。”
“再见,乔西。”
她钻进车里的时候,再度快活地挥了挥手一她这是在冲着我挥手,而非冲着新管家。接着汽车便沿着公路向远方驶去,驶过那几棵风中的树木,越过那个山头——如从前乔西和我一次次看到的那样。
*
过去的几天里,我的部分记忆开始以某种奇怪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譬如说,太阳拯救了乔西的那个天空阴沉的早上、那趟摩根瀑布之旅,还有万斯先生挑选的那家亮着灯火的小餐馆会一齐涌入我的脑海,融合成为一个场景。母亲会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看着瀑布溅起的水雾。但我并没有坐在木制的野餐凳上看她,而是坐在万斯先生的小餐馆里,坐在我那个卡座中。尽管万斯先生不在我的视野中,我还是能听到他那冷酷的言词从走道对面传来。与此同时,就在母亲和瀑布的上空,乌云已然密布,正是太阳拯救乔西的当天早上的那团乌云,那些小小的圆柱体和金字塔乘着风从空中一掠而过。
我知道我并没有昏了头,因为只要我愿意,我总是能将一段记忆同另一段区分开来,将它们一一放入真实的背景之中。再说了,即便是在这样的拼合记忆进入我的脑海中时,我依然能够认识到它们那粗糙的边界——那就像是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用手指撕出来的,而不是用剪刀裁出来的——将瀑布边的母亲,比如说,同我的餐馆卡座分隔开来。如果我再细看一下那团乌云,就会注意到,它们事实上同母亲或是瀑布有些不成比例。即便如此,这样的拼合记忆有时还是会充斥我的头脑,如此的栩栩如生,让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忘记了自己事实上正坐在这堆场里,坐在这块硬邦邦的地上。
堆场很大,从我所在的这个特别的位置,我能看到的唯——样高大的物体便是远处的那台建筑吊车。天空非常的宽广开阔,如果里克和我能够再度穿越麦克贝恩先生的田野——尤其是田里的高草现在已经刈倒了——天空在我们眼中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宽广的天空意味着我能够不受阻碍地观察太阳的行程,而即便是在多云的时候,我也始终知道他在我上空的什么位置。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还觉得堆场很是杂乱,但现在我渐渐领会到了它的井井有条。那最初的印象,我意识到,是由于这里的许多物品本身具有杂乱的性质——有的向外戳出几截割断的电线,有的顶着坑坑凹凹的格栅面板。但仔细观察过后,一个事实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场地工人们非常努力地将每一件机器、箱子或是成捆的物什都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如此构建出几条长长的通道,而每一位从通道中走过的访客——虽说访客们必须小心,不要被杆子或是电线绊倒——都能够将两边的杂物一件接一件地收入眼中。
天空宽广,周围又没有高大的物体,因此堆场里一有访客,我马上便能察觉。即便他们还离得很远,只是在成排的杂物间走动的一些小小的轮廓,我也能够发现他们的身影。但访客不常有,而我听到的那些人声,大部分都来自那几个呼唤彼此的场地工人。
有时鸟儿们会从天空中飞落下来,但它们很快发现,堆场里少有什么能够吸引它们的东西。不久前,一群黑鸟排着优雅的队形从天而降,栖息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某件机器上面,我一度以为它们或许是里克派来观察我的鸟群。当然咯,它们不是里克的鸟儿,而是天然的飞鸟;它们平静地在那机器上面栖息了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哪怕一阵风吹乱了它们的羽衣。接着,它们便不约而同地一齐飞走了。
大约就在同时,一个好心的场地工人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告诉我说南面有三个AF,圆环里有两个。如果我想,他说,他可以把我搬到这两个区域中的任意一个。但我对他说,我很满意我现在这个特别的位置,他便点点头,顾自走了。
几天前,我遇到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
尽管我不能四处走动了,我还是能够轻易地左右扭头,看到我周围的一切。因此,我当时已经注意到那个穿长外套的访客好一会儿了,知道她正在我背后走动。一度,就在我扭头的时候,那个身影来到了中景处,我随即看出了那是一个女人,背着一根背带,背带的一头挂着一个像是小布袋的提包。每当她倾身向前,检视地上的一样东西的时候,那提包总会在她的身体前面摆荡。因为她在我身后,所以我没法一直密切地观察她,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也许是另一段记忆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完全将她抛到了脑后。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响,接着那个穿长外套的访客就站到了我的面前。还不等她蹲下身来,端详我的脸,我就已经认出了经理,快乐随即充盈了我的头脑。
“克拉拉。你是克拉拉,对吧?”
“是的,当然。”我答道,抬头对她微笑。
“克拉拉。太棒了。稍等一下。让我搬个东西来坐下。”
她返回的时候,拖来了一个小金属箱,箱子滑过粗糙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等到她在我面前放下箱子,坐在上面的时候,我便能够清楚地观察她的面庞了,尽管那宽广的天空就在她的身后。
“我就指望着能在这儿找到你的。有一回——哦,差不多一年前吧——我在这堆场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时间我以为那就是你,克拉拉。可那不是你。不过这回,肯定就是你啦。我真开心。”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经理。”
她继续冲我微笑。然后她说道:“我很想知道,你这会儿会在想什么呢。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又见到了我——这一定很让你困惑。”
“能再见到经理,我只感觉到高兴。”
“那就告诉我,克拉拉。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么样——在你来这儿之前,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着把你从店里领走的那家人吗?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我现在已经没法轻易获取这样的信息了。”
“是的,当然。这些年我一直和乔西在一起。直到她进了大学。”
“这么说,一切都很成功。一个成功的家庭。”
“是的。我相信我提供了良好的服务,让乔西避免了孤独。”
“我确信你做到了。我确信有你在那里,她几乎都不知孤独是何物。”
“但愿如此。”
“知道吗,克拉拉。在我照看过的所有AF当中,你无疑是最了不起的一个。你有着如此不同寻常的洞见。还有你的观察力。我当时就注意到了。听到你说一切都如意,我真是高兴。因为,这种事情是说不准的,哪怕是拥有像你这样的非凡能力。”
“经理还在照看AF吗?”
“不。哦,不。那一切都结束了有些时日了。”她环顾堆场,然后再度对我露出微笑,“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时不时地上这里来。我有时也会去纪念碑桥那边的堆场。但我最喜欢这个地方。”
“经理来……只是为了寻找自己店里的AF吗?”
“不仅如此。我还喜欢收集小纪念品。”她指了指自己的布袋包,“他们不允许我们拿任何重要的东西。不过小东西呢,他们不在乎。这里的工人认得我。不过你说得对。每次我来的时候,总希望能碰见一个我的老AF。”
“你有没有遇见罗莎?”
“罗莎?是的,我还真遇见了。我就是在这儿找到的她——噢,那一定是至少两年前的事情了。罗莎过得不像你那么顺。”
“这么说她不喜欢她那位少年?”
“也不能这么说吧。不过你就别担心了。别管罗莎了。跟我说说你自己。你有着如此特别的能力。我希望你陪伴的那个孩子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想她认识到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我非常好。我得以学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我还记得她们进到店里来,挑选了你的那个日子。那位女士先是测试了你一番,请你学她女儿走路。这做法让我有些担心。你走了以后,我还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
“经理无需担心的。那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家。而乔西也是最好的少年。”
经理沉默了片刻,两眼凝视着我,脸上挂着微笑。于是我接着往下说道:
“我尽了我的所能去做对乔西最有利的事情。那件事我如今已经想过许多遍了。假如当初真的有那样做的必要,我确信我是可以延续乔西的。但事情最后有了一个明显更好的结果,虽说里克和乔西没能在一起。”
“我确信你是对的,克拉拉。可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延续乔西’?这话是什么意思?”
“经理,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来学习乔西,如果真的有那样做的必要,那我是会竭尽所能的。但我认为那样做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不是因为我无法实现精准。但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尝试,如今我相信,总会有一样东西是我无法触及的。母亲、里克、梅拉尼娅管家、父亲——我永远都无法触及他们在内心中对于乔西的感情。如今我确信了这一点,经理。”
“好吧,克拉拉,只要你觉得事情最后有了最好的结果,我就高兴。”
“卡帕尔迪先生相信乔西的内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他对母亲说,他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那样特别的东西。但如今我相信,他是找错了地方。那里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如今认为,卡帕尔迪先生错了,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很高兴我当初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我确信你是对的,克拉拉。每次我和我的AF们重逢的时候,我一直就想听到这样的话。听到你们高兴地说一切都很顺利。听到你们无怨无悔。你知道吗?那边还有几个B3,就在堆场的另一头。它们不是我们店里的,不过你要是想找个伴,我可以请工人们把你移过去。”
“不,谢谢你,经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好。但我喜欢这处位置。况且我还有我的记忆要细细整理,按序排列。”
“这样做或许也明智。我以前在店里的时候不会说这话,但我从来没法像对你们这代AF那样去对B3产生感情。我时常觉得,顾客们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们从来没法真正喜欢上那些B3,尽管B3有着那么多技术上的进步。我真高兴今天碰见了你,克拉拉。我想你想了那么多回。你是我拥有过的最棒的AF之一。”
她站起身来,她的布包又一次在她身前摇摆。
“你走之前,经理,我必须向你再汇报一件事情。太阳对我非常的仁慈。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对我很仁慈。不过在我陪伴乔西的时候,有一回,他格外的仁慈。我想要让经理知道。”
“是的。我确信太阳一向对你很好,克拉拉。”
经理说这话的时候,转向了身后那片宽广的天空,一只手举在眼前;有那么一刻,我俩一起望着太阳。接着她又朝我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我得走了。好啦,克拉拉。再见了。”
“再见,经理。谢谢你。”
她俯身去拿她刚才落座的那只金属箱,将它拖回了原处,发出同之前一样的刺耳噪音。接着她便沿着两排杂物中间那长长的通道走远了——很显然,她的步态同她从前在店里的时候不一样了。每走两步,她的身体就会偏向左侧一回,那样子总让我担心她的长外套会碰到肮脏的地面。就在她走到中景处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以为她或许是要回头再望我最后一眼。可她只是凝望着远方,望着地平线上那台建筑吊车的方向。接着她又继续迈开了脚步。
(完)
译后记
继2015年的《被掩埋的巨人》之后,经过了五年的等待,我们终于又迎来了日裔英国作家、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最新长篇小说——《克拉拉与太阳》。小说的背景可以说出人意料,但故事的内核却依然是一个典型的石黑式命题。归根结底,这个命题就是两个字:“人心”。
乍一看来,这是一部有关未来社会与人工智能的小说。考虑到近年来人工智能所取得的突飞猛进,我们很容易将涉及这样一个题材的作品归入科幻小说的范畴。然而,熟悉石黑一雄的读者们都知道,无论他笔下的故事发生在怎样的时空背景之中,借用怎样的题材外壳(无论是科幻、奇幻还是侦探),其本质是一以贯之的。瑞典文学院在给石黑一雄的颁奖词中,曾对他的创作主题做过一个精妙提炼,那就是:“记忆、时间与自我欺骗”。这部作品事实上也不例外,尽管这一回,石黑为我们上演了一次巧妙的变奏。
我们的主角,同时也是故事的第一人称讲述者克拉拉是一个太阳能机器人AF(人工朋友)。直到小说的最后一幕,我们才意识到,整个故事事实上是克拉拉在临近“生命”终点之时,对自己的一生所作的回顾——用她的话来说,是将她的一段段记忆在时间之轴上一一整理归位。变奏恰恰发生在第三个关键词——“自我欺骗”上。我们知道,机器人是不会说谎的,更何况克拉拉是一个专为陪伴人类而设计的机器人,具有极高的观察、推理与共情能力,还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同时,在回首往事的过程中,克拉拉始终怀着一个纯粹利他的动机,那就是反复拷问自己,她所作出的那个抉择,是否真的最有利于她全心全意陪伴着的少女乔西。因此,我们可以确信,克拉拉的记忆是完全真实、可靠且诚实的一与过去石黑笔下那些活在内心迷雾中的主人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第一次,我们在石黑的作品中遇到了一位可靠的叙述者。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自我欺骗”真的从这个故事中消失了。事实上恰恰相反,因为克拉拉并非生活在一群同她一样实事求是的机器人中间,而是生活在人类中间。克拉拉那敏锐、客观又诚实的洞察就像是一面镜子,不动声色却又无比精准地映照出了乔西和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内心。而人心,我们知道,既非完全诚实,也非完全利他。当这一颗颗心灵在克拉拉之镜中无所遁形时,我们看到的又是怎样的自我欺骗呢?
青梅竹马的乔西和里克日复一日地憧憬着一个共同的未来,一笔笔地勾勒着他们那美好的“计划”,仿佛那是一个命中注定、无可改变的预言,可他们并非不知道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阶层(甚至是基因)壁垒,绝非两个孩子单凭计划就能打破得了的。里克的母亲海伦小姐一心想让没有接受过基因“提升”的儿子也能考上大学,同那些得到“提升”的聪明孩子一样拥有成功的人生,为此她竟然向自己年轻时曾经深深伤害过的那个男人寻求帮助,指望着他竟能捐弃前嫌,慷慨地对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伸出援手——她当真不知道,她是在用圣人的道德和心胸来要求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吗?还有乔西的父亲,曾经的天才工程师,因为被人工智能“替代”而丢了工作,却一遍遍地坚称对自己的人生无怨无悔,坚称正是因为丢了工作,他才得以重新找回自我,可就在他对着曾经的妻子这般慷慨陈词的时候,就在他与爱女短暂的团聚时光一分一秒流逝的时候,他真的忘记了他为自己的“新生”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然而,最为深刻的一场自我欺骗,还是发生在乔西的母亲心中。这个女人,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失去了大女儿萨尔。而现在,她因为同样的决定,眼看又要失去二女儿乔西。萨尔那一次,她挺了过来,可这一次,她再也承受不了同样的打击了。这一次,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夺走她的女儿。她请求克拉拉,当那一天终于到来时,为了她而“延续乔西”。“为我延续乔西吧……而我也就能够爱你了。”当母亲在车中对着克拉拉说出这番话时,整个故事也终于达到了关键点与高潮。
与少女乔西朝夕相处的机器人克拉拉,真的能够凭借着远超人类的洞察与学习能力,学习乔西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乃至于她的全部内在人格,不是“复制”乔西,而是“成为”乔西,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延续吗?对于这个近乎存在主义的问题,“延续”计划的操刀人卡帕尔迪先生、乔西的父亲保罗,还有我们的主角克拉拉分别从三个不同的视角,给出了各自的解读。卡帕尔迪先生自称理性的信徒,坚信每个人的内核深处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无可转移的东西,所谓的人心只是一个古老的修辞,一个等待着被科学和数学彻底粉碎的迷信。乔西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激烈反对乔西的母亲和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竭力想要找出AF无法洞悉人类全部奥秘的理由;他将人心比作一栋奇怪的房子,里面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无论克拉拉探访乔西的内心多少回,总有一个房间是她从未进入过的。克拉拉并不同意父亲的观点,但她却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角度,得出了与父亲一样的结论,而她的视角显然更接近问题的本质。归根结底,请求克拉拉延续乔西的并非乔西本人,而是她身边那些爱着她的人,而爱她爱得最为彻骨、最为忘我的,无疑是她的母亲。当她请求克拉拉为了她而延续乔西时,她指的并非是在这个物质世界上延续女儿,而是指在她的内心中;她在请求克拉拉在乔西离世之后,让她能够相信女儿依然存在。换句话说,她在请求克拉拉帮助她欺骗自己,不是欺骗一时,也不是一日,一周,一年,而是漫漫的余生。然而,这可能吗?自我欺骗的最为悲哀之处并不在于它的虚幻,而是在于它的不可持久。它就像是一个五彩缤纷的泡泡,等待着现实的针头来将它戳破。现实越是残酷,悲剧越是沉痛,它破裂的速度也就越快。最终,无论克拉拉对乔西的“还原”有多么的逼真,她在本质上也不过是乔西的一尊遗像。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克拉拉才最终做出了那个她所认为的正确抉择。
当我们说到自我欺骗时,我们总是会将它与“逃避”“怯懦”“糊涂”等负面的词汇联想在一起。但事实上,自我欺骗是我们能够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而不发疯的一个重要理由,对于人类的生存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不可或缺。自我欺骗的根源并非人心的虚妄,而是人心的脆弱;它是人心为自己筑起的一道简陋的缓冲,使我们不必迎头承受现实的全力一击,而是能够假以时间,渐渐地接受现实。克拉拉清楚这一点,因此她从不评判任何人。当她向她的神祇——太阳一默念出她的祷词时,她知道,仁慈的太阳也清楚这一点。太阳能够拨开那些虚幻的泡泡,那些善意的谎言,那些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看到人心深处真正宝贵的东西。他会原谅我们的脆弱,成全那经受得住最终考验的东西。
那么,我们的克拉拉呢?说到底,她究竟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的确,克拉拉拥有人类引以为豪的所有美好品质,她善良,体贴,无私,为了乔西献出了她所能献出的一切。克拉拉也并非没有情感;在与人类的一次次交流中,她能够准确地体会并且表达真实的喜悦、兴奋与哀伤。然而,有一样人类共有的特质却是克拉拉所缺失的,那便是自私——因为她是一个完全利他的存在。纵观全书,她的全部考量与出发点都是围绕着他人而展开的,从中我们看不出她对自己的境遇与命运表现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关切。这也就注定了克拉拉的一切品质与情感都是无法用人类的纬度去衡量的,因为,正是由于自私的欲望与升华的渴望并存,人类的心中才会充满了矛盾、彷徨与痛苦;没有了自私那下坠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虚无缥缈得失去了分量。自私是人类沉重的负担,但也许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也会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个最重要的锚点吧。
[←1]
在主人公以第一人称讲述的这个故事中,出现了许多特定的人、物、地点 名称?这些名词在英文原文中是以首字母大写的形式出现的,不同于一般 的行文规则,暗示这些名称在主人公头脑中的独一无二性,如Beggar Man (乞丐人)、RPO Building(RPO 大楼)、the Sun (太阳)、the Manager (经 理)等等。在译文中,这些特定的名词都统一以楷体出现。——译注
[←2]
里基(Ricky)是里克(Rick)的昵称。——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