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克拉拉与太阳》作者:[英]石黑一雄【完结】 > 克拉拉与太阳.txt

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7

“你还要不过什么,AF?”

“如果卡帕尔迪先生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我仅仅是观察就够了吗?”

梅拉尼娅管家低头紧盯着我的眼神,可能会让一个路人误以为她是在威胁我,可我此刻明白,她的心中满是担忧。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够不够?我想和乔西小姐一起去,太太说没门。她要带AF。真搞不懂。所以你跟紧了乔西小姐,尤其是狗娘养先生在的时候。你尽全力,AF。我俩一伙的。”

“管家,”我说道,“我有一个计划,一个特别的计划来帮助乔西。我不能公开谈论这件事。但如果我能陪乔西和她的母亲一道进城,我或许就有了实施这个计划的机会。”

“计划?听着,AF。你把事情越弄越糟,我他妈的就来把你拆了。”

“但假如我的计划奏效了,乔西就会变得强壮又健康。她就能去上大学,然后变成一个成年人。不幸的是,我没有告诉你更多细节的自由。但只要我能进城,我就有了机会。”

“好吧。最重要的一件事,AF,你周四进城以后,好好照看乔西小姐。听见了吗?”

“是的,管家。”

“还有,AF。你的大计划。要是它让乔西小姐的情况更糟,我就过来拆了你。把你塞进垃圾桶。”

“管家,”我答道,面带着自信的微笑——自打我进了这个家门起,这是我头一回如此面对她,“感谢你的这次谈话,还有你的警告。也感谢你能够信任我。我会做我所能做的一切来保护乔西。”

“好吧,AF。我俩一伙的。”

*

在进城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而这件事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那是在一个深夜,我被乔西发出的动静所惊醒。卧室里十分昏暗,但因为乔西不喜欢漆黑一片,所以遮住前窗的百叶帘升起了三分之一,月亮和星星在墙壁和地板上都投下了图案。我望向床铺,看见乔西在那里用她的羽绒被堆出了一座小山一样的形状,而从被子里面传出了一阵哼哼声,好像她是在努力回想一支曲子,却又不想打扰房子里的其他人。

我靠近那座小山,居高临下地站在它的旁边,然后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它。那小山立刻就爆发了,羽绒被一下子土崩瓦解,消失在了四周的黑暗之中,房间里渐渐被乔西的啜泣声所充斥。

“乔西,怎么啦?”我压低了嗓音,但语气急切,“疼痛又开始了吗?”

“不!不疼!但我要妈妈!叫妈妈!我要她来这里!”

她的声音不但很响,而且似乎自我折叠了一般,你能同时听到她的声音的两个变体,音高略有不同。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她发出这样一种声音,不由得迟疑了片刻。她在床上跪坐了起来,这时我看清了那条羽绒被原来并没有崩解,而是在她的身后团成了一个大球。

“叫妈妈!”

“可你的母亲需要休息。”我依然用耳语的音量说话,“我是你的AF。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而我一直在这里。”

“我没说你。我要妈妈!”

“可是乔西……”

我的身后传出一阵响动,接着就有人把我推到了一边,险些让我失去平衡。等到我重新站稳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变幻着的形体,就在靠近我的那一侧床沿上,黑影与月光构成的斑驳图案在它的表面不断游移,使得这个形体愈发的复杂。我意识到了这个形体就是拥抱在一起的母亲和乔西——母亲像是穿着一身浅色的跑步装,乔西还是和平时一样,穿着她那套深蓝色的睡衣裤。不但她们的肢体交织在一起,就连她们的头发也是如此,接着两人的身形开始温柔地摇摆,和她们在告别时难分难舍的姿态有几分相像。

“不想死,老妈。我不想那样。”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我刚才说话时的音量。

“我不想那样,老妈。”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

我悄悄地从她们身边退开,退向门口,接着又走到了门外昏暗的楼梯平台上。我凭栏而立,看着天花板上和楼下走廊里奇怪的夜之图案,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所隐含的深意。

过了一会儿,母亲也悄悄地走出卧室,拐进了通往自己房间的那条昏暗的过道,眼睛并没有朝我这边看。此刻乔西的房门后面寂静无声,等到我回到卧室的时候,羽绒被和床铺都被拾理得井井有条,乔西已然入睡,她的呼吸也恢复了平和。

第四部

友人公寓位于一栋连体住宅内。透过主客厅的窗户,我能看到街对面也立着类似的连体住宅,一排有六栋,每一栋的立面都被刷成了略微不同的颜色,以免有住客上错了台阶,误入了邻居的房门。

那天,就在我们出发去见这位画像人卡帕尔迪先生的四十分钟前,我对乔西说出了这一观察发现。她当时正躺在我身后的皮沙发上,读着一本她从黑色的书架上面拿下来的平装书。太阳的图案落在她抬起的膝盖上面,而她读书正读得入神,只是含混地应了我一声。我对此很是高兴,因为方才她在等待的过程中变得非常紧张。而在我起身站到那扇三格窗边上之后,她马上就明显放松了下来,知道我一看见父亲的出租车在门外停下,就会通知她的。

母亲的情绪也紧张了起来,至于这究竟是因为与卡帕尔迪先生迫在眉睫的会面,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父亲,我就无从判定了。她方才离开了主客厅,我能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我只要把头贴上墙壁,就能听见她的话语,我甚至考虑过要这样做,因为她有可能是在和卡帕尔迪先生通话。但我又想到了这样做可能会让乔西更加的焦虑,而且再说了,我转念一想,母亲更有可能是在和父亲通话,给他指路。

我既然明白了乔西的心思是指望我留心观望父亲的出租车,便当即将进一步了解友人公寓的计划搁在一旁,全神贯注于三格窗外的视野。我并不介意这一点,尤其是在那台库廷斯机器从窗外经过的可能性永远存在的情况下,而即便我此时不方便追踪它,看到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项重大的进展了。

不过到了现在,我已经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库廷斯机器从友人公寓门前经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早先,就在我们开车进城的时候,我给了自己太大的希望,因为,还在城郊的时候,我们就从许多维修人的身旁经过,而即便是在那些人不见踪影的情况下,他们的路障也还立在那里,封住了这条或是那条街道。就在那时,我开始觉得,库廷斯机器随时都会出现。然而,尽管我不停地朝着我那一侧的车窗外面张望,尽管我们两度路过其他类型的机器,它却从未现身。这时,车流开始变得缓慢,维修人也越来越少了。母亲和海伦小姐坐在前排,用她俩平常的那种放松的方式聊着天,而在后排,在我身边,乔西和里克两个人轻言轻语地向着彼此指点出车外的景物。有时候,我们路过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会轻轻推一推另一个,接着两人便一起大笑起来,虽然他们连一句交流的话也没说。我们路过了一座盛开着粉色花朵的公园,然后是一栋建筑,上面的一块标牌写着“不得停车,卡车除外”,这时前排的海伦小姐和母亲又笑了起来,尽管两人的声音中都透着戒备。“对他严一点,克丽西。”海伦小姐说。接着道路两边又出现了一些汉字标牌,还有拴在路桩上的自行车,这时天空下起了雨——尽管太阳一直在全力以赴——打着伞的伴侣们开始现身,还有拿杂志遮在头顶的游客们;我还看到一个AF跟在他的少年身边,冲向路边躲雨。“里克,这太荒唐了。”乔西评论着一样东西,然后咯咯笑了起来。就在我们驶入一条街道的时候,雨停了,街边的楼房都非常之高,两侧的人行道全都落入了它们投下的阴影之中;穿着汗衫的男人们坐在前门的台阶上说着话,看着我们经过。“真的,克丽西,就随便找个地方,把我们放下吧,”海伦小姐在说,“我俩已经让你们绕了太远的路了。”我看到两栋灰色的楼房并肩而立,却并不一般高,有人在高的那栋楼房超出邻居头顶的外墙上面画了一幅卡通画,也许是为了让它俩的差距不那么显眼。每次我看到一块严禁停车标牌的时候,脑海中都充满了喜悦,尽管这些标牌同我们商店外面的那几块略有不同。乔西朝前排探过身去,说了一句幽默的话,两个大人全都哈哈大笑。“那我们明天就在那家寿司店等你俩了,”母亲对海伦小姐说,“就在剧院边上。你不会找不到的。”海伦小姐答道:“谢谢你,克丽西,我知道这能帮我的大忙。也能帮里克的忙。”我们驱车经过一片喷泉广场,然后是一座铺满落叶的公园,在那里我又见到了两个AF,接着我们驶入一条繁忙的街道,街边立着高楼。

“他迟到了。”乔西在沙发上说道,我听到了她手中的书本落在地毯上的一声闷响,“不过我猜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意识到她是在试图开个玩笑,于是笑出声来,然后说道:“可我确信他非常急切地要与乔西团聚。你一定还记得我们过来的时候,车流有多么的迟缓。现在他大概也碰到了同样的情况。”

“老爸从来都不守时。哪怕老妈都答应了会替他付打车钱。好吧。我打算将有关他的一切都暂且忘记一小会儿。绝对不值得小题大做。”

就在她弯腰去捡那本掉落的平装书时,我再度转身面向那扇三格窗。友人公寓窗外的街景和商店外面的景象很不一样。出租车很少见,但其他类型的汽车——各种大小、形状和颜色——一辆辆地疾驰而过,又在我视野的最左端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杆长臂交通信号灯高悬在街道上空。这里的跑步者和游客也要少一些,但我见到了更多的头戴耳机的步行者——还有更多骑自行车的人,一些人用一只手拿着东西,另一只手把着方向。一度,乔西评论父亲迟到的话音刚落,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窗外经过,腋下夹着一块大板子,形状好像一只被压扁的鸟儿,我担心那块板子会招风,害他失去平衡。可他身手敏捷,风驰电掣地绕过一辆辆汽车,直到他来到了最前排,就在那杆交通信号灯的正下方。

母亲在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变得焦躁了起来,我知道乔西听得到,可当我瞥向身后时,却发现她似乎依然沉浸在她的书本中。一个牵着狗绳的女人从窗外走过,然后是一辆旅行车,车身上写着“吉奥家咖啡店熟食”。这时,就在门外,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了下来。主客厅比人行道的路面要高一些,所以我看不到出租车内部的情形,但母亲的说话声停了,这下我确定了来者正是父亲。

“乔西,他来了。”

起初她还在读书。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放手让书本又落在了地毯上。“你肯定觉得他是个呆子,”她说,“有些人总觉得他是个呆子。可实际上他超级聪明的。你得给他一个机会。”

我看到一个高大但驼背的身影,披着一件灰色的雨衣,从出租车里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纸袋。他狐疑地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栋房子,我猜他是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栋,因为我们这一面的排屋和街对面的一样,看上去也都很相像。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纸袋,就像有人捧着一只累得走不动路的小狗。他选对了台阶,说不定都看到了我,尽管我在给了乔西预警之后,立刻便退回了房间里面。我以为母亲这时会回到主客厅,我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她却停留在了外面的门厅里。接下来的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乔西和我——还有门厅里的母亲——全都无声地等待着。这时门铃响起,我们又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然后是他们的说话声。

他俩柔声细语地说着话。门厅和主客厅之间的那扇门开了一半,乔西和我一我俩此刻都站在屋子的正中间——密切关注着门那头的迹象。这时父亲走了进来,身上的雨衣不见了,但双手还捧着他那只纸袋。他身穿一件还算高级的办公室夹克,可夹克下面却是一件老旧的棕色毛衣,衣领高及他的下巴。

“嘿,乔西!我最亲爱的小野兽!”

他显然想要以一个拥抱来迎接乔西,于是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地方搁下纸袋,可乔西自己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环抱住了他,连人带纸袋子。就在他接受她的拥抱的同时,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接着他移开目光,闭上双眼,让自己的脸颊靠在她的头顶上。他俩就这样静立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像母亲和乔西早晨告别时那样缓缓地摇摆。

母亲同样一动不动,站在稍远处,两只肩膀靠着两个黑色的书架,不苟言笑地看着他们。拥抱还在持续,等到我再度瞥向母亲时,发现屋里的那一整片区域都被分割了开来,她那双眯起的眼睛在一个方格接着一个方格中不断重现,一些方格中的眼睛看着乔西和父亲,另一些方格中的眼睛则看着我。

终于,两人的手臂松开了,父亲微笑着把纸袋举高了一些,好像它需要氧气似的。

“给,小野兽,”他对乔西说道,“给你带来了我最新的小作品。”

他把纸袋递给乔西,托住袋子的底部,直到她也学样做出同样的动作,接着两人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朝着袋子里面张望。乔西没有把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而是从两边把纸撕开,露出一面看上去很粗糙的小圆镜,装在一个小小的支架上。她用膝盖托住镜子,接着问道:“这是什么呀,老爸?化妆用的吗?”

“只要你想。可你没细看。好好看它一眼。”

“哇哦!太神奇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的镜子照出来的人脸都是反的,却从来没有人提意见一事儿难道不奇怪吗?这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你真正的模样。而且不比一般的化妆粉盒更重。”

“了不起!是你发明的吗?”

“我很想说是我,但真正的功劳属于我的朋友本杰明,他也是我们社区里的一位伙计。是他想出来的这个主意,可他不太清楚该怎么在现实世界里将它实现。这部分的工作就由我来做了。新鲜出炉的,上周刚完成。你觉得怎么样,乔西?”

“哇哦,真是一件杰作。这下我要整天在公共场合照自己的脸了。多谢!你真是个天才。这东西要电池吗?”

接下来的一会儿工夫,父亲和乔西继续谈论着这面镜子,说到一半又突然打住,用开玩笑的方式互相打了个招呼,好像那一刻是他俩的第一次相见似的。他们的肩膀碰在了一起,两人说话的时候,时常会越挨越紧。我依然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偶尔父亲会朝我投来一瞥,我以为乔西随时都会介绍我俩认识。但父亲的到来让她兴奋了起来,她继续语速飞快地对他说着话,很快父亲就不再瞥向我这边了。

“我的新物理家教,老爸,我敢说他懂的还不及你的一半。而且他是个怪咖。要不是因为他的认证资质超级过硬,我肯定会说:老妈,我们得叫人把这个家伙给抓起来。不,不,别急眼,他没有不得体的举动。只是他明显在他的工棚里面捣鼓什么东西,你懂的,要把我们所有人都炸上天。嘿,你膝盖怎么样?”

“哦,好多了,谢谢。事实上,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还记得我俩上次出去的时候,你吃的那块曲奇吗?那块看上去好像中国主席的曲奇?”

尽管乔西说话时的语速很快,而且衔接流畅,我却依然能够看出,她在开口之前,先在脑子里把每句话都过了一遍。这时母亲——她刚才又离开房间,去了门厅——回来了,穿着自己的外套,手里还高举着乔西的那件厚夹克。她径直打断了乔西和父亲的交谈,开口道:

“保罗,快点。你还没有对克拉拉说你好呢。这位就是克拉拉。”

父亲和乔西沉默了,一齐朝我看来。接着父亲说道:“克拉拉。你好。”他从踏进公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已然消失了。

“我真不想催你俩,”母亲说,“可你过来就迟到了,保罗。我们还有约要赴。”

父亲的微笑重又回到了脸上,但现在他的眼中有了怒火。“我差不多有三个月没见到我女儿了,现在我和她说五分钟的话都不行吗?”

“保罗,是你坚持要在今天和我们一起去的。”

“我想我有权利一起去,克丽西。”

“没人否认这一点。可你不能害我们迟到。”

“这家伙就这么忙吗……”

“别害我们迟到,保罗。还有,到了那儿以后,你表现好点。”

父亲看看乔西,耸了耸肩。“瞧见没,这就闹别扭了,”说完他哈哈笑了,“那就来吧,小野兽,我们最好快点出发喽。”

“保罗,”母亲说,“你还没有对克拉拉说过话。”

“我刚刚说你好了。”

“快点。再和她多说两句。”

“家庭的一分子。你是这个意思吧?”

母亲瞪视着他,接着又似乎对某件事情改了主意,于是在半空中挥了挥乔西的夹克。

“来吧,宝贝。我们得走了。”

*

就在我们出门等着母亲开车过来的时候,父亲——他这时又披上了他那件雨衣一站在那里,一只手臂搂着乔西。他俩站在人行道靠前的路沿上,我则站在后面,几乎贴上了连体住宅的围栏,路上的行人从我们中间穿行而过。由于我们所处的位置以及不同寻常的户外音效,我很难听清他们说话。一度,父亲朝我转过身来,嘴里却依然在和乔西说话,即便他的眼睛正在细细审视我。这时一个戴着大耳环的黑肤女士从我们中间走过,等到她走远了,父亲已经再度背对着我了。

母亲的汽车到了,乔西和我坐进后排;就在我们出发的时候,我试图看着她的眼睛,给她慰藉,免得她因为要为肖像画师当模特而感到焦虑。可她只是望着她那一侧的车窗外面,并没有看向我。

母亲的车一点儿也开不快,她刚切出一条车道,却又在另一条车道上被堵住了。我们路过一扇扇被卷帘封住的大门,还有窗户上打着大叉的房子。天空中又下起了雨,撑伞的伴侣们现身了,牵着狗绳的人们步履匆匆。一度,我这一侧的窗外出现了一堵被雨水浸透了的墙——离我非常之近,只要放下窗户,就能伸手摸到——上面画满了愤怒的卡通文字。

“情况还不算太糟,”母亲在和父亲说话,“我们人手不够。每场活动的预算缩减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我们永远跟公关部门的人不对付。但除此以外,是的。一切都好。”

“斯蒂文还是那么有存在感?”

“当然了。还是从前那个和蔼可亲的大人物,一如既往。”

“知道吗,克丽西。我真的想问一句,这样干值吗?你还在这样子咬牙坚持着。”

“我好像没听懂。我在咬牙坚持什么?”

“古德温斯。你的法律部门。这一整个……工作的世界。你睁开眼睛的每一分钟都要受你曾经签下的某份合同的束缚。”

“拜托,我们不要再老调重弹了。我对你的遭遇很是难过,保罗。我很难过,而且依然很愤怒。但我一直咬牙坚持,借用你的话说,是因为哪天我一旦停下,乔西的世界,我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克丽西?你瞧,这确实是一大步,我知道。我只是建议你想得再远一点。试着从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事情。”

“新的视角?得了吧,保罗。别再开口宣扬你很高兴事情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了。你所有的才华。你所有的经验。”

“想听真心话?我认为,被替代是我遇到的一件最好的事情。我总算解脱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当年可是王牌啊。无与伦比的知识,专家级别的技能。要说没人能给你一块用武之地,这怎么说得通?”

“克丽西,我得告诉你,对于这件事情你比我要耿耿于怀得多得多。被替代使我得以用一个全新的视角来审视世界,我真心相信这帮助我分清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我遇到了许多和我想法一模一样的体面人。他们全都走过了和我一样的路,一些人的事业远比我的要辉煌。我们的看法全都一致,而我真诚地相信我们不是在自欺欺人。我们现在要比我们以前过得更好。”

“真的吗?每个人都这么想?就连你那个朋友,那个以前在密尔沃基当法官的人也这么想?”

“我没说我们现在就是一帆风顺了。我们全都有不走运的时候。但与我们之前的遭遇相比,我们头一回感觉……感觉自己终于真正活了一回。”

“这话从前夫嘴里听到真是好啊。”

“抱歉。我说,别讲这个啦。我有几个问题。关于这个画像。”

“现在不行,保罗。这里不行。”

“嗯。好吧。”

“嘿,老爸,”坐在我边上的乔西喊道,“你只管问你想问的话。我不听。”

“你不听才见鬼呢。”父亲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别再争论画像的事儿了,保罗,”母亲说,“你欠我的。”

“我欠你?我不太明白我怎么会欠你任何东西,克丽西。”

“现在不行,保罗。”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了我们刚刚路过的严禁停车标牌正是我如此熟悉的那一块;与此同时,RPO大楼出现在了乔西那一侧,那些眼熟的出租车也在我们的四面八方现了身。可就在我兴奋地转向我们的商店时,却看出了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当然,我以前从来没有站在街道上观察过商店,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橱窗里面既没有AF,也没有条纹沙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摆放着彩色瓶子的展窗,还有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嵌入式照明”几个字。我把身体完全转向后方,不想让目光离开商店,而就在这时,乔西说话了:

“嘿,克拉拉,你知道我们到哪儿了吗?”

“是的,当然。”可我们这时已经过了人行横道,而我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鸟儿们是不是还落在交通信号灯上。事实上,商店的新外观让我大吃了一惊,使得我完全没能按照我的习惯观察周遭环境。接着,我们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街区,我再次转身,透过后挡风玻璃望向车外,看着RPO大楼越变越小。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乔西的声音中透着关心,“我想,你的老东家也许搬家了。”

“是的。也许吧。”

但我没时间去想那家商店了,因为接下来出现在我眼前的——透过前排两个座椅的间隙——正是库廷斯机器。不等我们的距离近到足以读出机体上面的名字,我就已经认出它了。它就在那里,三根烟囱朝外面喷吐着污染,跟从前一样。我知道我应该感到愤怒,可在经历了商店带给我的意外之后再与它偶遇,我对于这台可怕的机器心生的却是某种近乎善意的感情。接着我们便与它擦肩而过,母亲和父亲继续气氛紧张地说着话,这时乔西在我耳边说道:“这些商店,老是变来变去的。那天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担心发生这种事情。担心那家店已经不见了,带着你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走了。”

我给了她一个微笑,但什么话也没有说。前排大人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响了。

“听着,保罗,这件事我们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了。乔西、克拉拉和我一会儿都要进去,我们要完全按计划行事。你答应过的,还记得吗?”

“我是答应过,可我总还能发表评论吧,是不是?”

“这里不行,你不能!现在不行,在这辆该死的车里面也不行!”

乔西自始至终一直在和我说着什么,但她也渐渐分了心。这时,趁着大人们都闭口不言的工夫,她又说话了:

“你要是想,克拉拉,我们明天可以出去找它,只要有时间。”

我差点就以为她指的是库廷斯机器了,但随即意识到她是在说经理和其他AF可能去往的新店址,不管那地方是在哪里。我心想,她仅凭橱窗的外观有变化就断定他们已经搬家了,未免有些草率;可正当我要说出我的想法时,她却朝前排的大人们探过身去。

“老妈?假如明天有时间,克拉拉想去搞明白她的老东家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去吗?”

“要去就去吧,宝贝。我们说好了的。今天我们去见卡帕尔迪先生,你按他的要求做。明天我们做你想做的事。”

父亲摇摇头,转向他那一侧的车窗,但因为乔西就坐在他的正后方,所以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别担心,克拉拉。”她伸过手来,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们明天会找到它的。”

*

母亲驾车驶离街道,开进了一个四面被铁丝网围住的小院子。围栏上面钉着一块不许停车的标牌,但她还是正对着那块牌子停了车,就挨着院子里仅有的另一辆车。我们下车的时候,发现地面硬邦邦的,而且有许多处裂缝。乔西挨着父亲,开始用她那小心翼翼的步伐朝着一栋俯瞰庭院的砖楼走去;也许是因为这高低不平的地面,父亲一直抓着她的胳膊。母亲则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没有动弹。接着,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来到我的面前,抓起了我的胳膊,然后我俩一道迈步向前走去,仿佛是在模仿父亲和乔西。

砖楼的左右两边没有其他相邻的建筑,而我将它认定为“楼”而非“宅”,是因为那些砖结构都没有刷漆,还有黑黢黢的太平梯走着之字形向上爬升。砖楼共有五层,屋顶是一个大平台,整栋楼给我的感觉是,它之所以没有邻居,是因为这里发生过某件不幸的事情,维修人这才不得不将左邻右舍清空。就在我跨过那些裂缝的时候,母亲探过身来,和我挨得更紧了。

“克拉拉,”她轻声说道,“记住。卡帕尔迪先生待会儿会问你几个问题。事实上,他也许会有不少问题。你只管回答。好吗,宝贝?”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宝贝”。我答道:“好的,当然。”接着那栋砖楼便矗立在我们面前,我看到砖楼的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有一个坐标纸图案。

一楼的两个垃圾桶边上有一扇门,乔西和父亲来到门边,转过身来等待着,好像是指望着母亲来领着我们进门。看到这一幕后,她放开我,独自走到门前。她静静地在那儿立了片刻,然后按下了门铃。

“亨利,”她对着墙上的扬声器说,“我们到了。”

*

卡帕尔迪先生的屋宅内里和外观截然不同。在他的主房间里,地板和那几面巨大的墙壁呈现出近乎同一种色度的白色。装在天花板上的大功率聚光灯自上而下地打在我们身上,只要一抬头,就很难不被照花了眼。这样大的一片空间,里面的家具却非常之少,只有一只黑色的大沙发,前面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卡帕尔迪先生的两台相机和配套的镜头。同我们店里的玻璃展品推车一样,那张矮桌下面装有轮子,可以轻松地在地上移动。

“亨利,我们不想累着乔西,”母亲在说话,“也许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吧?”

“当然。”卡帕尔迪先生朝着远处的一角挥了挥手,那里有两张图表并排钉在墙上。我能看出,每一张表上都画着许多条以各种角度纵横交叉的直线。图标前面放了一把轻便金属椅,还有一盏有三脚架的照明灯。此刻那盏三脚架照明灯没有打开,那远处的一角看上去昏暗又孤独。乔西和母亲神色恐惧地凝望着那里,卡帕尔迪先生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于是碰了碰矮桌上的某样东西,那盏三脚架照明灯立刻焕发出生机,将整个角落照得通明,却又制造出了新的阴影。

“完全用不着紧张。”卡帕尔迪先生说。他顶着一颗秃头,留了一把几乎遮住嘴巴的大胡子。我判断他年龄在52岁。他的那张脸似乎时刻准备着绽开笑容。“一点都不费劲的。那么,如果乔西准备好了,我们要不就开始吧。乔西,这边请,可以吗?”

“亨利,等等,”母亲开口道,她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我还想着要先看一眼那件肖像呢。看看你到目前为止的进度。”

“当然可以,”卡帕尔迪先生说道,“虽说你得明白,工作仍在进行中。而外行是很难理解这种东西是如何慢慢成型的。”

“我还是想看一眼。”

“我领你上楼。事实上,克丽西,你知道你无须征求我的许可。你在这里是老大。”

“这东西有点吓人,”乔西说道,“但我也想偷偷瞟一眼。”

“呵呵,不行,宝贝。我答应过卡帕尔迪先生的,你现在什么都还不能看。”

“我恐怕也持同样的意见,”卡帕尔迪先生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乔西。按照我的经验,如果对象过早地看到了肖像,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我需要你完完全全地保持自然。”

“到底是对什么保持自然呢?”父亲问道,洪亮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他一直披着他那件雨衣,哪怕卡帕尔迪先生两度请他把衣服挂在进门处的一个挂钩上。他这时已经信步来到了那两张图表前,皱着眉头研究起它们来。

“我的意思是,保罗,如果对象——眼下也就是乔西——变得过于不自然,她的姿态就会开始忸怩起来。我仅仅是这个意思。”

父亲还在盯着墙上的图表不放。接着他摇了摇头,就像他刚才在车里的姿态。

“亨利?”母亲说,“现在我能进你的工作室了吗?看看你忙得怎么样了?”

“当然。跟我来。”

卡帕尔迪先生把母亲领到了一道通向上方楼厅的金属楼梯前。我透过台阶的间隙,看着他俩登梯的脚步。上到楼厅后,卡帕尔迪先生在一扇紫门边的数字键盘上面按了几下;一声短促的嗡鸣过后,两人走了进去。

紫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我走到乔西落座的那张黑色沙发跟前。我想要说一句打趣的话来让她放轻松,但父亲抢先在那个灯火通明的角落里发话了。

“我猜他的构想,小野兽,是让你一遍一遍地在这两张图表前面拍照。”他又走近了一步。“瞧瞧这个。每根线上面都标着测量尺寸。”

“知道吗,老爸,”乔西说道,“老妈说你答应好了今天过来不闹别扭的。但也许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碰头的。干点别的事情。”

“别担心,我待会儿再去干点别的。干点比这个有意思的事情。”说完他转过身来,温柔地对她笑了,“这件肖像。就算是能完成吧。我不开心的地方在于,我肯定是没法把它放在身边的。因为你妈肯定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

“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呀,”乔西说,“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借口嘛。这下就可以常来了。”

“听着,乔西,我很抱歉。抱歉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真希望我能多陪陪你。多多陪陪你。”

“没关系的,老爸。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嘿,克拉拉。你觉得我这位老爸怎么样?不算特别疯,对吧?”

“我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保罗先生。”

父亲依然在看着图表,就像我没有说话似的,一面还对着某处细节打着指点的手势。等到他终于转身面向我时,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微笑的褶皱。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克拉拉。”他说。说完他又看着乔西:“你猜怎么着,小野兽。我们快点把这档子事情给了结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咱们俩。有个地方我估计你会喜欢的。”

“行啊,当然可以。只要老妈和克拉拉没意见。”

她扭头朝身后望去,而就在那一刻,在上方的楼厅,紫门打开了,卡帕尔迪先生走了出来。他透过门洞,回头朝工作室里面喊道:

“你想在里面待多久都可以,别拘束。我最好过去照顾一下乔西。”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接着她也来到了门外的楼厅里。她失去了往日那种背脊挺得笔直的仪态,卡帕尔迪先生朝她伸出一只手,仿佛随时准备在她摔倒的时候扶住她。

“你还好吧,克丽西?”

母亲推开卡帕尔迪先生朝前走去,迈步走下楼梯,手抓着扶栏。楼梯下到一半,她停下脚步,把头发向后一捋,接着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你觉得怎么样?”乔西问道,目光急切。

“还不错,”母亲说,“结果会很不错的。保罗,你要是想看,就上去看吧。”

“要不等一会会儿吧,”父亲说,“卡帕尔迪,麻烦你今天快一点让我们完事。我想带乔西出去喝杯咖啡,吃块蛋糕。”

“没问题的,保罗。一切尽在掌握中。你确定你那边还好吗,克丽西?”

“我很好。”母亲一面说着,一面却加快了脚步,奔着那张黑沙发而去。

“乔西,”卡帕尔迪先生说,“在我们开始之前,我真心想要请这位克拉拉帮我一个小忙。我有一个小任务要分配给她。我在想,也许她可以就趁着我们拍照的工夫上手来做。没问题吧?”

“我这边没意见,”乔西说,“但你应该问问克拉拉。”

但卡帕尔迪先生这时却对着父亲说话了:“保罗,也许作为一名科学家同行,你会赞同我的看法。我相信AF能够带给我们的好处远远超出了我们当下的认知范畴。我们不应该惧怕他们的智力。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AF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教给我们。”

“我是工程师,从来就不是什么科学家。我想你知道这一点。无论如何,AF也从来都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卡帕尔迪先生耸耸肩,抬起一只手摸摸胡子,好像是要检查它的质地。接着他又转向我,开口说道:“克拉拉,我为你设计了一个小测验。某种调查问卷。就在楼上的屏幕上面,准备就绪了。你要是不介意去填一填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不等我说话,母亲先说道:“这是个好主意,克拉拉。趁着乔西摆拍的时候,给你点事情做做。”

“当然。我很乐意帮忙。”

“多谢!那东西一点也不难,我保证。事实上,克拉拉,我希望的是,你不要用力过度。整个测验在你反应自然的情况下效果最好。”

“我明白了。”

“那些其实都算不上是问题。不过,我们干吗不直接上楼呢?让我拿给你看看。大家伙儿,乔西,这要不了一分钟的。我一安顿好克拉拉,马上就下楼来。乔西,你今天看上去棒极了。这边请,克拉拉。”

我本以为他也要把我带到紫门前,但我们却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那里也有一道金属楼梯通向这一片区的楼厅。卡帕尔迪先生先我一步登上楼梯,我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我回头瞥了一眼楼下,看到乔西、母亲和父亲都抬头望着我们,母亲依然坐在那张黑沙发上。我朝乔西挥手,但楼下的几个人全都没有动弹。这时乔西冲着上面喊道:“好好干,克拉拉!”

“这边请,克拉拉。”楼厅很窄,材质是和楼梯一样的深色金属。卡帕尔迪先生替我拉开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一个比乔西的洗手间还要小的房间,一把面对着屏幕的软写字椅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请坐吧。一切就绪,就等你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肩膀抵着一面白墙。屏幕下方是一块窄板,上面有三个控制装置。

房间太小了,卡帕尔迪先生没法和我一起进来,于是就一面让那扇玻璃门开着,一面指点我,偶尔伸过手来操作那几个装置。我认真地听他说话,尽管我渐渐意识到,就在楼下,母亲和父亲又在用气氛紧张的声音说话了。透过卡帕尔迪先生的话语,我听到母亲在说:“没人坚持要你留下,保罗。”

“这话前后不一致,”父亲在说,“我只是想指出前后矛盾的地方。”

“我没想要前后一致。我只是想给我们找到一条出路。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呢,保罗?”

在我身边,卡帕尔迪先生哈哈笑了;他撇下讲到一半的操作说明,对我说道:“哦,天啊。看起来我得下楼去做裁判了!你这边都妥了吗,克拉拉?”

“谢谢你。全都清楚了。”

“非常感谢。你有任何搞不懂的地方,只管叫我。”

他关门的时候,门扉都碰到了我的肩膀,但透过玻璃我的视线足够清晰,看得见卡帕尔迪先生降入楼厅层下方的身影。接着我又放任自己的目光飘向远处,穿越空无一物的空气,望向对面的楼座和母亲方才现身的那扇紫门。

我开始做卡帕尔迪先生的问卷。有时,问题会以文字形式出现在屏幕上。另一些时候,我会遇到一些不断变幻的图表,还有些时候,屏幕会突然变暗,扬声器里会发出有着许多层次的声音。一张面孔——乔西的,母亲的,陌生人的——会出现又消失。起初,十二个数位或符号的简短回答就足够了,但随着问题越来越复杂,我发现自己给出的回答也长了起来,有些都超过了一百个数位或符号。自始至终,楼下传来的声音都剑拔弩张,但玻璃门这时已经关上,我也就听不清他们的话语了。

我的作业做到一半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瞥见有影子在动,随即看清了那是卡帕尔迪先生正领着父亲走上对面的楼厅。我继续我的作业,但现在我已经把握了其中心意图,不再需要全神贯注了,我也就有余力看着父亲一面紧张地裹紧身上的雨衣,一面走近那扇紫门了。他背对着我,我的视线又要穿透那面磨砂玻璃,因此我不能十分确定,但他看起来像是突然间病了。

但陪他站在楼厅上的卡帕尔迪先生看起来却全无心事,谈笑自若。接着他抬手去按紫门边上的那个数字键盘。从我所在的这个小隔间里面,我听不见那扇门解锁的嗡鸣声,但等到我再度瞥向他俩时,父亲已经进去了,卡帕尔迪先生把身子探进门洞里面,嘴里说着什么。这时我看到卡帕尔迪先生突然后退一步,接着父亲走了出来;尽管隔着磨砂玻璃我看不太确切,但他似乎不再有病色,而是充满了一种新的力量。他好像并不介意自己险些把卡帕尔迪先生撞开,而是不管不顾地甩开大步,冲下楼梯。卡帕尔迪先生看着他,摇了摇头,就像父母看着一个大闹商店的孩子,然后关上了紫门。

屏幕上的画面现在变化的速度加快了,但我的任务还是一目了然,几分钟后,自始至终都头脑清晰,我半推开了身边的玻璃门。这时楼下的声音我能听得更分明了。

“你在这里强调的是,保罗,”卡帕尔迪先生说,“我们所做的工作如何定义我们。这就是你的观点,对吗?它定义我们,有时候不公正地定义我们。”

“你误解我观点的方式非常聪明,卡帕尔迪。”

“保罗,行啦。”母亲说。

“抱歉,卡帕尔迪,这话听起来可能不太礼貌。但坦率地讲?我认为你在蓄意曲解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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