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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扬·马特尔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他关上引擎,从车厢里取出葡萄牙地图。车上的地图还真不少,全部整齐叠好并归了类。一幅全国地图,一套区域地图: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里巴特茹、上阿连特如省、下贝拉省、上贝拉省、滨海杜罗以及上杜罗。甚至还有附近的西班牙省份地图:卡塞雷斯、萨拉曼卡和萨莫拉。看来对于所有通往葡萄牙高山区的可能路径,伯父都为他做足了准备,其中也包括走冤枉路和迷路。

他研究了一会儿全国地图。正如他的判断,塔霍河的西面和北面是葡萄牙的沿海地区,城镇星罗棋布;相比之下,塔霍河东岸与西班牙边境之间的偏远地带则人烟稀少,只有布朗库堡、科维良和瓜达几座城镇在图上闪烁着刺眼的危险信号。或许他能想办法绕过它们。除此之外,都是诸如罗斯马尼尼亚尔、梅莫阿或扎瓦的村庄。怎么会有司机害怕这种地方?他从没听说过这些鸟不拉屎的村子。

他发动汽车,踩了一通脚踏板,然后把变速杆推到一挡。还算顺利。他向右掉转车头,朝着桥开过去。快要上第一座桥时,他犹豫了。这是一座木桥。他想起三十匹马的比喻。引擎的重量不可能也跟三十匹马一样吧?乌利塞斯神父在海上的经历给托马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神父从安哥拉出发,乘船前往他的新教区——圣多美:

乘船出海如同行走于地狱,更糟的是乘坐一艘恶臭熏天的小型贩奴船出海。船上挤着五百五十二个奴隶和三十六个欧洲看守。海面时而如死般寂静,时而惊涛骇浪,我们在其间备受煎熬。奴隶没日没夜地呻吟哭号。他们的船舱里热烘烘的恶臭渗入了船的每个角落。

托马斯踩下油门。只有鬼魂才让他心神不宁,奴隶不会。他的船必须连跳三下才能过河。在桥上他心惊肉跳,唯恐把车开进河里。等到终于下了第三座桥,到达河的东岸时,他已经紧张到无以复加。他想,既然自己已经开车上了路,或许应该认真学学如何开车。他停下车,从车厢里取出需要的材料。他坐在方向盘后面,手捧驾驶手册和字典,用心琢磨变速杆、离合器和油门的正确操作方法。手册让他受益匪浅,不过学到的毕竟只是理论,难的是付诸实践。他发现,顺畅地从空挡(尽管伯父称之为“空挡”,他却没发现它“空”在哪里)换到一挡是件无法完成的任务。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他跌跌撞撞地一次次尝试,结果只往前移动了大概五百米。整段路上,车不断地发出轰鸣,其中夹杂着咔咔的响声,车身抖个不停,不时熄火。他一边开一边骂,直到夜幕降临。

傍晚寒气逼人,他借助微弱的暮色,在乌利塞斯神父的日记里寻找内心的宁静。

如果把葡萄牙帝国比作一个人,那么举着金块的那只手就是安哥拉,而另一只揣在口袋里拨弄硬币的手则是圣多美。

在这里,神父引用了一个愤愤不平的商人的话。托马斯研究过乌利塞斯神父注定要经历的那段历史:神父踏上圣多美岛的时期处在“砂糖时代”和“可可时代”之间。十六世纪晚期,圣多美在蔗糖出口上独占鳌头,而到了二十世纪初的今天,它又成为可可豆首屈一指的产地。两度的繁盛之间绵延着长达三百年的低谷,仿佛一潭死水,充斥着贫穷、绝望与衰败。神父短暂的生命正遇上没落的开端。在那个时代,圣多美岛是一个几近废弃的种植园,它被争斗不休的统治阶级占据。他们为了自己的卑贱生计,不惜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也就是说,通过奴隶贸易。岛上的白人为贩奴船提供补给——水、木材、番薯、玉米面、水果,同时也为了自身利益蓄奴,以种植产量微薄的甘蔗、棉花、米、姜和油棕榈。不过他们更多时候还是充当着奴隶贩子的角色。他们不敢奢望与安哥拉源源不断的农产品供给相抗衡,但他们跨过面前的几内亚湾就能到达盛产黑奴的贝宁湾。圣多美岛因此成为船只横跨大西洋之前的理想中转站,这条堪比地狱的航线后来被称为“中间通道”(13),这个名字让托马斯联想到肠道。它同时也是进入葡属巴西的完美后门,刚好可以满足殖民地对劳动力的无限渴求。就这样,成千上万的奴隶来到圣多美。“那只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全是失落的非洲魂灵。”乌利塞斯神父评论道。

他搭乘贩奴船前往圣多美并非偶然。他主动要求成为奴隶的神父,负责拯救他们的灵魂。“我希望献身于卑微者中的最卑微者,那些被人类视为草芥却未被上帝遗忘的灵魂。”来到圣多美时,他这样解释自己刻不容缓的新使命:

一个半世纪以前,一批年龄在两岁到八岁之间的希伯来幼童被带上岛。这些有毒的种子发芽、生长,毒性蔓延到每一寸土壤,腐蚀那些掉以轻心的人。我的使命是双重的——既要把这些非洲的灵魂再次带回上帝身边,还要扯掉犹太人缠在他们身上的肮脏触须。我作为主的使者终日守候在码头,等待满载而归的贩奴船。船靠岸时,我登上甲板,为那些非洲人洗礼,向他们诵读《圣经》。你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不知疲倦地向他们重复。我也在偶然间画下了那幅素描。

他虔诚而勤勉地履行职责,引导陌生人聆听一种陌生的语言,步入一种陌生的信仰。在日记的这个部分,乌利塞斯神父的口吻与那个时代典型的神父没有分别——对主笃信不疑,同时无知、自以为是。托马斯清楚,这一切终将改变。

他心绪难平,几番辗转才勉强入睡。他跟这辆车实在是不合,无论开车还是睡在车上,他都难以安宁。

早起他准备洗漱,却发现车厢里没有肥皂,也没有毛巾。和过去几天一样,他下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车启动。他驾车穿过一片平原,路两侧是单调的耕地,前方通往波尔图阿尔托。镇子比他想象中要大。虽然他的驾驶技术已经有了进步,但由此带来的镇定却被四面八方涌出的人潮吓跑了一大半。人们一边挥手,一边呼喊,纷纷靠近。一个年轻人在汽车一侧跟跑。“嗨!”他大喊。

“嗨!”托马斯大声回答。

“这台机器太神奇了!”

“谢谢!”

“你不停下来吗?”

“不停。”

“为什么?”

“我还要赶很远的路!”托马斯喊道。

这个年轻人走开了。另一个年轻人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扯着嗓门与托马斯对话。等到他放弃了,又有人顶上来。在穿过波尔图阿尔托的整段路上,托马斯一直在高声喊话,满足着在车旁跟跑的陌生人的好奇心。最终到达市郊时,他只想振臂高呼,庆祝自己终于能熟练操控这台机器,不过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车渐渐驶入开阔的乡间,他看了一眼变速杆。过去三天的路程不算短,这台机器的耐力也毋庸置疑——但蜗牛也很有耐力。驾驶的优势只有在高挡位才能体现出来,手册上关于这一点讲得很明确,伯父在里斯本也已亲身示范过。他在脑海里不断演练。要么放手一试,要么继续爬行。按照换挡流程,踩离合、松油门、将操纵杆拉到二挡。在这一系列操作中,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路面,也没有紧张到忘记呼吸。离合器踏板不住地抖动,仿佛在告诉他,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他可以放心地松开脚。他照做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油门踏板似乎在微微前倾,显得迫不及待。他重重踩下去。

这头巨兽跃至二挡,一路飞奔。路面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飞逝在车轮下,他感觉不再是车在前行,而是大地从脚下被拽走,仿佛那种把桌布从摆满物品的桌上猛然抽走的危险戏法。大地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似乎它也清楚,这种戏法只有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才能奏效。之前他害怕开得太快,现在却害怕开得太慢,因为一旦二挡失灵,后果不仅仅是他撞上某根电线杆一命呜呼,整块脆弱如瓷器的大地也会与他同归于尽。在这种几近疯狂的状态下,他俨然是一只在茶托上叮咣乱颤的茶杯,眼中闪烁着骨瓷般的光芒。

他坐在座椅上纹丝不动,实际却风驰电掣。他亢奋地瞪着前方,内心却憧憬着静谧祥和的风景,像是他前一天见过的宁静葡萄园,或是乌利塞斯神父时常漫步的海滩——在那里,细小的浪花在他脚边纷然落下,仿佛抵达终点的朝圣者五体投地的拜伏。但神父的心里也有自己的苦恼,不是吗?正如托马斯今天在这台地狱般的机器里颤抖不止,乌利塞斯神父在日记里写下那些痛苦的感悟时,手也颤抖不已吧。

神父对于圣多美的美好幻想很快破灭了。对他来说,岛上的自然环境比安哥拉好不了多少。同样的连绵阵雨和持续高温滋养了蔓生的植被。这里的雨季暴雨如注,雨水的间歇是令人窒息的潮湿暑热,两者都让他不胜其苦;到了旱季,滚烫的热浪挟着地面上挤得出水的雾气,同样让他叫苦不迭。他对这种桑拿房一样的天气厌恶至极:“它让绿叶歌唱,让人类死亡。”除此之外,岛上生活充斥着种种不快:制糖厂的恶臭、糟糕的食物、肆虐的蚂蚁、大如樱桃核的虱子,还有他的左手拇指上感染的伤口。

他谈到一种“混血的沉默”,一种小岛的湿热与岛上不幸居民之间的结合。这种混血的沉默无处不在。奴隶们精神萎靡,做什么都需要有人逼迫,就算干起活来也一言不发。至于那些注定在圣多美度过余生的欧洲监工,他们的命令往往简短而缺乏耐心,奴隶即使听清了也多半不会立刻执行,话音落下又是深深的沉默。奴隶在种植园里从日出工作到日落,没有歌唱,甚至没有对话,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沉默变得更加难以回避。一天的劳作结束后是无言的晚餐、独处,然后是辗转难眠。圣多美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闹,那是昆虫的狂欢。日出之后一切周而复始,沉默依旧。

滋养这种沉默的是两种情绪:绝望与愤怒。或者,借用乌利塞斯神父的话,是“黑色的深渊与红色的烈焰”。(托马斯对这两者是多么熟悉!)他和岛上神父的关系日趋紧张。他从未透露自己的不满源自何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结果都很明确:他和所有人都越来越疏远。在日记里,有关他和欧洲同胞之间往来的记述越来越少。除此之外,他还能和谁交流?社会地位、语言和文化的障碍使得白人与奴隶之间的友好往来困难重重,哪怕这个白人是位神父。奴隶来了又走,与欧洲人的沟通仅限于他们瞪大的眼睛。至于本地土著,他们都是获得自由的奴隶或者白人与黑人的混血儿,有求于白人时总是战战兢兢。和白人交易,为他们工作,然后从他们视野里消失——这是最佳的策略。乌利塞斯神父伤感地写道:

土著的小屋一夜之间就消失了,空虚如涟漪一般在白人身边漾开,将他们孤立。我也不例外。我是一个在非洲的孤独的白人。

托马斯停下车,仰头望了望天。下午的天气已经转凉,层云蔽日,不再适宜驾驶。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应当适时钻进貂皮大衣。

第二天沿途人烟稀少,直到科索。那里有一座横跨索拉亚河的小桥,狭窄的桥身下一群白鹭和苍鹭静静地伫立水中,汽车靠近时才惊觉飞起。他欣喜地望见一片橘子树林,那是晦暗天空下仅有的一抹亮色。他盼望太阳能探出头来,因为只有阳光才能造就风景,只有阳光才能让色彩浮现,让轮廓凸显,让生机勃发。

他在一座名为蓬蒂-德索尔的小镇外停了车,走路进城。步行让他身心舒畅。他大步流星地倒着走,几乎已经连蹦带跳。不过,他身上怎么这么痒?他忍不住挠着头皮、脸和胸口。原来是身体急需洗澡了。他的腋下已经散发出异味,下体也一样。

他进了城。人们盯着他,惊讶于他走路的方式。他找到一间药店,希望能买到汽油——伯父叮嘱过他,要尽可能多地补给。他询问柜台前的男人有没有汽油。他接连换了几种名称,那个不苟言笑的人才点了点头,从货架上取下一只小玻璃瓶,看样子还不足半升。

“还有吗?”托马斯问。

药剂师转过身,又取下两瓶。

“我还想多买些,谢谢。”

“没有了。这是我全部的存货。”

托马斯心里一凉。按照这种补给量,他需要扫荡蓬蒂-德索尔和葡萄牙高山区之间所有的药店。

“好吧,那我就买三瓶。”他说。

药剂师把汽油瓶拿到收银台前。付款的手续一切如常,那人的举止却有点儿古怪。他用一张报纸将那三个瓶子裹好,然后,当另外两个人进店时,他匆忙把包裹塞给托马斯。托马斯注意到那人正死死盯着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禁挠了挠头。“有问题吗?”他问。

“没,没问题。”药剂师回答。

托马斯一头雾水,却也没再说什么。他出了药店,在城里转了一圈,记住之后的行车路线。

一小时后他驱车回到蓬蒂-德索尔,一切都不对劲了。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他在城里兜的圈子越多,就越引人注目。每个拐弯处都有一大群人围观。在一个急转弯处,当他手忙脚乱地转动方向盘时,车再次熄火。

人们潮水般涌来,将他团团围住。有人好奇,有人恼怒。

众目睽睽之下,他仍然镇定地启动了引擎。他甚至感觉可以调到一挡。不过,当他面对方向盘时,却不知道该往哪边打。熄火之前,为了迎合前方急转弯的刁钻角度,他接连打了好几次方向盘。他努力用逻辑分析——这边,还是那边?——但他怎么也无法确定。他注意到紧挨着汽车头灯的人行道上站着个胖男人,约莫五十岁。他穿得比其他人都好。托马斯探出身子,压过引擎的轰鸣朝他大喊:“劳驾,先生,求您帮个忙!我的机器出问题了,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不想麻烦您。不过您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轮子,就是您面前的那个,在转吗?”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看车轮。托马斯握紧方向盘向一侧转动。在车静止时,这个动作十分费力。

“现在,”托马斯高喊道,“它转了吗?”

那人一脸困惑。“转?没有。如果轮子转起来的话,你的车就动了。”

“我的意思是,它向反方向转了吗?”

那人望向车的尾部。“反方向?不,没有,车也没有往反方向移动。它根本没有动。”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在问轮子本身有没有像马车轮子那样转,我想问的是,它有没有——”他努力搜寻合适的词,“它有没有踮着脚尖旋转,像芭蕾舞演员那样?”

那人迟疑地盯着车轮,然后看了看左右的人,但他们都不愿擅下结论。

托马斯再次猛打方向盘。“轮子动了吗?难道一点儿也没动吗?”他喊道。

那人高声回应,人群中也响起不少附和声:“动了!动了!我看见了。轮子动了!”

一个声音喊道:“你的问题解决了!”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托马斯希望他们全都消失。他的帮手——那个胖子,得意地重复道:“动了,比上一次动得多。”

托马斯招手让他靠近。那人只是侧身挪了一小步。

“太好了,太好了,”托马斯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那人矜持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点点头,动作轻微得难以察觉。假如在他的光头上打一个生鸡蛋,此时蛋黄也只会微微晃动。

“还请您告诉我,”托马斯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继续问,“轮子往哪边转了?”

“哪边?”那人重复道。

“是的。轮子是往左转还是往右转的?”

那人低下头,很明显地咽了咽口水。人们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一种凝重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往左还是往右?”托马斯再次问道。他朝那人又靠近了一些,试图和对方拉近关系。

蛋黄晃了晃。这个瞬间,整个小镇都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最终那个胖子尖声哭了起来,蛋黄洒落一地。他拨开人群,撒腿就跑。望着这位小镇名人迈着罗圈腿,笨拙地沿街跑远,托马斯不禁目瞪口呆。他就这样失去了唯一的盟友。

一个人开口说:“有可能是往左,也有可能是往右。说不清楚。”

旁人纷纷低声附和。现在,人们看样子冷静下来了,最初的好奇心渐渐变为焦躁不安。他的脚已经松开了油门,引擎也熄了火。他跳下车,把启动摇柄转起来。他恳求聚在车前的人们:“请听我说!这台机器会动,它会跳起来的!为了你们的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请大家让开!求求你们。这是最危险的机器。请后退!”

旁边一个人低声提醒他:“啊,德梅特里奥和他妈来了。她可不是好惹的。”

“德梅特里奥是谁?”托马斯问。

“他是镇上的傻子。不过他妈把他打扮得可漂亮了。”

托马斯沿街望去,那位小镇名人又回来了。他还在哭,脸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泪珠。在他前面连拉带拽的是一个非常矮小的女人,身着一袭黑衣。她手里握着一支木棒,两眼死死地盯着托马斯。她把儿子的手臂拽得笔直,就像一条小狗迫不及待地扯着不紧不慢的主人。托马斯回到驾驶座,慌乱地开始操作。

他小心地调整,确保车不会猛地前冲。他踩下踏板,车发出一阵低吼,但车身只是微微前倾,仿佛一块积蓄力量的巨石——它脚下起固定作用的小石子已经被移开,但它暂时还未滚下山坡,摧毁山下的村庄。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退后几步。他用力踩下油门。他准备孤注一掷,往直觉的方向把方向盘打到底,希望能够蒙对。就在这时,他惊奇地发现方向盘竟然自己转起来,而且还转向了正确的方向,车开始缓慢前行,顺利拐过路口。要不是木棒敲击金属的巨响将他惊醒,他还会继续惊叹于眼前的奇迹。

“你竟敢戏弄我的儿子?”那位护蛋母鸡般的母亲怒喝道。她刚才势不可当地一棒砸下来,车的一只头灯无疑已经报废。他吓得头皮一紧——这可是伯父的心头肉啊!“我要找只羊,把你闷死在它屁眼里!”

车缓缓前移,正好把引擎罩送到这位暴怒的母亲面前。她手起棒落,伴着一声巨响,引擎罩上出现一个凹坑。托马斯想用力踩油门,但是旁边还挤着很多人。“我求求你,请别砸了!”他大叫。

现在侧灯进入了她的火力范围。又一次挥棒。伴着玻璃的碎裂声,侧灯被砸飞了。那个疯婆子的儿子还在没完没了地哀号,她再一次举起木棒。

“我要拿你喂狗,然后再把那条狗吃了!”她尖叫道。

托马斯赶紧踩下油门。那个女人险些打中后视镜,她的木棒顺势砸向车厢侧门的窗户。伴着发动机的一声咆哮,他和受伤的车一同往前跃起,逃离了蓬蒂-德索尔。

开出几公里后,他在一丛灌木旁停下来。他跳下车,检查汽车的伤痕,然后清理了车厢里的碎玻璃。要是伯父知道他的顶尖藏品落得如此下场,一定会大发雷霆。

前方就是罗斯马尼尼亚尔。这不是他曾暗自嘲笑过的偏僻村庄吗?罗斯马尼尼亚尔,你对我毫无威胁,他曾如此自信。现在它会让他为自己的傲慢埋单吗?他决定今晚继续在车里过夜。这次,他在伯父的大衣上面添了一条毯子。他从木箱里取出珍贵的日记,随意翻开一页。

阳光无法给予我慰藉,睡眠也毫无裨益。食物不再让我满足,人类的陪伴亦是徒劳。即便是最简单的呼吸,也在透支我心中所剩无几的乐观。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体验着乌利塞斯神父无法找到的乐观。奇怪的是,这本写满痛苦的日记竟能让他如此快乐。可怜的乌利塞斯神父。初到圣多美时他曾满怀希望。在他的心力被疾病、孤独和迷茫耗尽之前,他的大多数时间都花在漫步与观察上。想来这些漫步只是为了排解内心的绝望——在绝望中行走,总好过和绝望一同关进酷热的小屋。所有的见闻,他都一一记录。

今天有个奴隶打着手势问我,我的皮鞋是不是用某个非洲人的皮制成的。它们和人皮一个颜色。那个人是不是被吃掉了?他的骨头是不是被磨成了有用的粉末?有些非洲人相信我们欧洲人是食人族。这种错觉源自他们对我们真实目的的质疑:难道他们被奴役只是为了种地?在他们眼中,一个人的物质生活——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谋生——不需要特别辛苦的劳作。在热带经营一座菜园费不了多少人力和时间。狩猎虽然难度大一些,但那是一项饶有乐趣的团队活动,即使多出些力气也无人抱怨。如果白人不是出于种地以外的目的,他们为什么要抓那么多人?我向那个奴隶保证,我的皮不是用他同胞的皮制成的。不知我的话是否令他信服。

当年困扰奴隶和乌利塞斯神父的问题,现在托马斯都一清二楚:蓄奴是因为巴西甘蔗田以及之后的北美棉花地对于劳动力的无尽渴求。如果仅仅为了自身的生存,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不必起早贪黑,但是殖民体系中的齿轮必须不停地转动。

无论他们来自哪片地域、哪个部落,奴隶们很快陷入相同的阴郁状态。他们变得麻木、消极、冷漠。看守越是急于改变他们的态度,越是随心所欲地挥舞皮鞭,那种情绪就越是根深蒂固。在奴隶们各种绝望的表现当中,最让我惊讶的是食土。他们像狗一样刨土,团出一个圆球,丢进嘴里,咀嚼,吞咽。我无法判断,吞食上帝创造的土壤是否违背了的旨意。

托马斯转过头,望着四围渐渐没入黑夜的田野。在一片土地上凄惨度日,然后再吃了它?之后乌利塞斯神父写到,他也亲自尝过。

黑暗在我体内迸发,化作让灵魂窒息的水藻。我缓慢地咀嚼。味道并不坏,只是牙齿有些不适。还要多久,上帝啊,还要多久?我很难受,但从旁人眼中我看得出,实际的状况其实更糟。走路进城太累了。于是我去了海湾,朝着无垠的海面眺望。

踏上非洲大陆的欧洲人在各种疾病面前举步维艰:疟疾、痢疾、呼吸道疾病、心脏病、贫血、肝炎、麻风病、梅毒,还有其他杂症,再加上营养不良。无论折磨乌利塞斯神父的是其中哪一种,它必然在缓慢而残酷地夺走他的生命。

在托马斯坠入梦乡之际,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有些日子里,借着去伯父家做客的机会,他在天黑之后溜进用人宿舍中多拉的房间。在忙碌一天之后,她往往已经睡了。他便把熟睡中的加斯帕尔抱起来,揽入怀中。让他惊叹的是,两个人都不曾从睡梦中惊醒。他抱着儿子柔软的身体,轻声哼着歌,多少盼望着他能够醒来,父子一同玩耍。

第二天一早,他在头顶和胸口的奇痒中醒来。他站起身,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挠了一遍,指甲缝里积了好几层黑泥。他已经五天没洗澡了。必须尽快找一间旅店、一张舒服的床,泡个热水澡。他想起自己必须穿过的下一座村庄,那个他曾嘲笑过的对象。正是出于对罗斯马尼尼亚尔村的恐惧,他鼓起勇气尝试了三挡——伯父所谓“汽车机械设计上的巅峰”。车刚启动,他就推进到二挡。他横下心不再犹豫,再次手脚并用,把变速杆一把推到从未触及的挡位。仪表盘上的刻度表闪烁着,似乎不敢相信他的决断。整辆车成为速度的化身。车到三挡,发动机内部的火苗骤起,引擎外壳上仿佛也腾起烈焰,汽车如同一颗流星轰鸣着划过乡间。意外的是,三挡居然比二挡还安静,似乎连声音也跟不上机器的速度。驾驶室两侧疾风呼啸,车速快得难以想象,路旁的电线杆接连掠过,彼此间近得像梳子的齿。电线杆后方的景色在视野中变得模糊,如一群惊慌失措的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在这片被高速虚化的土地上,托马斯只注意得到车身的轰鸣和零件之间咔嗒咔嗒的撞击声,以及前方的路——它诱惑着他,让他产生幻觉,似乎它是鱼线,而他是上钩的鱼。尽管身处开阔的乡野,他的意识告诉他,或许他正在穿过一条隧道。他被这片喧嚣裹挟着,眼前一阵恍惚,心里却惦记起车的润滑。他想象着引擎的一个小零件慢慢变干、温度升高、迸出火焰,然后整辆车炸成一个七色火球,汽油中绽放出蓝色、橙色和红色的光芒。

没有一个零件起火。车只是叮咣响着,怒吼着,以令人生畏的食欲吞噬着眼前的路。罗斯马尼尼亚尔的村民充满敌意也好,友善好客也好,他一个也没见到。小村在车两侧掠过,眨眼间就消失了。他看见一个人影——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人转身望向汽车,然后摔倒在地。

从罗斯马尼尼亚尔开出几公里后,前方出现一辆同向的驿马车。伯父曾警告过他要避开这种马车,是吧?托马斯放慢速度,准备远远地跟着,直到出现岔路或者等马车自己拐弯。但这条孤零零的乡间小路很快耗尽了他的耐心。小步慢跑的四匹马根本无法与他车内三十匹狂奔的良驹相提并论。

他踩下油门。车清了清嗓子,一声咳嗽,然后车身一颤,以勇往直前的气势抓地前冲。他感觉双手被拽向前方,头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汽车与马车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他看见一个脑袋从马车车顶探出来。那人向他挥手。不一会儿,这辆一直靠右行驶的马车移动到路中央。他们的行驶路线如此飘忽不定,所以伯父才提醒他当心马车吗?他宁可相信这个动作是出于礼貌,马车让到一旁是想让他通过,就像进门时绅士总会请女士先行一样。那人挥动的手臂让他对这一猜测更为笃定。他加快速度,驶向马车右侧,与之并行。车身的每个零件都在抖动。马车上的乘客一面随着车厢前后左右剧烈摇晃,一面紧握窗框,伸长脖子看着他。他们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各种表情:好奇、惊讶、恐惧、厌恶。

两名马车夫进入他的视野,他们可以说是他的同行。他松开油门。马车夫和他将相互致意,就像在海上相遇的船长。调查过程中,他曾在多位船长的航海日志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述。马车和汽车前后左右颠簸的方式与航海颇有几分类似。他举起一只手,准备挥手,嘴角露出一缕微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夫,不由得大吃一惊。与神态各异的乘客不同,车夫的表情只有一种:咬牙切齿。刚才转身向他挥手的那人(难道他其实是在挥舞拳头?)正像狗一样向他咆哮,似乎随时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跳上他的车。赶车那人看上去火气更旺。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他扬起长鞭,催马向前。鞭子腾在半空,蛇一样蜷起身子,继而伸展、下落,劈出一声尖厉刺耳的脆响,活像一声枪响。直到此刻,托马斯才意识到,那几匹马已经被逼到了极限,这才能踏出雷鸣般的蹄声。他感觉大地在马蹄下震颤,纵然有橡胶轮胎和悬挂弹簧的双重缓冲,马群不可思议的力量依然把他的骨架震得咯咯作响,令他望而生畏。与此同时,他正在缓慢地超越马车,仿佛行人从老者身旁经过,还能气定神闲地掀起帽檐问声好。但在旁人看来,他和马车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风而行,相当于那位老者与行人并排走在两辆飞驰的特快列车上。

当他心无旁骛地专注于驾驶时,他身处自己寂静的一方天地,与世隔绝。现在这层寂静瞬间粉碎,他顿时身陷各种声响的包围:狂奔的马匹鼓点般的蹄声、马车摇晃发出的刺耳咯吱声、车夫的怒喝、惊恐的乘客不安的尖叫、马鞭的厉响,还有汽车的咆哮。他竭尽全力踩下油门。车加速冲刺,但只是缓步超过马车。

一声尖厉的金属声响穿透各种噪声,刺入他的耳膜。赶车人把鞭子从马身上收回,转而抽向汽车的车顶。托马斯痛苦地皱紧眉头,仿佛鞭子抽在他背上。赶车人的副手高举双手,他的头顶上是一只带金属箍的木箱。箱子看上去很沉。他把箱子掷向汽车,它像炸弹一样砸中车顶,紧接着是箱子和里面的物品滑离车顶的刮蹭声。拉车的马距离托马斯不到一米,它们踢起一团沙暴,嘴角甩下大团的白沫,眼球凸起,充满惊恐。马身越贴越近。车夫正赶着它们撞向汽车!我的死期到了,托马斯想。

汽车达到最高时速时,马匹放弃了。汽车坚定地向前冲刺。托马斯稳住方向盘,把车移向道路中央,几乎蹭到右侧领头的马。他在后视镜里看见那匹马被迫扬起头,这才堪堪避过车尾。

他突围成功的瞬间,那群已经精疲力尽的马蹒跚着停下了脚步。车夫冲着他的背影不依不饶地高声咒骂。在后视镜里,他看见乘客挤出马车,和车夫互相指手画脚地争吵起来。

他被这场冲突折腾得身心俱疲,急需停车休整,无奈追兵在后,只得继续前行。他驾着自己不幸的小船越开越远,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路上。他惊魂未定,内心如风暴中的大海。与此同时,身上的奇痒又让他苦不堪言。

他盘点起自己的进度。出门几天了?他一边回想一边计数。一、二、三、四——四个晚上。预计的十天已经过去了五天四夜。只有十天。他甚至还没走出里巴特茹省,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当初怎么会奢望能在短短几天内完成他的壮举?太可笑了。伯父关于魔毯的比方让他昏了头。古代艺术博物馆的馆长不会容忍他迟迟不归。只要他晚回一天,就会被解雇,毫无商量的余地。那就是他赖以生存的职场,自己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齿轮。他与馆长、藏品管理员以及其他博物馆主管之间的关系并不比乌利塞斯神父与主教和岛上神父的关系好多少。同事们从不一同用餐,只是漠然独处,这样的工作氛围怎能让人愉悦?有时他觉得,乌利塞斯神父在圣多美经历的每一种苦难,在他的博物馆生涯里都能找到。同样单调乏味。同样充满孤独感的工作,却不时被同事间的紧张关系打扰。同样的身体不适——于他而言,是终日置身于潮湿生霉的地下储藏室或者窒热多灰的阁楼。同样让人喘不过气的悲惨境遇。同样挣扎着寻找世事的意义。

我常在种植园中邂逅小小的神龛,它们总是搭建在偏僻的角落。神龛由木材或烤制过的泥土草草搭就,周围散落着贝壳和腐烂的水果。如果它们被毁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它们又会在别处冒出来。这些神龛让我欣慰。奴隶们在原来的村庄里曾从事各种手工艺活动,但在这里,他们囿于田间劳作。没有金工,没有木工,没有编篮,没有饰品制作,没有裁缝,没有人体彩绘,没有歌唱,什么也没有。在这座草木疯长的绿色岛屿上,他们像骡子一样夜以继日地劳作。只有在这些神龛上,我才能依稀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那种对于人世幻象的向往。

托马斯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的追索是否也是一种“对于人世幻象的向往”?他想象着,加斯帕尔会对乌利塞斯神父的礼物感兴趣,他毕竟还是个天真好奇的孩子,但多拉可能无法理解他。虽然只是在追寻事实真相,他却在做一件会让她不悦的事。这个念头始终折磨着他。但那件珍宝确确实实存在!他不过是把一件存世之物公之于众。他在心里默默向多拉乞求,乞求她的谅解。它将使所有造物升华,我亲爱的。不,不,不会对神有所亵渎。但他知道多拉不会相信他,他是争不过她的。他仍然不敢停车,只能一边驾驶,一边泪流满面。

在阿塔拉亚村外,他终于停下车。他站在挡泥板上检查车顶的损伤。眼前的景象令人沮丧。飞来的木箱在车顶砸出了一个大坑。车夫手中那条娴熟挥舞的马鞭的破坏力也毫不逊色。车顶明亮的酒红色油漆已是伤痕累累。大块的漆皮几近脱落。他检视车厢内部,顶篷的松木框架已经开裂凸起,像是折断的骨头。

他步行进入阿塔拉亚,希望能找到汽油。他寻到一间小杂货铺。当他把汽油的各种叫法都试过一遍之后,店主才点了点头,取出一只小瓶子。他问还有没有。店主显得很惊讶。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就凭这几瓶燃料,汽车可跑不起来,它可是不知满足的魔鬼。他买下了她的全部存货——两瓶。

当他回到停车地点,把沿途搜集的汽油喂给这头饥饿的巨兽时,他无意中瞄了一眼空瓶上的标签,不禁吓了一跳。专治虱子和跳蚤的杀虫剂!保证毫不留情地杀死所有寄生虫和它们的卵——标签上如此宣称。剂量不限。请勿吞服。切勿靠近火焰。

这样一种污秽的液体,店主和药剂师怎么就不问问他为何需要那么多?他当作燃料购买,他们却当作杀虫剂售卖。他们以为他是一场寄生虫聚成的龙卷风,他的头顶是欢快起舞的虱子、跳蚤及其同类的国度。难怪他们从不正眼瞧他。他愣住了。显然如此。显然如此。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店主和药剂师猜得没错。他浑身奇痒,痒到几近癫狂,恰恰因为他就是一场寄生虫聚成的龙卷风,他的头顶就是欢快起舞的虱子、跳蚤及其同类的国度。

他看了看另一只手。他正在倾倒的那只瓶子已经见底了。这是最后一瓶。他原本有多少?差不多十五瓶。旅途伊始,车厢里就装了好些汽油瓶,它们堆在油桶旁边,一路咣当作响。现在他一瓶也没了,多一瓶也找不到。他抠住油箱小小的圆形开口,好像可以将它拉开似的。他做不到。一只装满汽油的浴缸能让他从当下的折磨中解脱出来,但在痛苦与解脱之间还隔着一道窄门,它死死紧闭。

他想知道,是谁碰过他?是谁碰过他的衣服?是谁把寄生虫传染给他的?他一定是在波沃阿-德圣伊里亚或者蓬蒂-德索尔被传染的。在那两地他都蹭到了别人的肩膀。为了把汽车从围观的人群中拯救出来,他还是贴着人们的身体蹭过去的。

他把自己从上到下疯狂地挠了一遍。

天空变得阴沉。雨点落下来,他钻进车内避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汇成变幻的条纹,模糊了他的视线。雨越下越大,直至暴雨倾盆,他这才想起伯父从没提过汽车在雨中的性能。他不敢冒雨驾驶,决定等到雨停。

黄昏与黑夜相继浮现,形如瘴气。睡梦中几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朝他飞驰而来。他浑身冰冷。他的脚从驾驶室的边缘伸出车外,被雨浇得透湿。浑身的瘙痒也不时让他醒来。

到了早晨,雨依旧下个不停。天太冷了,他可不想在雨里洗澡,只能打湿双手擦了把脸。唯一的宽慰来自乌利塞斯神父在岛上经受的苦雨。那里暴雨如注,日夜不息,简直让人精神错乱。相形之下,这场温和的欧陆细雨算得了什么?

这条荒凉的小道只有农夫偶尔经过,他们无一例外地停下脚步,和他聊上几句。有些人沿路走来,要么独行,要么牵着一头驴;其他人则穿过农田走来,他们是正在巡视自己小小领地的农场主。每个人似乎都对打在身上的雨点毫不在意。

农夫一个接一个,反应如出一辙。他们察看车轮,觉得它们精致小巧。他们端详后视镜,觉得它们妙不可言。他们打量控制台,觉得它令人生畏。他们凝视引擎,觉得它高深莫测。每个人都认为这辆汽车是个奇迹。

唯一例外的是一个牧羊人。他看起来对这个新鲜玩意儿并不感冒。“我能在你旁边坐一会儿吗?”他问,“我淋湿了,很冷。”

他的羊已经把汽车团团围住,外面有一条小个儿的牧羊犬围着羊群绕圈,一边汪汪直吠。羊群的咩咩声绵延不绝,让人坐立不安。托马斯向那人点了点头。他绕到车的另一侧,爬进驾驶室,在托马斯身旁坐下来。

托马斯期待他开口说话,但那个古板的老头两眼直视前方,一言不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沙沙的雨声连绵不断,羊在叫,狗在吠,沉默分外鲜明。

最后还是托马斯先开口。“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旅行。这段路非常艰苦。我在寻找一件失落的珍宝。我花了一年时间确定它可能的方位。现在我知道了,或者说我就快知道了。我已经很接近了。一旦找到,我会把它带回里斯本的国家古代艺术博物馆,其实它配得上巴黎或者伦敦的一流博物馆。我说的这件东西,它——嗯,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但它是一件惊世之物。它会让人瞠目结舌。它会让观者哗然。有了这件东西,上帝会为他对我挚爱之人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乡下老头唯一的反应不过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除此之外,似乎只有羊群听懂了他心血来潮的自白,齐声发出一波“唉——”的叹息。这群羊可不是童话里乳白色的蓬松云朵。这些家伙长着瘦骨嶙峋的脸、凸起的眼球,身上的羊毛坑坑洼洼,屁股上沾满了粪便。

“跟我说说,”他问牧羊人,“你对动物怎么看?”

那个牧羊人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次他开口了。“什么动物?”

“嗯,比如这些动物,”托马斯回答,“你怎么看你的羊?”

那人一字一顿地说:“我靠它们过日子。”

托马斯沉吟了片刻。“是的,靠它们过日子。你的话很深刻。要是没有你的羊,你就过不了日子,你就得死。这种依赖性创造了某种平等,对吗?不限于你个人,而是对整体而言。在你和羊的组合里,你们位于跷跷板的两端,中间某处有个支点。你必须保持平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比它们更强。”

那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这时托马斯身上忽然一阵奇痒。现在瘙痒已经遍布全身。“对不起,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他对牧羊人说。他沿着车侧的踏板移进车厢。在车厢里,透过宽敞的前窗,牧羊人的后脑勺清晰可见。托马斯在沙发上辗转翻滚,用指甲冲着折磨他的小恶魔们一阵乱挠,以压制瘙痒。强烈的满足感随之而来。牧羊人没有回头看一眼。

为了遮风避雨,他挂起一张毯子挡住破碎的侧窗,并用车门把它夹紧。雨水敲落在车顶,化作单调的鼓点。他拨开零乱的装备,在皮沙发上为自己辟出一块容身之所,然后用另一条毯子把自己裹好,紧紧蜷起身子……

他蓦地惊醒。他不知自己睡了五分钟还是五十五分钟。雨依然在下,牧羊人已不见了踪影。他透过雨痕密布的车窗望出去,看见前方路上一团隐约的灰影——那群绵羊。他打开车门,站上踏板。牧羊人在羊群中间,仿佛行走在云端。狗仍旧绕着羊群奔跑,不过托马斯已经听不见它的叫声。羊群沿路远去,从路旁拥入一条去往乡间的岔道。

托马斯透过雨帘看着羊群渐渐变小。就在它们即将消失在一道山脊背后时,那个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的牧羊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是在寻找某只走散的羊,还是在看他?托马斯使劲挥手。他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他的告别。黑点消失了。

他回到驾驶室。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小包裹。拆开包裹,里面有一块面包、一块白色乳酪和一小罐封好的蜂蜜。这是圣诞礼物吗?圣诞节是哪天?还有四天吗?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日期。无论如何,这是牧羊人的馈赠。他深受感动。于是他大快朵颐。太美味了!他不记得何时曾享用过如此可口的面包,如此美味的奶酪,如此香甜的蜂蜜。

雨停了,天空渐渐转晴。在等待冬日的阳光烘干路面的工夫,他给车上了机油。然后他迫不及待地上路了。路过小镇阿雷什时,他步行进了城。运气不错,他找到一间像样的药店。

“你的存货我全要了。我那几匹马身上全是虱子。”柜台后的男人拿出常见的小瓶汽油时,托马斯对他说。

“你可以去问问伊波利托,那个铁匠。”药剂师说。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猜是马给他带来了生意,包括那些身上爬满虱子的马。你的脚怎么了?”

“我的脚?”

“是的。出什么问题了?”

“我的脚没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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