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会再多待一会儿,然后渐渐散去。你有一段时间用来伤心,之后大家就期待你回归现实,回到你从前的生活里。可是有谁愿意这么做?经过一场葬礼,一场真正的葬礼,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你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你已经两手空空。你甚至说不出话来,至少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出。死亡已经吞噬了你的话。晚些时候,你的话会再冒出来,要不你还能通过什么方式怀念他?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拉斐尔在葬礼上只说了一句话。他大哭着说:‘棺材太小了,太小了!’他说得对,那个棺材真的不大。
“那天拉斐尔回到图伊泽洛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用对我说。他想说也说不出。痛苦让他的脸麻木,让他的嘴紧闭。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副模样不会有别的原因。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们的宝贝死了。村里的人已经聚集在我家门前,默默地来回踱步。他把孩子放在餐桌上。我晕了过去。我真希望我永远不用醒,那样我就能紧跟在他身后,保护他,做一个母亲分内的事。但我却苏醒过来,身边围着一群臭气熏天的老寡妇。拉斐尔独自站在一旁。他就在旁边,但他孤身一人。他悔恨交加。在他看护孩子的时候,孩子死了。他是那天的牧羊人。他让羊群走失了。
“我们就像大海爱着一座岛屿一样爱着我们的儿子,总是拥他在怀里,用我们的悉心关爱抚摸他,拍打他的海滩。他走了以后,大海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自己。我们的手臂间空无一物,只能触碰彼此。我们总在哭泣。如果一天结束时有哪件事没做完——鸡笼没有修好,一垄菜地没有除草——我们就知道两人当中肯定有谁曾坐下来哭泣。那就是悲伤的真面目:它是一种长了很多只手却只有几条腿的怪物,它跌跌撞撞,拼命想扶住什么。破损的鸡笼和疯长的杂草里浸满了我们的悲伤。如今我一看见鸡笼上的铁丝,就会想起我们失去的孩子。那纵横交错的铁丝网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它那么细弱却又那么强壮,铁网那么多孔却又那么坚实,这让我想起当初我们是多么爱他。后来,由于我们的疏忽,狐狸钻进了鸡笼,把鸡全咬死了;菜地的收成也大不如前。生活就是这样:儿子死了,土地也变得贫瘠。
“曾经,当他生病或是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会爬上我们的床,钻到我们中间。他走之后,床上的那片空间变得无法逾越。拉斐尔和我,我们在深夜的交流总会绕过那片空间:在它的下方,我们用脚趾戳着对方,像抽屉里散乱的刀;在它的上方,我们相视无言。拉斐尔从没想过要放弃那片空间,因为那么做等于承认我们的小熊崽再也回不来了。有的晚上,我看见他向那片空间伸出手,抚摸那个空荡荡的存在。然后那只手会缩回去,就像一只海龟的爪子深深地缩进壳里。每天清晨拉斐尔醒来时,他的眼周布满皱纹,疲惫不堪,像一只活得太久的海龟。他的眼睛缓缓地眨着,和我一样。
“悲伤是一种病。它在我们身上留下千疮百孔,它用高烧折磨我们,用重拳将我们击垮。它像蛆一样咬噬我们,像虱子一样攻击我们,而我们拼命地挠,濒临崩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像蟋蟀一样日渐憔悴,像老狗一样疲态尽显。
“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不如意。抽屉再也关不严了,桌子椅子晃个不停,盘子缺了口,勺子上粘着食物碎屑,衣服上开始出现污渍,动不动就被撕破;外面的世界和我们同样格格不入。
“他的死对于外界毫无影响。所有孩子的死不都是这样吗?当一个孩子死去,没有土地需要继承,几乎没什么财产需要分割,没有工作或者职位需要顶替,也没有债要还。孩子是在父母的影子里闪闪发光的小太阳。当那个太阳熄灭时,黑暗只属于父母。
“没了孩子,你做母亲还有什么意义?就像一朵无头的花。孩子死去的那一天,我就成了一根光秃秃的花茎。
“要说有一件事让我记恨了拉斐尔很久,那就是他过了一天才回家。当时他六神无主。但一个母亲有权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的孩子死了。对她来说,如果孩子已经死了,却让她误以为他还活着——哪怕只有一分钟,也是对母爱的犯罪。
“一个念头渐渐在你脑海里扎根:现在,我还敢爱什么?
“当你在某个瞬间忘了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痛。拉斐尔会大喊:‘我可爱的儿子!’然后瘫倒在地。但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默默地做一些疯狂的事。那是人之常情。拉斐尔开始倒着走路。前几次我看见他在路上或是地里倒着走,并没有想太多。我以为他只是偶然为之,大概在盯着什么看。一天早晨,在我们去教堂的路上,他又是倒着走的。没人议论他。他们不愿打扰他。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倒着走路。他说,在他回到图伊泽洛的那天,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个陌生人,正要离开村子。拉斐尔坐在马车的后沿,怀里抱着我们的小熊崽,他的尸身裹在一张床单里。那个陌生人在步行,他脚步飞快,几乎要跑起来了,而且他是倒着走的。他有一张无比悲伤的脸,拉斐尔说,一张满是痛苦和悲戚的脸。他几乎忘了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想做同样的事。那符合他的心情,他说。所以走出家门之后,他开始倒着走路,倒着走向世界。从此以后,向前走和倒着走对他来说不再有区别,他常常转过身来,倒着走路。
“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停下车去了教堂。一个奇怪的城里人,浑身污秽,令人作呕。亚伯拉罕神父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跑了。他来时开了一辆车,那是一辆汽车,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车。他丢下它就走了。他回家的路一定很艰辛,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汽车在广场上停了好几个星期,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然后有一天,另一个男人走进村子,一个瘦高个儿,一句解释的话也没说就把车开走了。人们翻来覆去地谈论那辆车和它的司机。他是一个访客,还是一位死亡天使?他是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已经习惯回忆过去。而从前记忆对于我们来说可有可无。如果他就在你眼前,有什么必要记住他?从前,回忆仅仅是偶尔的娱乐。忽然之间,它成了你的仅剩之物。你竭尽所能,活在有他的记忆里。你努力把回忆变为现实。你拉着木偶的细线,对自己说:‘在那儿,在那儿,你看——他还活着!’
“他死后,是拉斐尔先把他叫作‘我们的小熊崽’。拉斐尔说他在冬眠。‘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他会饿得要命。’他说着,脸上挂着笑容。他幻想着他的归来,并在这种幻想上添了一分真实——我们的儿子睡醒之后胃口总是很好。我会顺着他说,这对我也是一种安慰。
“他真是人见人爱。每个人都这么说。他的到来在计划之外,完全出乎意料——我以为自己早过了生育的年龄,和其他老女人一样——忽然之间他就来了。我们总是看着他,一边问自己:‘这是谁的孩子?他从哪儿来的?’我俩都长着深色眼睛和深色头发——所有葡萄牙人不都是这样吗?他的头发却是麦田一般的金黄色,而他那双眼睛是明亮的蓝色。他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睛?难道是一阵大西洋的海风在我受孕那天吹进图伊泽洛,成了他的一部分?我的解释是:我家族的骨血里沉睡着许多宝藏,它们极少被唤醒,但是一旦受到召唤,涌上来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他是欢笑的源泉。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他有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全村的人都爱他。每个人都希望得到他的关注和爱,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那么多的关爱倾注在那双蓝眼睛里。他接受了那份爱,同时报之以他的爱,就像一朵云一样快乐而慷慨。
“拉斐尔去科瓦-达卢阿附近帮一个朋友的忙。一个礼拜的活儿,报酬不多。他带上了我们五岁的儿子。对孩子来说那是一次大冒险。而且他能帮上忙。事情发生时拉斐尔正在磨镰刀。他停下来听了听。太安静了。他大声呼唤。他在农场附近找了一圈,又去更远处寻找。他沿着公路呼喊孩子的名字。他终于在马路上找到了他。另一只脚呢?”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欧塞比奥看着尸体的左脚。他划开脚跟。同样的呕吐物涌了出来。
“上半截呢?”玛丽亚·卡斯特罗问。
此时他不再犹豫。他把解剖刀贴着胫骨中部切入右腿,然后在髌骨与股骨内髁之间切入左膝,再从股四头肌处切入双侧大腿。每道切口大概五到六厘米长,每处都有呕吐物涌出,不过他注意到大腿处的压力要小一些。他顺着阴阜上沿切开骨盆带,留下一道很长的刀口。他把皮肤拉开,一团呕吐物露出来。在它的上缘,解剖刀触到一块松动的硬物。他用刀尖挑了挑,有光闪过。他把它拨出来,用刀尖翻动。一枚硬币——一枚五埃斯库多(23)银币。旁边还有其他硬币,有几枚是埃斯库多,其余的都是分币,全平躺在呕吐物表面。一个农夫的微薄积蓄。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把硬币留在那儿,还是取出来。
玛丽亚·卡斯特罗打断了他的思路。“阴茎。”她说。
他抓起拉斐尔·卡斯特罗健硕的阴茎。从外观上看,阴茎体和龟头一切正常。没有佩罗尼式病,没有湿疣,没有鲍恩样丘疹病。他决定切开两条海绵体中的一条。海绵体是海绵状的狭长腔体,它们充血膨胀,曾经带给这对夫妇无上的快乐。他把阴茎纵向划开,刀尖穿透包皮,刺入龟头。解剖刀再次意外地触到硬物。他放下刀,用拇指把切口掰开,其余手指从阴茎背面往前推,里面的硬物顺势而出。那东西分两段:木质、光滑、圆柱形,侧面有孔。
“啊!”玛丽亚·卡斯特罗说,“他那支美妙的笛子。”
农夫的笛子的另外两段藏在另一条海绵体里。欧塞比奥是个做事井井有条的人,他把笛子拼回原样,递还给老妇。她把它凑到唇边,清脆的笛声飘荡在空气里。
“他笛子吹得特别好,就像家里养了一只金丝雀。”她说。
她把笛子放在解剖台上,紧贴丈夫的尸身。
玛丽亚·卡斯特罗指挥着欧塞比奥的解剖刀。她在这里提示一句,在那里摇一下头,对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身体结构了如指掌。这是他最轻松的一次解剖,只用到了一把刀,甚至对头部也不例外。她看上去更关心身体边缘的手臂和头颈,而把胸腹留到了最后。
左手无名指里松松地塞着羽绒,右手中指也一样,而双手食指里都是血,鲜红的血——这是他在这具尸体里见到的唯一血迹。其他手指里都填满泥土。右手的手掌里有一只牡蛎壳,左掌里是小本日历上撕下的几页纸。手臂里的物品琳琅满目。他从中取出了一把榔头、一把钳子、一支长刀、一个苹果、一团泥土、一把麦穗、三个鸡蛋、一只腌鳕鱼、一副刀叉。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脑袋里空间更大。他在里面找到一方红布;一件手工木制小玩具——一匹马和一架马车,车轮可以转动;一面随身携带的镜子;更多羽绒;一个染成赭黄色的木制小玩意儿,玛丽亚·卡斯特罗也说不清是什么;一支蜡烛;一绺深色长发;还有三张扑克牌。他在两只眼睛里各发现一枚骰子,在视网膜的位置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脖子里有三只鸡爪,还有干树叶和树枝——看起来像是引火用的。舌头里全是灰,只有舌尖里填着蜂蜜。
最终回到胸部和腹部。年迈的妻子点了点头,但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忐忑。尸检已经接近尾声,欧塞比奥终于切下他原计划的第一刀:从双肩到胸骨再到腹腔的Y形切口。他小心翼翼地切开皮肤,几乎没有划破皮下脂肪。由于此前他已在骨盆带上划了一刀,现在胸腔和腹腔一览无余。
他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不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但他可以断定那是一只黑猩猩,一种非洲灵长类动物。他花了更长时间来辨认第二只生物,它体形更小,半掩半露。
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胸腹之内蜷着一只黑猩猩,它拢起的臂弯里抱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崽。它们神色安详,如在梦中。
玛丽亚·卡斯特罗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小熊身上。所以,她的丈夫曾经这样活着?欧塞比奥静默无言,唯有凝视。他注意到黑猩猩明亮洁净的脸庞和厚实发亮的皮毛。它很年轻,他想。
她平静地说:“心有两种选择:关闭或者开启。我告诉你的故事并不全是真话。我才是那个受不了棺材大小的人。我才是那个哭喊着‘我可爱的儿子!’,然后瘫倒在地的人。我才是那个不愿意放弃床上那片空间的人。从这只黑色动物身上割一簇毛给我,好吗?请把手提箱也拿过来。”
他一一照办。他用解剖刀在黑猩猩的身侧割下一簇毛。她在指间搓揉那簇毛,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贴在唇边。“拉斐尔总是比我虔诚,”她说,“他总会重复亚伯拉罕神父的一句话。他说信仰永远年轻,信仰和我们不同,它不会老去。”
欧塞比奥从办公室取来手提箱。玛丽亚·卡斯特罗打开箱子,把它放在解剖台上,然后把拉斐尔·卡斯特罗身体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
随后她开始脱衣服。
一个年迈的女人令人触目惊心的裸体。血肉因其自身的重负而活力尽失,肌肤饱受岁月的摧残,体态任由时光凌辱——她却俨然是一卷遍覆字迹的羊皮纸,闪耀着漫长生命的光辉。这样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不过她们都死了,千人一面,解剖之后更显抽象。除非发生病变,体内的器官总是宛若新生。
玛丽亚·卡斯特罗脱得一丝不挂。她褪下婚戒,摘下束发带。她把这些东西放进手提箱,合上盖子。
她踩着为她准备的椅子爬上解剖台。她在拉斐尔·卡斯特罗的尸身前俯下身子,这里推一下,那里挪一挪,在他已经挤进了两个生命的身体里腾出空间。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躺进丈夫体内。她口中不断地念着:“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她把猩猩和熊崽揽入怀中,胸口贴着猩猩的背,双手搭在熊崽身上。
“请动手吧。”她说。
他明白该怎么做,这件事他已是轻车熟路。他拿起针,把线穿过针孔。然后他开始缝合尸体。这是一道快速的工序,皮肤很软,只需要来回进行之字缝合。不过这一次他下针很密,缝合比往常更细致。他先缝好了拉斐尔·卡斯特罗的骨盆带,然后缝合腹部和胸部的皮肤,直到双肩。他小心翼翼,生怕针尖碰到玛丽亚·卡斯特罗或是那两只动物。在他即将完成躯干的缝合时,他听见她微弱的声音:“谢谢你,大夫先生。”
他经手的尸体从没有过这么多刀口,遍布在头部、手臂、脖子、双手、双腿、阴茎和舌头。他的职业素养促使他一处不落地缝好。手指的缝合尤其烦琐。眼睛的复原差强人意,他又花了不少时间让死者合上眼睑,遮住他拙劣的作品。最后一步是缝合脚底。
最终解剖台上只剩下一具遗体。地板上一只孤零零的手提箱,里面装着零散的物品。
他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切。转身时,他发现旁边的小桌上有件东西:那簇黑猩猩毛。玛丽亚·卡斯特罗是忘了它,还是故意留下的?他捡起那簇毛,做了和玛丽亚同样的事: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贴在唇边。
他已经精疲力尽。他回到办公室,一只手攥着黑猩猩的毛,另一只手提着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办公桌上,如释重负地倒在椅子上。他打开手提箱的盖子,注视着里面的物品。他拉开抽屉,找出一个信封,把黑猩猩毛装进去,然后把信封放进箱子。他注意到地板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顺手捡了起来。
梅洛太太一如往常,早早到了办公室。她惊讶地发现洛佐拉大夫瘫倒在椅子上。她心如擂鼓。他是不是死了?一个死掉的病理医师——这个概念似乎和他的职业很不相称。她走进门。他只是睡着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的肩膀轻微地起伏。他的面色红润,口水已经淌到了桌上。挂在他嘴角的发亮的小溪,桌上的小水洼——她不会把这些难堪的细节告诉任何人。她也不会提到那只空的红酒瓶。她把它拎起来,轻轻放在桌后隐蔽的地板上。桌上有一只破旧的大手提箱。是大夫的吗?他准备去哪儿吗?他怎么会有这么破的箱子?
他伏在一份报告上。报告上的内容几乎全被他的手遮住了,不过她还是可以看到第一行字:
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八十三岁,葡萄牙高山区图伊泽洛村真奇怪——她对这个名字或是这个地方完全没印象。她是名字的管理员,负责准确无误地把每个名字与宿命相连。这行字是医生草草书写的,而非她用打字机敲下的永恒判决。难道是她昨晚下班后送来的紧急案例?那种情况极少发生。她还留意到死者的年龄。八十三岁,已算喜丧。这让她感到安慰。尽管生命中充满了悲剧,世界依然是个美好的地方。
她注意到手提箱的搭扣是开着的。尽管她知道不该偷看,还是忍不住轻轻掀开箱盖,想确认是不是大夫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奇怪——一支笛子、一副刀叉、一支蜡烛、一条普通的黑裙、一本书、一方红布、一个信封,周围还有一堆零散的小东西——看样子不像洛佐拉大夫的。她合上箱子。
她慢慢走出办公室,免得大夫醒来看到她会尴尬。她走进自己的工作间。她喜欢在工作开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打字机的色带需要检查,复写纸需要补充,水壶需要加满。解剖室的门是开着的,这不应该啊。她往里瞧了一眼,登时屏住了呼吸。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她不禁浑身战栗。它怎么会在那儿?它从冷藏室里推出来多长时间了?这是最忌讳的事。正常情况下,在尸检开始前大夫会花一个多小时口述最终报告。正常情况下,尸体来去都蒙着白布,除了大夫谁也看不见。
她走进解剖室。看起来跟活人一样,她想,只是死了。
但那跟活人一点儿也不一样。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一个老人。皮肤蜡黄松弛,瘦骨嶙峋。多毛的阴部和暴露在外的阴茎有一种说不出的淫秽感。但是更不堪入目的是爬满他全身的新缝合的刀口,那些红色、灰色、黄色的参差缝线让他看上去像个布娃娃。手指的模样酷似海星的触脚。甚至阴茎上也贯穿着可怕的缝线。梅洛太太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她稳住身子,壮着胆子看了看那人的脸。那张脸上除了岁月的痕迹,什么也看不出。她震惊地发现一具失去生命的身体竟是这样——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这样一座废墟。她踮着脚尖走出解剖室,仿佛这座废墟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受到惊扰。她有点儿纳闷儿:轮床在哪儿?他是怎么来的?
她关上解剖室的门,做了几次深呼吸。显然大夫需要别人的帮助。他最近状态不好。有时他会迟到,有时完全不露面,有时通宵工作。可怜的人。妻子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他婉拒了其他大夫的关心,也包括院长本人。他能行,他说,他能行。但那是需要多大勇气的一件事啊!洛佐拉大夫的同事奥塔维奥大夫正在休假,但是即使他在,他也会以认识她为由拒绝为她尸检。这是标准规程。正常情况下,她的遗体应该送到雷阿尔城的医院。但是洛佐拉大夫一想到让别人动手就受不了。而且她正在腐烂,需要尽快处理。因此他为自己的妻子做了尸检。
梅洛太太在震惊中参与了尸检的全过程。她坐在小间里,视线被稻草窗帘遮挡。她尽她所能记下解剖室里断续传出的口述报告。每一段沉默过后是一阵啜泣,接着是毅然决然的叹息,然后洛佐拉大夫会继续口述。但是,你如何才能记录痛苦,如何才能记录心碎?在她忠实地敲打他口中文字的同时,痛苦和心碎在她心里留下印记。
她知道在很多人眼里玛丽亚·洛佐拉是个怪女人。比如说,前些日子她常提着一大口袋书在城里转悠。她有时说话很刻薄。一旦她不说话了,准没有好事。塞西利奥神父对她怕得要死。对于她那些关于宗教的奇谈怪论,他从不敢有半句反驳。有一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他的讲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大声朗读起来,他也不敢吭一声。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无论白天黑夜总是乐于助人。她好像从来不用睡觉。有许多个夜晚,当朋友的孩子生了病,她会端着一锅汤和好心的医生丈夫一同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到访给人们带来安慰,有时甚至拯救了生命。他俩是如胶似漆的一对。这可不常见。她从没见过那么喜欢腻在一起的夫妇。
然后她竟然遭此厄运!一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洛佐拉大夫下班回家后,发现她还没有回来。他越来越担心,在深夜里报了警。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自己很有主意,他说,可能她决定去见某个人但是不想告诉他。没错,他那天工作到很晚。
几天以后,一本书在桥下的岸边被发现。一本小说,《悬崖山庄奇案》,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还有一张泡烂的藏书票。洛佐拉大夫确认那本书属于他和他的妻子。人们沿河搜寻,找遍了布满石块的河滩。其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在下游陆续被发现。最终玛丽亚·洛佐拉的遗体也被找到了。她很不幸地卡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
除了玛丽亚·洛佐拉,还有谁会在那么糟糕的天气里外出闲逛?她到底是怎么从桥上掉下去的?
这件事完全无法解释。所有可能的解释一个比一个牵强。自杀?她是个快乐知足的女人,身边围绕着家人朋友,没有任何精神压力或者道德压力。而且一个那么爱说话的女人怎么可能不留下遗书呢?再说,她是一名严肃而虔诚的基督徒,这样的人是没有理由自杀的。没有一个人——她的丈夫、子女、神父、警察——相信她会自杀。那么,是不是意外?她跌落的那座桥上有坚实厚重的石头护栏。护栏很高,谁都不可能滑出桥面或者从护栏上翻落。人可以爬到护栏上面,但是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做?除非是自己想跳下去。既然自杀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她就不会主动爬上护栏。如果自杀和意外都被排除了,还剩下什么?谋杀。但这个解释听上去最匪夷所思。有谁会谋杀玛丽亚·洛佐拉?她没有敌人。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甚至都爱她。而且这里是布拉干萨,不是芝加哥。在这个地方,谋杀案闻所未闻。在这个城市,无辜的女人不会莫名其妙地被举起来扔下桥。这个想法实在荒唐。所以还是自杀或者意外。这样就又绕进了死胡同。警方敦促目击者露面,但是没有人看见什么。法医专家特意从里斯本赶来,同样一无所获。人们各自接受了自己看来最合理的解释。洛佐拉大夫坚持谋杀的判断,却想不出谁有杀害妻子的动机。
不同于玛丽亚·洛佐拉和大夫所钟爱的侦探小说,玛丽亚的死永远成谜,没人能够给出精妙的解释。梅洛太太有些难过。
梅洛太太听见一声喘息。洛佐拉大夫醒了。她听见他开始哭泣。他不知道她已经到了,不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哭声越来越大,他哭得撕心裂肺。可怜人,可怜的人啊。她该做些什么?如果他意识到她在这里,会很尴尬的。她可不想这样。或许她可以弄出点儿动静,让他知道她来了。他还在痛哭不已。她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然后梅洛太太开始责怪自己。说不定这个男人只是需要帮助呢?她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她转身向洛佐拉大夫的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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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基督教中,“基督圣体”一词有两个主要含义:一是指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对着面包说“这是我的身体”,二是圣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和《以弗所书》中用该词指代基督教会。有时也指耶稣复活后在天堂的身体。
(2)古希腊医师,西方医学奠基人,被誉为“医药之父”。
(3)此处的话引自《圣经·诗篇》(22:1-15),用词稍有变化。
(4)在《圣经》中,约伯原本拥有幸福的家庭,却被灾难夺走了亲人、健康和财富。他在痛苦中试图寻找命运的答案。
(5)见《路加福音》(18:17)。
(6)Legion一词是《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里对于耶稣治好附魔之人的神迹的统称。玛丽亚的姓氏是Legion,有双关的意味。
(7)又称为“同观福音”或“符类福音”,指《新约》中的前三本福音书,即《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它们在结构、内容、词语表达上都大致相近,而与第四福音书《约翰福音》有很大不同。
(8)《但以理书》(4:3)中说:“他的国是永远的!”
(9)引自《马可福音》(4:34)。
(10)拿撒勒是以色列北部的一座城市,据称耶稣在此地长大。拿撒勒人耶稣意味着耶稣在历史上确有其人。——编注(11)指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他是第一位皈依基督教的罗马皇帝,承认在罗马帝国内部有信仰基督教的自由。
(12)原文“Et tu,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罗马执政官恺撒被元老院议员行刺时,他发现行刺者中包括自己最信任的助手及养子布鲁图(Brute),于是在绝望中说出这句遗言。这句话在关于背叛的描写中被广泛引用。
(13)据《圣经》福音书的记载:按照惯例,巡抚在逾越节期间会按民众的意愿释放一名囚犯。巡抚彼拉多将强盗巴拉巴和耶稣一同带到犹太群众前,询问两者中应释放哪一个。群众在大祭司的挑唆下要求处死耶稣。彼拉多迫于压力,释放了巴拉巴,判处耶稣死刑。
(14)“熏鲱鱼”(red herring)是一句英文俚语。欧洲人在训练猎犬追踪狐狸时,会故意放置气味独特的红色熏鲱鱼作为干扰。因此“熏鲱鱼”指分散注意力的线索。
(15)《旧约》中先知们预言的救世主。
(16)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英文姓氏是Christie,恰好含有Christ(基督)一词。
(17)译文摘自新星出版社2015年简体中文版《死亡约会》,朱琳译。
(18)后面提到三种先后发生的尸体变化:尸冷、尸斑、尸僵。三个词的英文名称中都含有“mortis”一词,因此被欧塞比奥戏称为“莫提斯三姐妹”。
(19)“尸冷”的音译,英文为algor mortis。
(20)“尸斑”的音译,英文为livor mortis。
(21)“尸僵”的音译,英文为rigor mortis。
(22)原文为葡萄牙语。这两个词的读音很接近,所以欧塞比奥怀疑自己听错了。
(23)葡萄牙货币单位。
第三部分 家园
一九八一年夏天,彼得·托维被提名为参议员,为一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让出相对保险的多伦多众议院席位。他不必再长期居住在自己的选区。他和妻子克拉拉在渥太华买下一套宽敞舒适的湖景公寓。他们偏爱首都平静的生活节奏,也很高兴能与住在市内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为邻。
一天早晨,他走进卧室,发现克拉拉坐在床边,双手按在身体左侧低声啜泣。
“怎么了?”他问。
克拉拉摇了摇头。他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惧。他们去了医院。克拉拉病了,病得很重。
在妻子与病魔斗争同时,儿子的婚姻破裂了。在妻子面前,他竭力粉饰这桩离婚。“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他说,“他们一直合不来。分开了双方都会过得更好。现在这种事太平常了。”
她微笑着表示赞同。她的视野正日渐缩小。然而,这次离婚并不是最好的结果,甚至连好也算不上。它简直糟透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对婚姻中的爱侣变成仇敌,看着一个孩子沦为炮灰。儿子本把无数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投入到与前妻迪娜的争斗中,她的反击同样毫不留情。这一切常令他目瞪口呆,只有双方的律师坐收渔利。他试着劝说迪娜,在双方之间充当和事佬。无论每次谈话开始时她显得多么礼貌和诚恳,最后她总是情绪失控,怒不可遏。身为本的父亲,他只可能是教唆犯和同谋。“你简直跟你儿子一模一样!”有一次她骂道。有一点不一样,他提醒她,他和妻子已经相濡以沫四十多年了。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孙女瑞秋小时候曾是个快乐的精灵,现在却与父母反目,把自己锁进青春期少女酸涩的怨恨垒成的高塔。有几次他带她外出散步或是去餐厅吃饭,想让她高兴一下(也让自己高兴一下),她却总是闷闷不乐。没过多久,母亲在监护权大战中“赢下”了她,并带她去了温哥华。他开车送她们去机场。刚一通过安检,她们就开始争吵。他眼中不再是一个成年女子和她青春期的女儿,而是两只黑色的蝎子,它们剧毒的尾针高高举起,彼此恫吓。
至于本,他留在了渥太华,心如死灰。在彼得眼中,儿子蠢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本是一名医学研究员,曾研究过人们为什么会不经意咬到舌头。舌头穿梭于齿间,如同钢板车间里操作重型机器的工人。它的失灵让人痛苦不堪,其根源却惊人地复杂。如今在彼得看来,儿子恰似一条盲目扎进齿间的舌头,落了个鲜血淋漓的下场,第二天却重蹈覆辙,毫无自知之明,也从未意识到代价和后果。本总是一意孤行。父子间的谈话多以冰冷的沉默收场。儿子满眼无奈,父亲哑口无言。
他的妻子深陷医疗术语的旋涡,康复的希望随着每次治疗起起落落。在反复的挣扎、呻吟、哭泣同时,她开始大小便失禁,变得骨瘦如柴。最终,他美丽的妻子躺在病床上,身着一件可怕的绿色病号服,两眼半睁半闭、目光呆滞,嘴无力地张着。她浑身抽搐,胸腔里发出一阵咯咯声。她死了。
他成了国会山(1)上的幽灵。
有一天,他在参议院发言,另一位参议员回过头,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盯着他看。你干吗这么看着我?他想。你有病啊?如果他弯腰对着这位同僚的脸,他的气息会像喷枪一样烫掉他的脸皮。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骷髅仰头朝他傻笑了。那样就能治好你的蠢相。
他的白日梦被议长打断:“尊敬的议员,你是想继续你的话题,还是……”
议长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彼得低头看了看讲稿,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完全不知道。就算他能想起来,也没兴趣再讲下去。他无话可说。他看着议长,摇了摇头,坐下来。那个同僚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去。
党鞭特意来到他的办公桌前。他们是朋友。“情况怎么样,彼得?”他问。
彼得耸了耸肩。
“也许你应该休息一下。给自己放个假。你最近经历太多事了。”
他叹了口气。没错,是时候离开了。他再也无法忍受。演讲、无休止的装腔作势、见利忘义的密谋、膨胀的自我、自以为是的助理、翻脸不认人的媒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琐事、一板一眼的官僚机构、对人类社会的细微改善——他认同这些民主的标志。民主就是这样一种疯狂而美妙的东西。不过他已经受够了。
“我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差事。”党鞭说。他拍拍彼得的肩膀,“坚持住。你能挺过去的。”
几天后党鞭带来一个提议。一次公差。
“去俄克拉何马?”彼得问道。
“嘿,惊喜总是出现在偏僻的角落。在耶稣现身之前有谁听说过拿撒勒?”
“在汤姆·道格拉斯(2)之前也没人听说过萨斯喀彻温省。”
党鞭笑了。他也来自萨斯喀彻温省。“碰巧有这么个差事。有人临时退出了。那里的州议会邀请加拿大国会派议员出访。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维护关系的事儿。不需要太操心。”
彼得甚至不确定俄克拉何马到底在哪儿。应该是美利坚帝国某个偏远的州,中部的某个地方。
“只是换个环境,彼得。四天的小长假。有何不可呢?”
他同意。没错,有何不可?两周后,他和三名国会议员一同飞往俄克拉何马。
五月的俄克拉何马城温暖宜人,他们受到盛情款待。加拿大代表团会见了州长、州议员以及商界人士。他们参观了州议会大厦,造访了一间工厂。每天都以晚宴收尾。入住的酒店富丽堂皇。整个访问期间,彼得在轻松的氛围里谈论加拿大,同时听对方介绍俄克拉何马。正如党鞭所言,换个环境让他的心情为之一振,柔和湿润的空气也让他备感舒畅。
行程的最后一天留给加拿大客人自行游览。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一本关于俄克拉何马市立动物园的旅游宣传册。他喜欢动物园,不是因为他对动物特别感兴趣,而是因为那是克拉拉的爱好。她一度曾在多伦多动物园管委会任职。他表达了参观俄克拉何马市立动物园的愿望。负责安排行程的州议会立法助理查看了动物园的相关信息,一脸歉意地找到他。
“真抱歉。”她说,“平时动物园每天开门,不过最近正在关门整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问问他们能不能破例让您进去。”
“不用,不用,我不想麻烦别人。”
“城南有一个黑猩猩基地,在诺曼(3)的大学里面。”她建议。
“黑猩猩基地?”
“是的,那是一个研究……研究猴子的机构,我猜。一般不向公众开放,但我保证他们会接待您。”
她说到做到。“参议员”这个词在美国人听来充满了魔力。
第二天早晨,一辆车在酒店门前等他。代表团其他成员都不感兴趣,因此他独自上了车。车把他带到诺曼以东十公里左右的空旷乡间。四周灌木丛生,蓝天碧草。目的地名叫“灵长目研究所”,是俄克拉何马大学的一个校外机构。
进了研究所,在一条蜿蜒石子路的尽头,他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面露凶相,留络腮胡,腆着肚子。他身边站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长头发,凸眼珠;从肢体语言里很容易看出,他是个下属。
“托维参议员?”他下车时,那个大块头男人说。
“是的。”
他们握了手。“我是比尔·莱姆侬,灵长目研究所的所长。”莱姆侬看了看他身后的车,车门还开着,“你的代表团好像没几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彼得关上车门。
“再问一句,你是从哪个州来的?”
“安大略省,加拿大。”
“是吗?”他的回答似乎让所长若有所思,“好吧,跟我来,我跟你简单介绍下这里的工作。”
莱姆侬转身就走,完全不在乎彼得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那个没做自我介绍的下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们绕过一间平房和几个窝棚,来到一个巨大的池塘边,高大白杨树的阴影落在水面上。池中有两个岛,其中一个岛上有一片树林。他看见一群体形修长的猴子在一棵树的枝干间摇荡,动作中透出非凡的优雅和敏捷。另一个岛更大些,密布着高草和灌木,零星点缀的几棵树中间矗立着一个壮观的圆木结构。高大的支柱托起四个高度各异的平台,彼此间由绳网和结实的吊床相连。一根铁链上吊着一只卡车轮胎。旁边是一间用煤渣块砌成的圆形小屋。
所长转身面对彼得。他似乎还没开口就对自己的话感到厌倦。
“在灵长目研究所,我们处在研究灵长目动物行为和沟通方式的最前沿。我们从黑猩猩身上能学到什么?这超乎普罗大众的想象。在进化过程中,黑猩猩和我们的亲缘关系最近。我们有相同的灵长目祖先。大约六百万年前我们才和黑猩猩分道扬镳。正如罗伯特·阿德里(4)所说:‘我们是直立行走的猿猴,而非堕落凡尘的天使。’我们都拥有巨大的脑容量、出色的沟通能力、使用工具的能力,以及复杂的社会结构。拿沟通能力来说,我们这里有些黑猩猩能用手势比画一百五十个单词,而且可以连成句子。这就是语言。而且它们可以制造工具,用工具翻找蚂蚁和白蚁,或是敲开坚果。它们可以合作捕猎,在捕猎的过程中担当不同的角色。简单地说,它们已经具备了文化的雏形。所以当我们研究黑猩猩时,我们也在研究远古的自己。在它们的面部表情中……”
如果这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录音讲解,这个话题还挺有意思。可莱姆侬看上去一脸不耐烦,彼得也听得心烦意乱。他怀疑议会助理把他吹嘘得过了头。她或许没有明说来访的参议员不是美国人。那座较大的岛上出现了几只黑猩猩。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喊。
“莱姆侬博士!特勒斯博士的电话。”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栋楼旁边。
莱姆侬立刻来了精神。“我得接个电话,见谅。”他嘟囔着,不等客人回答就走开了。
彼得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他又转向那群黑猩猩。一共五只。它们四肢着地,缓慢地移动。它们低着头,粗壮的前肢支撑着魁梧上身的重量,短小的后腿跟在后面,活像三轮车的一对后轮。在阳光下它们黑得出奇,仿佛流动的黑夜碎片。它们溜达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其中一只爬上圆木结构中最低的平台。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着它们让他感到安心。每一只动物都像一块拼图,无论它在何处落脚、归属于何处,它都完美地嵌入整个画面。
那个下属还在他身旁。
“我们还没互相介绍。我叫彼得。”彼得伸出手。
“我叫鲍勃。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我也是。”
他们握了手。鲍勃长了个十分突出的喉结。它不住地上下滑动,这让他的名字很好记(5)。
“你们这里有多少只猴子?”彼得问。
鲍勃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大岛。“那些是猿,先生。黑猩猩是猿。”
“哦。”彼得指着另一个岛,那个他看到有动物在树间摇荡的岛,“那边的是猴子吗?”
“其实它们也是猿。那些是长臂猿。它们被叫作‘小猿’。简单的区分标准是,猴子有尾巴而猿没有。总体来说,猴子生活在树上,猿生活在地上。”
鲍勃话音未落,坐在最低平台上的黑猩猩开始攀爬。它以体操运动员的姿态轻松地荡上了最高的平台。与此同时,其他的猿——那些长臂“小猿”,再次出现在小岛的林中,在树枝之间跳跃舞蹈。
“当然,大自然制造了很多例外,我们的研究内容才能丰富多彩。”鲍勃补充道。
“你们有多少只黑猩猩?”彼得问。
“目前有三十四只。我们培育黑猩猩,然后卖给或租给其他研究机构,所以数量总在变。还有五只由诺曼附近的家庭抚养。”
“由人类家庭抚养?”
“没错。诺曼称得上是全世界交叉抚养的总部。”鲍勃笑起来,喉结动个不停,直到他注意到彼得无动于衷。“交叉抚养就是人类家庭把猩猩幼崽当作人来抚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太有价值了。它们会学习手语。我们和它们交流,观察它们的思维方式,感觉非常奇妙。还有许多行为学研究,有些在这里,有些在别处,课题包括黑猩猩的社会关系、沟通形式、群体组织结构、统治与服从模式、母性行为和性行为、对变化的适应,等等。大学教授和博士生每天都来这儿。就像莱姆侬博士说的:‘它们和我们不同,却又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