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哪一行?"
"什么?"
"你老板,他做什么的?"
"进口,"她说,"和出口。"
她陷入沉默,转头扫视其他桌子。
"想家吗?"
"我家?"
"噢,我是说你的另一个家。你没想过瑞士的家乡吗?"
"从某方面来说,我是想过。我来自巴塞尔,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没去过欧洲。"
"噢,那你该去,去时一定要去巴塞尔看看。你知道吗,那是个非常欧洲的城市。莱茵河贯穿巴塞尔,把它分成大巴塞尔和小巴塞尔,两边的风格和人情大不相同,就好像同时住在两个城市里。我曾经很中意这点,而且它就位在三个国家交会处,用走就可以跨过边界进入德国和法国。只要离开这城市几公里,你可以在法国吃早餐,吃法国棍子面包配咖啡,在瑞士吃午餐,在德国吃晚餐。我怀念瑞士,更怀念巴塞尔。"
她停下来歇口气,抬起头,隔着没上睫毛膏的柔软睫毛看着我。
"抱歉,帮你上了一堂地理课。"
"哪里,没有啦,请继续说,很有意思。"
"你知道的,"她说得很慢,"我喜欢你,林。"
她热情的绿色眼睛直盯着我。我觉得脸微微发烫,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因为惭愧,惭愧她竟然把我喜欢你说得这么轻松,惭愧我不敢跟她说这句话。
"你喜欢我?"我问,努力想表现出随意问问的样子。我看她紧闭双唇,浅浅微笑。
"没错,你是个好听众。那很危险,因为那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有人倾听,真心诚意的倾听,是这世上第二难得的事。"
"那第一难得的事呢?"
"大家都知道。世上第一难得的是权力。"
"噢,是吗?"我问,放声大笑。"那性呢?"
"算不上。除了出于生理需求,性终究是为了权力。那才是人这么汲汲于追求性的原因。"
我再度大笑。
"那爱呢?许多人说爱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而不是权力。"
"他们错了,"她说得简洁有力,"爱与权力相斥,因此我们才会这么害怕爱。"
"卡拉,我的大姐,你在说什么!"狄迪耶·利瓦伊加入我们,在卡拉身旁坐下。"我不得不下个结论,你对我们林兄居心不良。"
"你又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她叱责道。
"不需要听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你说了什么。你在跟他说你那些谜一般的理论,搞得他晕头转向。卡拉,你忘了我太了解你了。来,林,我们会立刻治好你!"
他对着一名红衣侍者大喊"四号",那男子制服的胸前口袋上印了数字4。"嘿! char!(四号!)给我来瓶啤酒!卡拉,你要什么?咖啡?噢,char! Ek
coffee aur. Jaldi karo!(四号!一杯咖啡,快!)"
狄迪耶·利瓦伊只有三十五岁,但脸上已满是横肉和深深的皱纹。他的脸部臃肿,透着忧愁,看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因为气候潮湿,他总是穿着宽松的帆布长裤、粗斜纹棉衬衫、起皱的灰色毛料运动外套。他浓密鬈曲的黑发似乎永远和他的衣领上缘齐平,一如他疲倦脸庞上的胡胡子渣,看去总像是至少三天没刮一样。他的英语口音很重,用英语挑衅、批评人时带着冷冷的恶毒,不管对方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一样。有人讨厌他的粗鲁和爱教训人,但还是忍着,因为他常常很有用处,且偶尔还不可或缺。他熟门熟路,从手枪、宝石,到最上等的泰国白色海洛因,不管是哪种东西,他都知道在这城市的哪里可以买到或脱手。而且,诚如他有时所吹嘘的,只要价钱合理,只要不致严重危害个人舒适和安全,他几乎什么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