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满是破布和塑料的窄巷前行,有外国人来的消息在贫民窟里传开。一大群小孩围住普拉巴克和我,靠得很近,但未伸手碰我们。他们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讶与兴奋。我们走近时,他们猛然爆出紧张不安的阵阵大笑,彼此对吼,突然跳起漫无章法的随兴舞蹈。
每间小屋都有人出来,站在门口。先是几十人,最后是数百人,挤进窄巷和小屋与小屋间偶尔一见的间隙。他们全都神情严肃地盯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舒服,让我觉得他们一定对我怀有敌意。结果,我当然错了。初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他们只是在盯着我的恐惧看。他们想弄清楚我是给什么恶魔附了身,竟会怕这地方怕成那个样子。在他们眼中,这里是安稳的栖身之地,从此不会再受到比住在贫民窟还更悲惨的不幸。
我的害怕全来自这里的拥挤和脏乱,但我的确知道有种不幸,比住在贫民窟更加不幸。那至大的不幸,就在我翻越牢墙,抛掉我所知道的所有东西、我的所有身份、我所爱的所有人事物,逃出监牢。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林。"我们抵达那简陋小屋时,在众多小孩的咯咯笑声和吱吱喳喳声中,普拉巴克大声得意地宣布。"进去,自己瞧瞧。"
我的小屋与周边其他小屋一模一样。以一面黑色塑料片为屋顶,以细竹竿为梁柱,竹竿交接处用椰子纤维绳缠缚。墙是手编的芦苇席,地板是原有的泥土地,经前几任住户的踩踏,压得很平滑。门是薄薄一张胶合板,悬挂在椰子绳做的铰链上。塑料天花板很低,我必须弯腰站立。整个房间约四步长,两步宽,大小几乎和一间囚室一样。
我把吉他放在角落,从背包里拿出急救药箱,放在另一个角落。我有一对铁丝衣架,当我正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挂在小屋上方角落时,普拉巴克在外面叫我。
我走出屋子,看到强尼·雪茄、剌子、普拉巴克,以及另外几个男子一块站在巷子里。我跟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然后普拉巴克介绍我给其他人认识。
"这位是阿南德,左边邻居。"普拉巴克说,带我和一位高大、俊俏的年轻锡克教徒握手,那人的长发用黄色长巾紧紧包住。
"哈罗!"我说,微笑回应他亲切有力的握手。"我认识一个人也叫阿南德,是印度旅社的经理。"
"那人怎么样?"阿南德问,皱起眉头。
"好人一个,我喜欢他。"
"那好,"阿南德回答,对我露出童稚的微笑,减少些许他深沉嗓音里的严肃感,"那我们就差不多算是朋友了,na ?"
"阿南德和另一个单身汉同住,名叫拉菲克。"普拉巴克继续说。
拉菲克年约三十,尖下巴上垂着散乱的胡子。腼腆地咧嘴而笑,使他的大暴牙显得更暴。不幸的是,他又眯起眼睛,使他的脸看来更诡秘,甚至不怀好意。
"另一边是我们的好邻居吉滕德拉,他太太叫拉德哈。"
吉滕德拉身材矮胖。他带着开心的笑容,跟我握手,另一只手不停用力地抚摩他的大肚子。我向他太太拉德哈微笑、点头,她则把红色棉质披巾拉起盖住头,斜拉过脸,用牙齿咬住,藉此向我回礼。
"你知道吗,"阿南德说,语气温和、轻松,叫我大吃一惊,"我想有地方失火了。"
他正使劲踮起脚尖,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遮住午后的阳光,朝一座座黑色沙丘般的小屋后方望去。众人往他瞧的方向看去,潮湿的静默中带着不祥。接着,数百米外,一股绚丽的橘色火焰冲天而起,而后传来爆炸声,像是猎枪子弹射进金属棚的声音。每个男人都开始狂奔,朝远方冒出黄色火焰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