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以来,为了使巴什拉舅父肯替贝尔特出一笔嫁妆费,若塞朗夫妇几乎每天晚上都请他来,尽管他是如何的肮脏。
当大家向他宣布这段婚姻已经成功的时候,他只轻轻地拍一拍他的外甥女的脸,一面说:
“怎么,你要结婚了!啊,你真乖,小女儿!”
一切暗示他的话他都不听,只要人家一在他面前提到钱的时候,他就装出那种终日沉湎于酒中放荡人的神气。
若塞朗太太有意在一天晚上,把他和未来女婿奥古斯特一道请来。等他看到青年人以后,她也许就可以促使他把事情决定下来。这真是一个苦肉计,因为这家人原是不愿意把舅父摆在大众面前的,怕的是他在众人的脑筋中会造成一种恶劣的印象。其实,这一次他的举动倒满好,只是他的背心上有一个大大的糖浆的污点罢了,无疑这是从咖啡馆中弄来的。不过,当奥古斯特走后,他的妹妹询问他、要求他说出对青年人的看法的时候,他却郑重地回答:
“人是好极了,好极了。”
问题该结束了,事情是迫不及待。于是若塞朗太太断然地把她的处境和盘托了出来:
“既然我们现在是在家庭中说话,我们不要放过这个机会……我的女儿,你们不要搅我们,我有话要同你舅父谈一谈……你,贝尔特,你好好看着萨都南,不要让他再把锁扭坏了。”
萨都南呢,自从全家人都忙于计划他妹妹的婚姻大事,而且还瞒着他的时候,他就在每间屋子里逡巡,带一种忧虑的眼光,嗅到一些事情。他有一种恶魔般的想象力,全家是一致怕他这种想象力的。
“我把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当这位母亲同父亲、舅父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的时候,她这样说,“你们看一看,瓦勃尔这家人的情况吧。”
她冗长地把数字说了出来:老瓦勃尔从凡尔赛弄到五十万,如果建筑这座大楼花去三十万法郎的话,他还剩二十万,这笔款子经过了十二年,该产生多少利息!此外,他每年还要收两万两千法郎的房租。因为他住在杜维利埃家里几乎不耗费一个钱,因此,总起来算,他有五,六十万法郎,再加上这座大楼。总之,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希望。
“他没有什么坏毛病么?”巴什拉舅父问,“我相信他还在赌交易所。”
但是若塞朗太太叫喊起来:一个专心致力于那样伟大的工作的、那样安静的老头子,怎么会呢!至少,这个老家伙一定会把一笔财产摆在一边一动也不动的。她望着把头低下的丈夫,做了一番苦涩的微笑。
至于瓦勃尔老头的三个孩子,奥古斯特、克洛蒂尔德和德奥菲尔,自从母亲死后,他们每个人名下都有十万法郎。德奥菲尔由于经营好几种事业失败以后,靠这笔遗产的残余,生活得并不好。克洛蒂尔德除了嗜好钢琴外,倒一无所好,她大约是把这笔钱存起来了。奥古斯特呢,不久以前才把楼下的商店盘了过来,准备把他一向储藏起来的十万法郎,投到绸缎生意中去。
“自然,”舅父说,“老头子替孩子们保管的时候,是一个钱也不给他们的。”
天啦,他不大喜欢给孩子们钱,不幸事实大约是这样。在嫁洛蒂尔德的时候,他说好要给八万法郎的嫁妆,但杜维利埃只看到过一万法郎。他不但不追要,而且还养活他的岳父,助长他的鄙吝,无疑是为了总有一天可以染指予他的财产。同样的情况是,德奥菲尔同瓦勒丽结婚的时候,他曾经允诺过给他五万法郎。后来呢,他先只答应付利息,最后连一个钱也不给。他甚至于还闹到要求他们付房租,而这两夫妻因为怕在遗嘱方面吃亏,居然照付。这样看来,对于奥古斯特签婚约时应得的五万法郎,是不应当寄予太大的希望的。如果他的父亲能在几年之内不追缴他的绸缎店的房租,这就了不起啦。
“天知道,”巴什拉说,“对于做父母的来说,这件事总是很为难的……他们总不肯付嫁妆费。”
“我们再谈谈奥古斯特吧,”若塞朗太太声明说,“我曾经把他的希望告诉过你,唯一的危险是在杜维利埃夫妻身上。不过将来贝尔特过门以后,可以就近监视他们……目前,奥古斯特用了六万法郎盘了商店,还剩下四万法郎可以活动,只是这笔款子将来是不够的。另一方面,他单独一个人,他需要一个女人,所以他想结婚……贝尔特长得好看,他早打算要她去坐柜台了。说到嫁妆,五万法郎是一个必要的数目,没有这笔钱,就不能使他决定下来。”
巴什拉舅父连眉头都不皱一皱,末了他用一种受了感动的态度,说他所梦想的人比这个还好。他于是说起这位未来的女婿来:当然,是个叫人愉快的汉子,只是年纪太大一点,大得太多,三十三岁都过了。再则,他常常有病,一种偏头痛症,使他的脸都歪斜了。最后,他那种带忧愁的神色,对于商业来说,是不利的。
“你还有别的人么?”再也不能忍耐的若塞朗太太说,“在末找到这个孩子以前,我已经把全巴黎都搅翻了。”
再说,她并没有什么幻想,她也指出他的缺点。
“啊!他并不是一个英雄人物,甚至于我还认为他十分愚蠢……而且,没有青春气概,在事业中不经过几年思考,就不敢冒险跃进的男子,我其实是瞧不起的。这一个呢,因为头痛病阻止他完成学业,所以从中学里出来以后,十五年一直都只当一个商店的店员,后来他才敢动用那十万法郎。这笔钱,他的父亲大约还在利息上揩了他的油……不,不,他并不是能干的人。”
直到现在,若塞朗先生始终保持沉默,这时他才大胆地说:
“但是,我的好人,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坚持这段婚姻呢?如果这个青年并不健康。”
“啊!不健康,”巴什拉插嘴说,“还不是阻止婚姻的理由……以后贝尔特要再嫁,也并不难呀。”
“如果他无能呢,”父亲又说,“如果他不得已一定会使我们的女儿不幸呢?”
“使她不幸!”若塞朗太太叫起来,“你们还不如说我是把我的孩子丢给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呢……我们是一家人说话,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下呀。他是这样,他是那样,不年轻,不漂亮,不聪明。我们不是在闲谈么?自然……只是,他却很好,我们从来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你们要我把话说出来么?对贝尔特说来,这是出乎意料的成功。我呢,我以荣誉担保,我绝不会把舌头丢给狗吃的。”
她站起来了,被迫得不敢说话的若塞朗先生,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
“我只怕一件事情,”她坚决地站在她哥哥的面前继续说,“如果在订婚那天不用现款付给他嫁妆费,他会不愿意……这也很能理解,因为这孩子需钱用呀!”
这时候,她觉得身背后吹来一股热气,使得她转过身来。萨都南在那里,他把他的头从半开的门缝中伸了进来,带着狼一般的眼睛在侦察,在偷听。这简直是一种极大的恐怖:因为他从厨房偷来一根烤肉的铁条,声称他要烤鹅肉。巴什拉生怕这次谈话涉及到自己,他就利用大家惊慌的时候走了。
“你们不必惊动,”他在前厅中喊道,“我同从巴西特别来到这里的一个雇客约好了,在半夜会面。”
当大家终于做到使萨都南躺下以后,若塞朗太太大为愤怒,声明她再不能把他留在家里了。如果大家不把他关进疯人院去,结果一定会惹出一场祸事来。老是把他藏起来,这也不是一种办法。只要他在那里,便会使客人们怕,使客人们恶心,那么,他的两个妹妹都会嫁不出去的。
“我们再等一些时候吧!”若塞朗先生喃喃地说,一想到要同儿子分离,他的心都碎了。
“不,不!”母亲声明说,“我没有意思要他把我穿上铁条当烤肉烤!……我拉着我的哥哥不放手,我会使他屈服的……无论如何,明天我同贝尔特一起到他家去找他,我们看看他还有没有脸面逃避他的诺言……再说,贝尔特也应当拜访一下她的教父,这是一种礼貌。”
第二天,母亲,父亲和女儿,他们三人正式地到舅父的商行去了,这商行占了安祥街的一座宽大房子的楼下和地下室。门口堵满了货车,在那装上玻璃窗的庭院中,有一大群包装工人在那里钉货箱。从货箱的开口处,还可以看见那些货品的一部分,里面有干菜,有绸缎,有纸张,有油脂。代顾客们买的一千种定货,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还有在价格下落时预先投机收买的货品。巴什拉带着他那大红鼻子站在那里,眼里还有昨晚的醉意。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只要一坐在他的帐簿前,他就依然很敏感,他的运气也不坏。
“啊,原来是你们!”他很感到麻烦似地说。
他在一间小屋子中接待他们,因为这里可以隔着玻璃窗监视他的人员。
“我把贝尔特给你带来了,”若塞朗太太解释说,“因为她知道她是要靠你帮助的。”
青年姑娘吻抱了舅父,而且看了母亲一眼之后,就到院子里去了,她对那些货品很感兴趣。这时,母亲坚决地、单刀直入地说到本题。
“纳尔西斯,你听我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我因为信任你的好心肠和你的诺言,所以才敢跟人约定给五万法郎的嫁妆。要我不给,这桩婚事就完蛋了……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如果再完蛋,那就可耻了。你不应当使我们处于这样困难的境地。”
但是巴什拉的眼睛已经迷糊了,他醉得很厉害,他不清不楚地说:
“哎!怎样?你已经许诺了……不应当许诺他呀!坏事情,许诺是……”
他流着眼泪诉起苦来了。事情是这样的,他买了许多猪鬃,那是一批残货,因想猪鬃是会涨价。结果完全不理想,猪鬃跌了价,他不得不赔本把它脱手。他跑去打开帐簿,坚决要把这笔帐指给他们看,这简直就是破产。
“那不必了!”不能忍耐的若塞朗先生终于说,“我们知道你的生意,你赚了大批的钱,如果你不把这些钱胡乱使用,你是会在金子上打滚的……我呢,我并没有要求你什么。向你要求,完全是艾洛诺尔的意思。但是请你允许我对你说一句话,你简直就是瞧不起我们。十五年来,每一个星期六,只要我一看你的帐簿,你总是许诺过我……”
舅父猛烈地拍着胸膛打断他的话说:
“我,许诺过你?不可能!不,不,你们让我想办法吧,你们将来一定会明白……我不喜欢人家向我要东西,这会使我生气,会使我害病……你们将来再看吧,总有一天……”
若塞朗太太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他握他们的手,还揩掉了一滴眼泪,以他的良心,以他的家庭的爱的名义来说话,他请求他们不要再和他找麻烦,在上帝面前发誓,说他们要是那样,他也绝不会后悔的。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他会把这责任尽到底,贝尔特将来会了解她舅父的心肠的。
“嫁妆保险,”他以他自然的语调说,“你们不是在你们小女孩子名下保了五万法郎的嫁妆保险么?”
若塞朗太太耸了一下肩头。
“这笔保险费,十四年前就停止交付了,我对你说过不止二十次。我们交过第四次保险费以后,就再没有能力付出那两千法郎了。”
“这没有关系,”他睒了一下眼睛,喃喃地说,“我们照样说我们有这一笔嫁妆保险费,说我们在必要时,就可以取出来付嫁妆费……嫁妆费,没有一个人认真付款的。”
若塞朗先生大起反感,站了起来。
“怎么!这就是你所要向我们说的一切话么?”
舅父不在乎对方的反感,仍然坚持要这样办。
“绝对不付现款,你们听懂了么?我们给他立一个户头,让他支取利息。你瞧,就是瓦勃尔先生本人……难道巴什拉父亲付了艾洛诺尔的嫁妆费么?岂不是也没有付么?我们总是把钱保存下来。”
“总之,你劝我做的是一种下流行为!”若塞朗先生叫起来,“这样,我就得说谎,我就得伪造文件,凭空制造出一张保险单来。”
若塞朗太太阻止他说下去,他哥哥提出的意见使她郑重起来,她很惊讶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的天,你的确疯了,朋友……纳尔西斯并不想要你去伪造文件呀!”
“当然啦,”舅父低声说,“我们用不着把保险单给人看呀。”
“问题只在于争取时间,”他继续说,“你允许给人一笔嫁妆费,但我们总是稍晚点才给人……”
这位正直人若塞朗先生的良心大发了。不!他拒绝做这件事,他绝不愿意再冒一次危险走这样的下坡路,大家老是利用他性情和善,总设法叫他渐渐地做那些他事后要因而病倒的事情,因为这类事情是和他的良心不相容的。既然没有一笔嫁妆费给人,就不应当答应人……
巴什拉跑去用手指尖敲玻璃窗,一面轻轻地吹出一种笛声,仿佛他对若塞朗先生这种谨慎,完全表示轻视。若塞朗太太听了她丈夫的话,一种慢慢累积起来而突然爆发的愤怒,使得她脸色苍白了。
“好吧!先生,既然是这样,这门婚事就可以成功了……这是我女儿的最后一次运气,我宁肯割断我的手肘,也不让她失掉这个机会。让别人去倒霉吧!总之,当人家逼迫我的时候,我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么,太太,为了嫁你的女儿,你谋杀人也干么?”
她直直地站了起来。
“是的!”她愤怒地说。
随后,她又微微笑了一笑。舅父不得不出来平息这场风暴了。争吵有什么用呢?最好是互相谅解,又激动又疲倦的若塞朗先生,对于刚才的争吵还有些惧怕,结果说他愿意把这件事情同杜维利埃先生谈一谈,因为照若塞朗太太说来,一切都要看此人的态度。为了要在这位参议员脾气很好的时候才去找他,舅父向妹夫建议到某一个人家去会他,在那里,他对任何要求都不拒绝。
“这只是一种简单的会谈,”还在挣扎的若塞朗先生说,“我向你发誓,我绝不受任何约束。”
“当然,当然,”巴什拉说,“艾洛诺尔并不要求你做败坏荣誉的事情呀!”
贝尔特转来了,她看见了许多听水果罐头,她撒娇撒痴地说了一会,希望人家给她一听。但舅父说话又开始吞吐起来,不行,那是计算好了的,这货品在当天晚上就要运往圣彼得堡。他慢慢地把他们推到街上去了,至于他的妹妹呢,站在那些货品堆齐房梁、充满了生气的堆栈之前,还迟迟不走。一个行为乱七八糟的人,竟赚了这样一笔财产,她真感到不舒服,对自己丈夫的那无用的诚实,再作了一番痛苦的回想。
“好吧,明天晚上九点钟,在弥尔浩斯咖啡馆再见!”巴什拉走到街上,握着若塞朗先生的手说。
恰巧,第二天奥克达夫和特鲁布洛也进了弥尔浩斯咖啡馆。他们一同吃过晚饭后,原约好要到杜维利埃的情妇克拉丽斯家去的。但为了不要去得太早,(尽管她是住在很远的樱桃园街,他们还是先到这咖啡馆来了,这时刚八点。他们到达以后,在顶里面一间偏僻的小厅内,发出的猛烈的吵架声吸引了他们。在那里,他们看见巴什拉已经醉了,脸上也流了血。他身材魁梧,正在同一位面色惨白、怒不可遏的矮小的先生打架。
“你还吐了痰在我的啤酒里!”他用他的雷霆似的声音叫起来,“先生,我不能容忍这件事!”
“请你让我安静,听见了么?要不然,我就要打你的耳光!”用脚尖站立起的矮小的人说。
巴什拉提高了嗓音,绝不退后一步,大有挑衅的意思说:
“请,先生……随你的便!”
对方一巴掌,就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他就是坐咖啡馆,也一直把帽子齐耳根戴着。他更激烈地一再说:
“随你的便,先生……请!”
随后,他拾起自己的帽子,以一种傲然的态度坐了下来,叫茶房:
“阿佛莱,给我换一杯啤酒!”
奥克达夫和特鲁布洛十分惊讶,因为他们看见格兰坐在舅父的桌子边,背靠着顶里面的一张凳子上,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安静态度抽着烟。他们问他这次争吵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他边望着他的上升的雪茄的烟,边回答说,“总是要闹事……啊!他有一种挨耳光的英勇气概……别后退吧!”
巴什拉和新来的两个人握手,他是喜欢青年的。当他知道他们要到克拉丽斯家去的时候,他异常高兴,因为他也要同格兰一道去。只是他得在这里等他的妹夫若塞朗,是他和他约好的。他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充满了这间小厅。以一种在寻欢作乐的场合就不计算金钱的人的疯狂浪费,把凡是想象得到的饮食,都叫了来堆满了桌子,大宴他的青年朋友。他周身都乱七八糟,假牙太新,鼻子红得发亮,头发剪平得象一顶白毡帽。他同青年们你呀我呀地称呼,使他们疲累不堪,弄得邻座的人都忍受不下去。老板来了两次要请他出去,如果他继续这样闹的话。前一天,他在马德里咖啡馆是被人家驱逐出来的。
有一个姑娘露了一下面,带着疲倦的神色,在厅里走了一转以后又出去了,奥克达夫于是谈起女人来。巴什拉向旁边吐了一口痰,正吐在特鲁布洛身上,连道歉的话也没有说一句。女人们要花掉他很多的钱,他自鸣得意的,是他买到了巴黎最美丽的女人。在商业中,只有这种货品是不讲价钱的。大家都要表现这并不是在做生意。现在他安排好了,他希望认真被人爱一下。奥克达夫站在这个把银行钞票投进火中的、高声说话的家伙面前,不免有些惊讶,他想到这位舅父是故意夸张他吃醉了酒,说话不清楚,以便逃避他在家庭中的责任。
“我的姑父,你不必担心,”格兰说,“我们找到的女人,往往比我们想要的还多。”
“小傻瓜,”巴什拉问,“你为什么连一个也没有呢?”
格兰充满了轻视地耸了一下肩。
“为什么?……得,别说远的,就说昨天,我同一个朋友和他的情妇一道吃晚饭,他的情妇立刻就在桌子下面用脚撞我。这是一种机会,你说不是么?后来,当她要求我带她走的时候,我溜开了,我甚至于是跑掉了……啊,在当时,我固然不能说……那有什么不惬意的地方,但是,我的姑父,以后呢?以后也许就会成为摽在我背上离不开的女人了……我没有那么笨。”
特鲁布洛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他也一样,他也是远离社会上的妇女的,他怕的就是下一天的麻烦。格兰打破了他一向的冷漠态度,继续列举了许多实例。有一天,在火车上,有一个他并不认识的、高大的棕发女人,就靠在他的肩头上睡着了。但他想了一会,到了车站以后又怎么办?另外一次,他参加了一个婚礼后回家,发现一个邻居的女人睡在他的床上。唉,真太厉害了!如果不是他想到事后她一定会向他要一双靴子的话,必然就干了一桩傻事。
“我的姑父,我有的是机会!’他结束说,“没有一个人有我这样的机会……但我能够悬崖勒马……再说,所有害怕那些后果的人,不悬崖勒马也是不行的。要不然,天知道,那真太惬意了。白天,夜晚,在街上看见的就是这一类事情。”
巴什拉心中在想事,没有听见他说话。他不吵闹了,眼里充满了眼泪。
“如果你们很老实的话,”他突然说,“我要让你们看一些东西。”
他付了款以后,就带着他们走了。奥克达夫向他提起若塞朗老伯的事情。他说,这没有关系,大家可以再转来找他。随后,在离开小厅的时候,他用侦察的目光往四下望了一望,然后把旁边桌子上一个顾客留下的糖偷走了。
“跟着我来,”出门以后他说,“只有两步远。”
他向前走,态度很认真,一句话也不说,头脑中正在想心事。到了圣马可街的时候,他停在一家人的门前。三个青年人正要跟他一同进去的时候,他忽然迟疑起来。
“不,我们走吧,我不愿意。”
但是青年人都大叫起来,难道他竟这样捉弄他们么?
“那么,格兰可不能上去!特鲁布洛先生,你也不能上去……你们还不够客气,你们什么也不尊重,你们可能要讥笑人……奥克达夫先生,来吧,你是一个认真的孩子。”
他叫奥克达夫走在他的前头,其他的两个青年,在人行道上带着笑向他喊叫,说了许多话,叫他替他们带给那些女士。到了五楼,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
“怎么!是你,纳尔西斯先生?菲菲没有想到你今晚会来呀!”
老妇人笑了,她长满了脂肪,面色苍白,仿佛过的是一个修道院中担任接待的修女的生活。她把他们领进了一间狭窄的饭厅,那里有一个高大的、年轻美丽的金发姑娘,她的样子很天真纯朴,正在绣一条祭品台前用的桌围。
“日安,我的叔叔,”她说时站了起来,把她的额头送给巴什拉的发抖的粗嘴唇。
巴什拉把奥克达夫·穆勒先生介绍给她,这是他朋友中最出色的一个年轻人。两个女人做了一番过时的客气,于是大家就坐在中间点了一盏煤油灯的桌子周围。这种室内的宁静,大有外省的风度。两个不为人知的生物,在这里过着极有秩序的、淡泊的生活。由于房间是面临内院,所以连车马之声都传达不到。
当巴什拉象父亲般关切地问小姑娘昨天以来的工作和情绪的时候,她的姑妈麦鲁小姐,用一种不隐藏任何事情的诚实女人的、极随便的天真态度,向奥克达夫叙述他们的历史。
“是的,先生,我是里尔附近新城的人。在圣许比斯街兄弟绣花公司,谁都认识我,我在那里做了三十年的绣花工人。我有一个表姐遗留给我一座房子,我运气好,用终身出租①方式租出去了,每年是一千法郎,先生。那些承租人以为第二天就可以把我埋葬掉,他们的这种坏思想得到了惩罚,因为尽管我已经七十五岁了,但我依然活着。”①“终身出租”,是法国民法上的一种名词,出租人未死以前,承租人按年付给较高租金,一旦出租人死亡,租金即停付,其出租物归承租人所有。
她笑了起来,笑时露出一副少女般的白牙齿。她继续说:
“自从我的侄女菲菲·法妮要我负责教养以后,我便什么事也不能作了。再说,我的眼睛也不行了,她的父亲麦鲁上尉,死时一个钱也没有留下,而且没有一个亲属,先生……我不得不从寄宿学校把孩子弄出来,叫她做绣花女工。这是一种没有多大出息的手艺。但是,你叫我怎么办,不管这样或那样手艺,女人们总是会饿死的……幸好她遇见了纳尔西斯先生。从此以后,我可以死了。”
她把两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以一种发誓不再摸针线的老工人的、无所事事的态度,用含泪的眼睛望着巴什拉和菲菲。这时,老头子正在向小姑娘说:
“真的,你想到我……你想到我怎样呢?”
菲菲一面抬起她那清澈的眼睛,一面并不停止抽她的金线。
“我想到你是一个好朋友,我很爱你。”
她几乎没有看奥克达夫,仿佛对这个美貌少年的青春之气,都表示冷淡。但他仍然向她微笑,对她的柔情很惊异,很感动,他真不知道他对这件事该如何判断。至于那位在独身和贞洁的生活中老了的姑妈,放低了嗓音继续说:
“我会把她嫁出去的,是不是?不过嫁一个工人,他会打她;嫁给一个职员,他会替她弄出令人不能忍受的许多孩子……所以最好还是她好好地同纳尔西斯先生一道……因为看样子,他倒是一个诚实的人。”
随后,她又提高了声音说:
“努力吧,纳尔西斯先生,如果你不能使她满意,这里面没有我的错……我常常一再对她说:你要设法使他高兴,你应当感谢他……自然,我知道她有人保护,我是多么的高兴。一个和人没有什么交往的人,要把一个青年姑娘嫁出去,是多么艰难!”
奥克达夫对她这种出自内心的和善态度,竞欣赏起来。在这个房间里的死沉沉的空气中,漂荡着一种果树的气味。只有菲菲的针刺进了缎子,才发出一种有规则的细小的声音。这有如那滴答滴答的钟声一样,都在那里奚落舅父的乱七八糟的爱情。再说,老小姐本人就是一种诚实性格的代表:她全靠她的一千法郎的终身房租生活,她从来不花菲菲的一个钱,所以菲菲可以自由支配她的收入。她的侄女有一个扑满,把好朋友当纪念章一般送给她的、一个个值四苏的铜币,储藏在里面。当她破开扑满,腾钱出来的时候,总买一些白酒和栗子送她,她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表示有一点儿放肆的行为。
“我的小鸡,”巴什拉最后站起来说,“我们有事情……明天见,你要老实一点。”
他吻了她的额头一下,随后他带着一种有所感触的心情望了她一会,对奥克达夫说:
“你也可以吻抱她,她还是一个孩子。”
青年人把嘴唇放在她的鲜艳的皮肤上,她微笑了,她是很谦虚的。总之,这一切都象一家人一样,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有理性的人。舅父走了,但一会儿他又转来高声说,
“我忘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一点小礼物。”
他掏他的衣袋,把刚才在咖啡馆中偷来的糖给了菲菲。她表示出深刻的感谢,她立刻就拿起一块来吃,脸上快乐得发红。随后她更大胆地说:
“你不会偶然也带有几个值四苏的钱么?”
巴什拉徒然地搜了一阵,他没有。奥克达夫有一个,青年姑娘当作纪念品收下来了。她并不送他们下楼,无疑是为了谨慎。他们已听见她抽针的声音,她立刻又开始绣那祭台前的桌围了。只有麦鲁小姐,用一种好老女人的温和态度替他们带路。
“唉,这该值得一看吧?”巴什拉停在楼梯上说,“你知道,我为她一个月还花不到五个路易……我对那些敲诈我的女人,真感到够了。说句实话,我现在需要的是一颗心。”
但是因为奥克达夫发笑,他又对他提高了警惕。他说:
“你是一个过于老实的孩子,你大约是不会随便利用我对你的好处的……对格兰一个字也不要说,你肯以名誉担保么?我要等他有资格的时候,我才会把她介绍给他……亲爱的,她真是一个天神!尽管人们怎么说,德行总是好的,它叫人感到轻松愉快……我呢,我一辈子是为理想的事物而生的。”
他那种老酒醉鬼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竟冲上了他那笨重的眼皮。楼下,特鲁布洛在开玩笑,假装要记下那门牌的号码;格兰呢,他耸了一下肩头,一面询问奥克达夫,他觉得那姑娘怎么样。奥克达夫很惊异,舅父怎么会找到这样一个姑娘呢?舅父呢,当一件开心的事情使他变得性情温和的时候,他就情不自尽地要带一些人到这种女人的地方去。他有双重情感:一方面为了虚荣,他要把他的宝贝给人家看,一方面他又怕人窃取了他的宝贝。到了第二天,他全忘了,他还带着神秘的姿态,回到圣马可街去。
“所有的人都认识菲菲。”格兰安静地说。
巴什拉正要找一部车子的时候,奥克达夫叫道:
“若塞朗先生在咖啡馆里呀!”
另外的几个人,已经没有想到这件事了。若塞朗先生损失了一夜的时光,非常不满意,他站在门口时,很不能忍耐,因为他向来不在外面吃东西的。末了,大家才出发到樱桃园街去了。但是人多,需要两部车子,经纪人和出纳员坐一部,三个青年人另坐一部。
格兰说话的声音,被蓝马车的破铁轮的声音遮没了,他首先讲的,是他在里面当职员的保险公司的事情。照特鲁布洛的意见,保险公司呀,交易所呀,其好处就是叫人麻烦。后来,话就谈到杜维利埃身上来了。一个大官,一个有钱人,让女人愚弄到这种地步,你说不是很不幸么?他时时刻刻总需要摆一个女人在距城中较远的地区,比方说,摆在公共马车路线尽头的地方:有的是一种私门子女人,谨小慎微地装扮成一种寡妇的样子,有的是卖内衣的,或者卖妇女用品的商店女郎,她们的商店没有顾客,所以行为就有些嗳昧;有的则是从乱泥中提拔出来,他供给她的衣食,然后把她关在一个房子里,他一个星期去一次,象一个职员上办公室那样有规则。不过特鲁布洛总是原谅他:首先,只怪他生有那样的体质;其次,谁也没有他那样一个混蛋的老婆。据说,从结婚的第一夜起,他的老婆就厌恶他,对他的红斑感到恶心。因此她心甘情愿地容忍他去找情妇,由于情妇们对他有同情,她自己倒可以得到解放,虽然有时她也不免要接受一下这种可厌的苦役,那是以一种愿尽妇道的正经女人的容忍来接受的。
“那么,她,她是一个正经的女人么?”奥克达夫很感兴趣地问。
“啊!是的,是正经的,我的亲爱的朋友……所有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美丽的,庄重的,有教养的,有知识的,有鉴赏能力的,贞洁的……而且不堪忍受的!”
到了蒙马特街口,因为前面车子挡着,他们的马车只得停下了。青年人们打开了玻璃窗,他们听见巴什拉正以愤怒的声音,在和车夫们大吵大闹。随后,当马车量新滚动起来的时候,格兰就把克拉丽斯的详细情况讲了出来。她的全名叫克拉丽斯·波格,是一个叫卖商人,一个从前卖过儿童玩具的小商人的女儿。现在,这个商人和自己的女儿,以及一大群肮脏的孩子.令靠赶节日求布施来维持生活。杜维利埃是在一个寒冻的夜里遇见她的,那时,她正被一个情夫抛弃在门外。无疑的,这个高大的妖精,很投合他好久以来所追求的理想。从第二天起,他就着迷了,他吻着她的眼皮的时候,竟哭了起来。在他那男性的粗野的欲望中,他需要培植这株罗曼斯的小蓝花,所以他很激动。克拉丽斯同意在樱桃园街住下,以便他不致于为众人看见。但是她很会玩弄他,她使他替她买了二万五千法郎的木器,她同蒙马特那些戏子一道,大大地敲诈他。
“我呢,我管他妈的!”特鲁布洛说,“只要我们能够在她家里乐一乐就行了。至少,她不会勉强你唱歌,她也不会和那个一样老是弹钢琴……啊!那架钢琴!你应当知道,当一个人在家里受到威胁的时候,当他不幸把一个能使客人们吓跑的‘机器钢琴’,做了老婆的时候,如果不另外组织一个能够穿着拖鞋招待朋友的、小小的秘密家庭的话,那真是太傻了。”
“星期日那一天,”格兰说,“克拉丽斯要我单独同她一道吃午饭,我拒绝了。因为吃完这种午饭以后,总不免要做一番傻事。我很担心杜维利埃甩掉她的一天,会住到我那里去……你知道,她是厌恶他的,啊,她对他是恶心到要害病的程度。天知道,这个姑娘,她照样不喜欢他那些红色斑点呀!但是,她也和他的老婆一样,只是没有办法赶他出门罢了。除此以外,如果她能够把他送给她的女佣人,我敢保证,她一定也是急于摆脱这个苦役的。”
马车停下了,他们在樱桃园街一座黑暗的、寂无人声的房子前面下了车。但他们等另外一部马车,整整等了十分钟。在蒙马特街闹过架以后,巴什拉带了他的车夫去喝了一杯酒。走上那座带有绅士派头的楼梯上的时候,若塞朗先生又提出了一些有关杜维利埃的这位女友的新的问题,舅父简单地重复说:
“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女性,是一个好姑娘……她不会把你吃掉的。”
来开门的是一个玫瑰色面容的小丫头,她带着亲热的、温柔的笑意,替这些先生们脱去大衣。特鲁布洛拉着她在候客室的一个角落呆了一会儿,附着耳朵和她说了一些使她惬意得喘不过气来的话。但巴什拉已经推开小客厅的门,并立刻就替若塞朗先生介绍。若塞朗很窘地呆了一会儿,他发现克拉丽斯很丑,他不了解高等法官为什么宁肯要她,而不要自己的女人。杜维利埃太太是社会上的一个美女,而这个家伙呢,象一个街上的顽童,黑而且瘦,头发象狮子狗的毛一般蓬乱。克拉丽斯只是有点媚态,她保持巴黎人那种爱说话的习惯,她的聪明只是表面上的,肤浅的,由于常和男人们挨挨蹭蹭,学到了一种怪可笑的下流习惯。在家里,她高兴的时候,还要摆出贵夫人的气派。
“先生,我太荣幸了……所有阿尔封斯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们自家人了,你要把这座房子当成自己的家一样。”
杜维利埃事先已得到了巴什拉的信,所以对若塞朗先生已做了很热情的接待。奥克达夫对他的青春气概感到惊异,他已不再是那种严厉而不易相处的人了,他再也不象在灼色街的客厅里那样了,他在那里简直不象是在自己的家里。他额头上血色的斑点,这时也变成玫瑰色了,他的斜眼,也带着一种孩子的愉快神色而发光了,至于克拉丽斯呢,她正在这一群人中,叙述他有时怎样利用会审休息的时刻,偷跑出来看她。可怜他仅仅只有这样一段时间:上马车,来吻抱她一下,立刻就转去。于是,他也诉起苦来,他未免太受压迫:一星期有四次会审,从十一点到下午五点,始终是那些难解难分的复杂案件,结果弄得人的心都干枯了。
“真的,”他笑着说,“我需要在我的心上放几朵玫瑰花,那样,我才会觉得好受一点。”
但他并没有把他的红绶带带来,当他到他情妇家来的时候,总是把绶带取下来的。这是他极端谨慎的地方,也是他表示高贵的地方,他的廉耻心坚持要他这样做。克拉丽斯虽然不愿意说出来,但她却为此事而感到伤心。
奥克达夫立刻以同伴的身分握了青年女子的手以后,便一面张望,一面听着他们说话。这个客厅,带着它的大花地毯、它的木器、它的石榴色缎子的幔幛,十分象灼色街的客厅。仿佛人家还为了故意使它们相象一样,他在灼色街客厅举行音乐晚会时看见过的,这位高等法官的许多朋友,也都在这里,形成同样的集团。只是这里可以抽烟,可以高声说话,在闪闪的烛光下,显示出一切的欢乐。有两位先生彼此靠紧,躺在那宽大的长沙发上,另外一位骑在椅子上,把背朝着壁炉取暖。这是一种轻松,一种自由,而且他们的轻松、自由,也还不致于过分。克拉丽斯从来不招待女性,据她说,是为了保持这房子的纯洁。当她的这些熟客抱怨她的客厅未免缺少女人的时候,她笑着回答说:
“噢!我呢?难道有我还不够么?”
她为阿尔封斯布置了一个十分正派的家庭,她内心里自觉是一位绅士太太,虽然她在生活中不断地堕落,但她仍有一种高尚人的热情。当她接待客人的时候,不愿意人家对她作亲昵的称呼。不过,当客人走了,门关起来以后,所有阿尔封斯的朋友,都可以去访她。至于她自己的朋友,脸刮得光光的戏子,胡子长得满满的画家,那更不必说了。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习惯,在那付款的男人走后,她需要换一换空气。她所有的客人当中,只有两个人不愿意:一个是格兰,他怕后患;一个是特鲁布洛,他的情感在彼而不在此。
恰巧小丫头带着极可爱的姿态在那里送五味酒,奥克达夫接了一杯,便歪着身子,附着他朋友的耳朵说:
“丫头比女主人好得多。”
“当然!这是常有的事!”特鲁布洛耸了一下肩,充满了轻视的意味说。
克拉丽斯走过来谈了一会。她忙极了,她要走到这个人面前去说一句话,那个人面前去笑一笑,另外一个人面前去做一个手势。因为每个新来的客人,都要抽上一支雪茄,客厅不久就烟雾腾腾了。
“啊!男人们真讨厌!”她娇声娇气地叫起来,一面走去打开窗子。
巴什拉不用等待,立刻就把若塞朗先生安置在这扇窗口,据他说,这是为了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随后,他以一种灵巧的手法,把杜维利埃也带了过来。他单刀直入地谈起这件事,两家人密切地联接起来,高等法官感到十分荣幸。随后,他问起订婚的日期,他想在这期间有所准备。
“我们,若塞朗先生和我,打算明天去拜访你,把一切决定下来。因为我们知道,奥古斯特要是没有你,什么事也不肯做的……这是有关付给嫁妆费的问题。我可以用我的信用担保,既然我们都在这里……”
若塞朗先生又发起愁来了,他望着樱桃园街的黑暗的景色,那里只有荒凉的人行道和死寂的门面。他很后悔,他不该到这里来。别人又要利用他的弱点,卷入一些下流的勾当中,这是他感到痛苦的事。有一种反感使他要打断他妻舅的话:
“将来再说吧,真的,这不是地方。”
“但是为什么?”杜维利埃很和气地叫道,“我们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还好……你说呢,先生?”
“我们要给贝尔特五万法郎,”舅父继续说,“只是这五万法郎是一笔二十年期的嫁妆保险费,是若塞朗在他女儿才四岁的时候,以她的名义保的险。这样,她还得三年才能够领到这笔款子……”
“请允许我说一句!”心怀恐惧的出纳员,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你让我把话说完吧!杜维利埃先生完全了解……我们不愿意要青年夫妻对这笔立刻需要的款子等上三年,因此我们可以和他们约好,分期付这笔嫁妆费,每六个月付一万法郎,等到将来收回保险本金的时候,才偿还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若塞朗先生吓呆了,气也喘不过来了,他只有重新望着那黑暗的街道。高等法官思索了一会,似乎嗅到这其中的欺诈行为,但他因为厌恨他的女人,所以连瓦勃尔全家都厌恨,他认为让瓦勃尔一家子受骗,是一件异常快意的事。
“这一切我觉得都很合理,”最后他说,“其实,是我们该感谢你……嫁妆费完全交付清楚的事,是很少见的。”
“先生,绝对没有!”舅父激烈地肯定说,“这种事情总是有问题的。”
三个男人互相握了手,约好星期四在公证人处会面。当若塞朗先生重新回到有光线的地方的时候,他的面色苍白得令人要问,他是否感到不舒服。的确,他是觉得很不舒服,他并不等到刚才到饭厅去的妻舅转来,就告退了。这时,饭厅中的人们已经用过茶了,而在喝香槟酒了。
躺在靠近窗子的长沙发上的格兰,这时正在喃喃地说:
“这个下流的舅父!”
因为他偶然听见了保险费那一句话,就嘲笑起来,一面把真象告诉奥克达夫和特鲁布洛。这件事,是他的保险公司经手的,他们将来一个钱也拿不到手,大家都在那里骗瓦勃尔。随后,因为那两位青年对这场滑稽戏感到有趣,他把双手放在肚子上,以一种大开玩笑的姿态加上说:
“我需要一百法郎……如果我的姑父不给我一百法郎,我就要把这件秘密给他戳穿。”
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香槟酒把克拉丽斯维持的尊严秩序,完全给打破了。在她的客厅中,每一次晚会的结尾,总是有一点儿激烈的,连她自己有时也忘乎其形。特鲁布洛把她指给奥克达夫看,她这时正站在门背后,抱着一个有农民风度的年轻力壮的人的脖子。这是刚从南方来的一个雕刻匠,他的家乡正要把他捧成一个艺术家。杜维利埃把门推开,她很灵巧地松开胳膊,把青年人介绍给他,巴扬先生,一个富有情趣的天才雕刻家。杜维利埃非常欣喜,答应替他找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