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家常事》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完结】 > 《家常事》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txt

第8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市政府方面的结婚手续,星期四就完全办好了。宗教方面的结婚仪式,是定于星期六十一点在圣罗克教堂举行,早上十点一刻,太太小姐们已经在若塞朗家的客厅里等着了。这里有始终穿黑绸衣服的宇塞尔太太,穿秋叶色长袍腰围紧束的丹布勒维尔夫人,穿非常朴素的淡蓝色衣服的杜维利埃太太。她们三人,在散乱地摆着的椅子中间低声说话。在隔壁的房间里呢,一个女佣人和两个女傧相——荷尔丹丝和冈巴尔东小姑娘——帮助若塞朗太太,已把贝尔特的衣服穿好了。

“啊,倒不是这样,”杜维利埃太太喃喃地说,“我们家倒也感到光荣……但是,我得承认,我也为我的哥哥担忧,母亲的思想恐怕要占统治地位……一切都应当估计到,是不是?”

“当然罗,”宇塞尔太太说,“我们不仅是把女儿娶过门,往往连母亲也一道娶过门来……当母亲在家庭中占了上风的时候,这是极不愉快的。”

在这时候,房间的门开了,安吉儿跑出来叫道:

“要一个暗扣,在左边抽屉的顶里面……请你等一等。”

她从客厅走了过去,立刻又转进原来的房间里去了。她用一条蓝色的宽缎带把白裙子系在腰间,这裙子,在她身后飘起来,象一只船在水中经过一样,还留下它的轨道。

“我认为,你弄错了,”丹布勒维尔夫人说,“这位母亲要能摆脱她的女儿,那她是再幸福不过了……她有她唯一的嗜好,就是星期二招待客人。再说,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可以供她驱使。”

这时瓦勒丽进来了,她全身着红,有一种奇特的刺激力。她因为怕迟到,上楼上得太快了。

“德奥菲尔简直没有个完,”她对她的大姑子说,“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把弗朗索瓦丝开消了。他要找一条领带,把四处都找遍了……我让他呆在一大堆杂乱的东西中间。”

“健康问题同样是一个很要紧的问题。”丹布勒维尔夫人继续说。

“当然,”杜维利埃太太回答,“我们很小心地征询过茹伊拉医生的意见……大概青年姑娘的生理上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至于她的母亲,简直还有一副惊人的强健骨骼。我可以说,这也是使我们决定的一点理由。因为要负责照顾那些病残的亲属,那是最讨厌不过的事情,有身体结实的亲属,总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当他们并没有遗产要遗留给我们的时候。”宇塞尔太太以她温柔的声音说。

瓦勒丽坐下了,但她并不知道大家谈话的内容,她一面还在喘气,一面就问:

“哎,你们讲的是谁?”

门突然重新开了,房间里透出一片吵闹声。

“我告诉你,纸匣在桌子上。”

“不在桌子上,刚才我还看见在那边。”

“啊!你真是顽固的家伙……你自己去看吧!”

同样全身穿白,同样系着一条宽的、蓝色缎带的荷尔丹丝,从客厅中穿过去了。她老了,脸上的线条很粗,在那透明的白纱里,她的面色显得微黄。她带着新娘用的花束转来的时候,大为生气,因为大家在房子中天翻地覆地找这束花,足足找了五分钟。

“总之,你有什么办法?”丹布勒维尔夫人总结说,“我们总不能照我们自己的心愿结婚……最聪明的人是结婚以后,还可以尽力地把这问题处理好。”

这一次,安吉儿和荷尔丹丝把两扇门大大地打开了,为的是使新娘的面纱不要挂着什么东西。贝尔特出现了,她穿的是白绸长袍,全身布满了白花,白色的花冠,手中也拿一束白花,裙子上横贯一条白色的花带,直到裙边为止,形成一种雨滴一般的无数小白点。在这种白光闪闪之下,她的鲜艳的面容,她的金色的头发,她的带笑的眼睛,她的已经懂事的女孩子的无邪的嘴唇,使得她很动人。

“啊!美妙极了!”女士们说。

所有的女士们,都用神往的姿态吻抱了她。若塞朗夫妻正处于窘困的状况,这场婚礼需要两千法郎,服饰方面需要五百法郎,舞会和婚宴他们该负担一千五百法郎,他们不知道到哪儿去找这笔款子。于是,他们不得不强迫贝尔特到沙萨尼医生那里去找萨都南,因为一个姑母遗留给他三千法郎。贝尔特设法把她的哥哥找出来了,坐在车子上,以便叫他稍稍开心。她在车子中用种种温存使他昏头昏脑,然后她同他一道到公证人那里去。公证人并不知道这个可怜人所处的地位,大家只等他签一个字就了事。这时候,她的白绸长袍,她的到处是花的装饰,使这些女士们大为吃惊,她们一面用眼角衡量她,一面发出惊叹:

“真是雅致!真是十全十美!”

若塞朗太太容光焕发,穿一件锦葵色的长袍,这衣服因为剪裁上的一种高超手法,使她显得更高和更胖了。她一直骂若塞朗先生,她叫荷尔丹丝去替她找披肩,她粗暴地禁止贝尔特坐下。

“当心!你会压碎那些花的!”

“你用不着担心,”克洛蒂尔德以她安详的声音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奥古斯特会上楼来带我们的。”

大家都在客厅里等着。这时,德奥菲尔突然进来了,他帽子也没有戴,衣服也没穿周正,白领带简直打成了一条绳子。他那牙关很难看、胡子很稀少的脸,现在变得发青了,他那病态孩子的四肢,因愤怒而发抖。

“你遇见了什么事呀?”他的姐姐吃惊地问他。

“我遇见的是……我遇见的事情是……”

一阵咳嗽病的发作,打断了他的话。他喘不过气来地在那里呆了一分钟,把痰吐在手帕里。他难过的是他的愤怒无从发泄。瓦勒丽望着他,心中忐忑不安,她本能地明白了一切。果然,他伸出拳头来威胁她了,他甚至于没有看见新娘和围绕新娘的那些女士们。

“是的,我一面到处找我的领带,一面就在衣橱前面发现了一封信……”

他在他的软弱无力的手指中,搓着一张纸头,他的女人脸色苍白了。她判断了一下情况以后,认为要想避免当着大家辩论这种丑行,还是跑到适才贝尔特离开的房间里去为好。

“唉,”她低低地说,“当他发了疯的时候,我宁愿走开。”

“你别管我!”德奥菲尔对那位想设法禁止他声张的杜维利埃太太说,“我要叫她明白……这一次我有证据了,简直无可怀疑了!无可怀疑了!事情绝不能让它这样过去,我已经认出来是谁写的信……”

他的姐姐把他紧紧地抱着,带着一种权威摇撼着他说:

“住嘴吧,你没有看清楚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么?……这不是闹的时候,你听见了么?”

但他却反驳说:

“这正是时候……我管不着别人。如果事情发生在今天,那是活该!这也可以作为众人的一个教训。”

但是,他的语调却低沉了。他倒在一张椅子上,力量已经完结,几乎要放声大哭了。客厅中的人都感到很窘,丹布勒维尔夫人和宇塞尔太太,很有礼貌地离开了,一面还装做不懂得的样子。若塞朗太太对这件意外的事大不高兴,因为这件丑事情对这场婚礼来说,真是大杀风景,她走到房间里去鼓励瓦勒丽的勇气。至于贝尔特,她正对准镜子研究她的花冠,完全没有听见。她低声问荷尔丹丝,她们悄悄地说了一句话后,荷尔丹丝就用一个眼色暗指德奥菲尔。随后,她一面假装在那里整理那披纱的皱摺,一面作了详细的解释。

“哦!”新娘简单地说,她表示出的是一种天真而愉快的态度,她把目光盯着那位丈夫。在白花的光芒围绕中,一切混乱的事情都不能使她惊动。

克洛蒂尔德在低声问她的兄弟。若塞朗太太出来同她交谈了几句,又走进隔壁房间里去,好象是外交官互相交换文件一样。那位丈夫正在控诉奥克达夫,说这混蛋如果今天竟敢到教堂去,他一定要在那里打他的耳光。恰巧,他发誓说,他昨天的确在圣罗克教堂的台阶上,看见他同他的女人在一起。最初,他只是有些怀疑,现在,这完全是肯定了。一切都发现了,她的伪装,她的阴谋!是的,太太总是胡说她要到女朋友家去吃午饭,或者说她要同加弥尔一道,从大门进圣罗克教堂去做忏悔祷告,把小孩子交给出租凳子的人看守,然后同那位先生一道,从旧过道溜走。那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什么人也不会到那里去找她的。只是,一提到奥克达夫的名字时,瓦勒丽微笑了。同这家伙?绝对不会!她向若塞朗太太发誓。“再说,同任何人也不会,”她还补充了一句,“但是,同这个家伙的可能性,比同别的人更少!”这一次,她对事情的真象有绝对的把握,她一定可以使她的丈夫平息下去,她要对他证明那封信绝对不是奥克达夫的笔迹,而且,在圣罗克教堂的那位先生,也不是奥克达夫。若塞朗太太听着她说话,一面以一种有经验的目光望着她,她唯一的目的,只在于找出一个妙法来帮助她欺骗德奥菲尔,她给了她一些最聪明的指示。

“你让我办吧,你不必干预这件事……既然他愿意这是奥克达夫先生,那么,好,就是奥克达夫先生吧!在一个教堂的台阶上,同奥克达夫在一起被人瞧见,这并不坏呀!你说不是么?只有信的问题,恐怕要受到连累,但你一定会胜利的,当我们的青年人拿出他的两行字体给他看的时候……尤其要紧的是,你要始终和我的口风一致。你懂得,我一定不允许他破坏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

当她把感情十分激动的瓦勒丽带着转来的时候,德奥菲尔这一面也正以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对他姐姐说:

“为了你,我可以这样做,我答应你不在这里羞辱她,既然你认为在人家结婚的日子这样做太不客气……但在教堂里,我可不负责了。如果那混蛋敢到教堂里来,当着我的全家人和我挑衅,我就把他们俩一个一个地掐死!”

奥古斯特穿着全身黑衣服,仪容十分端正,只是因为他三天以来不断地发作偏头痛症,使得他的左眼略显缩小。这时,他上楼来接他的未婚妻,陪着他来的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妹婿杜维利埃,这两个人都穿得十分考究。这时候有一点儿拥挤了,因为大家闹了半天,时间已不早了。有两位女士,杜维利埃太太和丹布勒维尔夫人,不得不帮若塞朗太太披上她的披肩。这是一条宽大的、黄色底纹的丝绒披肩,每次有较大的吉庆大典,她总是拿出来披,尽管式样早巳过时。这披肩披在她的肩头上,有如帐篷,它的宽度和光泽,能使街上的人为之耳目一新。现在还得等若塞朗先生,他的一个袖扣昨天扫垃圾时扫掉了,正在木器下面寻找。最后,他出现了,不清不楚地说了一些道歉的话,神色虽然有些慌张,但仍表现出相当的愉快。他紧紧地挽着贝尔特的手臂,第一个先下楼,在他们后面的,是奥古斯特先生和若塞朗太太,其余的人在后面自然地形成一长列。悄悄的说话声,打破了前厅中的沉寂。德奥菲尔拉着杜维利埃,以他自己的故事大大地伤害了此人的尊严。他在他耳边低声述说,他请求他替他出主意。瓦勒丽呢,这时正走在他们的前面,她已经恢复常态了,态度谦和,她接受了宇塞尔太太种种多情的鼓励,对于她丈夫的凶恶的目光,似乎毫不注意。

“你的祈祷书!”若塞朗太太突然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大家已经坐上车子了,安吉儿还不得不再上楼去找那本白绒布面的祈祷书。最后,人们出发了。全房子里的人,看门的夫妇俩、女佣人等,都在那里看热闹。毕戎太太玛丽也同莉莉特下了楼,她穿戴整齐,就象马上要出门的样子。她看见新娘穿得那么漂亮,又长得那么好看,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谷尔先生注意到,只有住在三楼的那一家子人没有出动,真是奇怪的房客,他们的行动老和别人不同!

圣罗克教堂的两扇大门,大大地打开了,红地毯一直铺上了人行道,天下了雨,五月的早上还大有凉意。

“十三步台阶,”宇塞尔太太从大门走过时,低低地对瓦勒丽说,“这不是好预兆”①。① 法国人迷信“十三”是一个不祥的数目,所以宇塞尔认为十三步台阶不是好预兆。

在唱经台上,祭坛上面的蜡烛亮得象星点一般,当结婚的行列到达到两排椅子当中,正向唱经台走去的时候,大风琴便在双双成对的队伍的头上,奏起轻松愉快的乐曲来。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富丽堂皇的教堂,它的白色的窗子极其高大,窗子的四周是黄色和淡蓝色,窗子下面的墙脚,都是红色大理石砌成的,它的柱子,它的有四福音像扶持着的镀金的宝座,它的金碧辉煌的两廊,都显得十分华贵。穹窿顶上,则画有富有诗意的图画,长绳子的尽头吊着那些水晶吊灯。那些女士们从放暖气的大管口经过的时候,裙子上都接受到一股热气。

“你确有把握把结婚戒指带来了么?”若塞朗太太问奥古斯特,这时他正同贝尔特一道坐在祭坛前的椅子上。

他害怕起来了,以为真的忘了带来,随后他又觉得在他的背心口袋里。其实,她并不是在等他回答,自从进了教堂以后,她便高视阔步,用眼光扫射众人,特鲁布洛和格兰,两个人是男傧相;巴什拉舅父和冈巴尔东,是新娘的证婚人;杜维利埃和茹伊拉医生,是新郎的证婚人,此外,还有一群她引以为荣的熟友。这时,她才看见奥克达夫,他正在热心地替艾都安太太破开一条过道。她把他领到一根大柱子后面去,用一种迅速而低沉的音调向他说话。青年人仿佛还不懂得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惊异的表情。但是后来,他终于以一种奉命唯谨的态度向她鞠了一躬。

“这真不错……”若塞朗太太转来坐在贝尔特和奥古斯特后面的、为家属预备的一张椅子上时,这样在瓦勒丽的耳边说。

这里有若塞朗先生,有瓦勃尔一家人,有杜维利埃夫妻俩。现在大风琴奏的是极其清晰的小调,但中间也随时加入粗壮的呼啸声。大家都安置好了,唱经台上也充满了人,男人们站在低的一面。摩居神甫对能替他的忏悔女之一祝福婚礼,感到十分愉快。当他穿着白色法衣出现时,他同在场的人们交换了一个友谊的微笑,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他熟悉的。这时,大家开始唱“来吧,创造主”了,大风琴又奏起那胜利的曲调了。正在这时,德奥菲尔发现奥克达夫在唱经台的左边,圣约瑟夫圣堂的前面。

他的姐姐克洛蒂尔德想拦着他。

“我不能够,”他不清不楚地说,“我永远不能原谅他。”

他强迫杜维利埃跟着他去,以便代表家属这一方。“来吧,创造主”还在继续歌唱,但已有几个人的头转过来了。

曾经声称过要打耳光的德奥菲尔,到了接近奥克达夫时,竟那样感动,以致他起先找不到一句话来说。他感到很不愉快的是他生得矮小,因此他踮着脚来使自己高一些。

“先生,”他终于说了,“昨天,我看见你同我的女人……”

但这时“来吧,创造主”的歌声停止了,当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的时候,他竟有些害怕。再说,很不高兴这次事件的杜维利埃,正设法要他明白,他所选择的地方是多么不合适:在祭坛的前面,在婚礼正开始举行的时候!神甫在给予新婚夫妇一些训诫以后,便拿起结婚戒指来予以祝福:

“但愿我主,使新婚夫妇幸福无穷……”

德奥菲尔利用这机会,敢于低声再说一遍:

“先生,你在这个教堂里同我的女人在一道……”

刚才被若塞朗太太的种种吩咐弄昏了头的奥克达夫,简直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不过他仍然以轻松的态度叙述这一段小小的故事:

“的确,我昨天遇见瓦勒丽太太,我们曾经一道去看耶稣受难雕像台的修理工程,因为这项工程是我的朋友冈巴尔东在那里监督。”

“你承认了,”重新愤怒起来的丈夫说,“你承认……”

杜维利埃认为应当拍一下他的肩头,使他平静下来。唱诗班中一个孩子的尖锐声音正在说:

“阿门。”

“那么,无疑地你认识这封信了?”德奥菲尔把一张纸头递给奥克达夫继续说。

“喂,不应当在这里……”完全受了污辱的高等法官说,“我的亲爱的,你失却理智了!”

奥克达夫打开了那封信。在场人的激动越来越大了,彼此交头接耳,用手肘互相撞击,把眼睛迈过祈祷书来观看。对结婚仪式,简直没有一个人加以最小一点儿的注意了。只有新婚夫妇两个人还郑重地、直挺挺地站在神甫面前。后来,甚至连贝尔特也转过头来了,她看见德奥菲尔脸色已经变青,一直站在奥克达夫的面前。这一下,她也感到有趣了,她不断地把眼睛溜向圣约瑟夫圣堂那一方去。

这时,青年人在用低声念那封信:

“我的猫,昨天是多么幸福!星期二,在圣安琪圣堂忏悔所里再见!”

新郎是个认真的人,他没有念过的东西向来就不肯签字,神甫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到他说了个“是”字。神甫又才转过身来向新妇说:

“在一切事情上,对奥古斯特·瓦勃尔先生都保持忠实态度,一如一个遵照上帝的嘱咐的忠实的妻子,对其丈夫所尽的责任一样,你允诺并且发誓这样做么?”

但看见那封信的贝尔特,正十分热烈地期望她所预料的耳光会出现,因此没有听到神甫的话,只是从面纱的一角偷看这件事。这时有一种很勉强的沉默,后来,她才感觉到神甫在等她回答:

“是,是,”她匆促地回答,幸好没有答错。

摩居神甫也很惊讶,他随着贝尔特的目光,向那一方望去。他猜出来,在底下那部分必然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故,他自己也感到一种奇怪的开心。现在事情传开了,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女士们,脸色苍白而态度郑重,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奥克达夫。男人们,用一种谨慎的愉快神情,在那里微笑。当若塞朗太太以轻微的耸肩,来保证杜维利埃太太可以太平无事的时候,只有瓦勒丽一个人仿佛还在留心婚礼。她深深受了感动,她没有看见别的事情。

“我的猫,昨天是多么幸福……”奥克达夫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重新念那封信。

随后,他把信还给了丈夫说:

“先生,我不明白,这并不是我的笔迹……你再好好看一看吧。”

于是,他取出一本他记有一切费用的记事本(他是一个很仔细的单身汉),指给德奥菲尔看。

“怎么?不是你的笔迹?”德奥菲尔不清不楚地说,“你在讥笑我,这应当是你的笔迹。”

神甫正要在贝尔特的左手上划一个十字,因为他眼睛在看别处,结果弄错了,划在了她的右手上。

“愿圣父圣灵,降汝幸福!”

“阿门。”唱诗班的小孩回答,其实这孩子也在踮起脚看。

后来,这件伤风败俗的事终于避免了。杜维利埃已向昏头昏脑的德奥菲尔证明,那封信并不是奥克达夫。穆勒先生写的。这对于观众几乎是一种失望,大家都在叹息,彼此说了许多尖酸刻薄的话。当那些还在喧嚷的人们把身子转向祭坛的时候,贝尔特和奥古斯特已结为夫妇了。她呢,仿佛对这件事情并没有怎样注意;他呢,对于神甫说的话,倒是一个字也没有遗漏,聚精会神地注意这件事,只有他的偏头痛症,使他一会儿要闭一下他的左眼。

“这两个亲爱的孩子。”疲惫不堪的若塞朗先生,带着颤抖的声音对瓦勃尔老先生说,这位老先生从婚礼一开始,就专心致力于计算那点着的蜡烛,时时算错又重新算起。

这时,厢廊上的大风琴又晤唔地响起来了,摩居神甫穿上祭披出现了,唱诗的人唱起祈祷诗来,这算是一种极端隆重的有音乐伴奏的弥撒。巴什拉舅父围绕圣堂走了一周,正念那些墓道上的拉丁碑文。虽然他并不懂这种文字,但克勒圭公爵的碑文特别使他感到兴趣。特鲁布洛和格兰为了要了解详细情况,特别走去找奥克达夫,他们三个站在圣座的后面一直发笑。歌声突然飞跃得象暴风雨中的风声一样,唱诗班的孩子们摇动着香炉。随后,在一遍铃声响过以后,便出现了一片沉寂,在沉寂中,人们听见祭坛上神甫发出来的不清不楚的声音。德奥菲尔不能站在原地方了,他一直跟着杜维利埃,老向他述说他的疯狂的思想,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懂得那个写信约会的先生,怎么会不是那个先生。在场的人还继续在侦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整个教堂中,那列队的神甫们,那拉丁文,那音乐,那供香……一切似乎都热中他所遭遇的这件意外事。摩居神甫念完了天主经以后,下祭坛来替新郎、新妇做最后一次祝福。在窗外射来的鲜明的光线之下,在圣堂和厢廊的富丽堂皇的装璜之中,他以目光探询信徒们的内心不安,妇女们的面容激动,男人们的笑容阴险的原因何在。

“你什么也不要承认!”当全家人做完弥撒走向更衣室的时候,若塞朗太太对瓦勒丽说。

在更衣室里,新郎新妇和证婚人首先签了字。但是还得等冈巴尔东,他刚才带女士们到唱经台的尽里边,一些木板隔起来的小室内,看耶稣受难的雕像工程去了。他终于到了,说了一些道歉的话,用他那粗大的字体,在结婚册上签字。摩居神甫为了要增加这两个家庭的光荣,把笔亲手交给他,并用指头指出他该签字的地方。这是一间庄严的屋子,壁头上都一直保存那种供香的气味,摩居神甫在这里却以一种社交场中常有的、可爱的容忍态度,发出微笑。

“喂,小姐,”冈巴尔东问荷尔丹丝,“你不想也照样来一下么?”

随后他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不机灵。荷尔丹丝是姐姐,她只得咬紧嘴唇。不过,她正在打算在今天晚间的跳舞会上,一定可以得到维尔第埃的肯定的回答了,她要强迫他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因此,她以一种倔强的口气回答:

“我有的是时间……当我愿意的时候。”

她把背转过来朝着建筑师,然后就把愤怒转而冲向她的哥哥雷昂了。雷昂一向迟到,到这时他才来。

“你真好!爸爸、妈妈很满意……当你的一个妹妹结婚的时候,你也不可以离开那儿一会么?我们都在等你,至少丹布勒维尔夫人是在等你……”

“丹布勒维尔夫人做她喜欢做的事,”青年人毫不温和地说,“我么,我做我能够做的事。”

他们的感情已经冷淡了,雷昂认为夫人把持他未免太久,这种关系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麻烦,他真是厌倦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种美好的婚姻。十五天以来,他已经强迫她遵守她的诺言了。在丹布勒维尔夫人这面呢,心上充满火热的爱情,她甚至于敢向若塞朗太太抱怨她的儿子未免过于任性。因此,若塞朗太太想责备他,说他没有情感,对家庭也不关心,故意不参加这样隆重的妹妹的结婚典礼。但是,他以民主派青年那种傲慢的声调,说出他的理由:他在他充当秘书的那位议员家里,有一件意外的工作,他要替议员准备讲演稿,还有各种事务,还有极其重要的奔跑。

“但是,婚姻大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呀!”丹布勒维尔夫人急不择言地说,她一面用目光表示请求,希望以此能够感动他。

“不一定!’他生硬地回答。

他要去抱吻贝尔特,去和他的妹婿握手。丹布勒维尔夫人这时脸色苍白了,内心十分痛苦,整理了一下她的秋叶色的衣服,对进来的客人作出一种泛泛的微笑。

这是一些朋友、熟人和挤在教堂中的所有的来宾组成的行列,行列的尾巴这时正穿过更衣室。新郎新妇站着,连续不断地和人握手,无论对谁,都用的是一种满意然而勉强的态度。若塞朗夫妇和杜维利埃夫妇不大满意这些自动来参加婚礼的群众。有时,他们惊异地互相望着,因为巴什拉带了一些谁也不认识的,高声说话的人进来。渐渐地情况有些混乱了,简直令人感到是一种压迫:胳膊从头顶上伸了出来,青年姑娘被轧在大肚子的先生们中间,使她们的白色的裙边,都垂到父亲们、兄弟们、叔伯们的大腿中间去了。他们这般人,在人迹罕到的市区刚才过完放荡的生活呢。正是这时候,格兰和特鲁布洛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站在奥克达夫的面前,讲述昨天克拉丽斯闹的把戏,她差不多被杜维利埃当场捉了奸,结果不得不用种种温柔堵他的口,使他假装没有看见。

“瞧,”格兰低声说,“他正在吻抱新娘呢,他大概觉得很舒服吧。”

这时,客人们开始散了,剩下的只是家属和最亲密的朋友。在彼此握手和互相道贺的时候,德奥菲尔遭遇的不幸事件,还在继续传播,甚至于在为了礼貌而说的现成客套话中,也影射到这件事情。刚才打听到这件奇闻的艾都安太太,也用一种奉行“贞操本身便是健康”这一格言的妇女的惊奇,望着瓦勒丽。无疑的,一定有人把这件秘密事完全告诉摩居神甫了,所以神甫的好奇心似乎已经得到了满足。他在他的群众的隐藏着的不幸中,这一次表示出比平时更多的温存。又是一个剧痛的创伤突然一下子出了血,在这创伤上,他应给与它一件宗教的外衣!他愿意同德奥菲尔谈一谈,仔细向他说原恕别人给自己的羞辱,和上帝有莫测高深的计划的种种教理。总之,他企图首先阻止这件耻辱行为的传播,他以一种失望的、悲天悯人的手势,暗示在场的人并没有什么事,好象他真的在使用一种偷天换日的手段一样。

“神甫真是好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神甫的誓愿,使得头脑格外混乱的德奥菲尔说。

瓦勒丽为了维持一种姿态,始终要宇塞尔太太在她的身边。她用感动的心情听着神甫说的那些谅解人的话,这些话,也是神甫自信应当向她说的。随后,到了人们终于该出教堂的时刻,她在两家的父亲面前停下,让那挽着丈夫胳膊的贝尔特过去。

“你应当很满意吧,”她想表示她的一种自由思想,所以这样对若塞朗先生说,“我祝贺你。”

“是的,是的,”瓦勃尔老先生以他笨重的语调说,“这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责任。”

当特鲁布洛和格兰四处奔跑,以便把女士们一个个装进车子的时候,以她那大披肩妨害了交通的若塞朗太太,竟顽固地要留在人行道上,公开地显示她做母亲的胜利。

晚餐在鲁扶尔饭店举行,但还是被德奥菲尔的倒霉的意外事件所破坏了。这件事一直纠缠着人们,在车上,在去布洛尼森林的时候,整个下午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女士们的结论始终认为:丈夫即使要找写信人,也该等到下一天再说。而且这时在座的只有两家的密友……若塞朗夫妇很怕巴什拉舅父出乖弄丑,但婚宴仍然不得不请他参加。这时,唯一叫人愉快的事,是举酒祝贺巴什拉的成功。果然,从红烧肉上桌的时候,他就醉了,他举起酒杯,刚刚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口吃起来,说不出别的话了:“我对我感到的幸福,十分满意。”人们都愿意表示一种善意的微笑。奥古斯特和贝尔特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不时地互相望着,他们对这样面对面地互相,观看,颇感惊异,当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就带着一种难为情的样子望着盘子。

参加舞会的差不多有两百个来宾,从九点半起,客人便来了。有三个吊灯照耀着那个红色的大厅。厅内,人们简单地沿着墙壁安放了许多座位,厅的一端,在壁炉前面,是替小小的乐队预备的地方。此外,在隔壁的一间屋子的尽里边,设置了一个食橱,两家人保留了这间可以做为他们抽身之用的房间。

正在杜维利埃太太和若塞朗太太接待第一批来宾的时候,这个从大清早起就受人监督的可怜的德奥菲尔,很可惋惜地突然变得粗暴起来。冈巴尔东请求瓦勒丽同他跳第一场圆舞,她笑了,丈夫认为这是她的一种挑衅。

“你笑,你笑,”他结结巴巴地说,“告诉我,那封信是谁写的?这封信,总是有一个人写的呀!”

奥克达夫的回答本来使得他的思想极其混乱,整个下午他都在想找一个地方发泄。现在,他顽固地想达到这一目的:如果不是奥克达夫先生写的,这一定是另一个人写的,他需要的是这个人的名字。瓦勒丽没有回答就想离开,他抓着她的胳膊,用一种被激恼了的孩子的狂怒扭它,而且一再说:

“我扭断你的胳膊……告诉我,信是谁写的?”

青年妇人吓坏了,一声痛苦的喊叫还没有出口,脸色立刻变苍白了,冈巴尔东感觉到她已倒在他的肩头上了。她的神经病发作了,这种神经病往往使她几个钟头恢复不过来。他仅仅只有带她到为两家保留的那间房间里去的时间,他让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女士们跟随着他,当他很知趣地抽身走开的时候,宇塞尔太太和丹布勒维尔夫人便把瓦勒丽接过手去了。

但是,在客厅中,也有三四个人注意到了这幕短短的武剧。杜维利埃太太和若塞朗太太继续在那里招待来宾,一股戴着华丽的装饰和穿着黑色礼服的来宾浪潮,渐渐充满了这间大厅。低声的、漂亮的应酬话,越来越浓了,在新娘的周围,有继续不断的微笑着的面孔出现:这里有父亲母亲们的郑重的面孔,有小女孩子们的瘦削的侧影,有青年妇女们雅致而柔和的脑袋。在大厅的深处,小提琴在调整好琴弦以后,正发出如怨如诉的哀音。

“先生,我请你原谅,”德奥菲尔走去靠近奥克达夫说,因为在他扭他的女人胳膊的时候,他注意到奥克达夫在看他。“任何人处于我的地位,都会怀疑到你,你说是不是?……但是我现在一定要和你握手,证明我已经认识到我的错误。”

他握了一下奥克达夫的手,并且领他到旁边去,他很难过,他需要吐露一下自己的心情,他需要一个知己朋友来对他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

“啊,先生,如果我向你叙述……”

他冗长地谈到他的女人,还是在青年姑娘的时期,她身体就很弱,人们老是开玩笑,说一结婚就可以使她恢复健康。在她父母的店铺里,她就欠缺新鲜空气。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店铺里看见她,那时她很乖,很听话,虽然性情有点忧郁,但态度很动人。

“唉!先生,结婚并没有恢复她的健康,而且恰恰相反……在几个星期以后,她变得可怕了,我们再也不能互相了解了。为最小一点事也要吵架,她的脾气一分钟一变,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情感是莫名其妙的,她有一些会叫你吓倒的想法,她时时希望弄得别人受苦……总之,先生,我的家庭简直变成了地狱……”

“这很奇怪。”自觉不得不说几句话的奥克达夫低声说。

这位丈夫的脸色变青了,他伸长自己的短腿来抬高身子,以掩饰他的可笑之处。最后,他甚至说到他称为“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坏行为”上来。他对她起疑心,已经有过两次了,只是他太老实,头脑中始终不会有那种想法。但是这一次,在显然的事实下,他不能不认输了。再不可能怀疑了,是不是?他用颤抖的手指,探索着装着那封信的背心口袋。

“还有,如果她做这件事是为钱,我可以理解,”他又说,“但别人是不会给她钱的,我有把握,我知道……那么,请你告诉我,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在作怪?我呢,我是很好说话的人,她在家里要什么有什么,我真不懂得……如果你懂得的话,先生,告诉我,我请求你。”

“这很奇怪,很奇怪,”奥克达夫一再说,他对于所有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感到很窘,想设法摆脱这种纠缠。

但是,这位丈夫象是得了寒热症似的,急求得到确切的证明而感到苦恼,他不肯放松他。这时,宇塞尔太太又出现了,她走到若塞朗太太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若塞朗太太正对刚进来的,皇宫区的一个大珠宝商人,致深深的敬礼,一听了宇塞尔太太的话后,便转过身来,匆匆忙忙地跟着她走了。

“我相信你的太太的病发作得很厉害。”奥克达夫说,意在使德奥菲尔注意。

“你不用管她!”这个愤怒到极点的人回答,他很失望的是自己不病一下,也使别人来这样照料他。“神经病发作,她太舒服了!这总是会使大家都跑到她身边去……我的身体并不比她好,我从来没有欺骗过她,我!”

若塞朗太太没有转来。至亲的戚友传出来消息:瓦勒丽正处于可怕的神经病态,她想挣脱出来,须得几个男子汉才能拉住她。但大家已经把她的衣服脱去一半了,所以还是拒绝特鲁布洛和格兰的自愿帮忙。

这时,乐队正在奏四步舞曲,贝尔特同那个以大官姿态跳舞的杜维利埃,跳了开场舞。奥古斯特因为找不着若塞朗太太,只得同荷尔丹丝在他们的对面跳。人们为了避免新郎新妇发生反感,没有把瓦勒丽发病的事情告诉他们。舞会很热烈,在吊灯的强烈光亮下,真是笑声震耳。小提琴奏起一个波尔加舞曲,并且加强了它的节奏,于是大厅四周的一对对男女全出动了,舞场上展开了一长列的舞侣。

“茹伊拉医生,茹伊拉医生在哪里?”若塞朗太太突然出来这样问。

医生是接了请帖的,但还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来。她从早上就积累的暗中的愤怒,再也忍耐不住了,她站在冈巴尔东和奥克达夫面前,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我开始感到够了!这种乌龟王八的问题,简直没有个完,这对我的女儿说来,真是一件倒霉的事。”

她去找荷尔丹丝,她看见她正同一位先生讲话。她虽然只看见那先生的背影,但她认得他的宽肩膀,那是维尔第埃。这使得她的脾气格外坏了。她冷淡地叫着这个青年姑娘,低声对她说,在这样一个日子,最好是听母亲的支配。荷尔丹丝并不受她这种威胁。她正取得了胜利,她已经迫使维尔第埃决定在两个月之后,在六月,和她结婚了。

“你少说点吧!”母亲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妈妈……他一个星期已经在外面睡三次觉了,他就是要叫那个女人习惯,十五天以后,他决定根本不回家了。那么,他们就吹了,我就可以得到他了。”

“你少说点吧!你的这一段故事,我已听得腻透了!你站在门口去等着茹伊拉医生,只要他一来,你就叫他到我那面去,这样,你就使我高兴了……最要紧的是一点也不要向你妹妹讲。”

她回到隔壁的房间里去了,让荷尔丹丝自己去叹息:谢谢老天,她并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有的是趋炎附势的人,当人们有一天看见她结婚比别人更美满的时候。不过, 她依然去伺候着医生的到来。

现在乐队又奏起圆舞曲来了,贝尔特正同她丈夫的一个小表弟跳舞,她要轮番同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跳一次。杜维利埃太太也不能拒绝同巴什拉舅父跳舞,尽管他在她脸上喷酒气,使她感到异常不舒服。热度增高了,先生们一面揩着额头,一面都集中在食橱的周围。小姑娘们在一个角落里乱蹦乱跳,母亲们都坐在一旁沉思,她们老想到她们的闺女们未完成的婚事。大家对两家的父亲,瓦勃尔老先生和若塞朗先生,表示热烈的祝贺。他们俩虽然没有交谈一句话,却一直没有离开。所有的人都有愉快的表情,在他们面前大大地称赞舞会的欢乐,照冈巴尔东的话来说,是一种质量很高的欢乐。

这位建筑师,由于一种多情的流露,对瓦勒丽的情况表示十分焦心,尽管他没有一场舞缺过席。他打发他的女儿安吉儿代表他在探听消息,这个小姑娘虽然才十四岁,但对于这位引起众人如此谈论的太太,却非常好奇地想到她旁边去看一看,她对于能进入隔壁房间感到十分满意。她没有转来,建筑师竟不客气地把门推开一条缝,而把头伸了进去。他看见他的女儿站在长沙发前,聚精会神地在看瓦勒丽。瓦勒丽呢,由于痉挛症的发作,胸膊紧张得还在颤动,暗扣脱开了的胸衣处的肌肉,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大家在抗议,高声叫他不要进去。他走开了,发誓说他的目的无非是想知道这件事情转变到怎样了。

“不行,不行,”他忧郁地对着门口附近的那些人说,“她们是四个人才能维持着她……一个女人这样乱蹦乱跳而不感觉痛苦,她的身体一定很好吧!”

那里的人简直成堆了,那神经病只要略有一丝儿变化,都成了众人谈论的资料。女士们是完全明白内情的,在集体对舞的休息时间,她们总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态度走进小客厅来,把详细情况告诉男人们,然后才又转去跳舞,这完全是一种神秘:在不断增长的喧嚣声中,有耳边的细语,有互相示意的目光。只有德奥菲尔一个人被人遗弃了,他站在门口独自徘徊,他想到人们在讥笑他,想到他不该忍受这种痛苦,他似乎病了。

这时,茹伊拉医生由荷尔丹丝陪伴着迅速地穿过了舞厅,荷尔丹丝已把一切都向他说过了。杜维利埃太太也随着他们一道去。有几个人对这现象感到惊奇,于是流言传播开了。医生刚刚走进去,若塞朗太太便陪同丹布勒维尔夫人从那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怒气更高涨了,她已经淋了两瓶冷水在瓦勒丽头上,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发神经病发到这种程度的女人。她决计在舞场四周走一圈,因为她一出场,可以使人少发生一些猜疑。只是她的脚步却那么可怕,她给与来宾的微笑又是那么辛酸,以致所有的人从她经过以后,就深知内幕了。

丹布勒维尔夫人一直没有离开她,从一大清早起,她都在向她谈雷昂,谈时还不免发出一些怨言,她希望她能够出面干涉她的儿子,以便重新接上他们的关系。她使她明白她儿子的行为,她说他如何带了一个毫无情趣的大姑娘回来,如何故意装作对这个姑娘非常亲热……

“他遗弃了我们,”她带着轻盈的笑容说,其实,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你责备他一下吧,他甚至于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了!”

“雷昂!”若塞朗太太叫道。

当雷昂走过来的时候,心中有一点事情就不能容忍的她,便粗暴地加上说:

“为什么你同夫人闹翻了?她并不恨你呀!你说说你的理由吧!性情这样坏,一切事情都办不好的。”

她让他们彼此对面,互相解释。丹布勒维尔夫人挽着雷昂的胳膊,两个人走到一个窗口前去说了一会,随后,他们情致殷殷地一起离开舞会。她已经对他发誓,到秋天,一定能够使他结婚。

这时,若塞朗太太正在对每一个人微笑。当她走到贝尔特面前的时候,她真有无限的感动。贝尔特跳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的白色长袍已逐渐在起皱了,脸色也绯红了。若塞朗太太把她抱在怀中,想起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无疑的,想到那个面上正起着可怕的痉挛的女人。

“我的可怜的女儿,我的可怜的女儿!”她一面重重地吻了她两下,一面叹息说。

贝尔特安详地问道:

“她怎么样了?”

这一下,若塞朗太太觉得非常难处了,怎么?贝尔特也知道这件事?无疑的,既然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当然也会知道。只有她的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指给她的母亲看,他这时正带着一位老太太到食橱那里去。但她甚至于还在设法叫人告诉他,因为他老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比别人落后,一切都不怀疑,未免显得太蠢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